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4 戒指与故人(2 / 2)

安妮离开后,母亲开始翻看店里的衣服。“这些衣服真不错。过去我很讨厌穿古董衣,是吧,菲比?那时我是相当蔑视。”

“的确这样。您现在为什么不试试呢?”

母亲笑了笑。“好吧,我喜欢这件。”她从绳架上拿出一件带着小小棕榈树图案的20世纪50年代的Jacques Fath开襟明纽长外套,走进了更衣室。一分钟以后,她拉开印花门帘。

“穿在你身上真漂亮,妈妈。你身材苗条,所以很修身——非常优雅。”

母亲既喜悦又惊讶地盯着镜中的形象。“看起来的确不错,”她伸手摸了摸一只袖子,“料子……很有意思。”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然后拉上门帘。“但是我现在什么也不会买。最近几周花钱太多了。”

因为店里很安静,所以母亲就留下来陪我聊天了。“你知道,菲比,”她坐在沙发上说道,“我觉得我不会回去找弗雷迪·丘奇。”

我长出了一口气:“明智的选择。”

“即使有25%的折扣,还是要6 000英镑。我出得起,但是,现在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是浪费钱。”

“就您的情况来说,妈妈,的确是这样。”

母亲看着我:“在这件事上,我越来越向你的思维屈服了,菲比。”

“为什么?”我问道,尽管我已经知道理由。

“从上周开始,”她静静地回答道,“从遇见路易斯开始。”她摇摇头,自己似乎也觉得惊讶。“我的一些愤恨和悲伤就……消散了。”

我靠着柜台:“那看见爸爸的时候,你有什么感觉?”

“嗯……”母亲叹了口气,“我也觉得释然了。也许我被他如此深爱着路易斯而打动了,我感觉不到生气。现在莫名的,一切就看起来……就好多了。”我突然明白安妮刚才看见了什么——母亲看起来的确不一样了:眉目神态莫名放松了,看起来更漂亮,而且也显得更年轻了。“我想再看看路易斯。”她温柔地说道。

“嗯,为什么不呢?也许有时间你可以和父亲吃顿饭。”

母亲缓缓地点点头:“我离开的时候,他也这么说。或者当你去看他的时候,我可以一同前往。我们可以一起带路易斯去公园——如果露丝不介意的话。”

“她工作那么忙,我怀疑她不会介意。不管怎么说,她感激你为路易斯做的一切。想想那张她寄给你的漂亮卡片。”

“话虽如此,这并不代表她乐意我和你父亲相处。”

“我不知道——我觉得没问题。”

“嗯……”母亲叹了口气,“再看看吧。迈尔斯怎么样?”我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她的脸沉了下来。“我出生的时候,父亲把那枚戒指给了母亲;我40岁的时候,母亲把那枚戒指给了我,你21岁生日的时候,菲比,我给了你。”母亲摇着头。“真是……太伤心了。唉……”她抿着嘴。“他大错特错——至少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说。”

“我也不得不说,他这样教育罗克珊并不好。”

“你还能把戒指拿回来吗?”

“不可能了——所以我就试着不去想了。”

母亲再次看向窗外。“是那个男人。”她说道。

“哪个男人?”

“一个大个子,卷头发,衣服却穿得很糟糕的男人。”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丹在街的另一边走着,现在他穿过街道向我们走来。“不过反过来说,我喜欢卷发的男人。显得不同寻常。”

“是的,”我笑着说道,“你以前说过。”丹推开门。“你好,丹,”我打招呼,“这是我母亲。”

“真的?”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母亲。“不是你的姐姐?”

母亲咯咯笑起来,突然间美丽炫目。这是她唯一需要的拉皮手术——一个笑容。

现在她站了起来。“我得走了,菲比。我约了桥牌俱乐部的贝蒂12点半吃午饭。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丹。”她冲我们挥了挥手,离开了。

丹开始翻找男装的衣架。

“想找什么东西?”我笑着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过来花些钱,因为我觉得自己欠这个店一个大人情。”

“丹,这有点儿言过其实了。”

“没有夸张。”他挑出一件外套。“这件不错——很棒的颜色,”他盯着它,“是优雅的浅绿色,是吗?”

