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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饭店 阿瑟·黑利 5203 字 2024-02-18

两场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戏,沃伦·特伦特只能勉为其难地唱下去。

每一场都让他如鲠在喉,怎么能唱得下去?

第一场就是对于昨晚柯蒂斯·奥基夫对汤姆·厄尔肖的揭露,他不得不去当面对质。“他都快把你的血放光了呢,”柯蒂斯·奥基夫毫不客气地评价着那位上了年纪的酒保。还有那句无情的断言:“而且结合其他的事来看,时日还不短呢。”

奥基夫还在伤口上撒盐,把控诉之事也以报告的形式如诺奉上了。上午10点刚过,一位年轻人就过来面见了沃伦·特伦特,他自称是奥基夫连锁饭店的肖恩·霍尔,并受命奉上了一份报告。报告里详述了在酒吧刺探的日期、时间及具体细节。这位“不请自来”的年轻人是直接到15层的套房找到沃伦·特伦特的,似乎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饭店的所有者谢过信使后,便静下心来仔细阅读这份足足7页的报告。

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翻看“判决书”,越往下读,心就越往下沉。刺探报告里不仅有汤姆·厄尔肖,几个他自认为忠心耿耿的员工也榜上有名。残酷的现实再清楚不过了,在沃伦·特伦特信赖的人当中,绝大部分都在欺骗他、愚弄他,甚至包括像汤姆·厄尔肖这样的一些私交密友。毋庸置疑的还有,饭店上下掠盗猖獗,甚至比报告所述更加蔓延泛滥、肆无忌惮。

他认认真真地把打印的报告折好,放进上衣内兜。

沃伦心里清楚,如果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他一定会暴跳如雷,再把出卖诚信的内贼一个一个地揪出来严惩不贷。甚至这么做也许还能排遣一下近期的忧愁苦闷吧。

但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盛怒早已是弃他而去的一种情绪了。他已经被掏得空荡荡的,只剩一副疲惫麻木的躯壳而已。他已决定,会单独去找汤姆·厄尔肖聊聊,至于其他人,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沃伦·特伦特也有些许庆幸,这份报告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让他从一种责任和义务中解脱了出来。

直到昨晚,他还在为圣格里高利费心劳神,总是觉得要对得起饭店员工的满腔热忱。不过现在,背信弃义的不是他,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挣脱信义的牢笼了。

自由的结果就是打开了另一扇抉择之门,这扇门还能让他继续维持对饭店的控制呢。不过在此之前,这可是他唯恐避之不及的一扇地狱之门。可到目前为止,前景依然扑朔迷离、不尽如人意,所以他决定先去把两场中容易扛的那一场戏先演完——先去找汤姆·厄尔肖聊一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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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塔尔巴酒吧位于饭店的底层,穿过前厅,再经过饰有嵌铜的牛皮对开摆门便是。进门后,往下踏过三级铺有地毯的台阶,便来到了一处L形的酒吧区,里面陈设着桌椅,还有隔断的小包间,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软垫椅上饮酒作乐。

跟大多数的鸡尾酒吧不同,庞塔尔巴酒吧里灯火通明,这就意味着客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即使坐在拐角处的吧台上也不例外。吧台前放着六七只软凳,供那些无伴的酒客临台独酌。软凳是可以旋转的那种,坐在上面可以随时转动,环顾整个酒吧。

沃伦·特伦特从前厅步入酒吧的时候,是上午11点35分。酒吧里寂静无声,只有一对青年男女在隔断间里,另外两名翻领上别着会议徽章的男子在附近的一张桌旁窃窃私语。通常是在15分钟后,午间的酒客就会开始蜂拥而至了,到了那个时候就失去了安静谈话的机会,只有10分钟左右的时间了。不过饭店的所有者判断,10分钟已经足够了。

一名吧员看见了大老板,急忙上前,不过被挥手打发了。沃伦·特伦特看见汤姆·厄尔肖背对酒吧区坐在吧台后,正津津有味地看着铺在收银机上的一份小报。沃伦·特伦特僵直地走了过去,坐在吧台前的一只软凳上。现在,他才看清这位老酒保正在研究的是《赛马预测》。

他突施冷箭,“我的钱就是被你这么糟蹋掉的吗?”

厄尔肖急忙转过身来,目瞪口呆。最初的震惊稍纵即逝,转而变为缓和多了的惊讶,在终于看清楚了来人后竟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惊喜。

“哎呀!特伦特先生,你可把老朋友吓了一大跳啊。”汤姆·厄尔肖利落地折上报纸塞进了后裤兜里。汤姆的圆脑袋已经谢顶了,雪白的头发只剩下绕顶的一圈,好像圣诞老人戴的白边帽似的。布满皱纹、粗糙似革的脸上满面微笑。沃伦·特伦特心中暗叹,怎么以前就没觉得这是谄媚的笑呢?

