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背后好像有人接近的动静。
低微却规律的“鞋音”响起。不久,呼唤亚纪名字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到底是谁?这么一大清早的……
亚纪缓缓睁开眼睛。
她立刻明白,所谓的“鞋音”是敲房门的声音,正在喊她名字的是母亲孝子。
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在透过窗帘自窗口射入的光线中可以清楚辨识液晶屏幕上的文字。早上七点零七分。“亚纪,我可以进去吗?”听到这个声音,亚纪回答:“请进。”迅速坐起来。
下腹中央瞬间掠过尖锐的痛楚。这才想起,昨晚在返家的出租车上月经来了,比预定时间提早了整整一星期。自从回到东京之后,月经周期一直很紊乱。
脑袋昏昏沉沉的大概是月经的关系吧。幸亏自福冈时代便养成健走的习惯,所以爬不起床的毛病已经完全克服。
孝子走进房间后,对着起床的亚纪说早安:“对不起哦,这么早就把你叫醒。”
“怎么了?”
孝子也还穿着睡衣,一副刚起床意识还不清醒的样子。今天是周六。
“雅人打电话来,他说沙织又住院了。”
“什么时候?”
“他说是昨天夜里。这次发作好像很严重。”
“不会吧,情况很危险吗?”
如果是这样孝子也不可能这么平静吧,亚纪一边暗忖一边问道。
意识总算完全清醒了。
“好像不至于啦,但雅人说他整晚一直陪在旁边连眼都没合过。他是等到沙织的发作平息后,暂时先回公寓,才通知我们的。他说现在要稍微补个觉。”
“这样啊……”
沙织的入院,今年已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亚纪刚回到东京的一月,第二次是七月。然后在这十月的头一个周六据说又入院了。病情开始逐渐恶化应是事实吧。亚纪想起一个月前见到的沙织,感到心情渐沉。那时候,她看起来明明非常健康。
“怎么办?”孝子说。
“什么怎么办?”
“我想中午过去看看她。”
“那我当然也要去。”
一月和七月,亚纪都在住院当天就去探望沙织。孝子也一样。前两次沙织各住了一星期左右就出院了。但愿这次也不会太久才好,亚纪想。
“那,让你爸爸吃完午餐之后我们就一起出门吧。”
仰望孝子如此嘟囔着的脸孔,亚纪再次感到,母亲这几年也老了不少。在晨光中看来,她的双颊消瘦,脸上的皱纹也变多了。
四年前的一九九四年,就在佐藤康与大坪亚理沙结婚的同一年,雅人也与沙织步入礼堂。沙织有严重心脏宿疾之事,是在二人的婚约正式谈妥的前夕才由雅人亲口告诉冬木家的成员的。那正是亚纪公司的若杉社长突然宣布退职之时。两个月后的七月,雅人便与沙织结婚了。
从此,雅人夫妇想必令孝子与四郎伤透了脑筋吧。最后,连长女亚纪也在第三年离开东京,调往博多工作。虽然亚纪在两年之后回来了,但至今依然小姑独处。对于再过不到半个月就要满三十四岁的亚纪的将来,孝子与四郎忧心的程度肯定不逊于他们对沙织病情的操心。
兼之,今年三月四郎突然因胃溃疡吐血,被迫住院一个半月,对孝子而言更是一大打击。四郎在两年前自都立高中的校长之职退休,受聘到北区某中高一贯制的私立学校当校长,但在那里与理事长家族的人际关系令他吃尽苦头,也把本就不强壮的胃肠搞坏了。
结果,四郎在五月底离职,目前仍在两国的家中静养。
孝子下个月即十一月份就要满六十岁了。儿媳妇的重病,毫无出嫁迹象的女儿,以及失去工作也失去健康的丈夫——正因过去一切顺遂,这几年一下子接踵而至的困厄,想必令她也备感抑郁吧。
“我要准备早餐,亚纪你要吃吗?”
换作平时,八点之前起床,沿着隅田川边健走是亚纪周末的固定日课。
“不好意思,让我再睡一下。昨天加班弄到很晚。”
“那么,要我叫你吗?”
“不用了。十点过后我就会起来。”
说着,亚纪再次躺下。下腹部还有一点隐隐闷痛。
孝子离开房间后,亚纪凝望老旧的天花板对沙织的事思考了一会儿。
沙织的病是心脏瓣膜疾病的一种,称为大动脉瓣膜症。瓣膜症,分为瓣膜与瓣膜沾黏使得瓣口狭小、血液难以流通的“瓣膜狭窄”,以及瓣膜本身有缺陷无法完全闭合导致血液逆流的“瓣膜闭锁不全”这两种。沙织的情况是心脏的大动脉瓣并发狭窄与闭锁不全的重度瓣膜症。
第一次发作,据说是在她小学低年级时。当时她上体育课频繁出现心悸及哮喘的情况,去专门医院接受诊察后被诊断为瓣膜症。瓣膜症大半由幼年期罹患的风湿热引起,但沙织并无这种风湿热的病史,研判可能是其他因素导致大动脉瓣组织发生病变。雅人得知沙织的病后与伯父二郎商量时,据说得到的答复也是:“这种病症极为罕见,只能说是不幸的病人。”二郎是心脏内科医师,现在从国立医院的副院长转到港区某企业旗下的综合医院当院长。和亚纪姐弟的父亲四郎相差三岁,所以伯父今年也要六十五岁了,但他身体非常硬朗至今还能胜任每周三天的门诊。四郎这次胃溃疡,住的也是这位二哥的医院。
沙织由于娘家加藤家位于上野毛,因此一直在世田谷的关东共济医院看病,雅人夫妇也将新居选在离这家医院最近的上用贺车站旁。从那里到上用贺的共济医院开车不到五分钟。主治医师皆川医生凑巧是伯父的大学学弟,过去在同一个医疗单位受过伯父的指导。二郎也拍胸脯保证他在心脏内科方面的技术绝对一流,况且四年前沙织的病情对日常生活并无影响,因此冬木家的双亲最后才会同意二人成婚。
可是,常年来为了预防细菌性心内膜炎不断服用抗生素,连过度运动或长时间入浴都不忘小心避免的沙织的身体,即便在皆川医师和二郎看来,原则上也不可怀孕生产。据说,大动脉瓣膜症一旦引发心功能不全,之后的治疗会变得非常困难。基于这点,会对心脏造成极大负担的生产,似乎无法排除令患者致命的可能性。
