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之声(2 / 2)

你是我的命运 白石一文 21742 字 2024-02-19

由于是假日,所以今天的神宫外苑人很多。通往正面绘画馆的这条著名的银杏大道挤满了人。虽然明日香事先就说过,“二十三日星期六是勤劳感谢节,正好碰上‘银杏祭’,所以也许会很拥挤”,但没想到会挤成这样。他们与明日香二人约好下午两点在林荫大道尽头的喷水池前碰面,但现在看来要找到他们恐怕得颇费一番工夫。

“住在纽约时,樱树格外多令我吃了一惊。不过赏樱还是得在日本才行。若在纽约的街道,即便在赏花季节也毫不显眼,果然每块土地还是有其适合的树木吧。”

亚纪二人走的是人较少的右侧林荫道。左侧被穿戴养乐多燕子队的啦啦队外套及棒球帽的散场人群挤得大排长龙。

这种杂沓,一方面也是因为今天正好碰上养乐多棒球队的“球迷感谢日”。亚纪二人是看到林荫入口和“平成十四年第六届神宫外苑银杏祭”这块看板一同竖立的指示牌才赫然发觉,明日香肯定也不知道今天是“球迷感谢日”。

这期的职棒冠军赛就任第一年的原辰德教练率领巨人队压倒西武队夺得职棒总冠军。去年的霸主养乐多队虽紧跟在巨人队之后屈居第二名,但中间相差十一胜的大幅差距,使得今年的比赛不够精彩。不过有这么多球迷在比赛结束后还来参加活动,可见最近越来越多实力派选手赴美挑战大联盟导致人气有衰微之虞的日本棒球,或许尚大有可为。

“不过话说回来,植物还真了不起。”

康一边仰望高度超过二十米的银杏巨木,一边喃喃低语。

亚纪也驻足观望早已满树黄叶的银杏。宛如尖帽的群树上方令人遗憾地覆盖着厚厚云层。走出最近的青山一丁目车站出口时发现路面有点湿,可见搭乘地下铁的期间一定下过小雨吧。微风也比上午寒冷许多。亚纪觉得出门时强迫不情愿的康穿上冬季大衣果然是对的。她的皮包里也没忘记带着折叠伞。

“我经常觉得,其实生物中最进化的或许不是人类而是植物。单就银杏这个树种来看便已厉害地存活了一亿五千万年,而且至今依然繁荣。这条林荫大道也是明治四十一年(一九〇八年)就有的。若是人类已是高龄九十四岁的老爷爷老奶奶了。刚才看入口看板的说明,上面写着今后还会变得更粗壮更雄伟,就算再活几百年都没问题。论及不老长寿这一点,人类简直是望尘莫及呢。”

今天的康特别饶舌,气色也颇佳,这星期照理说他应该很忙,但他却毫无疲色。

“纽约的行道树动不动就枯萎,这几年已经成了一大问题。我记得将近两万棵的行道树中每年都有三四千棵枯死。志工团体还把枯树拔起来拿去焚烧呢。”

亚纪听说过派驻美国的康头一年多住在加州的圣荷西,亚理沙返国后他有将近三年的时间都在纽约度过。

“果然还是汽车废气和酸雨造成的影响?”

亚纪一边配合步伐缓慢的康迈步一边问道。

“不,不是这样。行道树几乎都是从中国和韩国进口的,树上本来就有害虫。害虫在新天地连天敌也没有,所以大肆繁殖。人类的作为简直是处处矛盾。拥有如此辽阔自然环境的国家居然不用自己栽培的树木,反而拿外国的树木当作美国首要都市的行道树。理由想必仅仅只是因为便宜吧。而且,因此使得中国和韩国的害虫肆虐,结果反而还得付出高额代价。”

“嗯,你不冷吗?”

亚纪拉起康的手,如此说道。风有点变强了。

“一点也不。”

康回握她的手说。康的手心反倒比她更热。

“亚纪你呢?”

