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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面积约为东京都的一半,有六百八十万人居住,由于大部分的商业设施、观光设施都集中在维多利亚湾的两岸、香港岛市区和九龙地区,因此人口密度远远凌驾于东京之上。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一。JAL七三一班机按照预定时间于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抵达香港国际机场。亚纪在三十分钟之后出海关,按照出租车乘车方向的指标穿过北侧的缓冲大堂,自挤满人潮的入境大厅直接走出机场大楼。
才踏出一步就被窒人的热气与汽车喧嚣包围,一瞬间产生类似晕眩之感。幸好这次是两天一夜的出差,所以行李只有一只小旅行袋。亚纪重新打起精神,步向出租车乘车处。
她要去的驻港事务所位于香港岛中环地区的交易广场。坐上红色的出租车后她以英语说出目的地。年轻的司机默默点头发动车子。
车内的冷气过强甚至会冷。
五月中旬的东京平均气温还在十五摄氏度左右,有时就连白天都需要穿外套,尤其今年雨水特别多,阴霾的日子持续不断。相较之下,隔着车窗不时可见的香港海面被阳光照亮,天空一片蔚蓝。不愧是属于亚热带气候的地方,但湿气也很重,光是走到出租车乘车处的这段路额头就已冒汗。体感温度想必已超过三十摄氏度。
这是亚纪第三次造访香港。上一次是任职福冈时陪同赤坂分社长去北京、上海出差,回程顺道停留香港办公。那是香港即将在四个月后回归中国的一九九七年三月,算算已过了五年之久。至于头一次造访已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她还是学生,那次也是和大学的好友们一同去泰国、新加坡旅行,回程在香港过境,仅两天而已。
虽然对香港不熟,但她觉得这种高温多湿的地区并不适合日本人居住。更不用说在这密度超过东京都心一倍的办公街工作,肯定压力很大,亚纪一边走在学生时代来玩时就已挤满人潮的高楼大厦之间,一边如此感到。
佐藤康去年一月起以驻港事务所所长的身份被派来香港。
经过青马大桥,右手边开始出现九龙及中环的巨大高楼群。望着那番光景,亚纪再次思忖,虽说病后已过了整整三年,但在这种超密度都市生活对康的身体毕竟还是一大负担吧。
出租车自九龙车站的西侧驶入海底隧道,行经港澳码头抵达香港车站正面的交易广场。从国际机场到香港市区有三万五千米的距离,经由机场所在的大屿山、青衣岛,以及九龙半岛通往香港岛的路程不用四十分钟即可抵达的便利交通,也令她不由得佩服。
亚纪下车之后确认时间。才刚过下午三点。她搭的是上午九点五十分自成田起飞的班机,所以午餐已在机上吃过,现在并不饿。约好的访谈时间是下午四点开始,但她也懒得再找地方打发时间,索性决定直接前往驻港事务所。眼前耸立的交易广场第二座共有五十二层,楼高二百零五米,即便在香港也是首屈一指的超高层大楼。
而佐藤康,就在这栋大楼的三十六楼上班。
事务所远比想象中还大。分成好几个房间,包括本地员工在内有许多人正在忙碌工作。亚纪向柜台表明来意后,日本职员立刻出来带她去所长室。铺满蓝色地毯的长长走廊尽头是女秘书坐镇的办公室,更前方才是所长室。
“所长出去和客户见面了,但他讲过在约定的四点之前一定会赶回来。”
从职员那边接手的年轻秘书,一边请亚纪进房间一边说。她的日语很流畅,想必是在当地雇用的日本职员吧。
所长室豪华得惊人。应有十五坪(约五十平方米)以上的室内放着全套气派的皮沙发,后方是黑光油亮的巨大办公桌。舒适的办公椅背后是几近整面的玻璃。眼下窗外可见维多利亚港的七个埠头,更远处是九龙、尖沙咀地区华丽的高层大楼群。可以清楚辨识亚纪今晚预定下榻的半岛酒店也在林立的高楼一角。
敲门声响起,站在窗口出神眺望风景的亚纪转过身。刚才那名秘书端着饮料进来了。亚纪走回放着自己皮包的沙发。
“从这里看夜景想必很美丽。”亚纪说。
亚纪这么一说,把装有橘子汁的杯子放在桌上的女秘书说:
“是啊。不过,从对面的尖沙咀海滨公园看这边会更美哦。”说着露出笑容。
“那,今晚我就立刻从饭店欣赏看看。”
“您住在哪里?”
“我订了半岛酒店。”
“那么,我想一定能够尽情欣赏。”她口齿流利地回答。
“不过佐藤先生真是好福气,每天都能看着这样的景色办公。”
佐藤先生——说出这个名字不知怎的令亚纪有点害羞。与他面对面,其实已隔了八年半之久。
“所长好像不太喜欢。”她说。
桌上的数位时钟显示时间是下午三点三十分。距离康回来还有段时间。
“你说他不喜欢?”亚纪反问。
女秘书像是被回忆给逗笑了,说:
“他每次都很生气地说:这是什么鬼风景!简直是《摩登时代》 的世界!”
“‘摩登时代’这个名词已经老掉牙了吧。”
“是。我起初还听不懂那是什么,忍不住问所长。”
“结果呢?”