“不是。是粉红色——范思哲的。”

“啊?”他放了回去。

“这件会适合你。”我挑出一件鸽灰色的Brooks Brothers(布克兄弟)的羊绒夹克。“和你的眼睛很配。胸部也撑得开。是42码的。”

丹试穿上之后,欣赏着镜中的形象。“我要了,”他高兴地说道,“接下来我希望你能过来,和我共进庆祝午餐。”

“我很荣幸,但是午休期间我不打烊。”

“嗯,为什么不做一次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呢?我们只需要一个小时——我们可以去查普斯特酒吧,就在附近。”

我拿起包。“那好吧——现在店里也没什么顾客。为什么不呢?”我将牌子翻到“打烊”,锁好门。

当我和丹经过教堂的时候,他说起《黑与绿》的收购事件。“对我们来说简直不可思议,”他说道,“马特和我就是希望如此:我们希望报社能够成功,然后被人收购,这样我们既收回成本,还有希望拿到利息。”

“我想你们已经实现了?”

丹露齿一笑:“资金翻倍。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但是凤凰地产的故事的确让我们一夜成名。”我们进了查普斯特酒吧的白天餐饮区,找到一张靠窗的桌子。丹点了两杯香槟。

“报社接下来怎么办?”我问道。

他拿起菜单:“没什么变化,因为《镜报》集团不想有什么变动。马特依旧是编辑——他还拥有小额股份。目前的想法是在伦敦南部的其他地区创办类似的刊物。每个人都留在原位——除了我。”

“为什么?你喜欢这份工作。”

“过去是。但是现在我能够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

“经营我自己的电影院。”

“但是你已经做了啊。”

“我的意思是,一所真正的电影院——独立的公司,可以上映新片,当然,也同样看重经典影片,包括一些现在很难看到的影片,比如《彼得·艾伯特逊》,1934年加里·库珀主演的电影,或者是法斯宾德的《佩特拉的苦泪》。这就像一个迷你的英国电影协会,有演讲有讨论。”侍者端来了香槟。

“我猜,也会有一些现代放映机?”

丹点点头:“贝灵巧公司的放映机只是好玩。圣诞节过后,我会开始寻找新场地。”我们点完了菜。

“太好了,丹,”我取起酒杯,“祝贺你。你冒了很大的风险。”

“是的——但是我非常了解马特,我相信他会做出一份好报纸,然后我们走了一个大好运。这杯酒敬给‘古董衣部落’,”丹端起酒杯,“谢谢你,菲比。”

“丹……”过了一会儿我说道,“我对一些事情很好奇:烟火大会那天,你和我说起你的祖母——说多亏了她,你才能够投资这份报纸……”

“是的——但是那时你得走了。哦,我想我告诉过你除了那只银色的卷笔刀,祖母还留给我一幅极其丑陋的画。”

“是的。”

“这幅可怕的半抽象画作,曾经在楼下的厕所里挂了35年。”

“你说过,你觉得有些失望。”

“是这样。但是后来,我取下包着画作的牛皮纸,发现后面绑了一封祖母的信。她在信中说道,她知道我一直讨厌这幅画,但是她认为这幅画‘也许值点儿什么’。因此我就拿着它去了佳士得拍卖行,发现它竟然是埃里克·安塞姆的作品——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因为上面的签名已经不可辨识了。”

“我听说过埃里克·安塞姆。”当侍者把我们的鱼派端上来的时候,我说道。

“他是当代的小劳森伯格和通布利。佳士得拍卖行的女人看到这幅画的时候非常兴奋,说埃里克·安塞姆被重新发现了,她估价这幅画也许值30万英镑……”这就是钱的来源。“但是它卖了80万英镑。”

“天哪。这么说来你的祖母对你真是大方。”

丹拿起叉子:“非常大方。”

“她收集艺术作品吗?”

“不——她是一名助产士。她说这幅画是20世纪70年代初,在一次非常危险的生产之后,一位感激涕零的丈夫送给她的。”

我再次举起杯:“献给鲁滨逊奶奶。”

丹笑了。“我经常向她敬酒——顺便说一句,她很漂亮。我用了一部分钱买下目前居住的屋子,”我们一边吃着鱼派,他一边说道,“之后马特告诉我,开办《黑与绿》的筹资有困难。我和他说了这笔意外之财的事,他问我是否准备投资报业。我思考过后,决定冒险一试。”

我笑了:“明智的决定。”

丹点点头:“是的。总之……很高兴见到你,菲比。最近我几乎没怎么见到你。”

“嗯,我纠结于一些事。不过现在……好了。”我放下叉子。“我能告诉你一些事吗?”他点点头。“我喜欢你的卷发。”

“真的?”

“是的。与众不同,”我看了看表,“但是我得走了——时间到了。谢谢你的午餐。”

“很高兴和你一起庆祝,菲比。你想什么时候看场电影吗?”

