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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伦·特伦特穿过前厅朝着科隆德里大街的那道门走去,一路上对雇员们的注目漠然置之。他已没有了同他们客套的心情,就在今天上午,他才真正地认识到,那微笑的背后也许还隐藏着背叛,那种热忱也许只不过是蔑视的外套。那些嘲笑、那些指责其实真的伤到了他,还说他对员工好是有企图的,只是为了他自己。这些都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更让他伤心的是,那些冷言恶语听起来还真的似乎煞有其事。一声棒喝惊醒了他的“人情梦”,擦亮了他的眼睛,让他看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好吧,他安慰着自己,再等一两天吧,那时候倒要看看是谁笑到了最后。
沃伦·特伦特走出大门,来到繁华热闹的大街。一名穿制服的门童看到了大老板,连忙快步上前恭敬待命。沃伦吩咐着他,“给我叫辆出租车。”他本想步行一两个街区,但只是下了几步饭店门口的台阶,坐骨神经痛就又发作了,阵阵刺痛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门童一声哨响,一辆出租车便小心慢行地挤出繁忙的重围圈,停靠在了路旁。沃伦·特伦特腿脚笨拙地上车,把住车门的门童触帽致敬,随手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沃伦·特伦特在心中嘀咕着,这种恭敬的行礼不也是一种虚伪吗?他暗下决心,对以前曾经一度接受的好多表面文章,从现在起一定要思量再三,鞭擗进里了。
车子发动上路了,沃伦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也在打量着他,才想起来还没告诉他目的地呢。沃伦随即吩咐道,“开出几个街区就行,我要打个电话。”
司机提出疑问,“老板,饭店里电话多得是啊。”
“不用你操心,把我泊到一个付费公用电话亭就行。”他也不想解释,这个电话一定极其秘密,让他不敢冒险使用饭店里的任何一部。
司机耸耸肩不再言语,开过两个街区便向南转到了运河街上。他又通过后视镜端详着他的乘客,“今天天气不错啊,港口那边就有公用电话。”
沃伦·特伦特点点头,很高兴还能有这一时半刻的喘息之机,第二场戏就要上演了。
穿过坎内尔街后,车辆稀少了起来。一会儿,车子就在港务楼前的一处泊车场旁停了下来,离一座电话亭只有几步之遥。
他给了司机1美元也没要找零,随后就想直奔电话亭。但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先穿过伊兹运河广场来到了河边站定。午间的阳光照在沃伦身上暖洋洋的,水泥人行道上洒落的阳光顺着他的脚底又钻进了他的身体,很舒服。太阳啊,他感慨着,真是老年人的朋友呢,对他这把老骨头还真是关爱有加。
越过半英里宽的密西西比河,在800米开外的对岸就是热气蒸腾下日光闪烁的阿尔及尔区。今天的河水臭味可闻,不过这也难怪,日日如此呢。臭气、迟缓、淤泥,都是这条“江河之父”心情的一部分吧。就像生活一样,他深有感触,情绪上的淤泥、臭水不也常伴其左右吗?
一艘货轮冲开波浪快速驶过,朝着大海的方向挺进。汽笛声声冲着进港的驳船尖鸣,而驳船不得不改变航线,让货轮航速丝毫不减、趾高气扬地招摇过江。很快,这艘孤独的货轮就要开进大洋里去享受更大的孤寂了。沃伦想知道,这艘货轮上的人,究竟知不知道他们正在驶向孤独呢?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也许他们真不知道吧。抑或他们是知道的,不过也像他一样,是渐渐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世上哪儿不都是一样孤独吗?
他原路返回到电话亭,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信用卡记账电话,”他通知接线员,“请接华盛顿。”
等待和回答有关事务性的问题只用了几分钟,他很快就和想要联系的人通上了话。对方可是全美劳工领袖中最有权势的那位,不过,据说也是最贪腐的一条蛀虫。现在,那个直率生硬的声音终于在话筒那边响起。
“什么事?说。”
“上午好,”沃伦·特伦特还想客套一下,“我希望没打搅您的午餐吧。”
“给你三分钟,”那个声音果然直来直去,没有半点儿废话,“你现在已经浪费掉了15秒钟。”
沃伦·特伦特赶紧争分夺秒,“以前你我见面时,您提过一个初步的建议,也许您忘了……”
“我当然记得,有些人就是希望我记不住。”
“那个时候,我很抱歉,有些草率了。”
“我这儿有秒表,过去半分钟了。”
“我想做个交易。”
“从来都是我提出想做的,别人接受。”
“如果时间那么金贵的话,”沃伦·特伦特顶了一句,“咱们就别咬文嚼字了吧。你这么多年来不是一直想要涉足饭店业吗?你不是还想要在新奥尔良巩固你们工会的地位吗?我可以让你一箭双雕。”
“开个价。”
“200万美元——第一顺位抵押担保。回报是一家全员入会的饭店,合同你自己看着写。我相信你既然都把钱都放在里面了,应该会写得合理公正吧。”
“噢,”对方在考虑,“嗯,嗯,嗯。”
“现在,”沃伦·特伦特有点儿急了,“请你把那个该死的秒表停了。”
对方咯咯地笑了,“我没有秒表,是不是刚才吓到了?不过,吓唬一下还真能让人动起来呢,是不是?钱你什么时候要?”
“星期五之前,钱要到位,明天中午之前,要给我准信儿。”
“是最后才来求我的吗?被每个人都拒绝了之后,才来找我?”