“隔天,他默默把录影带借给我。那部电影真的很有趣。”
亚纪一边感到这果然像是康会做的事,一边聆听。他与这位秘书似乎也处得很好,令人莫名地安心。她对于这样的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女秘书出去后,亚纪啜饮一口桌上的柳橙汁。之前应该口渴了,但现在没什么感觉。是因为这个房间也太冷吗?他应该极力避免让身体受寒才对,亚纪不禁再次为康忧心。明明是长达八年半来连话都没讲过的对象,但自从得知他的病,每次回想起他首先想到的总是他的健康管理。最好的证据就是亚纪一进这间办公室首先检查的便是有无烟灰缸,确定到处都找不到后,亚纪还是松了一口气。
从皮包取出录音机放在桌上。将新的录音带也一同取出放进录音机。这是她向来使用的九十分钟带子。今天的访谈预计一小时,所以这卷应该就足够了。但为了预防万一,她还是又取出一卷备用录音带拆封,放在录音机旁以便随时可以替换。然后插上麦克风测试录音效果。
“香港的天空晴朗,香港的天空晴朗,现在正在测试麦克风。”
她小声重述三次。倒带播出后明了的音色传来自己的嗓音。
按下停止键,亚纪再次望向窗外的明媚景色。
每次这样听着自己的声音,就会发现自己已不再年轻。声音也像脸蛋和身体一样会渐渐老去,是亚纪接下这份工作之后的新发现。亚纪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开始会怀疑自我与自身的年龄。
亚纪突然自赤羽的品质保证中心调到总社的公关课是四月的事。在品质保证中心已做满三年所以调职本身并不意外,但她做梦也没想到会调回总公司。更何况新单位竟是公关部门,那是亚纪毫无经验的工作。兼之,她的职位是公关课次长,可以算是风光高升。
这项出乎意料的内定人事案甚至令品保中心的主任也不解。但赴任之后,她当下明白调职的理由。作为与四月定期人事调动一并实施的机构改革一环,总社的公关体制也被大幅更新,不等六月替换主管,常务赤坂宪彦就已走马上任接掌了公关部门。
赤坂在中国两年多的任期顺利结束,于两年前的二〇〇〇年四月回到总社。去年六月,他追随对佐伯接班人宝座虎视眈眈的副社长太田黑耕一升任常务,步步登上高升之路。看来过去的“黑鬼”“赤鬼”搭档至今依然健在。而赤坂,就是把亚纪调来公关课的人。
四月一日,因应崭新的公关体制上路做了主管训话后,亚纪被叫去常务办公室。她吃着外送的荞麦面与赤坂单独谈了一个小时左右。暌违四年的他和福冈分社长时代没什么改变,但是想到对方已贵为常务,长年离开总社的亚纪格外地紧张。
“那时候没能带你去北京很抱歉。”
赤坂一开始就先低头致歉也在意料之外。
“我回来发现你居然埋没在赤羽那种地方当下大吃一惊。我向人事部查询,他们吞吞吐吐地解释说,是你自己强烈希望调回业务部门。其实去年我就想把你调回来了,但那时我当总社主管也才刚满一年实在分身乏术。就在我想着今年一定要把你调回来时,我自己也换了负责的部门,如果要临时塞人,公关课最省事。对你来说或许不完全符合期望,但公关业务是今后越来越重要的职种,我想对你来说也是很有意义的工作。山际课长也是新官上任想必会手忙脚乱,所以还要拜托你好好协助他。我自认比任何人都欣赏你的能力,你可要让我拭目以待哦。”
赤坂说完,对亚纪的私事只字不提,便开始兴致高昂地聊起福冈时代的回忆及北京时代的故事,始终满面笑容。
亚纪退出常务办公室后,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被有实力的常务看中得以重回总社,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男职员身上肯定会是一大快事吧,她想。公关课次长这个职位对女性来说毋宁是特例,况且公关课的工作本身对今后升级很有利,这点在亚纪的公司也和其他公司一样。公关是个与经营企划及财务企划、人事、总务一样可以经常接触到高阶主管的单位。对于“埋没在赤羽那种地方”的亚纪来说,这次的调职也是重回第一线的大好机会。
然而,亚纪的心情低落。三年前离开总社时应该就已完全舍弃对工作的企图心了。她本来打算一满五十岁就利用优退方案提早脱离上班族生涯。结果却意外被调回总社,甚至还在她眼前吊着出人头地这根诱人的胡萝卜。
这三年她并未遇上心动的对象,日常生活的单调一成不变。既然如此,反正已经意外回到总社,不如就此转换方针,再次试着投入工作应该也不错——脑袋是这么想,但心情就是高兴不起来。
说到出人头地,亚纪反而思忖。事到如今,自己也不可能当上高阶主管。基本上,日本企业社会的出人头地只限于男性,无论在哪个时代,女性的出人头地都只不过是以“就女性而言”这个定冠词来表现的另一码事。
晋升到赤坂这样的常务阶级,想必的确有其相应的手段。看着刚才的他,就已具备了威震四方的慑人魄力。但是,亚纪又想,若说在这个世界有“就女性而言”的好处,随时可以和这种立身扬名的单纯力学切割,不正是女性立场的优势吗?
男人不容分说便被强迫加入男性之间的竞争,但女人却不用和女人竞争,也没必要与男人竞争。男与女只有可能成为搭档不可能成为敌人。简言之,女人独立于任何竞争之外。这不正是女人最大的武器吗?
