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那一幕让人记忆犹新,总厨师长被一碗汤浇个正着,乳白的汤汁淌下来让他狼狈不堪。总厨师长哪肯罢休,押解着他的前任副厨师长来到临街的员工入口。在那里,这个年迈的老头竟因愤怒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下子把对方扔出了门外,把他扫地出门了。一周后,安德烈·雷米尔便受雇走马上任了。
他的条件相当不错,曾在巴黎受训,在伦敦的普吕尼耶饭店和萨沃伊饭店都供过职。随后来到美国,在纽约的庭院饭店短暂停留后,便来到新奥尔良谋求到了这个更高的职位。不过彼得估计,虽然在圣格里高利上任不久,这位年轻的副厨师长应该也遭受过,使其前任不堪忍受的那种挫折失意。这种挫败感归根到底是埃布伦先生的强硬态度,坚决不允许厨房内工作程序有任何的变革。可是,他自己却频繁地逃班,让副厨师长为他收拾陈旧体制下的那个烂摊子。对此彼得可是深有感触,也算同病相怜吧。他和沃伦·特伦特的关系在许多方面不也是大同小异吗?
彼得指着“行政圆桌”旁的一把空椅子,很和气地说道,“来,和我们一起坐下聊聊好吗?”
“谢谢,先生。”这位法国年轻人郑重地在主管拉出的椅子上就座。
副厨师长入座后,餐桌服务员也不劳烦吩咐,马上把4份午餐点单换成了油煎小牛肉片。他把两份惹祸的炸鸡撤掉,由一名侍立近旁的勤杂工接过去,直接端回厨房去了。4位行政人员的新餐都摆上了桌,而副厨师长只要了一杯黑咖啡。
“这还像那么回事,”萨姆·雅库皮克对新上的菜品挺满意。
彼得单刀直入,“你找到麻烦的起因了吗?”
副厨师长闷闷不乐地朝厨房瞥了一眼,“麻烦的原因很多,这次是油炸用的高脂油变味儿了。不过,这些都是我的错,我以为已经及时地换过油了,可事实上却没有换。就是因为我,安德烈·雷米尔,才造成了如此恶果,我还让这样的食物端出了厨房,太不可原谅了。”他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事办得难以置信。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一个人怎么可能总是面面俱到呢?”随和的总工程师很同情他。“我们这些部门负责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罗亚尔·爱德华兹道出了彼得的心声,“不幸的是,咱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些选择不投诉的人到底还有多少,他们在这儿吃了哑巴亏后就再也不会来了。”
安德烈·雷米尔哭丧着脸点了点头,他放下咖啡杯,“先生们,请恕我不能久陪。麦克德莫特先生,等您用过餐后,可否一叙?”
15分钟后,彼得受邀穿过餐厅的厨门来到了副厨师长的“王国”,安德烈·雷米尔连忙迎了过来。
“先生,到这儿来真是委屈您了。”
彼得摇摇头,“我挺喜欢来厨房看看的。”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午间忙碌期已经接近了尾声。还有几道菜被陆陆续续地传出,传菜途中还要经过检验员的查看。两名中年女检验员就像学校里疑神疑鬼的教导主任,正襟危坐在架高的记账机后。
服务员和勤杂工收拾着杯盘狼藉的餐桌,更多的盘碟从餐厅送回到厨房。此时的餐厅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少数几位食客。厨房的里间是面积不小的洗碗间,镀铬的台面和盛放残羹剩饭的垃圾桶组合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是餐后食物的终点,倒有点儿像餐前食物的起点——自助餐厅里琳琅满目的取食区。圣格里高利的各个餐厅以及楼上的会议聚餐所产出的盘碟,源源不断地流进这里的“浴池”。6名身着胶皮袍的洗碗工,齐心合力、疲于奔命地应对着如潮的污碟脏碗。
彼得注意到,和平常一样,专门有一名厨工在刮取吃剩下的黄油,采蜜般地积少成多,都零零碎碎地收集在一个大桶里以备后用。这在绝大多数的经营性厨房里是惯常的做法,不过没几个会对外承认的。
“我希望能跟您单独谈谈,先生。刚才在餐厅有旁人在,您也理解吧,有些话不好说。”
彼得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话说得很亲切,“有件事我没太弄明白,你已经吩咐下去把油炸用的高脂油换掉了,可实际上却没有换,我这样理解对吗?”