身为丈夫的雅人既已选择与沙织结婚、放弃生子,四郎与孝子也不好为了这件事再对雅人夫妇说三道四。只是,长子的这种选择自然令二人十分失望。将那份期待转嫁到长女亚纪身上,同样也只不过是理所当然的。
对亚纪来说,想留下自己后代子孙的这种愿望,虽然在字面上可以理解但是心里却无法理解。将新生命送来这种世界,就某种角度而言堪称有勇无谋的行为,但孝子与四郎似乎真的很担心冬木家的血脉会就此断绝。“这样对不起列祖列宗。”“没见到孙子之前我不想死。”偶尔听到这种台词从那样的母亲嘴里冒出来,总令亚纪备感意外。
父亲也在病倒后变得特别脆弱,再也按捺不住过去克制的情感。吐血入院的翌日,趁着病房里只剩下父女俩,父亲认真地说:“我现在这样也不知几时会发生什么事,至少能不能让我在死前看到你结婚呢?”这是父亲头一次直接向亚纪提起她的婚事。但最近他三天两头将类似的话挂在嘴上。
据说一月那次沙织发作前所未有地严重。深夜里,她忽然呼吸困难,出现近似心功能不全的症状,被急忙送进共济医院。幸好,发作尚在狭心症的范围内就控制了病情,只住了一星期医院,但七月又出现同样的昏迷发作,主治医师告诉雅人已确定病情的恶化。
从这次发作之后,雅人似乎就连爱喝的酒都戒了,为了应付沙织的病情出现骤变过着神经紧绷的生活。今年八月他也满三十三岁,听说工作单位也要升他当艺文组编辑,但是他说已经推辞每周必须值夜两天的编辑业务。
当初与稻垣纯平的婚事告吹,亚纪是落荒而逃地离开福冈,但即便回到这里,面临父亲与沙织的住院,在新单位又要忙于应付不熟悉的工作,令她还来不及慢慢抚平身心疲惫就已快要度过一年。本来打算一回来就去见泽井明日香,也直到她顺利考取都立高中,开始通学的四月才重逢。
明日香正如那封信上所写,目前在都内租了公寓独居。她的左腿历经四次手术几乎已痊愈,步行上的不便已改善至肉眼几乎完全看不出的地步。
当初,亚纪本来打算先在老家住一两个月,入夏之前就找房子搬出去。但是,四郎的病倒令她陷入了无法把父亲丢给孝子独力照顾自行搬离两国的状况。
种种事情毫无预兆地发生,还来不及理清就又发生了另一桩事。虽然认定最后还是只剩自己孑然一身,但亚纪深深感到,就连孑然一身的人生也身不由己。
光靠自己认定,想必不足以泳渡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吧。这么一想,现在这个时候经历痛苦的发作后肯定已熟睡的沙织不再是同情与怜悯的对象,这也在亚纪的脑海萌生异常的样貌。
亚纪试着回想被雅人初次介绍认识时的沙织。
那是四年前的正月二日,全家人一边围炉吃寿喜烧一边聊了很多。沙织当时才二十四岁,是在庆应念心理学的研究生。同年修毕硕士课程后,她没有选择就业而是走入家庭。以沙织的情况要兼顾家庭与工作想必很困难,所以对这个选择她自己毫不犹豫。
初次见面的那天,沙织曾说,自己打从中学起就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句话。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孩为何会说出那么夸张的话,令亚纪颇为费解,后来得知她的病才恍然大悟。对沙织来说,喜欢上某个人的的确确是拼命的行为。而且,她现在也继续活在那种拼命的行为中。和沙织熟识后,亚纪在近距离窥见她那深藏在内心深处的强烈热情,对丈夫雅人堪称全心奉献的爱情,虽然年纪小了五岁之多,但亚纪开始对这个弟妹打从心底萌生敬意。
沙织的精神中像有一根坚硬笔挺的脊梁骨,亚纪想。
那也许是从小就在生命危机感中长大的她不假思索创造出来的苦肉计产物,但另一方面,那好像也是搜罗了人类为了确认自己生存不可或缺、类似微量元素的稀有产物。
而自己这个人,并没有那种重要的脊梁骨……
和沙织相较之下,亚纪如此深深感到。
在被窝里静静躺了一会儿后身体渐渐暖和起来,下腹部的疼痛也减轻许多。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昨晚为了烦琐的计算埋头忙到午夜两点多,整个人都累瘫了。
亚纪将目光自天花板移开,拉起毯子以侧卧的姿势静静闭上眼。
2
雅人泡的咖啡浓得吓人。
亚纪本来就是红茶派,如果喝咖啡她向来只喝意式浓缩咖啡,所以倒还不当回事。但孝子只啜了一口立刻说:
“这好像有点太浓了吧。”
“不然,我帮你掺点开水吧。”
雅人从椅子起身去厨房。
“儿子,你向来都喝这么浓的咖啡吗?”面对拎着水壶回来的雅人,孝子问道。
“还好啦。”
雅人一边在孝子的杯中注入热开水一边点头。这是一个月前造访这里之后首度与雅人见面,他看起来似乎又瘦了一圈。虽然他当时说:“自从戒酒之后赘肉都没了。食欲倒是比以前好。”但想必还是为了沙织耗费太多心神吧。这杯咖啡肯定也是戒酒与照顾病人的压力带来的副产物,亚纪暗想。
“你这样,迟早会把胃弄坏。你爸已经因为胃溃疡病倒了,你也要好好注意胃肠才行。”
孝子说出做母亲的操心。雅人只是含糊地笑着。
雅人与沙织住的这间公寓,就在东急田园都市线“用贺车站”出入口前。这是两室一厅,适合小两口的房子,但是由于地点是位于东京都内首屈一指的住宅区,想必房租是亚纪住到去年为止的福冈公寓的两倍吧。这么想着放眼打量,室内狭小的程度简直没天理。首都圈居民不断支付的这种不合理价格究竟有何意义,对现在的亚纪而言是一大疑问。
三人在五坪(大约十七平方米)大的客餐厅放置的桌椅上坐下。亚纪与孝子并排坐在一起,雅人隔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室内收拾得很干净,但用品和地毯、窗帘都以暖色调统一营造出安心自在的氛围。亚纪初次来访时便感受到,似乎可从中窥见沙织的个性。
下午一点半过后亚纪二人来到沙织的病房。雅人已经来了,沙织的父母也在。沙织的气色虽然不太好,但似乎比想象中有精神。