没必要撒谎,特伦特简单明了,“是。”
“你的店一直在亏损吗?”
“亏得不算多,还有反转的余地。奥基夫那帮人觉得能扭亏为盈,他们想买。”
“好像该接受啊。”
“如果我出手了,他们都得给我靠边站,那时你可没机会再找他们喽。”
接着对方就没了下文,话筒那边寂静无声。沃伦·特伦特没有催促,他能感觉到对方在考虑盘算着。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慎重严肃地考虑他的提议。毕竟,国际雇工兄弟会10年来一直企图渗透到饭店产业。
可是到目前为止,跟其他行业大多数如火如荼的入会运动不同,他们在饭店业上的进展惨淡,举步维艰。原因就是害怕兄弟会的饭店经营业主,同那些鄙视他们的其他更为正派的工会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共同抵制兄弟会。所以,要是兄弟会能与像圣格里高利这样一家反工会的饭店签约的话,那可是在众志成城的抵制堤坝上打开了一个“千里长堤,溃于蚁穴”的缺口呢。
至于资金,如果兄弟会肯投资的话,区区200万美元对于这个庞大工会的金库来说,只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这些年来,他们花在饭店入会运动上打水漂的钱可比这多得多。
至于饭店产业内部,沃伦·特伦特知道,如果他的建议如愿以偿的话,他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会被“面刺金印”,永远带着叛徒的标签。回到饭店内部,他的员工会激愤地声讨他,那些消息灵通的雇员在知道了他们被出卖后,还不一定会怎么恶毒地攻击他呢。
在整个交易中,最无辜的就是他的员工们,他们可能才是损失最大的弱势群体。如果和工会一旦签订合约,员工的薪水一定会略有上调。不过他估计,在这种情况下的加薪通常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但是,员工的工资不管怎么说也该涨了,而且事实上,早就应该涨了。如果饭店的融资不是以现在这种方式实现的话,特伦特本来也打算在找到资金之后就给员工们加薪的。现行的公积金计划将会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工会的那一套。可是,那一套唯一的得益方就是兄弟会,只是为他们的金库添砖加瓦罢了。最要命的还是工会的会费,每月大概在6~10美元,而且是强制性的。这样的话,不仅把薪水刚刚微涨的部分一下子吃掉不说,员工们到手的可支配收入实际上还下降了。
哎,沃伦·特伦特自揣着,业内的骂名看来只能扛着了,至于其他的那些嘛,他一想起汤姆·厄尔肖和与他一路货色的那些人,就狠下心来:我本不忍负天下人,奈何天下人负我!
生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给你空投两个财务人员,今天下午就到。一个通宵就能把你的账拆一拆,我的意思可是真的拆分彻查,所以你可别想着再藏着掖着啊。”这赤裸裸的威胁让人不禁想起了一则“常识”:和兄弟会耍心眼儿的人,不是真勇敢就是缺心眼儿。
饭店老板一听便火冒三丈,“我没什么要掖着的,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
“如果明天早上我的人跟我说一切没问题的话,你要签3年的工会饭店合同。”这是一个通知,绝不是询问。
“那是自然,我乐意签字。当然,还要有员工的投票表决,不过,我能保证,投票结果随你心意。”沃伦·特伦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一时略感不安,他有点儿怀疑自己真能保证万无一失吗?一定会有人站出来反对饭店和兄弟会结盟的。不过,也会有很多员工,在他的现身说法、强推硬荐下会站到他这一边的。问题在于:这里的“很多”会不会是表决所需的大多数呢?
兄弟会主席似乎早有先见之明,“用不着投票。”
“但是,法律上可确定……”
电话那头也生气了,粗声粗气地怒斥,“不用你教我劳工法!我比你知道得更多,研究得更透。”片刻停顿,接着又没好气地解释,“我们签的是‘自愿认可协定’,法律可没规定必须要投票表决,所以,用不着投票。”
沃伦·特伦特最后也无奈地认可了这种方式。
整个流程卑鄙无耻、丧尽天良,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但却无可争议地合法。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人在工会协议上的签名就代表了饭店的全体员工,无论他们的好恶与否,只要他大笔一挥,整个饭店就和协议自动绑定了。好,他把心一横,就这样吧。只不过就是大大地简化了程序而已,反正结果怎么弄,都是一个样。
他接着问道,“关于抵押,你有什么意见?”他知道,这可是一个敏感问题。参议院调查委员会曾经严重警告过兄弟会,指责其在签约公司中投资过巨的问题。
“你要发一张期票,债权人是兄弟会退休基金会,200万美元8分息。以饭店为第一顺位抵押担保,由兄弟会南部联盟为退休基金会托管。”
沃伦·特伦特意识到,这种方式可真是用心险恶、狡诈无比。它违背了所有关于工会资金使用的法条所应体现的法律精神,却在技术层面上丝毫不违法。
“期票期限为三年,只要连续两期利息未付,就将没收抵押。”
沃伦·特伦特提出异议,“其他的我都同意,不过我要5年期。”
“你只有三年。”
这可是一笔亏本的买卖,条件太苛刻了,不过,三年至少也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吧。
他无可奈何地应道:“好吧。”
咔嗒一声,那边还是惜时如金、废话全无,直接挂断了电话。
从电话亭出来,坐骨神经痛又一次发作,不过承受着钻心刺痛的沃伦·特伦特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