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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饭店 阿瑟·黑利 6766 字 2024-02-18

尼古拉斯医生的黯然离场将前厅愤愤不平的一幕推向了高潮,彼得·麦克德莫特黯然忧闷、不知所措,他这个“大反派”后面的戏该怎么收场呢?反复斟酌后,他觉得,现在不宜匆忙上阵草率地与全美牙科医学大会进行官方交涉。人还在气头上就去贸然接触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牙医大会主席,英格莱姆医生曾扬言要将整个大会拉出饭店,不过就算他的威胁所言非虚,那么最早也只能是明天早上才有可能做到。那就意味着,再过一两个小时,等到下午火气消了的时候,再找他聊聊才应该是明智稳妥之举。如果有必要还可以和大会的其他成员进行一些接触斡旋。

至于那名在令人苦恼的现场突然“杀出”的新闻记者,很显然,现在去亡羊补牢的话,已经无济于事了。为了饭店的利益着想,彼得只能寄希望于报纸方面决定新闻报道重要性的决策人了。希望他只是把此次事件当成普通的小新闻看待。

回到自己在主跃层的办公室,彼得用日常例行的事务把上午余下的时间排得满满的,这样才能压制住想要去找克丽斯汀的渴望。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也需要一段降温期,亡羊补牢也许为时尚早。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今天早些时候犯下的错误似乎非同一般,也许有就此了断的危险,他还是应该尽快补救,以免为时已晚。

他决定在临近中午时就再“顺便”去拜访一次克丽斯汀,不过,一名值班副经理的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上报彼得,来自艾奥瓦州马歇尔敦的一名住客斯坦利·基尔布维克,遭到了洗劫。虽然刚刚接到报案,不过盗窃案显然发生在晚间。报案人声称丢失了现金,并列出了一长串被盗贵重物品的清单。据副经理描述,住客似乎相当地忐忑,一名饭店警卫已亲赴现场。

彼得放下了联络饭店警卫长的电话,他也搞不清楚奥格尔维到底在不在饭店,那个“肥桶”的值班时间至今都是一个谜,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过,稍后不久便有消息传来,奥格尔维已经接手了调查问询,会尽快赶来报告。大概20分钟,他就在彼得·麦克德莫特的办公室里现身了。

饭店警卫长把一大坨肉小心翼翼地深陷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里。

尽量压制住本能的厌恶,彼得直奔主题,“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被偷的家伙是一个傻瓜,被人骗了。这是他丢的东西。”

奥格尔维把一张手写的单子铺在彼得的桌上,“我留了备份。”

“谢谢,我会转给咱们的承保人。房内什么情况,有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

警卫长晃了晃脑袋,“所有迹象都表明,是用钥匙开的门,基尔布维克也承认,昨晚在法国区放荡寻欢了。我看他该带个老妈子跟着他,他咬定钥匙不是他弄丢的,怎么问也不改口。不过,我估计很有可能是让酒吧女用老套路给骗了。”

“他明不明白如果实话实说,我们找回失物的机会更大?”

“我跟他说了,可他就是不肯讲。不过,他现在终于知道自己愚蠢透顶了。还有,他已经算明白了,饭店的赔偿金足以补偿他的失窃之物。不过,他觉得应该再多赔点儿,他声称钱包里的400美元现金也被偷走了。”

“你信他吗?”

“不信。”

看来啊,彼得心想,这位客人还是没有完全清醒呢。饭店对于失窃物品的赔偿金最高也就100美元,而且无论有多少现金都是不予赔偿的。“剩下的事呢,你又怎么看?你觉得这是一锤子买卖吗?”

“不,我不这么看,”奥格尔维推断着,“我认为咱们摊上饭店职业惯偷了,他就在饭店里作案,一次哪能解渴呀?”

“何出此言?”

“上午就有了苗头,641房间的客人投诉,我估计还没传到你这儿呢。”

“如果有的话,”彼得实事求是,“我也想不起来了。”

“今天早上,我估计应该是接近黎明时,有个家伙用钥匙开了641房的房门,并且进了屋,房中的客人正好醒过来。那个家伙表现得好像喝多了似的,声称自己进错了房,把641房当成614房了。房客也没当回事,继续睡觉。不过,他睡醒后就觉得蹊跷,614房的钥匙怎么就开了641房的锁呢?我当时获悉的情况就这么多。”

“也许前台给错钥匙了。”

“有这个可能,但实际上并没有。我去查了,值夜班的客房接待员咬定没给出过这两个房间的钥匙。而且614房的住客是一对夫妇,他们昨晚早早地就上了床,也没离开过。”

“进入641房的那个人长什么样?有具体的描述吗?”