“让你们担心了,真对不起。”
一再向孝子低头道歉虽已是常事,但今天听到这话的孝子却不由得双眼含泪,众人相对无言半晌。母女俩放下探病的红包和水果待了十五分钟后便与雅人一同离开病房,坐他的车来到他这间公寓。在车上听雅人叙述了昨晚发作的大致经过和皆川医师的诊断。发作本身和前两次比起来毋宁算是轻微。但还是将沙织送到医院,是因为她的精神极度不安。“都是我不该多事。”雅人说着很是沮丧,得知他所谓的“多事”之举是什么后,亚纪与孝子也感觉无话可说。
不过按照皆川医师的判断,沙织应该周一就能出院,总算可以松口气。
“你有好好吃饭吗?”那杯咖啡孝子几乎完全没沾唇,如此说道。
“有啦。午饭也是在医院的咖啡座吃的。”雅人表情抑郁地回答。
“不过,这样不是很好吗。沙织好像并不严重。”亚纪说。
“可是,沙织每次一发作,我就被吓得六神无主。”
雅人点起香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喃喃低语。亚纪望着他吐出的轻烟,想起佐藤康。最近,每当看到有人在抽烟她就会忍不住想到康。刚才也是,好久没去关东共济医院了,走在沙织住的四楼病房走廊上,不由得又想起他与他的妻子亚理沙。
定是我害的。
即使一再试着抹消,亚纪还是抹不去听到康的事时那股深深的罪恶感。
“不过,又不是会继续恶化下去。你如果这么沮丧沙织也会提不起精神哦。”
孝子强作笑容,出言鼓励。
“瓣膜症,多半会在突然之间急速恶化。沙织也是,今年这已是她第三次严重发作了,最近睡觉时她也常常呼吸困难。再这样下去的话恶化的可能性绝对很大。”
雅人把香烟在烟灰缸中摁熄,站起来,打开阳台的窗子后又回来。
七月沙织入院那次也是这样,当时他在这屋子里抽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能在这里抽烟。”说着露出苦笑。那时候亚纪还不知道康的事,所以随口调侃:“反正你在公司八成抽了不少,所以在家不能抽应该感谢沙织这个贤内助。”现在光是回想起自己那时说的话都感到心口阵阵刺痛。
三人沉默了半晌。
“今早皆川医生又问我‘要不要考虑开刀’。”雅人忽然说。
亚纪与孝子不由得注视他的脸。
“虽然还没出现严重的心功能不全现象,但他说这样下去随时变成那样都不足为奇。与其那样或许还不如趁现在就开刀换上人工瓣膜。”
“可是,二郎伯伯不是说,不太建议人工瓣膜吗?”
七月那次发作时皆川医师也提起人工瓣膜手术的事,雅人才去找伯父商量过。
“伯伯的确是说,考虑到手术后的血栓或人工瓣膜引发的问题,以沙织的情况或许为时尚早。但皆川医生表示,最近已成功开发出人工纤维做的优秀瓣膜,据说手术的安全性也有突飞猛进的进步。他说开刀当然还是会有风险,但是如果太胆小错过了开刀的时机症状就再也没希望改善了。”
“这件事,你跟沙织讲了吗?”亚纪问。
雅人摇头。
“没有。因为沙织向来不愿动手术。七月医生如此建议时她也说绝对不要。”
“雅人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也难以判断。沙织的病一旦变成心功能不全就会药石罔效,所以我认为开刀是选项之一,但是术后管理想必如伯父所言很困难吧,万一发生血栓或栓塞现象,极可能就那样脑中风死亡,况且术后,也得终身服用抗凝血药物。现在沙织每天就已经得服用一大堆抗生素之类的药物了,如果再增加药量我怕她自己也会受不了。”
总是如此,只要一谈到沙织的病,就会觉得她的眼前似乎只有黑暗的未来。然而,实际见到沙织,又会确信那种晦暗的未来绝不可能降临到她身上。刚才也是,在病房看到沙织的那一瞬间,亚纪当下感到这个人绝对没问题。
“那么好的女孩,为什么非得遇上这种事不可。”
孝子又有点泪盈于睫。
雅人露出恍惚的目光,看着这样的母亲。
“虽然今后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是,我相信沙织。”
雅人没有特定对象地宣告。今天的他看起来疲惫不堪。应该说,好像有点虚脱、魂不守舍。昨晚的发作想必令他大受打击吧,亚纪思忖。
房间角落传来猫叫,三人不约而同把脸转向那边。
阳台的落地窗前放了一个纸箱。叫声就是从那个箱中传出的。
“那只小猫,要怎么办?”亚纪问。
一进这间屋子,雅人就立刻让他们看了箱中的猫。这是一只美国短毛种的幼猫,出生似乎尚不及三周。小猫还不到两个拳头大,裹在柔软的浴巾中用惹人怜爱的姿势睡着。但是,突然开始响起的叫声出乎意料地高亢有力。
雅人没回答亚纪的问题,起身去厨房拿来装牛奶的奶瓶,从箱中抱出小猫。他当场盘坐在地,把小猫抱在怀中格外灵巧地喂起奶。喂到一半时亚纪与孝子都忍不住起身凑到旁边,望着拼命吸奶的小猫。
“好可爱哦。”孝子绽放笑颜。
“如果继续这么养下去,沙织一定也会开始疼爱她吧。”
五分钟后小猫再度睡着,雅人小心翼翼地把猫放回箱底,微微叹息仰望亚纪二人。
“今天,待会儿报社同事会过来,我已决定暂时把猫让同事照顾了。总不能才刚收下一天就退还给古田老师。”
雅人带这只猫回来,是昨晚的事。
与他交好的作家古田敦夫养的猫生了小猫,之前就在问他能不能收养其中一只。之前虽然从未养过猫或狗,但是雅人觉得为了无望生子的沙织着想这也许是个好机会,于是昨天傍晚特地去古田家领猫。他事先瞒着沙织,打算突然带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沙织见了猫,起初的确很开心。她小时候养过猫,偶尔还会提起死去的爱猫。也因此,当沙织半夜突然哭起来时,雅人一头雾水当下慌了手脚。他想不通平时难得落泪的妻子,为何会这么伤心。
“你根本不该和我这种人结婚的。”
就算沙织抽泣着这么说,雅人还是无法领会沙织的真意。
“嗯,小沙你在哭什么?到底是怎么了?”