“我不要紧。”

“对不起哦。讲这种无聊的话题。”

康展颜一笑。

“才不会。不过,黄叶这么美,还是好好享受散步吧。”

层层堆积在步道上的银杏叶,令脚底传来舒适的触感。

以前明日香在信中添附的就是这条林荫大道的黄叶。那是亚纪与稻垣纯平分手,整日郁郁寡欢的一九九七年十一月。转眼五年的岁月已流逝。这才想起,那时读信,曾经想过就算一个人也好,真想来这条林荫大道安静地走走。但结果她一次也没来过。而现在,明日香当日护着受伤的腿与达哉一同走过的路,自己与康正结伴同行。

正如康所言,银杏在这个地方俯瞰过五年前的明日香,也正俯瞰现在的亚纪。它们在今后的数百年间,想必也会继续默默守望不断死死生生的无数人们吧。

这么一想,不经意间竟有种难以形容的空虚,亚纪用力握紧康的手。

康伸出左臂将她轻拥入怀。

那只手臂仿佛要替她拦下毫不留情汤汤逝去的时光。

这一瞬间,亚纪再次不禁想到:

如此与爱人并肩同行的这一瞬间,或许才是我们不同于生命悠久的树木,身为人类的命运美好之处……

“人一下子少多了。”

康看向左侧步道说。

这半个月来康也变得很神经质。八月做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时他的癌指数出现些许上升,又被迫重回三个月一次的检查日程。昨天正是相隔三个月后的复检日。亚纪与康一大早就去了医院。九点做磁核共振,十一点做断层扫描,连同上周做的验血结果一并听取诊断报告是在下午一点过后。

单就照的片子看来毫无癌症疑似复发的迹象,癌指数也一切恢复正常数值。

从含笑的主治医师口中听到结果的刹那,康的表情变化至今仍烙印在亚纪的眼中。

婚后头一次检查发现数值上升时,亚纪想到康的心境不由得感到难受。虽然她确信绝对没问题,但直到昨天做完检查为止老实说心情非常忐忑。亚纪感到,这次的结果令他们夫妻得以渡过一大关卡。身旁的康想必也有同感吧。

收到康在二十日写的长信是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五。

亚纪利用周末做了一番长考,二十七日星期一上班便向公司提出辞呈。突如其来的辞职吓坏了包括公关课长山际在内的所有人,但亚纪只说是个人因素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常务赤坂也在当天就把她叫去,但亚纪只是一再低头致歉坚持辞职。最后弄得赤坂也目瞪口呆。

“我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啦,但你想回来时随时欢迎。”

赤坂终究还是苦笑着放她自由。

她利用月底前的那一周做完工作交接,正式离职日是七月一日,但她充分利用剩下没休完的年假于翌周六月三日周一起便不再上班。亚纪当天便搭上午的班机飞往香港。

傍晚,当她突然现身中环的事务所,康就像鸽子挨枪子儿般一脸错愕地迎接她,亚纪一开口就宣称:“在你不娶我之前我打算赖着不走了。”

“你还是一样这么说一不二啊。”

他虽语带抱怨却满面笑容。

亚纪当天就住进康的公寓开始同居。每天早上送他出门上班后,她就开始花费整日工夫准备晚餐。第二天起甚至还替他准备午餐的便当。至于食材,附近的日本超市可以买到一切和日本相同的货色,所以她以日本料理为主安排菜单,举凡癌症病人禁食的肉类及鸡蛋、牛奶、起司等动物性蛋白质一概不用。

每天花心思设计菜单,令亚纪想起遗忘已久的烹饪的美妙滋味。

“烹饪这码事可是保护自己及自己心爱之人的重要手段哟。”

如今她对孝子的这句口头禅感同身受。

正式宣布对天后集团出资的六月十二日这天,结束发表会深夜返家的康,突然告诉她:“我已决定这个月底回东京了。”事前毫不知情的亚纪,听康解释原委后大吃一惊。他居然向前一天抵港参加签约仪式及记者会的负责主管赤坂宪彦当面请愿,强迫赤坂让他回国。“当然亚纪的事我没告诉他。”康说。但事前毫无说明的康令亚纪的反弹非常强烈。

“这么要紧的事你居然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决定。今后绝对不许你再这样做。”