“上一次在这儿见到您可是很早以前啦,特伦特先生,很久很久喽。”

“你不是在埋怨我吧?”

厄尔肖略感意外,犹豫了一下,“哦,不,不是。”

“我早该想到,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放任自流,可给了你不少机会独霸一方呢。”

酒吧管理者的脸上一片疑云飘过,随后又哈哈大笑起来,仿佛找到了自我安慰的理由。“您总是喜欢拿我开玩笑,特伦特先生。噢,既然您都来了,我正好有些东西要给您看呢。本来要送到您的办公室去,可就是抽不开身啊。”厄尔肖拉出吧台底下的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彩色照片,“这是德里克的一张照片,我的第三个外孙子。健健康康的小家伙,长得像他妈妈,真亏了您以前赐予她的新生。埃塞尔,我的女儿,您还记得吧。她还总问起您呢,总是把最好的祝福送给您,我们全家都感激您啊。”他把照片放在吧台上。

沃伦·特伦特拿起照片,故意看都不看就递还给了汤姆。

汤姆·厄尔肖很不自在,“有什么不妥吗,特伦特先生?”得到的还是一言未发,只好试图打破尴尬,“那我给您调点儿喝的?”

沃伦本来想拒绝,不过临时改变了主意,“一杯拉莫斯金菲士。”

“是,先生!马上好!”汤姆·厄尔肖娴熟地取过基酒和各种配料,开始了赏心悦目的表演,欣赏工作中的他也是一种享受。以前当沃伦·特伦特在自己的套房里宴请宾客时,有时候会把汤姆请去侍酒。主要是因为他的调酒就像一场表演,很能配得上佳酿的品质。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有条不紊,就像变戏法似的迅捷灵巧。现在,他正在调配着最上面的一层,终于最后一个华丽夸张的动作,结束了昙花绽放般的表演,他将调好的酒奉献在饭店所有者的面前。

轻啜品味,沃伦·特伦特也禁不住地点了点头。

厄尔肖连忙问道,“还可以吗?”

“嗯,”沃伦·特伦特实事求是,“和以前调得一样好。”他的眼睛直视厄尔肖,“我很高兴会有这样的口福,因为这是你在我饭店里调的最后一杯鸡尾酒了。”

不自在一下子变成了直截了当的惊恐。厄尔肖紧张地舔着嘴唇,“您又再开玩笑吧,特伦特先生,您不是说真的,是吧?”

根本没理会他的问题,饭店老板把酒杯推开,“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汤姆?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是你?”

“我向上帝起誓,我不知道……”

“别再装了,汤姆。你那么干,时日也不短了。”

“听我解释,特伦特先生……”

“别再扯谎了!”厉声断喝撕裂了周围的宁静。

酒吧里平和的轻声细语都安静了下来。看到酒吧管理者左顾右盼的眼睛里所流露出惊慌失措,沃伦·特伦特估计,他身后的人们应该都在侧目观瞧,心中强行压制的怒火一下子爆燃起来。

厄尔肖咽了咽唾沫,“请不要,特伦特先生,我在这儿干了30年了,您从来就没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也许是底气不足,他的声音几乎完全听不到。

沃伦·特伦特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报告,正是奥基夫提供的刺探报告。沃伦翻了两页,然后把一页折回1/3,又用手捂住部分内容,最后才把露出的文字摆在汤姆面前,责令道,“你自己读吧!”

厄尔肖哆哆嗦嗦地摸出眼镜戴上,双手不停地颤抖着。他只读了几行就停住了,抬起头看着特伦特。已经是无可辩驳了,他现在就是一头困兽而已,只有本能的恐惧了。

“你没有证据。”困兽犹斗,死不悔改。

沃伦·特伦特猛地一巴掌拍在吧台上。再也顾不得什么了,高声叫嚷着,让自己的愤怒尽情喷发,“如果你想看,我给你。确凿无疑的证据你要不要?你是一个骗子,是一个小偷。不过你给我记住,所有的骗子和小偷都会留下蛛丝马迹。”

汤姆·厄尔肖被一击中的、冷汗涔涔,就像行刑前的死囚一样惊恐万分、苦不堪言。他似乎感觉到顷刻之间的天崩地裂,他那自认为安宁平和的世界塌了。已经很多年了,长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小心翼翼地蒙骗他的雇主,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当后来他感觉做得应该是天衣无缝时,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这样的胆大妄为又平平安安地度过了好多年。就算是最坏的打算,他也没想到真会有这么一天。现在他开始担心,饭店老板究竟知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到底搜刮了多少油水?