雅人一再追问后,沙织说:
“你实在太残酷了。就算没有恶意,至少也该想想我的心情。”
听着沙织在呜咽之间断断续续说出这种话,雅人这才终于醒悟,自己带小猫回来之举深深伤害了沙织。
沙织会突然发病,就是在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夫妇俩一起喝完助眠牛奶,钻进被窝之后。
“今晚的我,一定是疯了。怎会变得那么奇怪呢?”
关灯之后沙织冷不防咕哝,反常地开始发出沉静的鼾声。
“没想到,不到三十分钟,她就突然按住胸口痛苦挣扎起来了。她还是头一次那样发作。”
自医院回来的车上,雅人如此说道。
听着雅人的叙述,亚纪觉得,自己似乎事到如今才见识到沙织无法生小孩的痛苦有多么巨大。但,对于未婚的人来说,实在难以体会那种痛苦的实质。更重要的,虽是为了妻子着想才收养小猫,却被责怪“太残酷”的雅人也令她感到分外可怜。
趁着小猫睡着,亚纪二人也决定打道回府。
“包括是否要开刀的问题在内,我认为还是把皆川医生的意见好好跟二郎说说比较妥当。你也有工作在身,如果沙织这样三天两头地入院,迟早连你都会出毛病。沙织也是,如果再这样发作下去或许对于开刀的事也该积极地去考虑。”
孝子一边披上搭在椅背的夹克一边说。
“我没事啦。现在我满脑子只想着沙织的事,自己怎样根本不重要。”
“你的心情我了解,但这种想法是错的哟。你如果累积太多压力硬是不让自己倒下,到头来,只会两个人都垮掉。你爸当初也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心里忍气吞声,才会突然病倒。你跟你爸爸很像,千万得当心哦。”孝子说。
亚纪也赞同母亲的说法。
“我也认为妈说得对。沙织远比我们以为的更坚强,这次的事我相信她一定也能克服。所以雅人你也要对她有信心,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和自己的时间才是。沙织绝对不会死,况且今后还要长期抗战,逞强可是大忌哦。”
雅人默默点头,微露笑意。
正好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雅人拿起话筒确认访客身份后走出客厅,玄关门开启的声音响起,接着传来他与对方交谈的声音。然后他立刻回来,抱起装猫的箱子便想再度走出去。亚纪二人拿起皮包,也慌忙跟在他身后向玄关走去。
一名娇小的女子站在玄关门口。她大概就是要暂时收留猫咪的报社艺文组同事吧。亚纪一直以为是男同事所以有点意外。身旁的孝子似乎也一样。
“我们要走了,你请人家进去坐嘛。人家难得光临,站在门口太失礼了。”
孝子向对方点头致意后,对雅人说道。
“她是比我晚入社的圆谷圆小姐。这是我妈和我姐。”
雅人急忙替双方介绍。
“两位好。冬木前辈一直很照顾我。”
圆脸的女子客气寒暄。
“不敢当,今天真是谢谢你。请里面坐。我们正好要走了。”孝子重复同样的台词。
“不了,在这里就好。我的车子还停在公寓玄关。”她明快地说。
她的年纪应在二十四五岁吧,是个身材丰满但长相讨喜的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出独特的光芒。在记者这行想必才刚起步,但那种活泼的气质果然还是拜年轻所赐吧。
亚纪自肩上皮包内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她。她也从灰色棉质夹克的口袋掏出名片。亚纪接过名片细看姓名。上面印着“东京总社编辑部 艺文组 圆谷圆”。
至于圆谷圆,定睛打量亚纪的名片后,她说:“我常听前辈提起他姐姐。”
“猫的事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
亚纪鞠躬致歉,一边对雅人居然会和报社同事谈论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也许是察觉亚纪这种想法,圆谷圆说:“听说你是财务部主任,在工作上很有成就呢。前辈常说他姐姐从小就聪明得不得了。”
这女孩真机灵,亚纪感到。
“没那回事。今年年初我从外地被公司调回来,只是因为没地方安插才把我派到财务部。整天与数字为伍,不到一年我就已经做得很腻了。”亚纪笑着否定。
“可是,你跟我想象的一样。我之前就猜你一定是个很酷的人。”
总之,圆谷圆非常随和爽朗。
亚纪也常被公司后进的女孩们评为“很酷”。起初亚纪以为,一旦成了三十过半的“老大姐”职员,也只能用那种字眼形容,她们这么说应该是半带揶揄;但是最近她渐渐感到似乎并不尽然。亚纪开始觉得,她们与自己那个世代,在根本上无论是对结婚或工作意识好像都有所不同了。
然而,不管再怎么被批评,亚纪还是不觉得自己“很酷”。
回到总公司后进入现在的部门,经过也正如她对圆谷圆的解释。她被业务第一线拒于门外,在财务部也是被派到最不起眼的出纳课。昨晚加班,也是因为配合九月底的期中决算在上个月下旬就已做完持有有价证券的核对,结果直到上周都快决算发表了,会计部才指出有个小错误,害得她不得不重新核对部分证券类交易资料与会计资料。只因为身为出纳课主任是作业的领头人物,害得亚纪老是被课长和财务部长当面教训。
“那,这个就拜托你了。我会尽快找人领养,在那之前你先帮我照顾一下就好。不好意思。”
雅人插入亚纪二人的对话,把手上的纸箱塞给圆谷圆。
“你不用急没关系。嫂夫人正在生病,所以猫咪就交给我,前辈你不用再操心了。”
接下箱子,圆谷圆满面笑容地说。然后向亚纪二人默默行以一礼,便匆匆走了。
“这女孩真有活力。”孝子半是目瞪口呆地说。
“还好啦。不过,那丫头其实也吃了不少苦。”雅人说。
“她大概入社第二年吧?”亚纪问。
“不,她待过两个分社,前年调回来的,所以我记得应该和沙织同年。”
“那么,她已经二十九了?”亚纪惊声说。
实在看不出她已有那个年纪。
“嗯。别看她那样,其实工作很能干哦。”
亚纪再次仔细打量名片上的文字,她暗忖,“圆谷圆”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名字。
“那你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立刻联络哦。”
孝子一边交代一边穿鞋。时间已过了下午三点。大概是不放心留在家中的父亲吧。亚纪也走下玄关。开门之后孝子先走到走廊上。亚纪正想跟上时雅人在背后低声对她嗫嚅:“姐,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待会打电话给我好吗?”