亚纪的发飙,令康也面露不悦地怒斥:“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才坚持回国。”但即便如此亚纪还是不肯退让。二人发生激烈的口角,最后康发誓“今后绝对不再擅自决定重大事项”才平息这场纷争。但是,康连续两三天都很不高兴。

“真是霸道的野蛮老婆。”

脾气温厚的康原来也有这样的一面啊,亚纪在内心暗自觉得有趣。当然她对他的用心了解得不能再了解。她也很清楚康全是为了她才不顾公司今后的损失,硬是决定回日本。但是,她还是无法认同他这种独断独行。因为亚纪最怕的就是至今仍在与癌症复发的不安搏斗的康养成对她报喜不报忧的习惯。

六月三十日星期天,亚纪二人返国了。翌日七月一日是亚纪的离职日,也是康走马上任成为网络系统事业部情报通信一课长的赴任日。

傍晚,二人前往亚纪户籍所在地的江户川区公所办理结婚登记。康起先一直坚持应该先去亚纪位于两国的娘家打招呼,但此举也被亚纪强硬驳回。她觉得父母那边事后再报告一声就够了。因为不管他们反对还是赞成都已不构成任何问题。

共同生活了快一个月,亚纪早已认定非君莫属。

死去的沙织曾说过,初次见到雅人时,她当下知道自己该爱的就是这个人。然而,亚纪自己处于同样立场后,才发现沙织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所谓的命运,即便在瞬间察觉,光是接受还不够,唯有亲手去掌握降临的命运,拼命守护那个命运,才算是属于自己的——沙织在最后那封信上想说的肯定就是这个。

6

下午两点整抵达喷水池前,明日香他们早已在那儿等候。

他们本来说好在举办“银杏祭”的这个会场共进迟来的午餐,但喷水池四周的桌子早已客满,卖关东煮和拉面、乌龙面、甜酒的临时小摊前大排长龙。实在不是可以好好长谈的气氛。

“对不起哦,冬姐。我没想到会这么拥挤。”

明日香致歉。一旁的达哉也跟着低头行礼。

“没那回事。托你的福,让我们享受到愉快的散步呢。”

亚纪一边在胸前摇手,一边目眩神迷地望着暌违两个月的明日香。她出落得更美丽了。

之前在东京重逢时,明日香的个子还没现在这么高,犹是干瘦依旧,唯有眼睛特别大,像小鸟一样。转眼三年过去,她已脱离专心准备升学考试时期,迅速出落得妩媚动人。每次见面都有达哉作陪,但起初本来是身旁的达哉看起来比明日香更抢眼,最近明日香的美丽却已完全盖过了达哉的帅气。她的身高也已超过亚纪,光滑柔嫩的肌肤令人忍不住想碰触。而且,她现在仍像脱壳般一日比一日变得更美。

当初刚认识时年仅十四岁,还在念国二的明日香,今年已经二十岁了。接下来的数年,她将会活在女人独享的嘉年华时光中。亚纪并不羡慕,只是衷心祈求她不会白白浪费那段宝贵时光。

四人决定先脱离人潮再说,于是走到青山大道上。

往涩谷的方向联袂走去时,路上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本来打算散步走到表参道,但寒意似也渐增,于是他们决定走进路旁的小荞麦店坐坐。

也许是因为过了用餐时段,店内没有任何客人。他们在中央的六人座大桌前坐下。康吃滑菇荞麦面,亚纪吃豆皮荞麦面,明日香与达哉二人都点了天妇罗荞麦面。

日本荞麦面是代表性的抗癌食品之一,所以亚纪与康单独外食时经常去荞麦面店。即便回到日本,她还是尽量注意康的饮食。不过如果逼得太紧反而有可能造成压力,所以她没像在香港时那样叫他带便当,或要求他推掉晚上的聚餐应酬;但早餐和晚餐以及周末的三餐她还是费了很大的心思。康也乖乖听从亚纪的方针,午餐似乎都是吃荞麦面解决。