这样追根究底地想下去,事到如今,亚纪实在无法在脑中描绘出自己热衷工作的模样。
公关课次长的重要工作就是编辑社内宣传刊物。当然,每个月这份刊物都会发给集团全体员工,但同时也会在网络上公开,任何人皆可上网点阅。另外,亚纪公司的社内刊物比起其他不定时发表的机关宣传刊物,是更受业界报及一般报纸记者注目的媒体。这是因为每期都会刊登以佐伯社长为首各高阶主管的访谈以及与有识者的对谈,也一再从主管的口中脱口冒出真心话。就这点而言,这份不断提供业界话题的异类宣传刊物已成为公司的一大特色。
这份宣传刊物的总编辑由亚纪担任,成员包括亚纪在内共四人。除了编辑工作也得兼顾日常业务,因此她一到任就忙得头昏眼花。每期的专题企划和各部门的交涉、整理谈话记录及对谈内容等全都是她过去从未接触过的作业,四月总算推出一册时,老实说她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
这个月月底很快又得推出第二期。
结果上周,赤坂常务亲自提议的企划案是去采访佐藤康。
去年三月,在国内签约人数已突破两千万的NTT DoCoMo的i-mode,到了今年更是开始进军世界。德国、荷兰等欧洲各国,以及大洋洲都已开始推动服务业务,在美国,类似i-mode服务的m-mode也已起步。在这样的状况下,各家电信业者与支持各国手机配套系统及基础架构、行动互联网的伺服器和闸道系统、应用服务等项的供应商展开无所不用其极的激烈竞争。在这场抢攻所谓第三代手机市场的竞争中,亚纪公司带头指挥的就是佐藤康。去年,他临时被派到香港,目的也是为了在今后第三代手机市场前景最被看好的中国这个巨大的市场打下基础。因此,康之前一直在摸索如何与在香港及欧洲发展通信事业的香港当地企业集团进行合作。并且,这个月终于成功地争取到巨额的基础架构系统订单,目前正在苦战恶斗要再接再厉进一步投入资本到对方企业。
这个手机事业,如今在社内已逐渐被视为核心事业。赤坂也是负责中国事业的常务,因此,为了向社内外盛大宣传这次的基础架构订单,才会提议让康在社内宣传刊物登场。
亚纪被半强迫地接下这桩差事,似乎总算了解赤坂让自己当公关课次长的理由了。他安插容易使唤的亲信部下,八成是想把社内刊物当成自己的宣传媒体充分利用吧。
亚纪感到这的确像赤坂惯用的手段,却也没什么不快之感。长年待在公司,她非常明白干部们这种程度的公器私用早已成为常态。因此,亚纪一如往常只感到有点幻灭。
比那种事远远更加严重的是,这既然是常务精心策划的企划案当然得由亚纪亲自负责采访。虽说是为了公事,但必须见到佐藤康还是令亚纪极为紧张。
因为亚纪想来想去,总觉得自己之所以会唐突坐上公关课次长的宝座,真正的理由或许就隐藏在这次的任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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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强调一次,本来天后集团身为3G(第三代手机)业者在英国及荷兰早已开始3G的商用服务,去年我们也已提供了基础架构。不过当然不是像这次这样百分之百。所以,这次接到订单多少可以算是顺理成章。不过,香港全境预定自今年八月开始的3G将来可能成为中国内地全体的标准配备,基于这个意义,我们认为在商业上的价值相当大。天后过去保有的2G(第二代手机)核心网络供应3G的无线接取网络部分,如果顺利的话,以我们公司的行动互联网技术作为今后的平台,普及中国全域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因为光是这次的订单,无线基地台的设置数就超过一千台了。连这弹丸之地的香港都能有如此数量,也就是说,如果中国内地所有的基地台都包给我们(当然那种事在现实当中是不可能发生的),将会是超乎想象的大买卖。简言之,可见中国的3G市场有多么巨大。端末的下订台数光是天后就已突破二百五十万台了。这同样也表示,中国内地那边可以期待百倍以上的潜在需要。”
“我希望你好好报道这部分。总之,站在我们公司的立场与天后强化关系最主要还是为了进军中国市场先成立桥头堡。如果这个关系发展顺利,天后能够打入中国内地市场,我想我们公司作为手机端末软体的供应商应可一举压倒其他公司。同时也能与在2G领域大幅领先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这些欧美势力分庭抗礼。为此,出资加入天后之举非得成功不可。如果一直局限于产品经销业者,就算哪天被其他厂商取代也没得抱怨。出资比率和金额当然不便对外公开,但我个人打算对天后集团的手机事业部门二社各投入百分之五的资本。至于金额将是总计八千万美元的巨额出资。同时也正在呼吁DoCoMo一同出资。我打算请DoCoMo对采用i-mode服务的其中一社出资百分之二十五。这边的金额固然也不小,但以DoCoMo现在的实力我想应该不成问题。不过,DoCoMo是否会衡量风险决定对天后集团单体出那么多资金是目前的课题。但是话说回来,总之,这笔买卖应该可以说胜算很大。目前交涉已到最后阶段,抢占香港市场将是我们最后在中国市场竞争中获胜的重要里程碑,所以我相信现在事务所员工上下一心参与的这笔买卖真的很有意义。”
佐藤康一口气说到这里,呼地喘口气,说:
“可以的话,请你先停下带子好吗?”
按照约定在下午四点回到办公室的他,看到亚纪并未露出异样神色仅只是点头致意说声“好久不见”,立刻就开始接受采访。虽然亚纪也没抱着什么期待,但他那种过度冷淡的态度还是令亚纪感到怅然若失。
康不时看向亚纪事前提出的问题表,一边口若悬河地谈论自己目前的业务。他以率直的说话态度把访谈深入到在亚纪看来相当机密的部分,另一方面却又不忘指示她不得对外发布消息。从他那种说话态度可以窥知,他已充分习惯这一类的采访。
亚纪停下带子。
“大致上这样应该行了吧。”康说着,看看手表。
亚纪也看向放在康背后桌上的数位时钟。下午五点。距离约定的时间正好过了一个小时。
“谢谢您在百忙当中抽空接受我们的访问。”
亚纪也用客套生分的态度说。她把带子倒带后插上耳机塞到耳中,播放最初的三十秒。确认录音状态良好。
等她把录音机收进皮包后,深深窝进对面沙发的康发话了:
“不过,这年头还用录音机倒是有点少见。”
他露出笑容。一笑就挤出几条皱纹。康今年应该也四十一岁了,但今天的他看起来像是年过四十五岁。虽然脸色并不差,但眼角透出疲色。最后一次看到康,是病后的他调到NTT营业总部的三年前,但和他当时年轻的模样比起来,现在给人的感觉似乎在三年之中苍老不少,身体好像也又瘦了一圈。
“因为我的上一任说,采访时还是用这个最安心。”亚纪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不见得吧。这几年连新闻记者都已几乎全数改用数码录音了,相机也是数码相机,甚至还有记者在采访时利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呢。”
听到相机,亚纪赫然一惊。她慌忙从皮包取出数码相机。
“对不起,请再给我五分钟。我还得拍几张照片。”亚纪说。
“几小时也没关系,反正待会儿我没别的安排。你今晚也会在香港过夜吧。我本来还想找你一起吃个饭。”
亚纪不由得凝视康的脸。他面露窘色。亚纪这才发现,自己似乎误会康的态度了。他应该只是想赶快结束公事,然后再慢慢与她闲聊吧。看来自己和这人还是一样没默契,亚纪在内心苦笑。
窗外的阳光终于开始减弱。空调令室内冷得要命。
“你不觉得这个房间有点冷?”