“哦,好啊。最近有什么好电影上映吗?”

“《生死攸关》。”

我看着丹:“听起来……不错。”

所以周四我开车去了西斯格林——库房里坐满了人,丹给了我这部电影的简短序文,说这是一部集奇幻剧、浪漫剧、法庭剧为一体的片子,讲述了二战中一个飞行员逃脱死亡的故事。“彼得·卡特没有降落伞,被迫跳出燃烧的战机,奇迹般地生还,”丹解释道,“结果发现这是由一个本来应该被修正的大错造成的。为了活下去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彼得上诉到天堂的法院。他会胜利吗?”丹继续往下说。“他是看到真实的景象呢,还是伤痛引起的幻觉?你决定。”

他调暗灯光,拉开窗帘。

电影过后,我们中一些人留下来吃晚饭,谈论电影情节,聊导演鲍威尔和普雷斯伯格使用色彩的方式。

“天空采用黑白二色,大地则是彩色,说明生命最终战胜了死亡,”丹说道,“战后的观众对此深有感触。”

今天晚上过得很愉快,这些天来我第一次觉得如此开心。

第二天早晨,母亲来店里说她决定买下那件Jacques Fath长服。“贝蒂告诉我,她和吉姆20号晚上要举行一个圣诞酒会,我想要一件新衣服——一件新的古董衣。”她改口道。

“以旧变新。”安妮欢快地说道。

母亲掏出信用卡夹,但是我不忍心收她的钱。“这算是提前的生日礼物吧。”我说道。

母亲摇摇头。“这是你的生意,菲比。你这么努力工作,而距离我的生日还有6个星期。”她掏出信用卡。“250英镑,是吗?”

“没错,但是你有20%的折扣,所以是200英镑。”

“真超值。”

“这提醒了我,”安妮说道,“我们有新年促销活动吗?人们一直在问我。”

“我想应该有吧,”我把母亲的衣服叠进购物袋时回答道,“其他商家都会做,这也有助于清空库存。”我把袋子递给母亲。

“我们可以试卖一下,”安妮提议道,“广泛宣传一下。我认为我们应该发掘途径来给店里作些宣传,”她一边整理手套,一边说道。我总是被安妮为古董衣店献计献策的热情而感动。

“我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母亲说道,“你应该举办一场古董服饰秀——你可以对每件衣服作一些简短的评论,那次我听到你上电台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了。你可以谈论每件衣服的风格,时代背景,还有设计师——亲爱的,你应该对此了如指掌。”

“理应如此,我已经在这一行12年了,”我看着母亲,“我喜欢您的想法。”

“每位来宾你可以收取包括酒水费在内的10英镑的门票,”安妮说道,“持门票的人购买你店里的任何东西,都可以抵扣掉票价。当地报纸上肯定会有此次服装秀的报道。你可以在布莱克西斯大厅举办这场服装秀。”

我脑海中出现了那个有着拱形天花板和宽阔舞台的大厅:“那可是一个大场馆。”

安妮耸耸肩:“我肯定到时候大厅里会人满为患的。这将是一个轻松了解时尚历史的机会。”

“那我得找一些模特儿——花费很贵。”

“你可以让咱们的顾客来做模特儿,”安妮提议道,“她们说不定会受宠若惊的——这会是很有趣的经历。她们可以穿上从店里买走的衣服,也可以展示现在的存货。”

我看着安妮。“的确。”我已经能想象到四条蛋糕裙轻快地在舞台上走着猫步。“盈利可以捐给慈善事业。”

“就这么办,菲比,”母亲说道,“我们都会来帮你。”接着她和安妮和我挥了挥手,离开了。

我开始做这个服饰秀的笔记,打电话给布莱克西斯大厅的工作人员,询问了租金色大厅的价格。这时电话响了。

“这里是古董衣部落。”

“是菲比吗?”

