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
楼下的葡萄园里有一个波兰女子正在歌唱,我闻声醒来。
“努力达到神仙般的境界……”
迈尔斯已经走了,只剩下枕上的凹陷和床单上的男性气息。我坐起来,双臂环着膝盖,思索着人生的这个转折。房间内依旧黑暗,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留下的银色光点。我能听到窗外鸽子的呢喃,还有更远处传来的压榨机的轰鸣。
我打开窗子,看着那片微红的土地,种着如波浪般起伏的苍翠松柏。我看到远处迈尔斯正在往拖车上装桶。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凝视着他,想着我们做爱时那种激烈、甚至是虔诚的方式,还有他在我身体内注入的欢愉。窗下是一棵无花果树,两只白鸽在树上啄食熟透了的绛紫色的果实。
我洗漱一番,穿好衣服,铺好床,来到楼下。在晨光中,那只玩具熊仿佛在咧着嘴笑,而不是咆哮。
我穿过客厅来到厨房。在一张长长的桌子尽头,罗克珊和塞西尔正在吃早饭。
“早安,菲比!”塞西尔热情地打招呼。
“早安,塞西尔!早安,罗克珊!”
罗克珊扬了扬眉:“你还在这儿?”
“是啊,”我平静地答道,“我不想摸黑开车回阿维尼翁去。”
“睡得好吗?”塞西尔带着一丝了然的微笑问我。
“很好。谢谢。”
她指着羊角面包和饼干,然后递给我一只盘子:“要喝杯咖啡吗?”
“谢谢。”在塞西尔从咖啡壶里给我倒咖啡的时候,我瞥了一眼这个大厨房,厨房里铺着瓷砖地板,装饰着蒜头和辣椒的花环,架子上搁着闪闪发亮的铜锅。“塞西尔,厨房真漂亮——这房子真好啊!”
“谢谢,”她递给我一块奶油蛋卷,“希望你能再来看我们。”
“这么说,你现在就要走?”罗克珊问我,一边往她的面包上涂厚厚的黄油。她的音调虽然平淡,但其中的敌意却显而易见。
“我吃完早饭就走,”我转向塞西尔,“我要去索尔格岛。”
“不是很远,”她在我啜饮着咖啡时说,“大概只要一个小时。”
我点头。我以前去过索尔格岛,但是没从这里去过。我得找找路线。
我和塞西尔聊着的时候,一只可爱的小黑猫信步走来,尾巴竖得直直的。我向它打了个响吻,它出人意料地跳到我腿上并蜷起身来,高兴地咕噜叫着。
“这是米诺。”塞西尔说。我抚摸着它的头。“我想它喜欢你。”我看到塞西尔在盯着我的右手。“好漂亮的戒指!”她羡慕地说,“你的戒指——太美了!”
“谢谢!”我看了一眼戒指,“这戒指是我外婆的。”
罗克珊突然向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接着她从水果盘里拿了一只桃子,用右手向上抛出,然后娴熟地接住。
“早饭吃饱了吗,罗克珊?”塞西尔问她。
“吃饱了,”罗克珊答道,“待会儿见。”
“你不会见我了,”我说,“但是我希望能再次见到你,罗克珊。”
她没有回答。她离开房间后,房间里出现一阵令人尴尬的静默,因为塞西尔意识到了她的冷漠。
“罗克珊很漂亮。”她在清理罗克珊剩下的早饭时说道。
“她很漂亮,没错。”
“你喜欢迈尔斯。”
“当然。”我表示同意。我耸耸肩:“她是他的女儿。”
“是的。”塞西尔叹气道。“但是……怎么说呢……她也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我假装对小猫又有了兴趣,它突然背朝下亮出了肚皮。我喝完咖啡,看了下表。“塞西尔,我该走了。谢谢你的款待。”我把小猫从腿上抱下来,想把吃早饭的杯盘放进洗碗机。可塞西尔把杯子和盘子从我手中接过去了,口中啧啧了几声,然后把我送到门口。
“再见,菲比,”当我们走进屋外的阳光里时,她说道,“祝你在普罗旺斯待得开心。”她亲了亲我的双颊。“还祝愿你……”她看了看坐在阳光下的罗克珊,“……好运。”
我走进车里时,暗暗希望塞西尔没向迈尔斯说罗克珊的所作所为。罗克珊可能有些蛮横、自私而又吹毛求疵,但很多青少年不是都这样吗?无论如何,我刚刚遇到了迈尔斯,但我意识到,我真的喜欢他……很喜欢很喜欢。
手搭凉棚遮住了强烈的阳光,我在葡萄园搜寻着迈尔斯,看见他正朝我走来,像往常一样略带焦急,好像担心我会逃跑。我发觉他脆弱又可爱。
“你不是要走吧?”他一边向我走近一边问道。
“嗯,我是要走。但是,嗯……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迈尔斯笑了,把我的手放到他唇上,这个动作让我心动。他倚在发动机盖上,向着我的地图点点头。“你找好路线了吗?”