亚纪转身看着雅人的脸。之前郁郁寡欢的表情已消失,现在的神情变得极为认真的他定睛凝视亚纪的双眼。
3
辽阔的公园中充斥秋的气息。
把车停在园内附设的世田谷美术馆旁边的大停车场,亚纪与沙织以缓慢的步伐走向公园西侧的自然生态保护区。这个砧公园距离沙织之前住的关东共济医院,隔着环八道路不到五百米。一周前的周六还躺在那间医院病床上的沙织,现在已能这样与之并肩漫步,令亚纪感到很不可思议。
沙织的脸色红润,看起来神采奕奕。她长得漂亮,所以走在步道上可以感到擦身而过的大批路人都将视线集中在她身上。今天的沙织一袭巧克力色宽松洋装外罩米色开襟外套。刚才沙织说,出院后她已不再穿长裤和牛仔裤,那时她看似欣喜的表情历历如在眼前。
擦身而过的人,想必压根儿想象不到这么年轻貌美的女子竟有严重的心脏病吧。
十月三日深夜入院的沙织,果如皆川医师的预测,在上周的六日周二那天出院。手术的事,由于当事人的状况已无暇顾及那个,自然就此打消。
雅人周日仍去上班了。亚纪上午造访用贺的公寓,二人喝着红茶聊了一会儿后,在沙织的提议下来到这个公园。天空非常晴朗,吹过凉爽的秋风。她们开了雅人的车,不过是由亚纪驾驶。沙织当然没有驾照。
春初,习惯新部门后,亚纪立刻去驾训班报名开始学习开车。她一直极力避免回顾与稻垣纯平的那段过去,但出车祸那晚,如果是亚纪开车载纯平,她与纯平的关系或许也不会在那种形式下破局。就算撇开那个不谈,她也不打算再重蹈覆辙。
横越约有十二万坪(约四十万平方米)的自然生态保护区,亚纪二人来到自然生态保护区前的观景窗。光是这样已走了三十分钟,但身旁的沙织毫无疲色。正值秋天观赏野鸟的季节,观景窗前挤满了人。同样头戴鸭舌帽身穿背心胸前挂着望远镜的老人团体、各种不同年龄层组成的“野鸟会”团体,以及带着幼儿的全家福、年轻的小情侣,正在兴致勃勃地隔着围墙的窗子观赏柞树和日本花柏、兰屿野茉莉丛生的树林。
然而,亚纪二人没有往环绕生态保护区的长长围墙那边走,却走近一旁设置的大花坛。
花坛是整片黄色。
“好美哦。”亚纪不禁脱口赞叹。
“看吧。”沙织说。
这个花坛里,志工团体亲手栽种的黄色波斯菊正在绽放。昨天周六,和阿雅来散步时美景夺目,可惜下了小雨,无法看个过瘾——沙织就是这么开口邀她来公园的。
“黄色的波斯菊还是头一次见到。”亚纪说。
“我也是,昨天头一次发现。严格说来,品种好像不太一样,不过说到波斯菊通常应该是粉红或白色,所以还挺惊讶的。与其说是秋樱 ,更像是秋天的向日葵,对吧。”
一边瞥向花坛深处绽放的粉红色波斯菊和红色的一串红,亚纪觉得沙织说得对极了。波斯菊给人的印象向来是一种很寂寞的花,但是看着这种黄色的波斯菊,心情好像也随之昂扬。
“真的耶。光是这样看着好像就浑身都有力气了。”
“就是啊。”
沙织语带坚定地说。
二人在花坛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们沐浴在秋光中晒太阳。不久,一名坐轮椅的青年被看似母亲的人推着靠近花坛。那是个脸色蜡黄瘦得非比寻常的青年。年纪应该才二十出头。亚纪和沙织都默默凝视他的侧脸。亚纪先移开视线,转而仰望一抹微云划过的蔚蓝晴空。昨天傍晚直到午夜都下着雷雨,但今天的天空很蓝很蓝。
茫然追随微云的尾巴,亚纪将眼前的青年与佐藤康重叠。
康与大坪亚理沙结婚的那年,夫妻俩便一同调往美国的公司。当时若杉社长才刚闪电下台,这次调职是为了扫除若杉人马的新人事案一环。第三年亚纪也调往福冈离开了总社所以再也没有康的消息。但今年亚纪回到总社时,他并未自美归来。堪称若杉社长推动的脱生产路线尖兵的康,被佐伯社长以下的现任首脑群忌惮也是在所难免,而且佐伯路线如今既已收到预期以上的成果,他在公司的前途显然绝不光明。
事隔两年半后再次得知康的近况,是在今年九月后。
当时她正与财务部几名同事闲聊,突然冒出康的名字。据说康在美国发病,八月中旬为了治病回到东京。现在住进都内某家医院,挂名在总务部实际上等于长期停职。
病名是肺癌。
听到这个小道消息的瞬间,亚纪受到极大的打击。比亚纪年长三岁的康才三十七岁。这样的他竟罹患癌症固然令人震惊,但出现肿瘤的部位是肺脏这件事更令亚纪心痛。肺癌本来就是一种治愈成绩不佳的癌症,而致病的首要原因是抽烟更是常识中的常识。
本来不抽烟的他开始烟不离手,是在与亚纪分手后。最后一次与康交谈是将近五年前的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中旬,当时康说:“被你甩掉后我就开始抽了。虽然味道并不好。”亚纪劝诫他:“既然味道不好何不干脆戒掉。那可是最容易引发癌症的东西。”“可是,那时我一心只想着自己非改变不可。倒也不是说抽烟就能改变什么,只是当下想到就能采取行动的我也只想得出这个。”康说。
亚纪不得不感到自己对康的发病有责任。
当然他生病的真正原因是什么亚纪并不清楚。论及癌症,想必就连医师和病人自己都无法确定原因,况且瘾君子也未必人人都会得肺癌。癌症这种疾病是种种生活习惯的偏差和过大的心理压力错综复杂地结合在一起造成的——这点现在已成了常识。以前曾听长年担任外科医生参与癌症治疗的父亲长兄一郎伯父说,由大约六十兆个细胞形成的人体,每天无论是谁都会产生数千个癌细胞。只是,一般情况下那些癌细胞还来不及在体内增殖就会被每个人的免疫力驱逐。除非出现某种特殊因素,比方说常用香烟这种致癌物质成瘾或免疫力急速下降,否则癌细胞不可能分裂到以亿为单位变成“癌症”。
若杉体制瓦解,过去的光明前途骤然受阻,摆明是被下放到美国整整四年,在这种处境下不难想象一定是让本就温厚笃实绝对不算强悍的康产生相当大的精神压力。再加上是在美国工作,在赴任阶段他极有可能被迫禁烟。
没必要这么愁眉苦脸认定是自己害康罹患肺癌,那样认定反而是一种太高估自己的厚颜想法,亚纪一再这么告诉自己。但她还是无法抹去深深的罪恶感。那种念头毋宁是与日俱增,她非常担心佐藤康,甚至一再感到心痛如绞。