亚纪一边看着康摄入数码相机屏幕的脸孔一边说。
康立刻按下桌上的内线:“好像有点冷,帮我把空调的风速减弱。另外,再拿点热饮进来。”他如此吩咐秘书。
亚纪拍摄了十张左右。当她一直拍康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时反而是康主动提议:“为了保险起见也拍几张我坐在办公桌前的照片吧。”有道理,亚纪当下起身在大办公桌前架好相机,康也自沙发起立,匆匆坐到办公椅上摆姿势。
“你的手势好像有点生疏。”
康面露不安。
“不能怪我。我上个月才刚调到公关课,到现在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你弟弟不是新闻记者吗?他起码应该会指点你一下记者这行的诀窍吧。”
“你记性真好。”
“什么?”
“居然还记得我弟弟是记者。”
“那当然。只要是你讲过的话我自认应该都没忘。”
“噢?”
拍完照,康叫她让他看看。接下相机后他一张一张检查。
“拍得比我想象中还好嘛。”他咕哝。
秘书泡了茶来,于是二人都回到沙发上。被甘甜的香气吸引,亚纪朝茶杯中一瞧,里面浮着黄花。
“是花茶啊。好美哦。”
亚纪用双手握着茶杯,对着款款摇曳的黄色花瓣出神望了半晌。
“这是金莲花。我很喜欢这种茶。”
康也像要品味花香似的小口小口啜饮茶水。
“刚才一直谈景气的话题,但现实相当严苛。”
把茶杯放回茶托,他忽然面色一沉冷不防说道。
“不过,出资的事应该还是有办法实现吧。”
“是啊。其实今天的交涉已经正式定案了。下个月初应该就会公开宣布。”
“那不是很好吗?”
康沉吟不语。
“天后集团在欧洲的手机事业赤字累累。就连今年八月是否真的可以开始服务到现在都还不确定。不过,也没必要因此就中止出资,况且我们公司的端末早已进货一百万台。不过,按照目前的计划使用费和端末软体的价格都太高了。我认为那会是个问题。尤其端末软体以港币计算将近四千。换算成日币的话超过五万。这好像有点太贵了。还有无线基地台也是,竞争厂商不断推出小型平价的机种,我们仰赖的DoCoMo也在去年因为i-mode效应使得税前净利增加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但今后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月租费的削价竞争也日渐白热化,看日本国内的手机市场去年的贩卖数头一次不敌前年也知道,显然已渐渐抵达饱和状态了。”
“听起来你也很辛苦呢。”
亚纪看着倚靠沙发的康不禁半带叹息地说。康点头。
“最近的手机商业已不太能令我感到魅力。应该说,我对自己做的事是否真对社会有益产生疑问。”他说。
“为什么?”
“不信你想想看。看着这年头的年轻人在电车或咖啡店各个闷不吭声玩手机,你认为这是正常现象吗?他们每天寄出好几十封无聊的简讯,每天有好几个小时都在玩无聊的游戏。大家虽然毫不怀疑地深信科技会令世人幸福,但是另一方面,飞机全自动驾驶技术的进步却也令拉登组织的恐怖分子得以轻易攻击美国世贸中心。”
去年九月美国在同时间发生多起恐怖袭击事件后,布什政权公开对恐怖分子宣战,一个月后凭着以精密诱导型武器为首的压倒性军事力量开始在阿富汗展开轰炸。十一月控制了首都喀布尔,藏匿恐怖行动主谋本·拉登的塔利班政权在一瞬间瓦解。
距离那次同时多发恐怖行动已过了八个月,但香港国际机场的戒备至今依然极度森严。现在,据说美国正准备对一月的国情咨文演说中被布什指名为“邪恶轴心”的“朝鲜、伊朗、伊拉克”其中之一的伊拉克发动战争。的确如康所言,技术进步不代表人类进步的现实正横亘在我们眼前。
“我来到这个城市后深深感到,时间被细分得越琐碎,似乎就越容易像沙子一样自我们的掌心滑落。我认为唯有缓缓流逝的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
听着康的说法,亚纪想起刚才秘书提到的卓别林《摩登时代》的故事。并且感到,这个人和他十几年前与自己交往时在本质上一点也没变。
比方说,对我们公司制造的电脑和半导体而言,水算是大敌吧。汽车和家电制品也是,凡是使用金属及化学物质的东西全部都是,电力及磁力类亦然。这些讨厌水的东西基本上就是我们人类的敌人。相较之下,植物及动物、泥土与空气,还有海水对人类而言在本质上是好的。所以,像我们这种专门生产厌水制品的人,如果不小心工作,即便抱着为人类好的心态,实际上,还是有可能反而危害人类。
昔日他说的话鲜明地在亚纪脑海重现。
好一阵子,二人都沉默不语。也许是因为调低了空调的风速,房间变得温暖许多。
“你现在住在哪里?”亚纪先开口。
“我住在太古地区的公寓大楼。附近有日本超市,也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日本的电视节目。其实挺舒适的。”
“日常生活谁帮你打理?”
