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14 戒指与故人(1 / 2)

我花了一天的时间,才从路易斯去急诊室给我带来的伤痛中缓过来。我给母亲打电话,看看她现在怎样。

“我很好,”她安静地说道,“委婉些说,只是感觉有些……奇怪。你的父亲怎么样?”

“不是很开心。他和露丝在冷战。”

“为什么?”

“露丝很生气。”

“那么她应该自己为路易斯多负起责任来!你的父亲已经62岁了,”母亲说道,“他已经做到最好了,但是他的直觉……不是那么靠谱。路易斯需要合适的儿童看护。你的父亲不是一个保姆——他是一个考古学家。”

“是这样——但是他现在没有任何工作。你的‘手术’怎么样了,妈妈?”

我听到一声痛苦的叹息。“我又花了4 000英镑。”

“你的意思是,你因为一个没有做成的拉皮手术,总共花了8 000英镑?”

“是的——他们不得不租用手术室,给护士和麻醉师付钱,还有给弗雷迪·丘奇的费用,所以这钱也不可能要回来了。当我向他们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和蔼地提议道,如果我决定再去做,他们可以给我25%的优惠。”

“那什么时候进行?”

母亲迟疑了一下:“我不……确定。”

这个事情过去两天了,迈尔斯今天直接来店里接我,我们开车去他家共进晚餐。因为我感到身上有点儿脏,所以快速地冲了个澡,下楼来准备晚餐。我们坐下吃饭的时候,聊起了路易斯的事情。

“谢天谢地,你的母亲就在附近。”

“是的。很……幸运,”我没有告诉迈尔斯她本来准备去哪里,“她的母性本能显现了出来。”

“但是你的父母如此会面是多么奇怪啊。”

“我知道。自从父亲离开后,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我觉得他们俩都有些震惊了。”

“嗯——结果好就是真的好,”迈尔斯给我倒了一杯白葡萄酒,“你是说最近店里很忙吗?”

“都要忙疯了——一部分原因是我在伦敦《标准晚报》上有个很好的宣传。”我决定不告诉他,这是由于弄坏了罗克珊裙子的那个女孩。“所以带来了一部分客户,还有一些美国人也要来店里为感恩节挑选衣服。”

“感恩节是什么时候?明天?”

“是的。我还卖了一批贴身剪裁的过膝裙子——都非常复古。”

“不错,”迈尔斯举起酒杯,“所以一切进展顺利?”

“似乎是的。”

除了我没有收到来自卢克的任何消息。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我认为米利亚姆也应该得知了我的请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选择是不答复我。

晚饭过后,迈尔斯和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当10点的新闻开始的时候,我们听到前门开了——罗克珊之前和一个朋友出去了,迈尔斯走进门厅和她讲话。

我听到她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好的,亲爱的,但是不要忘了明天一大早我要送你去上学,因为我有一个早餐会议。我们7点离开。菲比晚一些离开的时候会锁上门。”

“没问题。晚安,爸爸。”

“晚安,罗克珊。”我高声说道。

“晚安。”

迈尔斯和我又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看完了一半的《晚间新闻》,然后上床依偎在彼此怀里。既然和罗克珊的问题有所改善,现在和他在一起时我就觉得很舒服。我第一次能够想象今后两个人共同的生活。

早晨,我模模糊糊意识到迈尔斯出了卧室。我听到他在楼梯口同罗克珊讲话,然后就传来烤吐司的香味和远远的关门声。

我洗了个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现在迈尔斯已经把这个吹风机放在房间里供我使用。然后我回到浴室刷牙、化妆,然后去壁炉架去取昨晚搁在那里的戒指。我看了看搁戒指的绿色小碟。碟子里有迈尔斯的三对袖扣,两枚纽扣,一包火柴,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迈尔斯是否挪动了戒指为我保管起来。但我想他不会不说一声就这么做。所以我又沿着壁炉架查看,看看它是否被弄出了碟子。但是什么也没有,地面上也没有,我搜过的任何一寸地方都没有。可能再也找不到戒指的压力越来越大,我感到呼吸也越来越快。