“说得不够,没什么用。保险起见,我把641房和614房的两个人叫到一起对质了。614房的住客不是去过641房的那个家伙,又试了试钥匙,谁的钥匙也开不了对方的锁。”

彼得若有所悟,“看来你的判断没错,咱们摊上职业惯偷了。这样的话,咱们得订一个计划开展捕鼠运动了。”

“我已采取了行动,”奥格尔维不愧当过警察,“已经通知前台接待员,今后几天,凡是取钥匙的都要问名字。如果事有蹊跷,也让他们把钥匙放出去,不过一定要好好地把那人的模样记住,然后要立刻报告给我的人。各楼层的女服务员和行李生也都传过话了,要注意那些无故徘徊的人以及任何异常异动。我的人要加班加点,逐层巡逻通宵达旦。”

彼得赞许地点着头,“听起来不错,考没考虑过搬到饭店住上一两天?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安排房间。”

彼得似乎察觉到一丝忧虑在“肥桶”的脸上稍纵即逝。随后,他便摇了摇头,“没有那个必要。”

“但是你能就在附近,随叫随到吗?”

“能,我就在附近。”这话说得很肯定,可奇怪的是,听起来就是让人觉得不可靠。似乎也察觉到了底气不足,奥格尔维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我不能全天候地在这儿盯着,我的人也知道该怎么做。”

彼得还是心存疑虑,又问道,“我们跟警察局那边是怎么安排的?”

“他们会派几个便衣警察过来,我会把投诉的那件事也告诉他们。还有我估计,他们还会查一查有没有惯犯进城了。如果是有案底的,那我们就省事了,直接关门打狗。”

“当然了,这个时候,咱们的朋友,也不管他是谁了,肯定也不会安分的。”

“那是肯定的,而且要是他和我估计的一样聪明,他现在应该意识到咱们要找他麻烦了。所以,他很可能急于出手,再尽快逃脱。”

“这也是另一条原因,”彼得还得跟他苦口婆心,“需要你就在饭店的附近,能随叫随到。”

奥格尔维被戳到了痛处,竭力反驳,“我认为该想到的我都想到了,该做的我也都安排妥当了。”

“我知道你都想到了,也做到了。事实上,我也想不出你还有什么遗漏的。我所担心的是,一旦你不在场,其他人也许没你那么周全迅速。”

彼得心里很清楚,不管别人怎么评价这位饭店警卫长,只要他想干就能干得像模像样的。但是,令他不快的是,两人的关系还得让自己这个副总经理求着他,干一些本来就理所当然他该干的事。

“你根本用不着那么担心,”奥格尔维保证道。不过,当奥格尔维拖着肥重的身躯站起来,如压路机般挪动出去的时候,彼得的直觉告诉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似乎“肥桶”自己也很焦虑。

没多久,彼得也走出了办公室,吩咐着通报饭店承保人关于盗窃的情况,并附带上奥格尔维提供的失窃物品清单。

他随后便去了克丽斯汀的办公室。不过,令他失望的是,她没在。彼得只好返回,暗下决心午饭后马上再过来一趟。

他下到前厅,漫步到主餐厅。一进餐厅门,就发现今天的午餐生意真是火爆,看来是应和了饭店现在的高入住率。

他朝餐厅主管麦克斯友善地点点头,麦克斯慌忙近前。

“日安,麦克德莫特先生,自己开一桌吗?”

“不必,我到‘流放地’拼桌就行。”彼得很少行使他的特权,作为副总经理,他在餐厅是可以独占一桌的。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会和其他行政管理人员一同用餐。他们在厨房门口的边上备有一张大圆桌,作为他们专用的“流放地”。

圣格里高利的会计主管罗亚尔·爱德华兹、短粗胖的秃顶信贷经理萨姆·雅库皮克,都已在那儿落座就餐,彼得上前和他们坐在一起。总工程师多客·维克里也刚到,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菜谱。一屁股坐进麦克斯为他拉出的椅子里,彼得客随主便,“今天有什么特色?”