“的确如此。”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年轻的大厨脸上忧心忡忡,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闻出来那油味道不对,今天早上就吩咐下去换油。不过,埃布伦先生也没通知我就撤销了这个指令。然后,他就回家了,我在主灶这边,也不知道油没换就用上了。”
彼得也颇感无奈,只好勉强苦笑,“他撤销指令的理由是什么?”
“高脂油很贵,非常贵。这一点我和埃布伦先生的意见一致。最近,我们换油换得很频繁,简直是太频繁了。”
“你找过原因吗?”
安德烈·雷米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失望的手势。“我建议每天都应该对游离脂肪酸进行化学检验,可以在实验室里进行,甚至在这儿也行,这样我们就可以很方便地查出高脂油变质的原因了。不过,埃布伦先生不同意。”
“我看这里有好多需要变革的东西,是吗?”
“很多。”这是一句简短而又强压怒火的回答,一时间也没有了下文,似乎成了这次谈话的结束语。然而突然地,好像压抑的堤坝轰然崩裂,千言万语汹涌而出。“麦克德莫特先生,我告诉你吧,这里已经千疮百孔,在这里工作并不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这里的食物粗制滥造,你们怎么说的那个词……不伦不类——传统不传统,时尚不时尚,而且到处都是令人痛心的浪费。我是一个不错的厨师,有口皆碑。可是,好厨师起码要对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感到欣赏、愉悦,如果连自己都觉得惭愧,那他就不再是什么好厨师了。是的,先生,我本想做出变革,大刀阔斧的变革,这对饭店,对埃布伦先生,对其他人都有好处。可是,我却像个淘气的孩子一样被叱责:不许改变任何事。”
“也许,”彼得意味深长地说道,“这里整个都要有大变革了。很快。”
安德烈·雷米尔桀骜不驯地挺直了腰板。“您要是指奥基夫先生的话,不管他做什么改变,我只能离开了。我可没兴趣在连锁饭店做速食厨师。”
彼得饶有兴趣地请教,“如果圣格里高利还是独立经营店的话,你会筹划做一些什么样的变革呢?”
他们就这样边走边聊,差不多来到了厨房的纵深尽头。这座大厨房呈长条矩形,他们走过的长边就是整个饭店的宽边。矩形的四面都有出口通向饭店各层的诸多餐厅、员工专用电梯以及备餐间,恰似指挥中心里四通八达的联络通道。
两排煮汤用的大锅拦住去路,咕咕嘟嘟地冒着气泡,好像实验室里暴涨数倍的坩埚淬炼着某种神秘的东西。两人绕过汽锅便来到了用玻璃隔断的办公室前。这里就是理论上两位主厨——厨师长和副厨师长,各司其职的地方。
彼得端详着近旁的一架巨无霸油炸锅,今天就是这个常规规格4倍的大家伙捅了娄子。一名厨工正在把炸锅里面的高脂油放净,光想想那容量就能理解,为什么说频繁换油太不划算了。他们停下了脚步,安德烈·雷米尔琢磨着彼得的问题。
“您问我想怎样的变革,是吧,先生?最重要的就是菜品本身。有些厨师比较注重品相,认为一道菜的品相要比菜的味道重要得多。咱们的饭店把太多的钱花在了虚有其表的菜品装饰上。欧芹,是个菜就往上摆,可是在调味汁上却不肯下功夫,好看不好吃。水田芥,就像不要钱似的放在盘子里当摆设,殊不知只有将它放在汤中才最鲜美。还有那摆得花花绿绿的果子冻啊!”年轻的雷米尔又把双手一扬,难掩无奈和失望。彼得报以同情的微笑。
“至于那些葡萄酒,先生!谢天谢地,好在不归我管。”