如果自己当初按照佐智子信中所言接受了康的求婚,他应该就不会罹患肺癌了吧。或者,即便自己嫁给康结果仍然相同?虽是无凭无据的假设,亚纪还是忍不住这么想。然后,她也试着想象,佐智子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轮椅青年在花坛边停驻了五分钟左右,也没和背后的女人说什么话,就这么离开了。
目送二人的背影离去后,她对着身旁出神凝望大片黄花波斯菊的沙织发话:
“今天和你出来走一走,看你这么有活力我总算安心了。”
沙织理平洋装下摆。
“我现在觉得,不管是箭啊炮的尽管放马过来都不怕了。”
她说着笑了。亚纪也被她这句话逗得忍俊不禁。
“自己能变成这样,还真有点不敢相信。我想我现在一定是过度兴奋。”
“是这样吗?”
“是的。虽说这种事对普通人来说,想必只是很理所当然的事罢了。”
“应该没那回事吧。不过我自己没经验所以也不太确定。”
“是吗?”
沙织把脸转向亚纪。
“嗯。我认为怀孕毕竟还是非比寻常的事。对普通人来说,应是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不寻常经验之一吧。”
亚纪察觉沙织像在确认什么似的眼神,如此说道。
“是吗?”沙织呢喃,独自点点头。
“也许是吧。”她说。
上个星期六,亚纪与孝子一同离开用贺的公寓后,在涩谷车站和孝子道别出了检票口,立刻和要求她打电话的雅人联络。然后,从他口中得知沙织怀孕的消息。雅人之前在公寓说,这次皆川医生也建议开刀的说法并未骗人,但那是医生在沙织刚入院时说的,等到检查结果出来,下午向他说明时内容已截然不同。根据尿液及血液的数据确认怀孕后,据说皆川医生简直想要痛骂雅人,当场质问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雅人在电话中流露出打从心底困扰不已的口吻: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告诉沙织了吗?”
亚纪一边回想临别之际弟弟的认真眼神,一边问到重点。
“我没说。我想她自己应该也还没发觉。”
“那么,你现在就回医院,立刻告诉沙织这件事。”
“可是,这对现在的沙织来说冲击性太大了。”
“就算那样也不可能不告诉她吧。你可以尽量说得谨慎一点。总之,我认为这件事应该赶紧告诉她。这么重大的事不能让她自己最后一个知道。我也不会把刚才听到的事告诉任何人,你现在就该立刻去医院。”
“可是,如果告诉沙织她一定会坚持生下来。皆川医生当然没叫我一定要怎样,但他断言她的身体绝对承受不了生产。”
“雅人,你振作一点。现在,该想的不是今后要怎样,把怀孕的事实立刻告诉沙织才是最重要的。沙织可是腹中胎儿的母亲啊。今后的事,只能靠沙织和你好好讨论之后再决定。”
听到雅人回答“知道了”,亚纪这才挂上电话。
好像有点起风了。沙织把开襟外套的纽扣从上到下通通扣起来,用力将衣摆往下一拉盖住肚子。
入院时检查,发现她已怀孕进入第二个月。
“医生他们也同意,真的是太好了。”
亚纪这么一说,沙织的脑袋微微一歪:
“可是,好像很不情愿。”
她微笑。
“我们的伯父好像拍胸脯保证沙织绝对没问题哦。这点雅人一定也很高兴吧。”
“是啊。”
这次,皆川医师会同意沙织生孩子,要归功于二郎伯父的建议。据雅人前几天表示,伯父说:“只要严格做好怀孕期间的健康管理或许还是可以撑过去。当然危险是一定有,不管自然分娩或剖腹,她的心脏能否承受都还有疑问。但是,以她现在的状态过去毫无生产的前例。这如果再过个两三年,想必会变得绝对不可能生育吧。”
伯父拍胸脯保证——这个说法是有点夸张了,但既已决定生下来,让沙织产生自信是非常重要的。
刚才在屋里聊天时,她最在意的好像就是药物。她似乎很怕长年来一直服用的药物会对受孕时的子宫造成不良影响,自己的心脏病反而放在其次。自从发现怀孕后,她说已经请医生把药物几乎通通换成对胎儿无害的药。
“让大家这么担心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少许沉默后,沙织说,“阿雅也是,如果我不是这种身体,他本来应该毫不掩饰快当爸爸的喜悦,现在反而等于让他又添了一桩心事。我的任性也害得大姐和婆婆跟着替我费心。真的很抱歉。”
她微微低头致歉。
“一点也不会。沙织想生小孩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和我妈,老实说也没那么担心啦。因为我们相信沙织一定能好好生个健康宝宝。”
亚纪说着,一边回想起母亲孝子得知沙织怀孕时,虽然忧心她的身体却又不掩喜悦的那一幕。孝子那种反应,令亚纪在内心感到相当幻灭。
“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要拜托你千万别逞强。你肚子里的宝宝固然要紧,但对我来说沙织远远更加重要。雅人想必比任何人更这么认为,沙织的父母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亚纪的话,令沙织露出稍做沉思的表情。
“大姐。”
她的语气很平静。亚纪微笑催她往下说。
“我想,我已经活不久了。”
亚纪惊愕地回视她的脸。
“四年前,与雅人结婚时,我就在想这下子我的一生随时结束都死而无憾了。我俩早就讨论过,我死了,虽然会令雅人伤心,但是相对的,不如把握短暂的婚姻生活努力活下去。所以,对于我会先死,他应该也早有心理准备。结果,这次竟在这种情况下确定怀孕,真的很意外。因为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生孩子,况且也没想过我能够怀孕。雅人是个男人,等我死了,他迟早会跟别人在一起,我觉得到时他再跟那个人生小孩就行了。虽然他嘴上没说,但我想他心里多少也是这么想的。”
“不会吧……”
对亚纪而言,只能这么回答。是针对沙织话中的哪一点觉得“不会吧”,自己也不是很明白。是沙织说她活不久的那一句?是她说雅人对她的死已有心理准备的那一句?抑或,是雅人打算以后再婚时再生小孩的这一句?