“我自己就可以应付了。全家搬来的员工会雇用包吃包住的女佣,但我一个人,所以没那个必要。”
“吃饭呢?”
“三餐几乎都是外食。平日每晚都忙着与客户聚餐,假日就到处走走吃吃。”
康一边回答她连珠炮似的问题,一边说“你这简直像在审犯人嘛”。他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倒是你自己呢?一直没听说你结婚。”
这次轮到康发问。
“我也孤陋寡闻至今没听说那样的消息呢。”
亚纪说得一本正经,所以康笑了。
“你为什么不结婚?”
他进一步追问。
亚纪故作沉思半晌。然后,反过来问:
“那你为什么跟亚理沙离婚?”
本来姿势慵懒的他直起身体离开沙发的靠背。
“说来一言难尽。”他说。
“一言难尽是指你的病吗?”
“算是吧。那也许终究是最大的因素。”
“我真不懂。”
亚纪嘟囔,康面露诧异。
“不懂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你生病就非得离婚不可。不是吗?通常既然是夫妻应该要一起与病魔搏斗才对,更何况你的病都已经好了,应该不足以构成离婚的理由吧?”
这时康一口喝光早已冷掉的茶,望向窗口。不知不觉中暮色降临,室内已一片昏暗。
“就算病情康复但那毕竟是肺癌,尤其我得的肺癌是小细胞癌,约有半数病人做化疗后会暂时康复。但几乎所有的病人都会在三年内复发。一旦复发就再也无药可医。”
他语带从容地说。
“果然是小细胞癌。之前我听说你没开刀,就猜想八成是这样。不过你的情况已经过了三年,并没有复发吧。罹患肺部小细胞癌后得以存活三年的人根治率应该相当高。”亚纪说。
“但愿如此。不过你倒是对这种病蛮了解的嘛。”
康定睛直视亚纪的脸。本就深邃的五官由于背光更加凹凸分明。
“那当然。自从知道你得了肺癌,我就把手边能找到的医学书籍全都翻遍了。”
“你干吗做那种事?”
康发出意外之声。
“因为你会得肺癌我也得负起部分责任呀。”
亚纪知道自己的声音尖锐嘶哑。
“怎么会?我的病和你毫无关系。”
康强烈否定。亚纪倾身向前,回视他那张疲惫的脸孔,心头深处的那团热气蓦然涌至喉头。
“谁说的。你开始抽烟都是因为跟我分手吧。最后一次在丹尼餐厅见面时你自己不也这么明白说过。”
亚纪的这句话令康难掩惊愕,看起来似乎有话想说却又一时说不出来。他那复杂的表情令亚纪心跳倏然加快,过去一直压抑的感情终于找到出口泉涌而出。
“所以,四年前听说你罹患肺癌自美国回来时,我当时非常震惊。简直不知所措。坦白说,我那时恨不得立刻冲去找你道歉,好好补偿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我什么都愿意替你做。想到十年前如果答应你的求婚跟你结婚或许你也不会得肺癌,我就一直很后悔。我觉得自己做了非常过分的事。”
“当你在停职八个月后重回岗位时,看到你健康的样子我总算稍微放下心来,但是随后又听说你与亚理沙离婚让我再次深感不安。我猜你的肺癌一定是小细胞癌,所以我认为化疗后的健康管理比什么都重要。你一个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吃点对身体有益的食物,调到忙碌的部门是否累得精疲力竭,有没有好好睡觉,会不会让身体受寒……我老是担心那些,没有一天不想你。这四年来,我真的真的好担心你。”
一边说着,一边泪水源源不绝地涌出。为什么自己会哭成这样呢,康一定感到很困惑——亚纪在脑中一隅冷静地思考。但是,她无法遏止泪水夺眶而出。
亚纪一边拿手帕擦眼泪一边偷窥隔着大桌而坐的康。环抱双臂的他不知几时已垂下头动也不动。
“对不起。我一时有点太激动了。”
亚纪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但康依旧沉默不语。
“真的很对不起。事到如今,还猛说这么任性的话。如果惹你不开心,我愿意道歉。其实我自己也明白,像我这种人已经没资格关心你。”
这次亚纪用对方能够清楚听见的声音说。
过了很久之后,康才垂着头微微摇首。
亚纪不懂他那个动作的意思,定定凝视他。
最后,康缓缓松开交抱的双臂,吸了一下鼻子后才用右手静静抹下眼角。
3
你好。
昨天种种谢谢你。我已照原订计划搭早上第一班飞机回到东京。回程比去程快了近一个半小时,所以非常轻松。下机后直接到公司,下午一直听着你录下的声音,记录你叙述的内容。稿子会在这星期之内整理出来。完稿之后我会做成电子文档寄给你,请你尽管修改。麻烦你了。
现在已过了晚间十一点。刚才吃完饭回到住处,冲个澡,喝着喜欢的葡萄酒(这几年,我迷上了葡萄酒)一边写这封信。
不过重新听录音带,意外发现你说话速度好快。我试着回想以前的你是怎么说话的,却已不复记忆。说话速度这么快,或许表示你其实是个多话的人。以前几乎都是我在讲话,也认定你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其实或许并不尽然吧。若真是这样,那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这才想起昨晚吃饭时也是我一个人喋喋不休呢。今天我一再反省。真的很对不起。
今后,我还想听你说更多更多的话。因为即便是我这样自私任性的人,活到这把年纪想必还是培养出这个年纪该有的谦让美德(?)……
听到你说你母亲后来过得很好,我总算安心了。虽然只有那次与你一同造访新潟时见过一面,但与你母亲单独沿着飘雪的山路前往长冈郊外小温泉旅馆的当日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她对我非常亲切。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要诚心致上哀悼之意。
虽然你说“都是因为自己生病又离婚让他老人家太操心”,但是,你已让他看到你完全恢复健康的模样,所以我认为你不需太内疚。你父亲应该也是安心地与世长辞。人的生命肯定是一种命运。昨晚也跟你提过一些,三年前我弟的妻子过世时我就已深深如此感到。
