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 9 在贝尔夫人的故乡(2 / 2)

“意义就是我觉得它很适合你。”

“就算适合我,我也买不起呀。”

“试试看,”我说,“权当好玩——另外我喜欢看着我的顾客试穿店里的衣服。”

凯蒂又看了眼裙子:“好吧。”

我把裙子取下来,把它挂到更衣室。凯蒂走进更衣室,几分钟后出来了。

“你看起来像……一朵向日葵。”莎拉微笑着说。

“你穿着非常可爱,”凯蒂看着镜中的自己时,我也同意道,“黄色很难穿,但是你温暖的肤色正好很适合。”“不过你得把胸部垫高。”莎拉在凯蒂整理胸衣时果断地说,“你可以买那种垫胸的东西。”

凯蒂沮丧地转向莎拉:“你说得好像我要买这条裙子一样——我不会买的。”

“你妈妈不能帮你买吗?”莎拉问她。

凯蒂摇摇头。“她要被贷款逼疯啦。可能我得去找个夜间兼职。”她轻声说道,手放在腰间不停变换着姿势,衬裙沙沙作响。

“你可以看小孩啊,”莎拉建议道,“我帮邻居看小孩,一小时能赚5英镑。有一次我把他们哄上床,我自己就写作业去了。”

“这主意不错。”凯蒂想了想说。她踮着脚尖,在镜中看着自己的侧影。“我可以在玩具店里放张卡片——或者在超市的窗子上放。不管怎样,看着这条裙子就已经很好啦。”她盯着镜中的身影好一会儿,就像是要记住自己如此美丽的样子。然后她遗憾地叹了口气,拉上了帘子。

“有志者事竟成。”莎拉鼓励她说。

“是的,”凯蒂答道,“但是当我攒够了钱,说不定裙子就被别人买走了。”一分钟后她从更衣室出来,难过地看着身上灰色的校服裙。“我感觉好像舞会后的灰姑娘啊。”

“要是能有个仙女教母,我宁愿没有眼睛!”莎拉说。“你的衣服能留多久?”她问我。

“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一个星期。我很想留得久一些,不过……”

“唉,你不需要。”凯蒂背上包说。“你要知道,我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买这条裙子啦。”她看了一眼手表。“1点45了。我们最好快走。”她看了看莎拉。“我们要是迟到了,多伊尔小姐会发狂的,是吧?无论如何,”她朝我笑笑,“谢谢啦。”

女孩子们离开时,安妮回来了。“她们看起来不错。”她说。

“挺可爱的。”我告诉了她凯蒂如何诚实地告诉我钱包的事。

“太令我吃惊了!”

“她爱上这件黄色的蛋糕裙啦,”我说,“我想留到她攒够钱来买,可是……”

“太冒险了,”安妮果断地说,“你可能因此失去一桩买卖。”

“是的……不过你的试镜如何?”我急迫地问。

她脱下外套:“毫无希望。什么人都有。”

“那么……为你祈祷。”我心虚地说。“但是你的经纪人不能给你找些别的工作机会吗?”

安妮摸了摸她短短的金发。“我没有经纪人了。上个经纪人一无是处,我就炒了他,至今也没找个新的,因为我没有他们看得上的东西。所以我四处投简历,偶尔才会得到试镜机会。”她开始擦拭柜台。“我讨厌表演的一点就是它无法控制。一想到我这个年纪还要坐等哪个导演给我电话我就受不了。我真正需要的是写自己的东西。”

“你说过你喜欢写作。”

“我喜欢。我想写个故事,然后改编成单人表演。这样我就可以写、表演、编造场景——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下。”我脑海中闪现过贝尔夫人的故事,我想把这个故事告诉安妮,可它的结局也太悲惨了。

我听到短信声,看了看手机。我感到自己的双颊喜悦得发红——是迈尔斯邀我周六去剧院。我给他回了信息,然后告诉安妮我要去帕拉冈。

“你又要去见贝尔夫人吗?”

“我就是去和她喝杯茶。”

“她是你新的最好的朋友,”安妮和蔼地说,“我希望等我老了的时候也有个漂亮的年轻姑娘来看我。”

“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不请自来。”20分钟后我对贝尔夫人说。

“介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儿,一边引我进门。“我看到你高兴极啦!”

“贝尔夫人,你还好吧?”她比我上周看到她时瘦了一圈儿,两颊更凹陷了。

“我……挺好的,谢谢你。嗯,当然了,不是特别好……”她慢吞吞地说。“但是我喜欢坐着看书,或者只是望着窗外。我有一两个朋友。我的精神支柱保拉,每周来两次,我的侄女周四会过来——和我住三天。我多希望我也有孩子啊。”我随贝尔夫人去厨房时她这么说。“但是我十分不幸——鹳鸟不想来看我。如今女人们可以得到帮助了。”她打开壁橱,叹气道。她们的确能得到帮助,我想着,但是并不一定管用——我想着那个买了粉色舞裙的女人。“不幸的是,我的子宫唯一给我带来的是癌症。”贝尔夫人在拿下牛奶罐时又加了一句。“它太吝啬了。现在你可不可以帮我拿托盘……”

“我刚从阿维尼翁回来。”几分钟后我倒茶时说。

贝尔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旅途愉快吗?”