我坐在浴室的椅子上,脑中回想前一晚我做了什么事。我和迈尔斯回到这栋屋子,因为我整天都很忙,所以我快速地洗了个澡。那个时候我脱下了戒指,把它放进了绿色碟子里。我在迈尔斯家里的时候,经常会把一些首饰搁在那里。我决定暂时不戴上戒指,因为待会儿要准备晚饭。所以我就把它放在那里,然后下了楼。

我看了看我的表——7点45分了,我得马上赶回布莱克西斯,但是现在我还在为丢失的戒指惊慌失措。我觉得应该给迈尔斯打个电话。他可能在车里,但是他有蓝牙。“迈尔斯?”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说道。

“我是罗克珊。爸爸叫我接电话,因为他忘了戴耳机。”

“你能帮我问他点事情吗?”

“什么事?”

“麻烦你告诉他,昨晚我把我的戒指放在他的浴室里,就在壁炉架的碟子上,但是现在找不见了。所以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挪动了戒指。”

“我没见到。”她说道。

“你能问问你的父亲吗?”我重申道,心怦怦直跳。

“爸爸,菲比找不到她的戒指了。她说她落在你浴室的绿色碟子里,想问问你是不是动了它。”

“不——我当然没有动,”我听到他说,“我不会那样做。”

“你听到了吗?”罗克珊说道,“爸爸没有碰它。没有人碰过。你肯定弄丢了它。”

“不,我没有弄丢。肯定在那儿,所以……如果他待会儿能给我回个电话……我……”

电话挂掉了。

我心烦意乱地想着戒指的事,几乎要忘了设置防盗报警器了。我把钥匙通过门口塞了回去,走到丹麦山,搭乘回布莱克西斯的地铁,然后直接去了店里。

当迈尔斯给我回电话的时候,答应会帮我找找戒指。他说肯定是掉在别的什么地方了——这是唯一的解释。

那晚我开车去了坎伯韦尔。

“你把它放在哪里了?”我们站在浴室里的时候,迈尔斯问道。

“在这个碟子里,这儿……”

突然灵光一闪,我想起早晨打电话时因为紧张没有说是哪个碟子,但是罗克珊却转告迈尔斯是“绿色的碟子”,然而我只说了“碟子”。事实上,这儿有3个不同颜色的碟子。我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连忙用手撑住壁炉架稳住身体。

“我把戒指放在这儿,”我重复道,“我快速冲了个澡,然后决定不戴上它,因为要去做晚饭,接着我就下楼了。今天早晨想戴上的时候,发现它不见了。”

迈尔斯看着绿色的碟子:“你确定你是放在这儿的吗?因为我不记得昨晚我摘下袖扣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它。”

我感到内脏在翻腾。“我昨晚确实放在了这里——大概6点半左右。”我们之间有一阵怪异的静默。“迈尔斯……”我的嘴里就像放入了吸水纸一样有些发干。“迈尔斯……对不起,但是……我忍不住想……”

他盯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答案是不可能。”

我感到脸上发热:“但是屋子里除你我之外,就是罗克珊。你不觉得她有可能捡了起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拿错了吧,”我绝望地说道,“或许……只是看看,然后忘了放回去。”我盯着他,心里跳个不停。“迈尔斯,拜托了——你能去问一问她吗?”

“不可能,我不会问的。我听到罗克珊在电话里告诉你,她没有看到过你的戒指,那就意味着她没有看到过,就是这样。”于是我告诉他,罗克珊似乎知道放戒指的是那只绿色的碟子。“嗯……”他挥了挥手,“她知道有绿色的碟子,因为她时常也进来。”

“但是这儿还有蓝色和红色的碟子。电话里我并没有告诉她,她怎么知道我把戒指放到绿色碟子里?”

“因为她知道我总是把我的袖扣放在绿色的碟子里,所以她以为你也放在那个碟子里——或许只是简单的联想,因为戒指也是绿色的。”他耸耸肩,“我真的不知道——我唯一知道的是,罗克珊没有拿你的戒指。”

我的心怦怦乱跳:“你怎么能断定?”