你也生了重病,关于生命,想必你思考过的胜过我数倍乃至数十倍。对你这样的人说这些话或许是班门弄斧,但谁也无法预测自己能够活多久。现在的我认为人无论置身在何种境遇,都只能努力过完每一天。
昨天我说“癌症这种病,治得好的人就是会治好,治不好的人就是治不好”。你笑着说,“那不是废话吗”。但我是真心这么想。而且我相信你是绝对治得好的人。
请你也不要太担心自己的生命。将近四年来你一直担心想必也累了吧?今后有我代替你担心。我想要勇敢面对你的病。
最近,对于种种事物我努力不去想得太复杂。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想得太复杂。哪怕是你卖的手机和电玩游戏让现在的年轻人变得多么愚蠢,那都是那些孩子自己的责任。纵使许多国家发生纷争与战争,人们去杀人或被杀,我认为那也是那些人自己的责任。
这个世间无论出现多么聪明、品格多么优秀的人物,我想恐怕还是无法成为多了不起的世界。基本上,连释迦牟尼佛祖和耶稣基督都做不到的事,我们这种肉身凡人自然更不可能做到。所以自从我过了三十五岁后,每当发生什么或没发生什么时,我总是尽量去想:“啊,这是上天的旨意。”
这个世界发生的事,从每天在某个国家发生的重大事件及重大事故开始,乃至我身边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认为全部都是上天的旨意。如果不这么想,比方说不就无法解释我与你在十年前分手,然后你我都经历了种种事情,又在十年后的现在,如此重逢的现象了吗?
对我来说,如果能再见到你,有两件事非做不可。
一个是向你道歉。还有一个是要请求你。
康,请你原谅那时我拒绝你的求婚。都是我害你那么痛苦我觉得很歉疚。不管当时我的心情是怎样,就结果来说终究是折磨了你,深深伤害了你的生命,这点我现在打从心底感到抱歉。当时的我实在太年轻,也太愚昧。真的对不起。
康,自那一别后已过了多年,虽然我没把握事到如今你是否还愿意接受我这样的请求,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你跟我结婚。
过去是我拒绝了你。这次请让我主动向你求婚。
你说八月会回来做定期检查的,对吧?那时再答复我也没关系。在那之前,我会一边祈祷你能接纳我的请求,一边默默等待。
最后我要再说一次。
康,你不用再一个人孤单奋斗了。因为今后我会全力守护你。
那么,先说声再见了。期待八月能够再相逢。
二〇〇二年五月十四日
佐藤康 先生收
冬木亚纪敬上
4
你好。
你在五月十四日写的信我今天(十九日)终于收到了。
十五日收到你通过电脑寄来的采访稿时,你在邮件中提到写了一封信给我,所以这周的后半周我一直在等信几乎无心工作。虽说是香港,但论及邮件或许该说还是一个非常遥远的异国吧。如此看来,也难怪网际网络能够在瞬间普及了。
十三日那天,很高兴能够见到你。在那一周前收到要求采访的电子邮件,当我在邮件末尾发现你的名字时,想到重逢的机会终于来临不禁感慨良久。对我,以及对你来说,这十年的岁月未免都过于漫长了。
那天,看到你的瞬间,我紧张得无法正常说话。你当时也表情僵硬、态度十分生疏。得知你和我一样,我决定先做完采访再说。如果你觉得我说话很急,那一定是因为我当时太紧张。采访期间,我甚至不敢正眼看你。所以,我一直毫无必要地望着事前拿到的问题表。我想你应该也发现了这点。
心情稍微放松,是在我谈完工作的话题之后。当时你立刻将耳机插上录音机检查录音状态。你皱起眉头专注地竖耳聆听,表情十分严肃。看到你那种表情,缅怀之情登时弥漫我的胸怀。因为我所认识的那个年轻的你的确就在眼前。
虽然你老是笑我太认真,但在我看来我常觉得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事事认真、拼命努力、诚实率直的人。你连一个小谎也不会撒,是个诚实得几乎有点傻气的人。那样的你向来展现的,就是当时那种,仿佛在钻牛角尖的表情。
然后我们在办公室聊了一会儿,又去尖沙咀的海鲜酒家吃饭,直到在饭店前道别,那几个小时对我来说宛如将遥远的记忆用现在这张印画纸再次清晰印出,是非常充实的时光。我们历经十年岁月的洗练,彼此虽然都已改变不少,但我觉得一成不变的东西也不少。
比方说,当时的你似乎认定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其实现在还是一样。你并没有想错。和你比起来我还是很沉默,而你也依然还是很多话。你那种毫不客气地涉入别人搁置内心深处未加整理之本质性问题的坦率个性,以及反过来说对于别人的问题往往比当事人自己付出更多的关心与同情稍嫌鸡婆的贴心,还是一如往昔。
对于生病的我,你是打从心底在担心吧。你说,恨不得立刻冲到我身边,不知如何是好。我这辈子从未听过那么开心的话。事实上,我的肺部发现病变,自美归来的班机上我一直心心念念着一件事。我只盼这次能回到你身边。
化疗比想象中更严苛。过度的食欲不振和掉发、白血球数目的骤减让我一步也无法外出,被逼到不得不放弃治疗本身的边缘。那时我真的已有心理准备觉得自己不行了。
但说来不可思议。三年后的现在,我居然只能像在旁观他人般回顾当初那么痛苦的自己。
你在信上说,最近努力不把事物想得太复杂云云。我也在生病之后尽量这么做。虽说无法预测自己的未来是理所当然,但就连自己的过去都已记忆模糊。我觉得人是一种只能看到现在非常寂寞的生物。简言之,希望与绝望对于人生来说或许本来都是无用之物。我们只能在这没有希望亦无绝望的茫漠世界过完每一个今天——我想那应该才是毫不虚假的真相吧。
对我来说,与你分手、自己在这个年龄就罹患癌症、缺乏爱情的婚姻破裂,要相信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并不容易。但是能够与你如此重逢,甚至如果还能够与你共度今后的人生,那我打算努力试着接受它。
三年前,先提出离婚的其实是我。