“可以尝尝水田芥汤,”雅库皮克一边品尝着自己的那份,一边推荐给彼得。“这个味道跟家常的不一样,可不是一般的鲜美。”

罗亚尔·爱德华兹的回答体现了会计人员的精准,“今天的特色是南部炸香酥鸡,我们点的快上了。”

主管退下了,一名年轻的餐桌服务员连忙上前,侧立于旁。尽管设立“圆桌政务餐”的本意并非如此,不过行政人员自贬的“流放地”毫无疑问地会享受到餐厅里最好的服务。对于彼得和其他人来说,他们以前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饭店里花钱消费的顾客要比经营饭店的行政人员重要得多,而想把这个道理灌输给员工们却是很难办到的事。

总工程师终于合上了菜谱,像往常一样,目光越过滑到鼻尖上的宽边眼镜,开始点单,“跟他们一样,小朋友。”

彼得也递还了翻都没翻开的菜单,“我也凑个热闹,跟他们一样。”

服务员有点儿犹豫,“今天的炸鸡可能有点儿不好吃,先生。您能不能再看看别的?”

“噢,”雅库皮克不乐意了,“怎么才告诉我们呀?”

“您再点儿别的吧,雅库皮克先生,现在就给您换,很方便的。您的也是,爱德华兹先生。”

彼得连忙问道,“炸鸡怎么回事?”

“也许我不该说吧。”服务员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闪烁其词。最后,只得老实交代,“实际上我们遭到了投诉。他们好像不太中意这道菜。”边说边不时地侧目瞄着繁忙的餐厅。

“这么说的话,”彼得决定一探究竟,“我倒挺好奇的,这是为什么呢?原封不动地把我的单子下了。”其他人倒略显勉强,最后也只好点头同意不换单。

服务员下单去了,雅库皮克打听着,“我听到有人谣传,咱们的牙医大会要撤出去,真的假的?”

“你真是顺风耳啊,萨姆。今天下午就知道是真是假了。”水田芥汤像是从桌子底下变出来似的,没一会儿就端上了桌,彼得开始尝汤,接着就把一个小时前发生在前厅里的冲突跟各位讲了一番。众人倾耳细听面色凝重。

罗亚尔·爱德华兹畅所欲言,“依我所见,祸不单行啊。最近,从我们的财务业绩来看,这一点各位先生有目共睹吧,这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如果都这样了,”总工程师有点儿急,“那我这边的工程预算肯定要最先砍掉一块了吧。”

“有可能啊,”会计主管搭腔逗趣,“砍一块哪够啊,我看得全砍掉。”

总工程师也开不起玩笑,自顾自地嘟囔着生闷气。

“如果真要是奥基夫那帮人接手的话,”雅库皮克投石问路,“也许我们都得被砍掉。”他探询地看着彼得等待下文,不过罗亚尔·爱德华兹点了点头,提醒诸位服务员回来了,大家便缄口不谈了。年轻的服务员麻利地把会计主管和信贷经理点的餐摆到桌上。他们周围嗡嗡的嘈杂声不断,轻微的盘碗碟盆交响曲时断时续,服务员从厨门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等上完了菜,服务员退下去的时候,雅库皮克直接追问,“那个,现在有什么新进展?”

彼得摇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萨姆。我就知道这汤可真带劲。”

“你还记得吧,这可是我们推荐的呢。”罗亚尔·爱德华兹边说边品尝着他和信贷经理点的那道招牌菜,“不过,现在我再给你一个理由充分的建议,见好就收,炸鸡还是算了吧。”现在,这位会计主管放下了刀叉,有所感慨,“有时候我觉得还是得听人劝啊,咱们应该听服务员的。”

彼得不太相信,“真有那么难吃吗?”

“没那么难吃,”会计主管挺爱开玩笑,“如果碰巧你爱吃奇怪口味的馊味食品。”

雅库皮克还不太信服,亲口尝了尝自己的那份。其他人注目观望,等着他的结论。最后,他评论着,“怎么说呢?要是花钱吃这顿饭,我可不干。”

彼得从座位上欠起身,找到餐厅那边的主管,便示意他过来。“麦克斯,今天总厨师长埃布伦上班了吗?”