“我在想,就算放弃生小孩,我恐怕也活不到大姐现在这个岁数。既然如此,那我只能生下来。本来我以为自己无法受孕,但我却怀孕了。这对我来说匪夷所思,简直是奇迹。所以我真的很想生。只是,考虑到即将诞生的宝宝多少也会有点迟疑。即使生下这孩子,他小小年纪就得失去母亲,必须度过没有母亲的寂寞童年。我也替阿雅想过。把孩子留给他,他一定会非常辛苦吧。即使我不在了,他也无法完全自由,将来要爱上别人肯定也会受到很大的制约吧。这么一想,我就会渐渐无法确定,仅凭我自己一人的任性真的应该生下孩子吗?”
亚纪聆听沙织叙述,一边想起当年初次听母亲提起沙织时的情景。那时候一听到加藤沙织这个名字的瞬间,亚纪在内心深处,当下直觉,这桩婚事恐怕会面临悲伤的结局。
亚纪现在待在认真表白的弟妹身旁,蓦然思忖,当时那种预感该不会成真吧。那时的亚纪曾经嘲笑自己在无意中将康的结婚与雅人的结婚重叠陷入可笑的妄想。可是,实际上康夫妇现在的确面临严苛的困境。这个明显的事实不知为何,似乎反而证明了雅人夫妇即将面临的悲剧。听着沙织现在的叙述,虽然无法具体解释清楚,但总觉得肉眼看不见的命运长河正要将她冲走。而且,在那滔滔奔流中,康夫妇乃至雅人与亚纪好像也坐在同一艘船上,令人有种不寒而栗的不祥之感。
“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吧。”
亚纪忍不住语带劝诫地说。
“我没有怀孕的经验,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生小孩,但即便是这样的我,有时候也会忽然害怕自己是否没做该做的事,只是任由时光不断虚度。就好像在冬天很冷的日子,其实很想穿上厚重大衣,围着温暖的围巾,然后戴上毛茸茸的手套出门,却只能在找不到手套的情况下在户外四处徘徊,心情会变得非常焦虑。刚才我也讲过,对女人来说,生孩子不是为不为了谁的问题,应该是更根本的问题才对吧。要不然,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有人类这种生物存续至今。一般动物,想必绝对不会在生产之前就先苦恼自己生下的孩子将来会不会幸福,更不可能会去替那孩子的父亲设想。如果动物会对生与不生产生迟疑,大概也只是怕自己会因此受伤或变得虚弱吧。所以,我认为沙织你只要考虑自己的身体来做决定就行了,说得极端点,连即将诞生的宝宝都没必要去想。反正,那孩子也不是一心巴望出生才投胎到你的肚子里。不管个人意愿如何,只是不容分说地被生出来而已。既然如此,孩子和孩子的父亲,乃至周遭任何人你都不用去考虑,仅仅只要考虑自己的情况做决定就好了。我认为,说到底,女人都是只凭自己的状况生下孩子,所以人类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来。”
亚纪一边滔滔不绝,一边感到佐藤佐智子的信中内容在脑中一隅重现。是“生育小孩,让这个世界长存永续是我们女人的任务。如果没有我们守护家庭、生育子女,这个世界会在瞬间灭亡”这段内容。
“大姐,谢谢你。”沙织说。
“不过,我还是认为这孩子渴望来到世上。他比其他任何宝宝都渴望诞生渴望得不得了,所以,即便是我这样浑身缺陷的母亲他也不介意,才会选中我来投胎。因此,我真的很想实现这孩子的心愿。”她再次把脸转向花坛,悄声说道。
那双大眼睛是湿的。亚纪假装没察觉,她说:
“开始起风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4
沙织在家中破水,被雅人开车送进关东共济医院,是在翌年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五日的清晨。那天正好也是成人节,所以是直接冲进急诊处。由于出血严重,做过各种检查后也大致确认胎儿死亡,因此被招来的医师们立刻替她进行堕胎手术。
亚纪一行人赶到医院时,手术已经结束,沙织正在加护病房插上人工呼吸器。手术当中她曾发生出血性休克一度心跳停止,但总算恢复脉搏得以熬过手术。
然后在半天后的下午六点十三分,冬木沙织终究没有恢复清醒,因急性心功能不全死亡。享年二十九岁。
稍可安慰的是,她直到进手术室前意识仍很清醒,也能和雅人正常说话,最后在不知胎死腹中的情况下陷入昏迷,然后在家人的环绕下、医师们也惊讶的安详平和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进入三月,亚纪便买下一间中古屋。位于JR总武线“平井”车站前的两室一厅公寓,总价两千三百五十万日元,首期款是从亚纪的存款取出一千万,再加上四郎援助的三百五十万,剩下的一千万向银行贷了十五年房贷。为了替冷到谷底的房市护盘,小渆新政权大幅实施购屋减税政策,泡沫经济瓦解后的低利率政策也继续实施,因此每月付的钱扣除管理费的话只有八万日元左右算是相当便宜。那是针对单身者所建的公寓,因此只有十八坪左右(约六十平方米),相当狭小,但是一九九三年盖的算是比较新,最大的魅力则是距离车站徒步不到五分钟。搭乘总武线往西船桥方向到两国也仅有三站的距离,和老家来往算是地点极为便利。