“找到了。几乎是条直线。所以……”
我来到方向盘后,耳边传来画眉银铃般的叫声。迈尔斯弯下身来,透过开着的窗户吻了我一下。“我会在伦敦见到你。至少是希望会在那里见到你。”
我把手放到他的手上,又吻了他一次。“你会在伦敦见到我的。”我说……
我尽情享受着去往索尔格岛的旅程,在明媚的阳光中沿着安静的小路行驶,经过一片片整齐的樱桃园和刚采摘结束的葡萄园,果园金色的边缘开满点点绛红色的罂粟花。我想着迈尔斯,想着我发觉他有多么迷人。我的唇仍能感受到被他咬过的肿痛。
我在美丽的河边小镇的一端停下了车,穿过集市走进拥挤的人群。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小摊,出售薰衣草香皂、橄榄油瓶、气味辛辣的意大利香肠、普罗旺斯被子,还有在陶土罐碎片中黄绿相间的草篮子。这个地方充满了热闹的商业气氛。
“20欧元!”
“谢谢你,先生。”
“价格便宜,是吧?”
“是的,相当便宜。”
然后我走上横在小河上的小木桥。这里是小镇的上区,气氛比较安静,顾客在出售古董和珠宝的小摊前悄然思索着。我在其中一家摆着一副旧鞍座、一双红色拳击手套、一艘装在玻璃瓶里的大船、几本邮册和一堆20世纪40年代的报纸杂志的小摊前停住脚步。我在这些物品中搜寻着。
现在我要做我来这里要做的事了。我看了看采葡萄时所穿的衣服,选了几件白色棉布衫和印花裙,还有几件英格兰刺绣马甲,这些衣服都充满淳朴的乡村风情。我听到教堂的大钟响了三声。到了该回去的时间了。我想象着迈尔斯仍然在葡萄园里辛苦劳作,帮着做最后的采收,然后晚上还会有一场专为葡萄采摘工人举办的晚会。
我把袋子放进后备厢,钻进汽车,打开所有的车窗散热。前往阿维尼翁的路程似乎没有弯路,但当我越来越接近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看错路牌了:我应该朝南走,却往北走了。更让我沮丧的是,没有地方可以掉头。更糟的是,我身后已经排了一列长长的车队。现在我正朝着一个叫作罗彻迈尔的地方驶去。
我朝后视镜看了看,身后的那辆车跟得太紧了,我都能看见司机的眼睛。我被他不耐烦的喇叭声搞得很不安。因为急于摆脱他,我突然右转进一条窄巷,同时松了一口气。我沿着窄巷开了大约半英里,突然面前出现一个令人心情舒畅的大广场。广场一边是几家小店,还有一个外面摆着桌椅的酒吧,长满树瘤的梧桐树投下阴影遮蔽着这里,一位老人坐在桌前喝啤酒。另一边是座令人惊叹的教堂。驶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教堂的门,心中颤抖了一下。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贝尔夫人的声音。
我从小在离市中心3英里远的一个村庄里长大,那儿还算大。那是个闲适的地方,狭窄的街道一直通向一个宽阔的广场,那儿四周种着梧桐,开着几家商店,还有一家不错的酒吧。
我在近处的一个面包房外面停下,走出车子进入教堂,贝尔夫人的声音仍在我耳边回响。
广场的北边有个教堂,门上刻着大大的罗马文:自由,平等,博爱……
这句我曾学过的名言用大写罗马字母刻在石头上,我的心怦怦跳着,转过身凝视着广场。毫无疑问,这就是贝尔夫人长大的地方。这就是那个教堂。这就是那个酒吧,米斯特拉酒吧——我现在能看见酒吧的名字了——这就是她那晚坐着的地方。我突然想到坐在那里的老人可能是让·吕克·奥马热。他大概都80多岁了,所以很可能是他。我站在那里的时候,他喝完了啤酒,站起身来,扯下头上的贝雷帽,拄着拐棍缓缓穿过广场。
我回到车中继续向前开。房屋越来越少,我能看到零零星星的葡萄园和小果园,不远处横着一条铁路。
铁路嵌在村庄的边上,村子四周是广阔的乡野。我父亲在房子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葡萄园……
我开进一条岔路,坐在车里想象着特蕾莎和莫妮可走过这些土地,穿过葡萄园和果园。我想象着莫妮可为了生存藏身于谷仓中。此刻,黑漆漆的柏树在我看来犹如控诉的手指伸向长空。我打开车灯继续向前开。村庄最远的一边是几座新房子,但还有一排有些旧的房子。我驶过最后一座房子,把车停下,走了下去。
一个漂亮的花园出现在我面前,里面种着好多天竺葵。花园里还有一口井,门上面有一块雕刻着狮子头的椭圆形木板。我站在那里,想象着这房子是70多年前盖的,它被遗弃在抗拒、恐惧的声音里。
突然,我看到百叶窗后有移动的身影——只是一个飞逝的影子,但不知为什么我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犹豫了一会儿,回到车中,心还怦怦跳个不停。