“没有,麦克德莫特先生,我听说他病了,今天是副厨师长雷米尔当家。”主管战战兢兢地说着,“如果是关于炸鸡的事,我向您保证,一切善后已安排妥当。我们已经停止供应这道菜了,投诉的客人也都已安抚下来,整套餐都给他们换。”他扫了一眼餐桌,“我们现在就给您这儿的也换了。”

“我现在更关心的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彼得要追查到底,“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副厨师长雷米尔,可不可以请他过来一趟?”

彼得心里盘算着,他们的座位离厨房门如此之近,真有一种冲动迈开大步跨门而入,再直接亲眼看看,亲口问问,到底怎么就把这道招牌菜弄成了这样?不过,那么做就太不明智了。

饭店的管理人员跟饭店的大厨们打交道时要遵循一定的礼节成规,就跟皇室里那些传统而又严格的金科玉律一样。总厨师长,如果他不在,就是副厨师长,在厨房这块“领土”里是绝对权威、最高的长官、无可争辩的王。就算是饭店的经理,如果不经邀请就进入“王土”的话,就跟大臣硬闯后宫没什么两样,是不可容忍的“滔天大罪”。

厨师长可以被炒掉,而且这事也不罕见。但在这种情况发生之前,厨房的“领土”绝对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

把厨师长请出厨房——就像现在一样,请到餐厅的餐桌旁——就合规矩了。事实上,这里的“请”相当于命令,既然沃伦·特伦特不在,那么彼得·麦克德莫特现在就是饭店里的最高长官。彼得还可以站在厨房门口,等着被请进去,这也是合规合理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厨房里肯定出了大乱子,彼得觉得,还是第一种选择要好得多。

“依我看呀,”萨姆·雅库皮克边等边议论,“就算埃布伦总厨师长睡了个懒觉,这时间也过得太久了吧。”

罗亚尔·爱德华兹接过话头,“如果他退休了,谁还会管他睡什么觉?”其实这是有所指的,众所周知,这位总厨师长三天两头地逃班,今天显然又是自己给自己放假了。

“谁还没有退休的那一天?我看大家都快退了,”总工程师听不得背后嚼舌,愤愤不平地嚷嚷着,“没有人愿意盼着退休过日子,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向随和的总工程师有时候还真瞧不惯尖酸冷漠的会计主管,这已经是尽人皆知的秘密了。

“我还真没见过咱们这位新近走马上任的副厨师长呢,”雅库皮克很好奇,“我猜他呀,成天躲在厨房里瞎忙,只会鼻子朝天指手画脚吧。”

罗亚尔·爱德华兹低头看了看几乎没动过的招牌菜,“如果他真那么勤奋,肯定是长了只相当不灵敏的鼻子呢。”

会计主管的话刚说一半,厨房的摆门就再一次被推开了。一名勤杂工正要进门,一看门开了马上恭敬地退后侍立,主管麦克斯首先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在前头小心翼翼地引路,后面跟着一位高瘦的身影。只见他身着浆挺的白厨服,头戴高高的厨师帽,帽子下却是一张愁眉苦脸。

“先生们,”彼得给“圆桌政务餐”的诸位介绍,“可能你们还没见过面,这位就是今天的厨师长安德烈·雷米尔。”

“先生们!”年轻的法国人在诸位面前站定,无奈地摊开双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很痛苦。”他一时竟语带哽咽。

雷米尔是6周前才刚到圣格里高利任职的,彼得·麦克德莫特倒是跟这位新来的副厨师长碰过几次面,他发现,每次见面都越发喜欢这个新人。

当时,安德烈·雷米尔的前任突然离去,他是火线救急搬来的救兵。之前的那位副厨师长在经受了数月的失意和内心煎熬后,才一怒之下跟他的上司——年迈的埃布伦先生闹翻的。

这种事情在大厨房里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一般厨师也好大厨也好,经常是磕磕碰碰宣泄不满。按理说,吵归吵骂归骂,把气发泄出去后也就完事了。不过,这次宣泄与众不同,前任副厨师长竟然把一大碗汤泼到了总厨师长的身上。好在只是维希奶油冷汤,否则后果也许要严重得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