迈尔斯看着我,好像我扇了他一耳光。“因为本质上她是一个好女孩。她是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我告诉过你,菲比。”

“是的,你说过——事实上你经常挂在嘴边,迈尔斯。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会这样。”

迈尔斯的脸腾地红了。“因为这是事实……别这样,”他用手搔了搔头皮,“你见过罗克珊拥有的东西。她不需要任何属于别人的东西。”

我沮丧地叹了口气。“迈尔斯,”我静静地说道,“你能查看一下她的房间吗?我不能亲自去查。”

“你当然不能!我也不会去的。”

绝望的泪水没能忍住。“我只是想要回我祖传的戒指。我认为罗克珊昨晚来过,拿走了它,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解释。迈尔斯,你能去看看吗?”

“不可能。”我看到他太阳穴的青筋暴出。“我认为你的要求很无理。”

“我认为你拒绝才是无理!尤其你明明知道,罗克珊比我们早一个小时上楼睡觉,所以她有足够的时间进来——你刚才说,她平时也会进来……”

“是的,拿洗发水——但不是去偷我女朋友的珠宝。”

“迈尔斯,有人从碟子里拿走了我的戒指。”

他盯着我:“你没有证据证明是罗克珊。你有可能只是弄丢了——却归咎于她。”

“我没有弄丢,”我感到眼中已满是泪水,“我知道我把戒指放在哪里。我只是想弄明白……”

“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不受你的谎言污蔑!”

我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下来。“我没有撒谎,”我轻声说道,“我的戒指就在那里,今天早晨却不见了。你没有拿——屋子里除我之外还剩下另外一个人。”

“我不会接受你的这种说法!”迈尔斯怒斥,“我不会让自己的女儿被指控。”他是如此生气,以至于脖子上的血管像电线一样凸出。“我以前不会接受,现在也不会接受!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菲比——就像克莱拉和她可怕的父母一样。”他摸了摸他的衣领。“他们也指控她,而且也是毫无根据。”

“迈尔斯……那个金手镯是在罗克珊的抽屉里发现的。”

他的眼睛像要喷火一样:“有充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点。”

“真的吗?”

“是的!确实如此!”

“迈尔斯,”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当罗克珊出去的时候,我们可以解决此事。我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年轻的人,她也许是受蛊惑才会拿起那枚戒指,却忘了放回去。但是你能进她的房间看一看吗?”他走出浴室。好了,他会去看一看。但是当他大踏步下楼的时候,我的心却沉了下去。“我心里不是滋味。”我跟着他来到厨房后,无力地说道。

“我也是——你知道吗?”他打开酒柜的门。“也许你的戒指根本就没丢。”迈尔斯从木架上拿下一瓶酒。

“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开瓶器:“也许你已经找到了,而你在说谎。”

“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报复罗克珊,因为她有时候对你使些小手段。”

我火冒三丈地盯着迈尔斯。“我疯了才会那么做。我从没想要报复她——我只想和她好好相处。迈尔斯,我相信戒指在她的房间里,所以你现在只需要找到它,然后我们就闭口不提此事。”

迈尔斯咂了一下嘴唇:“它不在罗克珊的房里,菲比,因为她不会拿。我的女儿不会偷东西。她不是个贼——我告诉过克莱拉的父母,我现在也告诉你!罗克珊不是小偷——她不是,不是,不是——”他甩手把瓶子砸到地上,砰的一声砸在石灰石地板上四溅开来。我盯着四散的绿色玻璃碴儿,看着蜿蜒流淌的深红色酒液,还有一分两半的漂亮的画眉商标。

迈尔斯倚靠着柜子,一手掩面。“请你走吧,”他嘶哑着声音道,“请你走吧,菲比——我做不到……”

我异常平静地绕过碎玻璃碴儿,拾起外套和围巾,走出了这栋屋子。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试图在开车之前平复烦乱的情绪。我发动车子引擎的时候,双手还在颤抖。我注意到袖口溅上了一滴红酒。

