“你自己知道。你有,从我们结婚起就是这样。”
“或许是因为我感觉我们独处的点点滴滴,我都要为之争取。”
不过,她也暗自承认,有时候,她的确没必要太过在意,就像刚才说哈伯德时那样。
她给亚当倒了一杯红酒,温柔地说:“对不起。刚刚那么说哈伯德,是我势利眼,那话也是多余的。你要是想给他喝拉图尔,我之后再去买一瓶。”她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没准儿,我还能像今天拿香水时那样,拿个一两瓶回来。
“算了,”亚当说,“没关系。”
喝咖啡时,他自己到楼上书房去给特蕾莎打了电话。
“嘿,大人物!你在哪儿呢?正数着你的认购股呢吧?”即便是从2 000公里之外传来的,特蕾莎的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在亚当的记忆里,从孩提时代起,大姐就是这样的女低音。亚当出生时,特蕾莎已经7岁了。尽管年龄上有差距,他们却一直很亲近,说来也奇怪,在亚当10多岁的时候,特蕾莎就会找弟弟商量事情,而且经常会把弟弟的建议放在心上。
“你知道的,姐姐。他们没我不行,所以想回家也难啊。有时候,我都纳闷,要是没有我,这一行能不能做得起来啊。”
“我们都为你骄傲,”特蕾莎说,“孩子们经常聊起亚当舅舅。他们说,舅舅总有一天会当上公司的总裁。”
特蕾莎还有一个特点,她毫不掩饰对弟弟事业成功的喜悦之情。对于亚当的进步和升职,总是这般反应,远比艾丽卡的表现要热情得多——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他问:“你最近怎么样,姐姐?”
“孤独,”她稍加停顿,“你还想让我怎么回答?”
“倒也没有。我就是好奇,这么久了,是不是……”
“出现了什么别的人?”
“差不多吧。”
“是有几个。我这个寡妇,还不算难看。”
“这我知道。”没错。尽管再过一两年就50岁了,但特蕾莎依旧身材匀称,既有种古典美,又不失性感。
“问题是,当你跟一个男人过了20年,一个真正的男人,你就会拿别人和他做比较。他们当然比不过他。”
特蕾莎的丈夫叫克莱德,是一个会计,兴趣广泛。一年前,他因为飞机事故而不幸身亡,给妻子留下了4个孩子,都是他们晚年收养的。此后,特蕾莎不得不在心理上和经济上都做出重大调整,而经济问题,她以前从来不曾操心过。
亚当问:“钱的方面没有问题吧?”
“基本没问题。不过,我给你打电话也是跟这个有关。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离我近一些。”
虽然亚当已故的姐夫给家里留了足够的钱,但是他死后的财务问题依然没厘清。亚当在千里之外尽了最大的努力帮特蕾莎弄清楚这些事。
“要是你真的需要,”亚当说,“我可以飞过去待一两天。”
“不用。你已经在我需要的地方了——底特律。我开始担心克莱德在史蒂芬森经销车行做的投资。这个投资还挺赚钱,但毕竟是一大笔钱,是我们现有的大部分钱,我就不断地问自己:是应该把钱继续放在那儿,还是应该卖出去,然后把钱放在更保险的地方呢?”
亚当已经了解背景了。特蕾莎的丈夫以前是一个赛车迷,经常出没于南加州的赛车场,因而结识了很多赛车手。史摩基·史蒂芬森,曾连续多年夺冠,与众不同的是,他精明能干,守住了奖金,退役时依然保存下了大部分的奖金。后来,他凭借自己的声望,在底特律获得了汽车经销权,经销亚当公司的产品。特蕾莎的丈夫在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和这位前赛车手成了合伙人,投资份额接近1/2。现在,这些股份依照克莱德的遗嘱,全部归特蕾莎所有。
“姐姐,你是说想把钱从底特律拿回去,从史蒂芬森那里撤走?”