我们的婚姻经过四年的美国生活已经完全破裂。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十年来我一直心怀不满。每天总觉得心中若有所失。你懂吗?就像是幼年丧母;或是身体有极大的残障或伤痕,为此耿耿于怀;或者自己辛苦成立的公司因为替人作保而被银行查封,发现自己终其一生再也不可能建立比原来更大的事业;或者自己国内因发生内战只好越过国境成为难民,再也无法回故乡等。简言之,这是一种自己束手无策,却也因此不断拘束自己的日常,仿佛分分秒秒刺痛心口,具有明确原因的焦躁感,就是这样的感觉日日折磨着我。
当然发展不如预期的工作及美国这种杀伐的生活环境也令我的心情变得异常易怒。不过,最大的原因并不是那个。和你分手之后,我怎么想还是不明白,为何你非得拒绝我的求婚不可。我觉得自己太提不起放不下,连自己也知道这样太幼稚。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分手后大约有一年时间我都处于那种精神状态下,再加上我母亲因蜘蛛膜下出血病倒,令我终于改变想法。就算老是对你念念不忘也没用。我觉得该是与新对象展开新出发的时候了。结果,现在回想起来,这样将自己的重要抉择交给他人实在是一大失策。对于无辜卷入的妻子,我打从心底强烈后悔觉得很对不起她。结婚的同时我在工作上也被逼到绝境,带着哀叹不想离开娘家父母及友人的妻子,在不知几时才能重回日本的情况下被迫前往美国赴任。
滞美期间,我并没有忘记你。相反,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思念,或许不是适当的字眼。我想用憎恨来形容一定更贴切。
当然在美国我也没戒烟,所以天生支气管虚弱的妻子每天抱怨。在那边工作时不能抽烟,所以几乎都是在家里抽。如果戒了烟,我俩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了。况且最后一次与你见面时,你说过的话也深印在我脑海。当时你看到我抽烟,“既然味道不好何不戒掉算了。那可是最容易引发癌症的东西”。你丝毫不给面子地轻易反驳。
当下那一瞬间,我在想,让我抽那种最易引发癌症的东西的罪魁祸首不就是你吗?走出餐厅搭电车回公司的路上我又想,如果你唯一留给我的香烟这玩意儿会让我得到癌症,届时,你应该会因自己过去做出的残忍决定而战栗吧。
当然我并不是真心这么想。那只不过是感情用事下的短暂妄想,这点我自认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实际被医生宣告罹癌的那一瞬间,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感到该来的终于来了。我当下觉得这是我的报应。因为我把自己的没出息片面怪罪到你头上,对你怀恨在心,又在没有整理好心情的情况下草率结婚,对妻子缺乏充分爱情,我认为这是我过去的不诚实行为遭到了理所当然的报应。
我的发病带给妻子很大的打击。
本来打从赴美第一年起她在精神上就已不堪负荷。这也难怪,本以为前途看好才下嫁的丈夫居然一结婚就被贬职,而且到任之后每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在外出差不回家。对于语言不通的她而言,既没有交朋友的渠道也没有参加聚会的机会。我们讨论之后,自第二年起决定分居。她搬回东京的娘家,几乎整年住在那边。
她本来该在日本学习英文会话,等精神一复原就回美国来。但是,她回国半年之后,再次返美时提出的竟是叫我换工作。她的父亲好像四处奔走,替我找到几家企业愿意雇用我。就换工作本身而言都是条件不坏的公司,但是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做出那种事的妻子被我劈头痛骂了一顿。撇开是否要换工作不谈,仔细想想,我到现在还很后悔为何当时没有稍微认真一点听她解释。
所以,滞美四年后,当我在医院检查被宣告罹患肺癌时,她并不在我身边。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先把工作告一段落,在返国前一天打电话告诉妻子我的病。“所以说,那时如果你肯回日本不就没事了。”说着,她在电话彼端哑然。
结果治疗奏效,我得以勉强脱离病魔的深渊。治疗期间她也拼命照顾我,但最终检查确认我的癌症已自片子上完全消失时,我们都感到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任何互相牵绊的东西了。
幸好我们没小孩,妻子也还年轻。我想我们的离婚并非错误。她应该也是如此确信吧。
离婚之后转眼过了三年多,我与你再次重逢。我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届时,我到底要采取什么态度呢?你会对我说什么呢?偶尔我会浮想联翩在脑海描绘出种种可能。这次你向我求婚之举我打从心底感激。你这么认真关心我也令我喜出望外。但是,现在的我不知是否该接受你的求婚。
当我突然被迫面对本以为还离自己很遥远的死亡时,我深深渴望能够与你共度我最后一段人生。这是事实。但是另一方面,当我暂且死里逃生时,不知为何,我也终于放下了与你的那段情。这同样也是事实。
你在信上叫我不要对自己的生命太过忧心。你说我一直担心想必已经累了。你还说今后你要代替我来担心。
但是,我想,即便坚强如你恐怕也做不到那个。
人,纵然可与心爱的人共度人生,也无法介入那个人的生命。那并非自我意识或自我本位主义这类肤浅的观念问题,我认为是本质如此。我生病后唯一明白的就是这件事。预感到生命的结束,我的确为之恐慌、哀恸。但绝非仅止于此。在我发现自己的死对自己而言是何等重大事件的同时,我也痛感自己的生对自己而言又是何其重大。