“是的。”

“菲比——我是苏·瑞克斯,照顾贝尔夫人的护士。今天早晨我和她在一起,她要求我给你打个电话……”

“她还好吗?”我急切地说道。

“嗯……我很难回答你。她非常焦虑,一直说想马上见到你。我已经提醒她,你也许没有空过来。”

我扫了一眼安妮:“事实上今天我有助手帮忙,所以我能过去——我马上就过去。”我拿起包的时候,感到一阵恐惧的颤抖。“我出去一下,安妮。”她点点头。接着我就离开店里,向帕拉冈走去,我的心像预料到什么似的怦怦直跳。

我到达之后,是苏来开的门。

“贝尔夫人怎么样了?”我进屋就问。

“有点儿意识不清,”苏回答道,“而且非常情绪化。一小时前开始这样。”

我就要走进客厅,但是苏指了指卧室。

贝尔夫人躺在床上,头靠着枕头。我之前从没见过贝尔夫人躺在床上的样子,虽然知道她病得很严重,但是看到她在毛毯下消瘦的身体,仍然震惊了。

“菲比……终于……”贝尔夫人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她的手里握着一张纸——一封信。我盯着这封信,脉搏加速。“我需要你为我读一下这封信。苏主动要为我读,但是除了你,别人不能胜任。”

我拉开一张椅子:“您现在读不了信了吗,贝尔夫人?是您的眼睛?”

“不,不是的——我能读。大概20分钟前,信一送到,我就已经读过了。但是现在,你必须读一读它,菲比。拜托了……”贝尔夫人将这张两面都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淡黄色的信纸递给我。它的寄信地址是加利福尼亚州,帕萨迪纳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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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特蕾莎,我希望您不会介意这封陌生的来信——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一个陌生人。我的名字是莉娜·桑兹,我是您的朋友莫妮可·黎塞留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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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贝尔夫人,她浅蓝色的眼睛闪着泪花,然后我把视线又转回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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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您和我的母亲是多年前在阿维尼翁的朋友。我知道,您得知我母亲被转去了集中营。我知道,战后您一直在搜寻她,结果发现她曾经去了奥斯维辛集中营。我也知道您以为她死了——合理的推论。我写这封信就是想告诉您,我的存在就是个证明,我的母亲当年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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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对的,”我听到贝尔夫人喃喃道,“你是对的,菲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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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我希望您最后能够了解当年我母亲发生了什么事。我之所以能够这样写信给您,是因为您的朋友菲比·斯威夫特,联系上了我母亲一生的朋友米利亚姆·丽普兹卡,米利亚姆今天早些时候给我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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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联系上米利亚姆的?”贝尔夫人问道,“这怎么可能?我不明白。”

于是我告诉了贝尔夫人我在一个鸵鸟皮包里发现的那张音乐会的节目单。她盯着我,目瞪口呆。“菲比,”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道,“不久之前,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上帝。现在我觉得我信了。”

我再次看向信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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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很少提起她在阿维尼翁的生活——回忆总是太痛苦了。但是无论何时她提起这段日子,特蕾莎,您的名字总会出现。她满怀感情地讲起你。她记得,在她躲藏的日子里,你帮助过她。她说,您是她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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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贝尔夫人。她一边看着窗外,一边在摇头,显然在她的脑海中正温习这封信。我看到一滴眼泪沿着她的面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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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1987年去世,享年58岁。我曾经和她说过,我觉得她的人生不应该这么短。她说正相反,她觉得这43年是她最棒的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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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利亚姆曾在电话中向我回忆了当年的那个事件,莫妮可被一个女警卫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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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人们称她为“野兽”——把我的母亲放在下一轮“甄选”的名单上。但是在指定的那天,我的母亲和其他人一起待在卡车后厢,等着被带去——我几乎打不出这些字——火葬场。这时她被一个年轻的纳粹守卫认出来了。那个守卫为她作过入营登记,当时他听到母亲讲一口纯正的德语,便问她从哪里过来。母亲回答道:“曼海姆。”他笑了,说他也是从曼海姆过来的。后来每当他看见我母亲,总是会和她聊起那个城市。那天早晨当他看见她坐在卡车上的时候,他告诉司机这里有个错误,要求我母亲下车。母亲总是和我说起那一天——1944年3月1号——是她的第二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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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的信件接着描述了这个纳粹守卫如何将莫妮可转去集中营的厨房工作,在那里清洁地面。这就意味着她可以在室内工作,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能够吃到土豆皮,甚至还有一点点肉。她开始保持足够的体力能够生存下来。信中继续说道,几周过后莫妮可成为一个厨房帮工,做一些烹煮事宜。尽管她后来说道,这份工作也很艰难,因为仅有的食材就是土豆、卷心菜、人造黄油和淀粉,有时候有一些意大利腊肠,还有用磨碎的橡子制成的“咖啡”。这份工作她做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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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母亲和另外两个女孩被派去为一些女典狱长在她们的营房里做饭。因为我的母亲在双胞胎弟弟出生后不得不学会做饭,因此她的厨艺不错。典狱长喜欢她做的土豆煎饼、德国泡菜和夹馅儿点心。这份成功保证了母亲的生存。她过去常说,她母亲教会她的东西救了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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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明白了米利亚姆的评论,她说莫妮可的母亲传授给了她女儿真正的礼物。我把信翻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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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的冬天,随着苏联人从东边靠近,奥斯维辛集中营被疏散了。那些还能够站着的囚徒被迫步行穿越雪地,去往德国内陆的其他集中营。这是死亡的行军,任何倒下或是停下休息的囚徒都会被击毙。在走了10天之后,两万名囚徒到达了贝尔根——我的母亲也在其中。她说,那也是人间地狱,基本上没有食物,同时成千上万的囚徒感染了斑疹伤寒。女子管弦乐队也被派去了那里,因此我的母亲才又看见了米利亚姆。5月的时候,贝尔根解放了。米利亚姆和她的母亲还有妹妹团聚,不久之后她们移居到有亲戚在的加拿大。我的母亲在一个流民营待了8个月,等待她的父母和弟弟们的消息。最后她得到几乎令她发狂的结果,他们都没有活下来。但是通过红十字会,她的叔叔联系上了她,为她在加利福尼亚提供了一个家。所以我的母亲就过来了,在1946年3月来到帕萨迪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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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实知道。”贝尔夫人再次嗫嚅道。她看着我,满含泪水。“你确实知道,菲比。你的那个奇怪的信念……是对的。”她不可思议地重复道。