“是。我没有具体数字,但是我可以把文件寄给你。接管克莱德事务所的会计师们都说回报不错,可我担心的是,汽车经销是一项高风险的投资,有一些已经倒闭了。要是史蒂芬森也出了这样的事,我和孩子们就麻烦了。”
“那也不是不可能,”亚当承认,“不过,要是你运气好,持有的是优质经销商的股份,那么现在撤出可能就吃大亏了。”
“这我明白。所以,我要找人给我出出主意,还必须是信得过的人。亚当,我不愿意麻烦你,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工作已经很辛苦了。但是,你能不能花点儿时间在史摩基·史蒂芬森身上,弄清楚究竟,从你的角度帮忙分析一下形势,然后跟我说说,我该怎么办?要是你还记得,这件事我们之前聊过一次。”
“我记得。我当时就和你解释过,这件事比较麻烦。汽车公司不允许员工牵涉到汽车经销中。有可能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得去利益冲突委员会走一趟了。”
“那会很严重吗?会让你为难,让你丢人吗?”
亚当犹豫不决。答案是:那会让他为难。要完成特蕾莎让他做的事,就要仔细研究史蒂芬森的经销业务,包括细查账目和经营方法。当然,特蕾莎会授权给亚当,但是从亚当公司的角度——也就是亚当老板的角度看,就另当别论了。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亚当在和经销商接触前,都得先说明自己要做什么以及原因。得让埃尔罗伊·布雷思韦特知道这件事;可能还得让哈伯德·休伊森知道,而且他们俩肯定都是不乐意的。理由很简单,作为高管,亚当是可以借用职权为经销商谋取利益的。所以,所有汽车公司对于各个区域的外部业务都有明文规定,常设利益冲突委员会处理此类事务,诸如公司员工及家人的私人投资,每年都要填写类似所得税申报的表格进行上报。少数人对此很反感,就用妻子或者孩子的名义偷偷进行投资。不过,这些规定大多还是有道理的,在经理层中,大多数人都会遵守规定。
好吧,亚当思来想去,看来只好去委员会走一趟说明原委了。毕竟,他本人又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只不过是要保护一个寡妇及其4个年幼孩子的利益而已,这也算是一张“同情牌”。事实上,他越想这件事,就越觉得应该没有自己预想中那么麻烦。
“我会看看我能做些什么的,姐姐,”亚当对着电话说,“明天上班,我会着手处理这件事,然后可能需要一两个星期才能获批。没有批准我什么都做不了,这你能明白的吧?”
“能,我明白。晚一点儿没关系。只要我知道你会帮我们查就行,这是关键。”特蕾莎听上去松了一口气。他可以想象她现在的样子,每当遇到困难就蹙起的双眉估计已经舒展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微笑,那种让男人舒心的微笑。亚当的姐姐喜欢依赖男人,让男人拿主意,不过,过去的一年,她也迫不得已自己拿了一些主意。
亚当问:“克莱德在史蒂芬森有多少股份?”
“49%,都没有卖。克莱德当时投资了大概240 000美元。所以,我才这么担心。”
“经销权里有克莱德的名字吗?”
“没有。只有史摩基·史蒂芬森的名字。”
他建议道:“你最好把所有的文件都寄给我,包括你们领取分红的单据。再给史蒂芬森写一封信。告诉他,我可能会去找他,你已经授权我去调查相关情况了。好吧?”
“我都会照做的。谢谢你,亲爱的亚当;太谢谢你啦。代我向艾丽卡问好。她怎么样?”
“哦,她挺好的。”
亚当打完电话回来,艾丽卡已经收拾好餐桌,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脚蜷在身子下面。
她指指茶几。“我又煮了一些咖啡。”
“谢谢。”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到客厅去拿公文包。回来后,他在已经烧得不旺的壁炉旁坐下,倚着扶手椅,打开公文包,拿出文件。
艾丽卡问:“特蕾莎有什么事吗?”