我坐在车里,从后视镜看着这座房子,然后颤抖着双手把车开走。
现在我又来到村子的中央,感到心跳缓了下来。我很高兴命运将我带到罗彻迈尔,但是现在该离开了。我寻找着出去的路,左转进一条窄巷。在巷子尽头我停下车摇下车窗。这里竖了一座战争纪念碑。细长的白色大理石上刻着黑色的文字:荣耀的死亡者。碑上还刻着一战和二战中伤亡者的名字,这些名字我之前都有所耳闻——卡龙、迪迪尔、马里尼和帕热。当我看到“1954年,印度支那,让·吕克·奥马热”的时候,心中一颤,就像我认识他一样。
贝尔夫人肯定知道。我在挂起她的皮尔·卡丹犬牙纹套装时想,她肯定回过罗彻迈尔几次。我整理着衣服时,想着她发现时心中会作何感想。接下来,我想拿出贝尔夫人的晚装,但我突然想起来她的晚装差不多都还放在瓦尔那里。我正想着什么时候去取回来时,有人敲门,是两个女学生趁着午饭时间来逛逛。她们在衣架中翻找的时候,我把贝尔夫人的Jean Muir绿色小山羊皮外套穿到模特儿身上。我把衣服扣子系好时,向上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最后一件蛋糕裙,猜想着谁会把它买走。
“打扰一下。”我闻声转过身。那两个女孩站在柜台前。她们和罗克珊差不多年纪——或者比她小一些。
“我能为你效劳吗?”
“嗯……”留着齐肩黑发、地中海肤色的女孩手中拿着一个蛇皮钱包说,“我在看这个。”这个钱包本来和别的钱包、女包一起放在篮子里。
“这个钱包是20世纪60年代的,”我介绍说,“卖8英镑。”
“是的。价格签上是这么写的。但是这件东西……”她要开始讲价了,我疲惫地想。“它有个暗格。”我看了看她。“在这儿,”她拉开一片皮子,露出一个暗藏的拉链,“我觉得你不知道这里有个暗格,是不是?”
“嗯,我的确不知道呢。”我轻声说道。这个钱包是拍卖得来的,在放进篮子之前我就简单擦了擦。
这个女孩拉开拉链:“看!”里面是一卷钞票。她把钱包递给我,我把钞票拿出来。
“80英镑!”我惊奇地说。我脑中闪过在伦敦时吉妮·琼斯问过我是否在出售的商品中发现过钞票。我现在很想打电话告诉她的确有这种情况。
“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女孩说。
我看着她。“你真是太诚实了!”我拿出两张20英镑的纸币递给她。“给你!”
女孩脸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请你拿着吧——我只能做这么多了。”
“好吧,谢谢了!”她接过钞票高兴地说,“给你,莎拉……”她把其中一张钞票给了她的朋友,这个女孩和她差不多高,但是头发更短,而且是金色的。
莎拉摇了摇头:“这是你找到的,凯蒂——不是我找到的。不管怎样,咱俩得快点儿了——我们时间不多啦。”
“你们在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我问她们。
她们说正在找两条特别的裙子,希望能穿着参加青少年白血病基金会的舞会。
“舞会在自然历史博物馆举行。”凯蒂说。这么说,正好是罗克珊要去的舞会。“那里会有1 000多人,所以我们都千方百计打扮得出众一些。我担心我们的钱不够。”她又有些歉意地加了一句。
“嗯……那就好好看看吧。这里有一些很吸引眼球的20世纪50年代的裙子——就像这件。”我取下一条无袖棉布裙,上面印着闪烁的半抽象方块和圆圈。“这一条要80英镑。”
“这条裙子很特别。”莎拉说。
“这是Horrocks的——他们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制作最好的棉布裙。上面的图案是爱德华多·保洛齐设计的。”两个女孩子点点头。接着我看到凯蒂的目光移到那件黄色的蛋糕裙上。
“那条多少钱?”我告诉了她价格。“噢——太贵啦!我是说对我来说。”她匆忙解释说。“但我想肯定有人会买它的,因为它实在是……”她叹了口气,“太惊艳了。”
“你得中彩票才能买得起,”莎拉看着裙子说,“或者周六找个薪酬高的兼职。”
“我倒是想啊。”凯蒂说,“我现在一天只能赚4.5英镑,所以我得工作多长时间……两个月才能买得起这条裙子,可那时候舞会早就结束啦!”
“嗯,你这里有40英镑,”莎拉说,“所以只需要凑齐剩下的235英镑就行啦。”凯蒂转了转眼睛。“穿上试试!”她的朋友鼓励她。
凯蒂摇了摇头:“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