我知道罗克珊一直有阴影……

没有其他解释。

罗克珊一直……都缺乏……安全感。

迈尔斯给了她太多的东西。让她轻而易举得到,是的,好像什么都是理所应得。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觉得理所当然——她理所当然地拿走朋友的手镯,花上几千英镑买一条裙子,别人辛苦劳动时她可以坐着休息,把她看到的贵重戒指放进口袋里。她怎么就不会拿走别人的东西,既然她从没有被拒绝过?但是迈尔斯的反应……我真没有预料到。现在我明白了。

这是阿喀琉斯之踵。

迈尔斯只是不能接受,罗克珊会做错事。

当我打开屋门的时候,迟来的震惊才涌上心头。我坐在厨房的桌子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当我用纸巾拭泪的时候,我意识到隔壁有人搬进来了。住在那儿的一对夫妇似乎正在开某种派对。然后我记起来了,他们是从波士顿过来的。那肯定是感恩节晚宴。

然后我意识到电话铃正在响。我就让它一直响着,因为我知道那是迈尔斯的电话。他要打电话过来说对不起——他做错了。他刚刚查看了罗克珊的房间,是的,他找到了戒指,我是否能原谅他?电话铃还在响。我希望它能停下来——但是还是在响。我肯定没有开电话的答录机。

我走进客厅,拿起听筒,一声不吭。

“你好!”一个年长女人的声音。

“你好!”

“是菲比·斯威夫特吗?”我一时以为是贝尔夫人,然后才意识到这是带有法国口音的北美语调。“我找菲比·斯威夫特。”我听到对方又问了一遍。

“是的——我是菲比。抱歉——您是?”

“我的名字是米利亚姆……”

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丽普兹卡小姐?”我把头靠在墙壁上。

“卢克·克雷默告诉我……”我现在能够听出她有一些气喘,当她讲话的时候,胸腔似乎发出呼呼的声音。“卢克·克雷默告诉我——你想和我通话。”

“是的,”我嗫嚅道,“我的确——的确有话和您说。我以为没有这个机会了。我听说您身体不太好。”

“哦,是的,但是我现在好些了。因此我准备……”她停住了,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叹息。“卢克解释了你电话的来意。我必须说,那是我不愿提起的一段日子。但是当我再次听到那些名字的时候,对我来说如此的熟悉,我知道我必须有所回应。所以我告诉卢克,我觉得准备好的时候,就会给你打电话。现在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丽普兹卡小姐——”

“请叫我米利亚姆。”

“米利亚姆,我给您打过去吧——这是长途。”

“我是靠音乐家津贴过活的,好吧。”

我拿起便笺本,记下电话号码,然后快速写下我想问米利亚姆的几件事,确保我不会忘记。我镇定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号码。

“这么说,你认识特蕾莎·劳伦?”米利亚姆开口问道。

“是的。她住在我家附近,现在已经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她是战后搬来伦敦的。”

“啊,我从没见过她,但是我总是感觉认识她,因为莫妮可从阿维尼翁写给我的信中总是提到她。她说,她和一个叫特蕾莎的女孩成了朋友,她们在一起很开心。我还记得当时真有点儿嫉妒。”

“特蕾莎和我说,她才有点儿嫉妒你,因为莫妮可总是提起你。”

“嗯,莫妮可和我曾经非常亲密。我们相识于1936年,那时她刚搬来位于巴黎玛法区医院骑士街的我们的小学校——这是一个犹太人街区。她从德国的曼海姆过来,几乎不会讲法语,所以我就充当她的翻译。”

“你们家是从乌克兰过来的吗?”