亚当简单说明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并告诉艾丽卡,自己答应姐姐,会帮忙的。
他发现艾丽卡有些疑惑地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办呢?”
“喔,不知道,我会抽时间的。”
“那是什么时间呢?我想知道是什么时间。”
亚当有点儿恼火,说:“如果你决定要做一件事,总会挤出时间的。”
“你不是挤时间。”艾丽卡的声音里透出一种之前所没有的剑拔弩张。“你只能从别的事或者别人的身上匀出时间。你不是得往经销商那边跑好多趟吗?去询问人家和打听业务。我知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所有的事情,总是那样,事无巨细。这样就要花掉好多时间。嗯?不是吗?”
他承认:“应该是吧。”
“你会用办公时间去做吗?白天吗?工作日吗?”
“估计不会。”
“那就剩下晚上和周末了。汽车经销商晚上和周末也上班,是不是?”
亚当不耐烦地说:“周日不开门。”
“哼,太好了!”艾丽卡原本不想把今天晚上变成这样的。她想要耐心、体贴、恩爱,但是忽然之间,一阵苦楚朝她袭来。她突然就急了,她知道自己最好停下来,但是却停不下来。“兴许要是你好好跟人家说,这个经销商周日也能陪你加班,你还可以告诉人家,你那寥寥无几的一点儿在家陪妻子的时间,你也想用来做点儿别的事,比方说工作。”
“听着,”亚当说,“这不是工作,要是能有别的选择,我也不会这样。这只是为了特蕾莎。”
“那你只是为了艾丽卡做过什么?还是说,这样太过分?等等——何不把你的假期时间也用上?那样你就可以……”
“你这是在犯傻。”亚当说。他已经把文件从公文包里拿出来,在自己面前摊成一个半圆。仿佛女巫在草地上画的圆圈,艾丽卡心想,只有神仙和妖怪才能闯进去。就连进入那个怪圈的声音都会扭曲变形,意思被曲解变味,话语和含义都变了样。
没错。她是在犯傻。现在更是异想天开。
她走到他身后,还在想着那个半圆,只沿着圆周外边走,就像孩子们玩的游戏,故意绕开铺路用的石边线似的。艾丽卡将双手轻轻搭在亚当肩上,脸贴着他的脸。亚当伸手握住了她的一只手。
“我没办法拒绝姐姐。”亚当用柔软的语气安抚她,“我怎么能拒绝她呢?要是事情反过来,克莱德也会为你做这些事的,甚至会做更多。”
出乎意料的是,她突然感觉心情好了起来。她心想:还是有办法打破女巫的怪圈的。这当中的门道或许就是不要抱着能找到诀窍的希望,然后忽然之间你就找到了。
“我明白,”艾丽卡说。“我庆幸,事情没有反过来。”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她就感觉自己已经摆脱了刚刚的傻气,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此刻的亲昵温存之中。她继续温柔地说:“只是有时候,我真想我们俩之间能像刚开始时那样。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太少了。”她用指尖轻轻在他的耳边划过,她过去经常这样,如今却已经很久都不曾这样做过了。“我依然爱你。”她忍不住想加上一句,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求求你了,哦,求你,今晚把时间留给我吧!
“我也不曾改变心意,”亚当说,“没道理变心。你说的,我心里都明白。等猎户星正式上市了,我们就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不过,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无凭无据。他们俩都清楚,猎户星的事结束了,还会有远星,恐怕比猎户星的事还要多。亚当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拉回到面前的那摊文件上。
艾丽卡告诉自己:别急!别太急于求成了!她说:“你先看文件吧,我要出去走走。我想去散散心。”
“要我陪你去吗?”