公寓本就整修过,所以签约后第三周的周日,即三月十四日亚纪便搬进了新居。孝子和四郎,虽对只在网络上看了几间公寓就匆匆决定买下的亚纪有点目瞪口呆,却也没有插嘴干预。
因为四郎与孝子都忙得团团转,已无余暇来管女儿了。过完年身体已完全康复的四郎,找到了在埼玉县某私立女子大学担任专职讲师的工作,为了四月开始的课程正忙着写讲义、找资料。他好像是以打从学生时代就孜孜不倦研究至今的《万叶集》 为主轴来整理讲义,但他说“既然要教大学生,那可不能马虎”,每天勤快地上图书馆报到。至于孝子,也正为了二月时学生时代的老友突然提议开设英语教室之事四处奔走。孝子之所以爽快同意亚纪迁居,多少也是因为想把两国老家的一楼改装开设教室。招募学生和编写讲义、派遣教师等都由友人经营的总部一手包办,孝子当讲师兼班主任,只要教小学生英文即可。仔细查契约内容后,收入多寡姑且不论至少可以确定几乎毫无经营风险,所以亚纪也赞成开设教室。
人人都无法接受沙织的死,所以转而寻求能让自己热衷的事物。
守灵、丧礼一结束,亚纪就把她与沙织的回忆封进心底深处的仓库,在厚重的门扉上加上重锁。即便如此,沙织的音容笑貌仍旧不时自那门扉缝隙之间溢出。这种时候无论是白天或黑夜、在公司或在家中,她总是难以遏止涌出的泪水。
孝子与四郎的状况也差不多。二人都再也不曾对亚纪提起她的婚事。对于来不及见到的长孙、沙织甚至雅人,他们从此绝口不提。亚纪亦是如此。
搬家前后,亚纪两度向公司申请调职。第一次是向直属上司财务部长口头提出,但果如所料,没得到理想的反应,所以第二次她索性正式向人事部呈交“调职申请书”。佐伯社长就任后,立刻采纳时下流行的成果主义,自两年前起对于每位员工的薪资引进部分考核制度。这项未来预计会转型为年俸制 的人事改革,相对地也赋予员工得以不经上司直接向人事部要求调职的权利。然而,实际上和其他公司一样,上司的考核沦为讲人情套关系,也几乎没有员工会越过顶头上司向人事部提出“调职申请书”。
在申请表中,亚纪强烈希望调回业务部门。
她压根儿没想过会得到同意,但四月一日发布的定期人事案,亚纪离开财务部,得以调到位于赤羽的电子零件事业总部的品质保证中心。
亚纪决心一定要离开才任职一年的财务部是有原因的。
那个异变发生在沙织死后正好满一个月的二月十五日星期一。
十五日早上,像平时一样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亚纪正想钻出被窝时,忽然觉得身体不对劲。上半身竟然无法像平日一样顺利坐起。脑袋昏昏沉沉,全身都很笨重。上周一直加班忙着检查下半期的期末存款余额和紧急汇款到海外,所以她自认周末已充分休养。周六周日除了各做一小时的健走之外完全没出门,昨晚也在十二点之前便已就寝。可是现在爬不起来的情形简直像是又退回到一年前。
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爬起来,拖着虚软无力的身体去盥洗室。没有恶寒也没发热,所以应该不是感冒,她一边这么想,一边朝自己映在盥洗室镜中的脸孔投以一瞥,当下屏息。
她揉眼皮,怀疑自己是否眼花了。
左眉竟然变得雪白。
惊愕的亚纪,连洗脸刷牙都忘了慌忙返回卧室,坐在梳妆台前试图将这个异变的真面目看个清楚。起先她以为是沾了什么白色物体,或是涂了东西。说来可笑,她甚至怀疑是有人趁她熟睡之际搞出的恶作剧,但并不是。就算再怎么看了又看左边的眉毛的的确确一根不剩完全变白了。
到昨晚为止尚无任何异状,所以只能说眉毛在一夜之间变白了,而且就只有左眉……
亚纪离开梳妆台,这次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打开书桌上的电脑。她搜寻入口网站,把她想得到的“眉毛+白色”等关键字逐一输入,搜寻有无与自己这种状况类似的体检报告。
找了十分钟左右,终于发现状况几乎如出一辙的女性日记。那个人是地方都市的银行员,某天早上醒来一看同样是眉毛大半变白。那个女人不是一边眉毛,是双眉都变白。她在吃惊之下向公司请假,去医院咨询,内科医师告诉她这是“压力性白毛”。
(这下子我决定了!这一次一定要离职!)
那天的日记上她用这句话做结尾。
亚纪回到梳妆台前,姑且先用眉笔将左眉完全涂黑后,一如往常地出门。来到两国车站,朝着被吸入检票口的人潮望了一会儿,她当下用手机联络公司。她已完全丧失上班的意愿了。以感冒名义请了病假后,她拦下出租车,前往东京车站。
今天一天,她想离开东京,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将来。
她搭乘上午九点二十六分发车的“光二〇七号”开往新大阪的列车,抵达京都车站时正好中午十二点。
抵达京都之前的两个半小时中,她已大致理清思绪。
和写日记的那个女人一样,她首先也考虑离职。但是车子过了新横滨后,她察觉那只不过是有勇无谋且感情用事的行动。如果认真考虑今后的人生,不管怎样都得有份工作。事到如今,自己不可能像二十几岁的年轻“粉领”族那样突然离职,把目标锁定在结婚上。
以一辈子保持单身为前提,规划今后的生活才是比较实际的做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