“是的,从基辅搬来的,我4岁的时候,全家搬来了巴黎。我还清楚地记得莫妮可的父母,还有莉娜和埃米尔。我现在能看到他们,仿佛一切就在昨天。”她自己也略感惊奇地说道。“我记得双胞胎出生之后——莫妮可的母亲病了很长时间,我还记得,莫妮可当时只有8岁,却包揽了所有做饭的事情。她的母亲躺在床上告诉她怎么做。”米利亚姆停顿了一会儿。“她绝对想不到,她实际上传给了自己的女儿多么棒的礼物。”我在猜米利亚姆指的是什么,但是我猜不出。她准备以自己的方式来讲述这段艰难的岁月,我只需要耐着性子。

“莫妮可一家像我家一样住在玫瑰街上,所以我们经常见面。他们后来搬去普罗旺斯的时候,我伤透了心。我记得自己放声大哭,告诉父母我们也应该搬去那里,但是他们对局势似乎没有莫妮可的父母那么着急。我的父亲还在工作——他是教育部的一个公务员。总体上来说,我们的生活还可以。后来事情就开始变化。”我听到米利亚姆咳了一声,然后她停下来喝了一些水。“1941年年底,父亲被解雇了——他们在大量削减犹太人在政府部门的职位。接着宵禁令就强制出台了。1942年6月7日,我们被告知已经通过一项法令,要求在占领区的所有犹太人佩戴黄色星星。母亲根据规定,在我的外套左侧缝了一颗星星,我记得我们在大街上被人围观,我讨厌这一切。然后到了7月15日,我和父亲站在一起看着窗外,他突然说‘他们来了’,然后警察就冲进了屋子,带走了我们……”

现在米利亚姆在描述被带到德朗西之后,她和父母还有妹妹莉莉安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接着被送上了运输车。我问她当时是否害怕。

“没有那么害怕,”她回答道,“我们被告知要去一个劳动营,我们没有怀疑。因为那时我们是乘火车去的——不像后来他们用运送牲畜的卡车。两天后我们到达了奥斯维辛。我记得当我们踏入这块不毛之地的时候,我听到有乐队在演奏莱哈尔的一首欢快的进行曲。我们之间彼此安慰,说如果这里有音乐演奏的话,又怎么会是一个恐怖的地方呢?但其实那四周都是通电的铁丝网。一个纳粹军官负责接管我们。他坐在椅子上,一只脚搁在凳子上,膝盖上搁着来复枪。当人们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用大拇指指示他们该去哪个方向——左边或者右边。我们根本不知道,随着这个男人拇指的摆动,我们的命运就被决定了。莉莉安当时只有10岁,一个女人告诉我母亲可以在莉莉安的头上扎条丝巾,让她看起来年长一些。我的母亲对这个建议很疑惑,但是不管怎样还是照做了——这拯救了莉莉安的生命。然后我们被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扔进大盒子里。我不得不把我的小提琴也放进去——我当时并不明白原因。我记得母亲把结婚戒指和有着外祖父母照片的金项链吊坠扔进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号啕大哭。然后我们和父亲分开了:他被带去了男子工房,而我们去了女子工房。”当米利亚姆又喝了一口水的时候,我看了看我的笔记,虽然字迹潦草,但是还能看得清楚。之后我会誊写一份。

米利亚姆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第二天我们就被迫参加劳动了——挖掘壕沟。我挖了三个月的壕沟,晚上爬进我的小铺位睡觉——我们三人一张床,悲惨地挤在薄薄的稻草垫上。我常常在一个假想的小提琴上‘练习’指法,以此来抚慰自己。有一天,我碰巧听到两个女警卫在聊天,其中一人提到了莫扎特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说她是多么喜欢这首曲子。我不禁脱口而出:‘我能演奏这首。’这个女人目光如针刺般地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要打我——或者更糟——因为我没有得到她的允许就和她讲话了。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但是接下来让我惊讶的是,她的脸上突然露出愉悦的笑容,问我是否真的会演奏。我说我去年学过,而且在公共场合也演奏过。然后我就被送去见阿尔玛·罗斯。”

“您就是这时加入了女子管弦乐队?”