她摇摇头。“你最好赶快忙完,早点儿休息。”他要是这会儿放下手头的工作去陪自己散步,她知道,结果不是深夜才睡,就是明天早起得不可思议。
亚当看上去似乎松了一口气。
出了家门,艾丽卡把随手抓起的小羊皮夹克裹得紧紧的,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前走。她上身还系了一条围巾。尽管在汽车城肆虐了一天的劲风到晚上已经停了,但外面的空气中还是透着丝丝凉意。艾丽卡喜欢晚上出来散步。以前在巴哈马,她经常晚上出去散步,如今到了这儿也还是这样。不过,有时候朋友和邻居会提醒她不应该晚上出去,因为底特律近年来犯罪率快速飙升,就连周边曾经犯罪活动一度绝迹的伯明翰和布卢姆菲尔德山地区也不能幸免——如今也有了行凶抢劫的案例。
但是,艾丽卡还是喜欢冒险去散步。
虽然乌云遮住了星星和月亮,夜色黑暗,但是夸顿湖畔住户家中的灯光还是为艾丽卡照亮了前路。她每一次路过这些房子时都会看见里面的人,她就会好奇别人家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烦恼、误会、矛盾和问题。显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区别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更确切地说,她是在想:别人家墙院内的婚姻生活,与亚当和自己相比,又如何呢?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从事汽车行业的,他们之中离婚的比例很高,这如今也似乎成了家常便饭。美国的税法制度助长了这种风气,许多高薪管理层发现,只要支付一大笔赡养费,自己就可以重获自由,而这笔赡养费对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因为赡养费是从工资较高的部分里出的,所以他们只不过是把原来缴给政府的所得税给前妻而已。这个行业有少数人甚至已经离过两次婚了。
不过,坏事传千里,失败的婚姻总是被传得沸沸扬扬,但也流传着很多经久不衰的美好爱情故事,在婚姻中风雨同舟的例子。艾丽卡想到了几个从她刚到底特律时就知道的名字:里卡多夫妇、格尔斯滕伯格夫妇、克努森夫妇、亚科卡夫妇、洛奇夫妇、布莱米特夫妇等等。也有再婚的典范:福特夫妇、科尔夫妇、查宾夫妇、米切尔夫妇、伊斯特夫妇,还有德洛雷安夫妇。事情就是这样,一切取决于个人。
半个小时之后,在艾丽卡回家的路上,丝丝细雨开始飘落。她扬起脸,迎着雨丝,直至细雨打湿脸颊,缓缓滴下,不知是什么原因,心里却舒畅了许多。
她没有打扰还在客厅埋头处理文件的亚当,径直上了楼。艾丽卡在楼上擦干脸,梳好头发,然后脱下衣服,换上今天白天新买的睡衣。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她发觉这件薄薄透透的米白色尼龙睡衣比在店里看到时还要好看。她涂上橙色亚光唇膏,然后毫不吝啬地喷了许多诺兰香水。
她从门口朝客厅里问道:“你还要很久吗?”
“可能还要半个小时。”
亚当没注意到那件透薄的睡衣,显然那丝毫不能与这个写有《美国汽车统计预测》的文件夹相比。艾丽卡盼着香水能管用,于是像之前一样,走到了他的身后,然而她得到的,只是一个敷衍了事的吻,还有亚当嘴里嘟囔的那句:“晚安,不用等我了。”她想,可能还是抹些樟脑油更起作用。
她上床躺下,掀开上层床单和毛毯,越是等待就越是渴望。她一闭上眼睛,就会出现亚当爬到她身上的画面……
艾丽卡睁开双眼,看着床边的钟表,不是半个小时,而是快两个小时了。现在已是凌晨1点。
没过多久,她听见了亚当上楼的声音。
他打着哈欠进屋,“天啊,好累啊。”随后,他便脱了衣服爬上床,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艾丽卡在他身边静静地躺着,过了很久依然没有睡着。又过了一会儿,她恍若再次走在外面,轻柔的雨点滴在了她的脸上。
[1] 1盎司≈0.03千克。——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