沃伦·特伦特用食指戳点着摆在吧台上两人之间的报告。“这些家伙能够嗅出腐化的气味,那是因为他们没犯错,没犯我这样的错。我的错误就是太信任你,把你当成朋友。”一时间思绪翻滚,无语凝噎。他整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如果我真的有了防备之心,有什么挖不出来的?证据唾手可得。除了这里提到的,你实际上比这捞得多得多,是不是?”

汤姆·厄尔肖悲戚地点点头,他已彻底绝望认罪了。

“好吧,你也用不着愁眉苦脸的,我不会告发你的。如果真那么干,我都觉得那是在毁掉我自己的一些东西。”

老酒保的脸上瞬间多云转晴,如释重负。不过,他又马上试图装作不为所动,依然羞愧难当的样子。他哀求着老雇主,“我发誓,如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你连偷带骗这么多年,现在被抓到现行,就良心发现准备金盆洗手了吗?”

“特伦特先生,像我这一把年纪再重新找工作太难了,我还有家……”

沃伦·特伦特平静地说道,“是的,汤姆,我知道,你以前就是这么说的。”

人有脸树有皮,厄尔肖也知道羞耻,脸一下子就红了,尴尬地解释着,“在这儿赚的钱,我的意思是在这儿的薪水根本就不够养家糊口的。收费单子总是付不完,还有孩子的开销……”

“还有赌马的无底洞吧,汤姆,这个你怎么不提呢?赌马的讨债人一直咬住你不放,对不对?一直催你还债吧。”这只是特伦特的无心插柳,却让厄尔肖哑口无言,看来误打误撞还击中了要害。

沃伦·特伦特不想多费口舌,直接下了驱逐令,“该说的都说了,现在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前厅穿过摆门涌到庞塔尔巴酒吧里来,嗡嗡的交头接耳又开始了,越来越响的嘈杂声此起彼伏。一名年轻的助理调酒师已经来到吧台后面,为客人调制他们点的酒。他刻意地不去看这边大老板和他前上司之间的纷争。

汤姆·厄尔肖茫然地眨眨眼睛,恍然如梦。他还是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仍心有不甘地抗议着,“现在可是午间高峰……”

“这跟你已经没关系了,你已经不在这儿上班了。”

败局已定,无力回天。既然事已至此,他那戴了多年的恭顺面具也就该摘掉了,厄尔肖慢慢地开始变脸,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扭曲的狞笑伴着肆意的口无遮拦,“好啊,我走。不过,我高高在上的特伦特陛下,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步我后尘啦。因为你马上也会被扫地出门喽,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中有数呢。”

“那么,他们都知道了些什么呢?”

厄尔肖似乎终于找到了泄愤的出口,两眼放光。“他们知道你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他们知道你是个愚蠢至极的老浑蛋;他们知道你是个连巴掌点儿大的地方都管不好的昏君,更别提整个饭店了。这就是你一定会从这里滚出去的根本原因。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和许多许多人一样,会连肠子都笑出来的,那才叫大快人心呢。”说出这些话后,他又开始犹豫了,呼呼地喘着粗气,心中权衡着如此放肆的后果。不过,一吐为快带来的复仇快感让他再无所顾忌了。

“连我都记不清多少年前了,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把这里的每个人都当奴隶使唤,当成你家的一条狗。噢,对了,可能你比别的雇主每周会多给点儿钱,有时候还能发点儿小福利。可就你赐给我的那么点儿施舍,好像打发乞丐似的。高高在上地叫我摇尾乞怜,你把自己都当成上帝了。但你也别想哄骗我们,你多付的那点儿钱不就是为了防止工会进来吗?你那点儿小福利不就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高大伟岸吗?大家心中自有明镜,你吃肉喝汤,我们只能闻味。即使偶尔分我们点儿骨头渣子,那也全都是为了你自己!我们就这样一边嘲弄着你,一边像我一样自己找出路。我告诉你吧,现在还有好多吃你、喝你、拿你、骗你的事,你根本就不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厄尔肖突然住口了,脸上有着些许疑惑,觉得是不是自己没管住嘴巴说得太多了。

他们后面的酒吧区迅速爆满,身旁左右两侧的旋转凳上都有客人。沃伦·特伦特用手指若有所思地轻叩在吧台的皮面上,有节奏的敲击声越来越快,好像即将冲锋时的战鼓。不过,特伦特很奇怪地发现,刚才那种窒息的盛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意志——迈出那一步,唱好犹豫良久的第二场戏。

他抬眼注视着对面的人,30年了,这个他以为很了解,却从未真正看透的老朋友。“汤姆,你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者说怎么做到的。但最后你还是帮了我一个忙。现在就走吧,趁着我还没改变主意送你进牢房之前。”

汤姆·厄尔肖二话没说就转过身来,目不斜视地径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