“他们把它称为女子管弦乐队,但是我们都还只是小女孩儿——大多数还是十几岁。阿尔玛·罗斯到存放我们进营时丢下的财物的巨大仓库,这些财物被送去德国前都堆放在那里,我们称它为‘加拿大’,因为里面都是财宝。她从那里给我找来了一把小提琴。”

“莫妮可呢?”我现在问道。

“话说我就是这样遇到了莫妮可——因为当劳工们早晨出营和晚上回来的时候,乐队需要在门口演奏,运输车来的时候我们也会在门口演奏。听到肖邦和舒曼的音乐,这些劳累而迷惑的人们就不会想到他们正处于地狱的入口。1943年8月初的一天,我正在门口演奏,这时一辆火车到达了,在新来的人群中我看见了莫妮可。”

“你什么感受?”

“兴奋——然后是恐惧,她没有通过挑选程序。但是谢天谢地,她被送去了右边——生的一边。几天以后,我又看见了她。就像其他人一样,她被剃了光头,瘦得厉害。她没有穿大多数囚犯要穿的蓝白条衣服,而是穿着一件长长的金色晚礼服,这肯定是从‘加拿大’仓库里拿出来的,脚上穿着一双对她来说明显大很多的男士鞋。也许已经没有囚服提供给她了,或者只是为了‘取乐’。她就穿着这条漂亮的丝绸长裙,为道路建设拖运石头。在乐队回营区的路上正经过她身边时,莫妮可突然抬起头看到了我。”

“你能和她说话吗?”

“不能,但是我设法传了信息给她,3天后我们在她的营区旁见面了。那个时候她已经穿上了女囚犯应该穿的蓝白条裙子,扎上了头巾,蹬着木屐。乐队成员能比其他囚犯得到更多的食物,所以我给了她一片面包,她藏在了衣服下面。我们走了一会儿。她问我是否看见了她的父母和兄弟——但是我没有看见。她问起我的家人,我告诉她,父亲在到这儿三个月后已经死于斑疹伤寒,母亲和莉莉安被送去了拉文斯布吕克的一个军需厂工作。直到二战结束后我才再次见到她们。所以当时看到莫妮可给了我莫大的安慰——但同时我也非常为她担心,因为她的生活比我的艰苦得多。她做的工作太繁重了,食物又是如此的稀少和糟糕。每个人都知道变得虚弱而不能工作的囚犯是什么下场。”我听到米利亚姆的声音哽咽了,然后她吸了一口气。“因此……我开始为莫妮可省下食物。有时是一根胡萝卜,有时是一些蜂蜜。记得有一次我给她拿了一个小土豆,她看到的时候是如此开心,禁不住哭了出来。每次有新囚犯到达的时候,如果有可能,莫妮可总是会去门口,因为她知道我会在那里演奏,离朋友近点儿能够给她带来安慰。”

我听到米利亚姆哽咽了。“接下来……我记得是1944年的2月,我看到莫妮可站在那里——我们刚刚结束演奏——一个高级女警卫,那个……畜生,我们称她为‘野兽’。”米利亚姆停住了。“她走到莫妮可面前,抓住她的胳膊,质问她在那儿干什么,这么懒散,她要求莫妮可和她一起走——马上就走!莫妮可开始哭起来。透过乐声,我看到她在看我,好像我能帮上她,”米利亚姆的声音又哽住了。“但是我必须开始演奏了。当莫妮可被拖走的时候,我们正在演奏施特劳斯的《闲聊波尔卡》——如此生动迷人的一首曲子——自此我再也不能演奏或听这首曲子……”

当米利亚姆继续讲述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然后盯着自己的手掌。我丢了一枚戒指,但是和我现在听到的故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米利亚姆的声音又哽咽了,我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接着她把她的故事讲完,我们互相告别。当我放下电话的时候,邻家宴会的声音穿过墙壁飘了进来,他们在大声谈笑,互相致谢。

“这件事过后,迈尔斯联系你了吗?”接下来的一个周日的下午,贝尔夫人问我道。我刚刚告诉了她在坎伯韦尔发生的事情。

“没有,”我回答道,“我也不指望,除非是他找到了我的戒指。”

“可怜的男人,”贝尔夫人喃喃道,摸了摸她总是放在膝盖上的浅绿色马海毛围巾,“这明显让他想起了在他女儿学校发生的事。”她看着我。“你觉得有和解的可能吗?”