总之,目标是五年——亚纪早已如此想好。康的肺部肿瘤经过化疗后消失是一九九九年三月中旬的事。到目前为止,已过了三年八个月。只要再维持一年四个月没有复发,就可以达成一般而言算是根治的五年生存期。不管怎样先撑过二〇〇四年三月为止这段期间,就是亚纪当前的目标。

另外,康也叫了热酒和鱼板蘸芥末。少量的酒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在这种日子可以暖和受寒的身体所以对康来说刚刚好。两瓶酒送上后,大家举杯一同干杯。

“怎样,毕业论文可以顺利完成吗?”康问达哉。

“是。差不多都已经写完了。”

“那真是太好了。”

今天是婚后第三次与明日香二人会面。九月他们来位于平井的公寓做客时亚纪亲手做了一桌好菜招待。当时,康对于达哉的毕业论文题目曾热心给予建议。

达哉高中毕业后,考进东京大学的经济学部。现在大四,明春就要就业,但已经确定会去东京电力上班。康与达哉,大学虽不同校但同样是学经济的,所以初次见面似乎就意气投合。平常很少和别人拉近距离的达哉也敞开心扉接纳了康。

达哉选择东电的理由单纯明快。如果按照不会被压榨劳力、不会被派到海外或穷乡僻壤、公司绝对不会破产这样的求职条件去找工作,东电是最理想的选择。

“反正我压根不想升官发财,也完全不打算为了工作鞠躬尽瘁。我想继续待在住惯的东京,也想尽量珍惜与明日香共处的私人时间。我听去年进东电的学长说,就算在总公司上班,只要不是在机要部门工作好像并不会太忙,他还说只要对工作娴熟到某种程度后就可以去留学了。那个学长好像也打算明年就利用社内留学制度去美国。我也在实际面试后,觉得那是个气氛悠闲自在的好公司,所以当下就立刻决定了。”

头一次与康见面的七月,达哉就这么说。一问之下,达哉的大学成绩相当优秀,所以公司二话不说就录取他想必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是抱着这种想法,东电或许的确是不错的选择。最近东电虽然也涉足各种事业,但电力公司本来就是半官方半民营,应该不会像其他公司那么忙碌吧。干了多年上班族的我现在或许不该讲这种话,但公司那种地方用不着勉强卖命。像你说的那样尽量珍惜自己与家人的时间,只要不给其他人造成太大麻烦就行了。我也是一开始就决定走中庸路线才入社,但被上司器重之后,又被打入冷宫,忍不住就铆起劲儿来,赫然回神才发现已经生病了。现在我反省之后觉得走中庸路线还不够。我想应该一开始就抱着吊车尾的心态才会刚刚好。”

康爽快同意达哉的说法:

“不过,如果你不努力,相对的,也就表示想升官的人机会将会更多,所以我想那也算是功德一桩吧。况且工作这种东西,太贪心往往反而会处处碰壁。”

然后他也不忘如此补充。

酒大半都是亚纪与明日香喝掉的。达哉本来就不胜酒力,才喝两杯已满脸通红。康也不会多喝。明日香上大学后,亚纪有几次机会与她一起共饮发现她好像还挺能喝的。

各人吃完面,正在喝面汤时,达哉稍微肃然坐正后开口。也许是酒意终于醒了,他看起来一脸清爽。

“今天这么冷的天气邀二位出来实在很抱歉。早知如此应该去府上拜访才对,但那条银杏大道是我们从中学就经常约会充满回忆的地点,所以我们觉得要拜托这种事时还是选在那个地方最好。”

“可惜,竟然那么拥挤,真不好意思。”

身旁的明日香也语带肃穆地说。

“怎么了?你俩怎么突然都正经起来。”

亚纪失笑。

“事实上……”

达哉双手撑膝。

“我们打算明年五月结婚。我一直打算找到工作就立刻举行婚礼。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二位当媒人。不知你们是否愿意?”