“是啊,”彼得自己也对圣格里高利酒窖的贮藏不足颇有微词。
“总之一句话,先生,低劣套餐所有的骇人之处咱们都占全了。对食材粗暴地践踏,对菜品极端地藐视,追求品相而肆意地挥霍,这些问题汇聚一处真让人欲哭无泪啊,先生!”他顿了顿,耸耸肩,攒足力气接着说道,“为了减少客人看三眼,尝两口就扔一边的浪费,我们本应该更加注重口味,更加尊重舌尖上的权利。可现在,我们的“佳肴”中看不中吃,味同嚼蜡,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家常菜。”
彼得有点儿怀疑,现在圣格里高利的厨房真的有这么差劲儿吗?安德烈·雷米尔是不是有点儿夸大其词了呢?似乎感觉到了彼得的疑虑,副厨师长言之凿凿,“作为大饭店,它有它自身独特的问题,这一点毋庸置疑。咱们这儿不是供美食家品鉴的私房菜馆,我们不得不快速地批量生产,我们服务的很多人都是在“美国式繁忙”节奏下的速食客。不过,就算有这些各种限制的束缚,我们也能做出不同凡响的美味佳肴,也能独树一帜并得到人们的认可。哎,埃布伦先生却说我的理念成本太高,其实并非如此啊,我都已经证实过了呢。”
“你是怎么证实的呢?”
“请进来看一看。”
年轻的法国人在前面带路,将彼得请进了玻璃隔断办公室。这是一间狭窄的小隔断间,屋子的三面墙边放着两张桌子、几只文卷柜和橱柜。安德烈·雷米尔来到了较小的那张桌子旁,拉开抽屉拿出一只马尼拉纸大信封,又从里面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彼得,“你想知道的变革,都在这里。”
彼得·麦克德莫特好奇地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好多页纸,每一张都工工整整地写满小字。还有几页大张的折页,同样是仔仔细细手绘的图表和整洁清晰的字母标注。彼得意识到,这可是大师级别的手笔,一本关于整个饭店餐饮规划的总体蓝图。在规划蓝图的后面几页还附有预估的成本、相应的菜单、质量监控的计划以及员工重组的设想。彼得只是一目十行地粗略翻看,就被作者的整体理念以及对细节的精准把握所折服。
彼得抬起头,看到他的同伴正看着自己,便如获至宝开口求借,“不知可否有幸借出一阅,我想好好研摩一下。”
“拿去吧,慢慢看,不着急。”年轻的副厨师长苦笑着自嘲,“有人教育我说,我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注定是无法实现喽。”
“有件事让我很惊讶,这么短的时间你就形成了如此精细全面的设想,你是怎么做到的?”
安德烈·雷米尔耸了耸肩,“千疮百孔随处可见,这花不了多长时间。”
“也许咱们可以学以致用,就拿你的理论,补补今天这个油炸锅现成的窟窿吧。”
觉得对方将了自己一军,法国小伙的眼中闪现出一丝调皮,进而又蒙上了一层懊悔,“真有你的,说得不错。我倒是没看出这锅上的疮和孔,可我也总不能趴到锅里去闻那些滚烫的热油啊。”
“不,不是这个意思,”彼得纠正他的思路,“今天的这个窟窿你已经补了,你告诉过我,你发现油已经变质,只是你的指令没有被执行。”
“我补得不彻底,我本应该找出变质的原因,肯定事出有因吧。要是现在不快点儿找出来的话,也许捅的娄子会更大。”
“还有大娄子?”
“今天我们算走运呢,只用了一小部分这样的油。要是换成明天,先生,那可是600份的会议午餐宴啊。”
彼得轻轻打了个口哨儿。
“说得不错。”两人一起从办公室走到油炸锅旁站定。今天闯祸的油在锅里只剩下一点儿残余,正在被清理。
“明天的高脂油肯定是没问题了,最近的一次是什么时候换的呢?”