每个人都被赋予无可取代的生命。如何善加培育这个上天赋予的生命想必正是人的使命。那和幸或不幸、早死或长寿,也许几乎毫不相干。有的人生命短促却丰富,也有的人生命长久却连一朵小花也没开出。
我想人与人的关系亦复如此。只有某人不断给予的关系不正常。只有某人不断被给予的关系也同样不正常。互相付出与接受,让彼此固有的生命开花结果,我认为那才是真实的人际关系。
这么一想,现在的我真有东西能够给予你吗?你该不会只是片面地想补偿,所以才想跟我结婚吧?我无法抹去心中的这个疑问。
为了做化疗而住院时,我有过仅此一次却终生难忘的经历。说是经历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对于当时的我而言,那件事具有某种决定性的意义。
那是四年前的十月十一日星期天。仿佛前一晚的雷雨交加只是一场梦,是个晴朗清爽的秋日。我为了接受第二阶段的化疗在前一周的星期一再次住院。到周末为止服用了五次抗癌剂,深受剧烈腹痛及呕吐所苦。一周才过了一半就已陷入无法进食的状态,只能喝水忍受痛苦。我住的是四人房,所以早、中、晚还是会把其他三人的饭菜送来。渐渐地,光是闻到食物的味道我都会猛烈作呕,所以我只好在用餐时间之前离开病房,去病栋最角落设置的狭小咖啡室耐心等待其他病人吃完饭。
这个星期天的中午,我也一样茫然呆坐在咖啡室角落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明亮的景色,默默打发时间。
过了十五分钟,我头一次发现眼前大窗的窗台上放着小小的盆栽。之前我就算全身沐浴在秋日阳光下,也几乎完全没注意到近在手边的盆栽。
我不知道那种植物到底叫作什么,总之,开着很像波斯菊的美丽黄花。我仔细打量那黄花看了半晌。我很震惊,想不透起初怎会没看到这么美丽的花。难道自己的心情竟已紧绷到这种地步了吗?我不禁愕然。但是继续看着花,那种想法也渐渐流逝,我开始感到唯有小黄花的模样清晰映现在心扉上,带着湿气的少许土壤和天空射下的阳光,使得这朵花在此绽放。现在想想其实不过如此,但对当时的我而言那仿佛是个真正的奇迹。
我当下如遭雷击地顿悟,这朵花并非光靠土壤、水、阳光而存在此地。这朵花虽然吸收了各种能量,但是因为这朵花自己想要这么绽放,所以现在才会如此绽放。我可以清楚感到花朵本身的明确意志。
生命虽然是被赐予、日后也将被夺走,但活着的期间接受的那方绝不放弃生命,拥有想要创造自我色彩与形体的强烈意志,所以在这个世界才能以固有的形象联结。我感到,我们所感到的生命力或许正是那个意志本身。
我的肉体现在正要被癌细胞摧毁。但是,我想,对我来说,最大的威胁或许是这种肉体危机将会使我连固有的生命意志都渐渐失去。若用这朵小花来譬喻,现在的我或许等于被断绝水源、遮断光线、连根挖去脚下的泥土。但若是这朵花,我想它绝不会丧失自己想要如此绽放的意志。
我非常非常强烈地下定决心,我也要像这朵花一样。
我就是在这时决心认真面对自己的病。
你在信上写着你打算代替我面对病魔。但是,你完全没必要那样做。无人能够代替我与病魔搏斗,况且那样做也只会削减我自己的生命力。
我从来没有因为你而受苦。与你的那段往事,也不是你折磨我而是我自己折磨自己。所以,你不需要对我做任何补偿。
我希望,你能好好理解这一点。也希望你重新考虑与我的事。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就会明白,你想与我结婚的念头只不过是一时的怜悯与同情的产物。
你只要考虑你自己的幸福就好。请你再次试着认真思索,与我共度人生是否真的能够带给你自己幸福。
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会发现不同的答案。
这封信一写就写了这么多。不知不觉已是新的一天。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那天,能够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衷心祝你今后幸福。
再会。
二〇〇二年五月二十日
冬木亚纪 小姐收
佐藤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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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公孙树)。
银杏,是现存最古老的前世界植物之一。在地质学上,是古生代末期(一亿五千万年前,巨大的恐龙栖息地球的时代)在地球上广泛分布、生育的树种。因此,此种化石的发现从极地到南北两半球、中国、日本皆有。随着冰河期的来临,在许多地方银杏树都已灭绝,但在保持温暖气候的中国得以幸存,继续生育繁衍至今。
日本的银杏,就是从中国传来的树种,现在被当作行道树、防火树、庭园观赏树木广泛种植,也成为东京都的“都树”。目前除了东南亚以外几乎不见生长。
行道树总数共一百四十六棵(雄树四十四棵,雌树一百零二棵)
“哇,银杏只生长在东南亚。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呢?”
亚纪光看那块板子上的文章开头,就对身旁的康说。康默默无语专心看着接下来的长篇说明内容。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脸转向亚纪。
“不,我也不知道。”
他的语气带着深为叹服的味道。亚纪一直很喜欢康无论对任何事都很认真的态度。婚后一起生活,她才发现年轻时只觉得他这种专心一意、深谋远虑显得顽固笨拙,现在却觉得这是一种无价之宝。
“在美国的确没见过银杏树。行道树都是枫树、法国梧桐、白杨居多。再不然就是马栗树。这种树在日本叫作櫔树,法国称之为marronnier。”
康一边迈步走向林荫大道一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