我摇了摇头:“他都要气疯了。也许和一个人待久了,你能够忍受这种奇怪的剧烈的争吵。但是我刚认识迈尔斯3个月,加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是错的。”

“也许罗克珊拿走戒指,只是为了要引起你和迈尔斯之间的争吵。”

“我想过这种可能性,这下她可以把这当做‘额外奖励’了。我以为她拿走戒指,只是因为她习惯索取。”

“但是你应该把它拿回来……”

我摊开手:“我能做什么呢?我没有证据证明罗克珊拿走了戒指。即使我有,这还是会……太可怕了。我面对不了。”

“但是迈尔斯不能就这么算了,”贝尔夫人说道,“他应该找找那枚戒指。”

“我认为他不会——要是他这么做了,也许他已经找到了。这会破坏他对罗克珊的信任。”

贝尔夫人摇着头:“这是一枚你需要吞下的苦果,菲比。”

“是的。我正试着去放手。而且,我也明白了,比起一枚戒指,世界上还有更多珍贵的东西也是会失去的,不管它是多么珍贵。”

“你怎么会这么说?菲比……”贝尔夫人看着我。“你的眼里有泪水。”她握住我的手。“为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我很好……”现在告诉贝尔夫人我知道的事是不理智的。我站了起来。“不过我现在得走了。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没什么了。”

她看了看钟。“麦克米伦的护士一会儿就会来了。”她双手捧住我的手。“我希望你很快就能再过来看我,菲比。我喜欢见到你。”

我弯下腰吻了她:“我会的。”

星期一安妮带了份《卫报》来店里,给我看媒体版的一个简短通告,《黑与绿》以150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了《镜报》集团。“你觉得这对他们是好消息吗?”我问。

“不论《黑与绿》的老板是谁,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安妮回答道,“因为他赚钱了。但是对报社的员工来说,未必是个好消息,新的管理层也许会解雇原来的员工。”

我想问问丹这件事情——也许我应该去下次的放映会。安妮边脱掉外套边问:“圣诞节店里要怎么装饰?毕竟这是第一次过圣诞。”

我茫然地看着她。最近心烦意乱,竟然忘了这件事。“我们确实需要布置一些东西——但是必须是古董。”

“纸链?”安妮扫了一眼店里,提议道,“金色和银色的纸链。我去托特纳姆法院路参加面试的时候,可以顺便去一趟约翰路易斯大超市。我们还应该买一些冬青树——我会从车站旁边的花店里买些回来。当然还要一些圣诞节彩灯。”

“我母亲那儿有些用过的漂亮彩灯,”我说道,“优雅的金色,天使般的白色,还有一些星星。我去问问能否从她那儿借一些。”

“当然可以,”几分钟过后我给母亲打电话时,她回答道,“事实上我现在就能去把它们找出来,然后带过来——我现在好像没什么好忙的。”母亲还想继续将她正在放假的事伪装下去。

她一个小时后就到了,捧着一个大纸盒。我们沿着前面的窗台将一串串彩灯挂上去。

“真漂亮!”当我们将彩灯通上电后,安妮称赞道。

“这些都是我父母用过的彩灯,”母亲解释道,“那是20世纪50年代初期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们买下的。他们更换新的灯泡,但是其他部分都保留着。事实上以它们的年龄来看确实很不错。”

“恕我多言,斯威夫特夫人,”安妮说道,“您也是。我知道,我只见过您几次,但是此刻您看起来确实很迷人。您换了新发型吗,还是别的什么?”

“哪有,”母亲拨了拨金色的卷发,看起来很开心但是也很困惑,“还是老样子。”

“嗯……”安妮耸耸肩。“您看起来很不错。”她进去穿上外套。“我得走了,菲比。”

“没问题,”我说道,“这次面试什么?”

“儿童剧,”她翻了翻白眼,“《穿睡衣的羊驼》。”

“我和您说过安妮是位演员吧,妈妈?”

“说过。”

“但是我受够了这些,”安妮拿起包说,“我真想写一部自己的戏剧——我现在就在搜集一些故事。”

我希望我能告诉她我知道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