“昨天。”
“这么近!”
安德烈·雷米尔点点头,“埃布伦先生抱怨成本高可不是开玩笑的。不过,为什么这么快就会变质,现在还是一个谜。”
彼得慢慢地说道,“我现在正在捡回我那点儿食品化学的知识。新鲜好油的烟点是……”
“约218摄氏度。超过这个温度油就开始变坏了。”
“如果油变坏的话,烟点就会逐渐地降低。”
“如果一切正常的话,降得很慢。”
“你这儿的油炸温度是……”
“约182摄氏度,无论是对饭店还是对家庭来说,这都是最佳的油炸温度。”
“所以说,只要烟点在约182摄氏度,油就还能用。再低就完全变成废油了。”
“就是这么回事,先生。这种油炸出来的东西会有股怪味,就像今天的那种馊味。”
彼得的脑海中勉强忆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他在康奈尔大学曾修过一门食品化学课,是为酒店管理专业的学生开设的。他模糊地记得有那么一场报告……在斯塔特勒报告厅,应该是一个天色昏暗的下午,窗户的玻璃上还结着霜。他从外面带着刺骨的寒风走进了报告厅。屋子里很暖和,讲台上正催眠曲般地说着……高脂油和催化剂。
“有一些物质,”彼得边想边说,“接触到高脂油后会起到催化作用,油很快就会坏掉。”
“是的,先生。”安德烈·雷米尔扳着手指头把它们一一排除。“湿气、盐、炸锅上的黄铜或红铜接头、过高的温度、橄榄油。所有这些我都查验过了,都不是罪魁祸首。”
突然,彼得的大脑灵光乍现,下意识地联想到了刚刚在厨工清理残油时,自己所看到的那一幕。
“你们的炸篮滤油筛是什么金属做的?”
“镀铬的呀。”回答中充满了迷惑。金属铬,两人都清楚,对高脂油并无危害。
“我怀疑,”彼得推断着,“镀铬的质量不过关。如果是这样的话,镀上去的铬会不会在什么地方脱落了呢?露出来的材质又是什么?”
雷米尔愣了愣神,眼睛恍然地微微张大。二话没说,他拿下一只炸篮滤油筛,用抹布仔细地擦拭。两人一同来到光亮处,定睛观察炸篮的金属表面。
长期的频繁使用把器具上面的镀铬层都划花了,有的地方已经斑斑点点地露出了里面的材质。划痕和斑点在灯光下泛出了一丝丝黄光。
“这是黄铜啊!”年轻的法国人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我觉得你不该再责备自己了,”彼得拨云见日:“很显然,这是很久之前你还没来的时候,有人为了贪图便宜才购置了这些廉价的炸篮,没想到最后却赔上了大钱。”
“可是,我应该发现这一点啊,就像您刚才所做的那样,先生。”安德烈·雷米尔这回可真的要哭出来了。“反而是您,先生,抛下繁忙的公务亲临陋厨,以您非专业的身份告诉我症结所在,这会让人笑掉大牙的啊。”
“你可别这么说,”彼得安慰着他,“这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压力,我不会跟别人提起的。”
安德烈·雷米尔一字一顿地说道,“别人以前跟我说过,您是一位好人,还是一个难得的聪明人。现在,我真是亲身体会到了。”
彼得如获珍宝般地轻抚着文件夹。“我回去会好好拜读你的报告,过后,我们再交流。”
“谢谢您,先生。我会申请购置新炸篮,这次要不锈钢的。就算不惜往某人头上泼汤,今晚我也要拿到新用具。”
彼得会心地笑了。
“先生,我还在琢磨着一件事。”
“噢?”
年轻的副厨师长犹豫再三,“您也许觉得,怎么说呢,我有些放肆。您和我,麦克德莫特先生,要是能放开手脚的话,咱们能把饭店搞得红红火火的。”
彼得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却似乎只是一笑了之,不过,在返回主跃层办公室的路上,他都在思量着这句“狂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