“如果从我买了些可爱的旧货这点来看,挺愉快的,”我把杯子递给她,“我还去了教皇新堡。”我告诉了她迈尔斯的事。

她双手捧着茶杯啜饮着:“听着好浪漫啊。”

“嗯……不全是浪漫。”

我跟她说了罗克珊的表现。

“这么说你有些麻烦。”

我笑了笑。“感觉的确是这样的。罗克珊非常吹毛求疵,如果轻点说的话。”

“肯定挺棘手的。”贝尔夫人审慎地说。

“确实,”我想起罗克珊的敌意,“但是迈尔斯似乎……喜欢我。”

“他要不是喜欢你,他就是疯了。”

“谢谢……但是我告诉你这些事的原因是我在回阿维尼翁的途中迷路了——然后发现自己到了罗彻迈尔。”

贝尔夫人在椅子上动了一下:“啊!”

“你没有告诉我你小时候住的村庄的名字。”

“没告诉你,我不想告诉你——而且我觉得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完全理解。但是我从你的描述中认出它来了。我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广场的酒吧外喝酒,我甚至想过他就是让·吕克。”

“不会的。”贝尔夫人突然说。她放下茶杯:“不会的不会的。”她摇着头。“让·吕克死在印度支那了。”

“我看到了战争纪念碑。”

“他在奠边府战役中死去了。显然是在试图救一个越南女人的时候死的。”我盯着贝尔夫人。“这样想感觉很奇怪,”她轻声说道,“我有时候会想他的英雄救美或许是被他10年前的所作所为产生的罪恶感激发的。”她举起双手,“谁知道呢?”贝尔夫人看向窗外。“谁知道呢……”她轻声重复着。突然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衣服时扮了下鬼脸。“菲比,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离开房间,穿过走廊去了卧室,我听到抽屉拉开的声音。一两分钟后,她拿着个大大的棕色信封回来了,信封的边缘已经褪色成土黄色了。她坐了下来,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大照片,她看着照片寻找着,几秒钟后招呼我过去。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这张黑白照片中有上百个男孩女孩,热切地站在队伍里,有的无聊地把头歪向一边,有的被阳光照得眯眼睛,大点儿的孩子在后排直挺挺地站着,最小的孩子在最前排盘腿坐着,男孩子的头发生硬地分往两边,女孩子扎着发带。

“这是1942年5月拍的照片,”贝尔夫人说,“我们学校那时候大概有120个学生。”

我在这些脸庞中搜寻着:“哪个是你呢?”

贝尔夫人指着第三排的左边一个长着高高的额头、大大的嘴巴、齐肩棕色头发的女孩,柔软的波浪形头发勾勒出她清秀的脸庞。然后她的手指指向站在她左边的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有黑亮的头发,高颧骨,乌黑的眼睛友善而警觉地盯着前方。“这就是莫妮可。”

“她的表情透着一丝谨慎。”

“是的,你可以看出她的不安,”贝尔夫人叹气道,“可怜的孩子。”

“他在哪儿呢?”贝尔夫人又指向一个站在后排中央位置的男孩子,他的头是整张照片构图的顶点。我看着他精致的面庞和麦金色的头发,很容易理解贝尔夫人在少女时代对他的迷恋。

“有趣的是,”她喃喃道,“战后每次我想起让·吕克,我都会充满苦涩地想他为什么不能慢慢变老,然后在睡梦中悄然逝去,床边围满他的子孙。事实上,让·吕克死的时候才26岁,他远离家乡,在战火纷飞中为救一个陌生人死去了。马塞尔寄给我的剪报上的评论说他是回头去救那个越南女人的,那个人活下来了,称他为‘英雄’。至少对她来说,他的确是个英雄。”

贝尔夫人放下照片:“我经常想让·吕克为什么那样对待莫妮可。当然那时候他太年轻了——尽管这不是理由。他崇拜他的父亲——但很不幸的是,他父亲并非英雄。莫妮可的拒绝也可能是激发他的一部分原因——莫妮可跟他保持距离,理由充分。”

“但是让·吕克一点儿都不知道莫妮可真正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的。”我轻轻地说。

“他无法知道,因为不到最后没有人会知道的。那些知道却不说的人只是因为没人相信——人们会说他们疯了的,”贝尔夫人摇着头喃喃地说,“但事实仍然是让·吕克的所作所为令人不齿,那时候很多人都那样,但也有很多人表现得十分英勇。”她补充道,“就像安蒂尼亚克一家,他们保护了别人家的四个孩子,最后这四个孩子都活下来了。”她看了看我:“有许许多多像安蒂尼亚克一家的人,这些人才是我所怀念的。”她把照片放回信封。

“贝尔夫人,”我柔声说,“我还看到了莫妮可的房子。”听到这里,她有些畏缩。“我很抱歉,”我说,“我不是想让你难过的。但是我认出它来是因为那口井——和前门上方的狮子头。”

“我有65年没看到那房子了,”她轻声说,“当然,我回过罗彻迈尔,但是我从没去过莫妮可的房子——我受不了。我的父母20世纪70年代去世后,弟弟马塞尔搬到里昂去了,我和村子的联系至此结束。”

我搅了搅茶:“对我来说很奇怪,贝尔夫人,因为我站在那里的时候看到百叶窗后有个移动的身影,就像一个迅速消逝的影子。但是不知怎么回事,那使我感到……震惊。让我觉得……”

贝尔夫人头发竖了起来:“觉得什么?”