我继续看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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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之后我的母亲过着一种她称之为“正常”的生活,结婚生子,但是她从来没有从那段伤痛中“恢复”。之后的好多年,很明显,她总是低头走路。她讨厌人们对她说“您先请”,因为在集中营中,囚犯总是要走在押运的警卫的前面。她看到条纹的衣服就会紧张忧虑,我们的房子中不允许出现任何类似的衣物。她对食物也有很深的执念,总是做蛋糕然后分给别人吃。

母亲去上了高中,但是很难融入学习中。有一天,她的老师说她没有集中注意力。她反驳道,她知道关于“集中”的一切,她生气地撩起袖子,露出左小臂上被刺的编号。之后不久,她离开了学校,尽管她很聪明,她还是放弃了进大学的念头。她说,她想要的只是给人们提供食物。她在一个为无家可归人员服务的州立机构找了份工作,由此认识了我的父亲斯坦,一个面包师,他总是会给帕萨迪纳的两家慈善庇护所捐赠面包。她和斯坦渐渐坠入了爱河,1952年步入婚姻的殿堂,之后一起在父亲的面包店工作。父亲制作面包,母亲制作蛋糕,之后渐渐专门做纸杯蛋糕。他们的面包店渐渐变成了一家大公司,20世纪70年代,成为“帕萨迪纳纸杯蛋糕公司”。最近这些年我是这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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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明白,菲比,”我听到贝尔夫人说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事先知道这件事,却没有把真相告诉我?你怎么能和我坐在一起,菲比,就几天之前你还和我聊天,却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我再次看向信件。接下来高声读到最后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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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米利亚姆今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说她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菲比。特蕾莎,菲比觉得你不应该从她那儿得知发生的一切,而是应该从我这儿,因为我是莫妮可最亲近的人。所以她和我商量,由我写信给您,告诉您我母亲的故事。我很高兴有这个机会这么做。

您的朋友,莉娜·桑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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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贝尔夫人。“我很抱歉让您等待。但是这不是应该由我来讲的故事——我知道莉娜会马上写信过来的。”

贝尔夫人叹了一口气,然后眼中又充满了泪水。“我是如此的高兴,”她喃喃道,“又难过。”

“为什么?”我轻声道,“因为莫妮可活了下来,但是您却没有得到她的消息?”贝尔夫人点点头,然后又一滴泪珠滑下脸颊。“莉娜说,莫妮可不喜欢谈论阿维尼翁——鉴于那儿发生的事情,这可以理解。她也许想避而不谈那段日子。另外她也许并不知道,战争之后您是生是死——或者身处何方。”贝尔夫人点点头。“而且您搬来了伦敦,她在美国。如今,通过现代化的通信手段,你们再次找到了彼此。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彼此。”

贝尔夫人握住我的手。“你为我做的太多了,菲比——可能比任何人都多——但是我还想再要求你为我做件事……也许你已经猜出了是什么事。”

我点点头,然后又读了一遍莉娜的附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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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2月末我会来伦敦。我希望我能有机会见到您,我知道我的母亲肯定会为此而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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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还给了贝尔夫人,然后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套着防尘罩的蓝色外套。我转向她。

“请交给我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