我盯着她:“我说不清楚——是种无可解释的感觉,只能说我努力抑制住去上前敲门问问究竟的冲动……”

“问什么?”贝尔夫人尖声问。她的声调吓了我一跳。“你能问什么?”她再次问道。

“嗯……菲比,你能发现什么我还不知道的?”贝尔夫人淡蓝色的眼睛冒着怒火。“莫妮可和她的家人都在1943年去世了。”

我也盯着她,尽力保持平静:“但是你确信吗?”

贝尔夫人放下茶杯。我听到茶杯在托盘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战争结束时,我去寻找他们的消息,同时也害怕我可能会发现的事实。我通过国际红十字会的寻亲服务用他们的法语和德语名字都找过了。他们发现的记录——这花了两年的时间——表明莫妮可的母亲和兄弟都在1943年6月被送往达豪集中营了;他们的名字在运送名单中。但是之后就没有记录了,因为没有活下来的人就没有登记——带着小孩子的妇女都没有存活下来。”贝尔夫人哽咽了。“但是红十字会的确发现了一份莫妮可父亲的记录。他被选中做苦工,但是6个月后死去了。至于莫妮可——”贝尔夫人的嘴唇开始颤抖。“战后,红十字会无法找到她的消息。他们知道她在被送往奥斯维辛集中营前在德朗西待了3个月。她的集中营记录——纳粹有着很详尽的记录文件——表明她在1943年8月5日到达那里。事实上,她有一份记录表明她活下来了。但是人们确信她就在那里被害了,或者在之后的某一天死在那里。”

我感到自己心跳加快:“但是你确定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贝尔夫人在椅子上挪了挪:“不,我不确定,但是——”

“战争过后你有再找过吗?”

贝尔夫人摇了摇头:“我花了三年时间寻找莫妮可,我找到的结果是我相信她的确死了。我感觉再找下去是徒劳的,而且会使我越来越不安。那时我快结婚了,要移居英国,我有机会开始崭新的生活。我做了一个或许有些鲁莽的决定,我要在已经发生的事情后面画条线:我不能一辈子都拽着这条线,永远惩罚我自己……”贝尔夫人的声音再次哽咽了:“我也没跟我丈夫提起过这件事——我怕在他眼中看到对我的失望,这会……毁掉一切。所以我把莫妮可的故事埋在心底……埋了几十年,菲比……谁也没告诉。一个都没有。直到我遇见了你。”

“但是你不能确定莫妮可死在奥斯维辛。”我仍坚持道。我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得厉害。

贝尔夫人盯着我:“她真的死在那里了。即使不是,她也很有可能死在别的集中营,或者在1945年盟军进入德国的时候,纳粹强迫还能站起来的囚犯在风雪中去往德国境内其他集中营的过程中死了——只有一半的囚犯活了下来。那几个月中太多人被送往别处或者直接被杀害,成千上万的人死后都没有记录,我相信莫妮可就是其中一个。”

“但是你并不知道——”我想把话吞下去,可是嘴唇发干,“不是百分之百确信的话,你肯定有时候会想有无可能——”

“菲比,”贝尔夫人说,她淡蓝色的眼睛闪动着,“莫妮可死了65年了。她的房子就像是你卖的衣服,已经开始新生活,有了新主人。无论你站在她房子外面时是什么感觉,都是……不理智的。因为你看到的只是现在住在里面的人的影子,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显灵’——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使得你——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一手按住胸口,仿佛一只受伤的小鸟在颤抖。“我累了。”

我站起来。“我该回去了。”我把茶盘放进厨房然后回到客厅。“如果我让你生气了,很抱歉,贝尔夫人。我不是有意的。”

她痛苦地喘息着:“我很抱歉我变得这么……易怒。我知道你是好意,菲比,但是这对我来说太痛苦了——尤其是现在,我正面临着生命即将结束的现实,而且心里清楚我永远无法弥补自己曾经犯下的错。”

“你是说你犯的错误。”我轻轻纠正她。

“是的。错误——可怕的错误。”贝尔夫人伸出手来,我握住了它。她的手又小又轻。“但是我很感激,你在思考我的故事。”我感觉她的手指绕上了我的手指。

“的确。我想了很多,贝尔夫人。”

她点点头:“对你的故事,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