达哉说完和明日香一起低头行礼。

亚纪与康面面相觑。

“当然,如果不嫌弃我们这种新手夫妻我们当然乐于从命。”

康当下回答。

“谢谢。”

抬起头后,这次二人齐声说。

明日香一上高中就开始在外租屋独居,达哉也在翌年考取大学后搬出老家。从此,这四年半二人一直以半同居的方式维持交往。趁着达哉这次就业正式成为夫妻,对他俩而言堪称水到渠成的自然发展吧。

“不过,明日香的大学课业怎么办?”亚纪问。

“大学我打算继续念。之前学费也是靠我自己打工赚来的,我爸爸给的房租和生活费等我结婚应该就不需要了。所以我打算至少要完成学业。”

明日香的父亲纪夫也在前年再婚,母亲裕美子与再婚的丈夫也生了女儿。离婚的父母与明日香的关系现在似乎还算稳定。

“我们想要办场盛大的婚礼。”达哉说。

“倒也不是要租借气派的场地办什么豪华的世纪婚礼。只是,我们想把能请的人都请来当着大家的面报告我们的婚事。当然也希望明日香的父母都能来,二人的新妻子和新丈夫,以及明日香的弟弟妹妹最好也都能来。世人常说结婚是人生的起点,但这场婚礼对我们而言是人生的终点。讲这种话,亚纪姐和康哥或许会笑,也或许会目瞪口呆,但真的是这样。今后的人生中,我只要有明日香陪伴就别无所求,明日香也只要有我就心满意足。所以,我们想在这场既是自己人生的起点,同时也是终点的婚礼盛大地庆祝一番。”

得到康的承诺后他的声音也激昂起来。

“不过,抱歉恕我突然谈个现实的话题,你们打算花多少钱办婚礼?你说想请很多人是预定请多少人?”

亚纪对于达哉最近的言行举止本就感到有点不对劲,所以忍不住这么问。

“我们想把亲戚都尽量请来,朋友也是包括中学、高中、大学每个阶段的好友都会邀请。再加上学校老师和补习班老师、打工地点的同事,以及和达哉同梯次进公司的人,所以我们两边加起来我想应该有两百人左右。”

明日香喜滋滋地回答。

“两百人的话婚礼规模会相当大哦。就算选便宜的会场恐怕也要花不少钱吧。那笔费用你们打算怎么张罗?达哉也才刚进公司应该不可能有积蓄吧。”

“那个完全不用担心。婚礼的费用我想我爸妈会借给我。就算借的金额很大,将来只要从我每个月的薪水按月扣还就行了。等我上班后住的是公司宿舍,所以房租等于免费,我们粗茶淡饭也能过日子,所以即使薪水不高,我想要偿还那点钱绝对不成问题。”

达哉的这番说辞令亚纪再次陷入沉思。身旁的康用他那天生的柔和表情只是默默倾听二人对话。

“我总觉得,你们的说法好像有点出入。”

亚纪沉默半晌之后忍不住说。

“有出入?”

达哉面露讶异。

“我和明日香说的话应该都一样才对。”

“我所谓的有出入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们的想法令我有点无法接受。”

明日香也满脸不可思议。

“所谓的无法接受,举例而言是指什么?”

达哉问。

“这个嘛……”

亚纪思考着该怎么说。

“比方说,上上次见面时,达哉你不是讲过就算就业也不想升官发财更不打算为工作鞠躬尽瘁。你还说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调离东京,只要能珍惜与明日香共处的时间就够了。但是,我认为如果你是抱着那种心态进公司,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就职。康当时听了你的说法,虽然表示像他这样卖命工作弄得生病也没意思;但反过来说,那正表示他努力工作到生病的地步,而且唯有这样卖命工作过,然后才能发现为了公司粉身碎骨究竟是好是坏,不是吗?康并不是像达哉那样从一开始就不想卖命工作才进公司的,他是在生病后无法再继续卖命,这才亲身体验到,就算他不这么卖命,相对的,也等于是给其他人机会。相较之下,听达哉你的说法,我觉得你好像只是抱着找到一个非常划算的打工机会的心态进入东京电力。可是,就职和选择打工机会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吧。一旦进入公司就不可能像打工那样说辞职就辞职,反过来说也不可能被随便开除。更别说是达哉这种东大毕业的新鲜人,公司那边肯定对你抱着极大的期待,想必也是视为一大投资来欢迎你加入。正因如此,公司才会设立留学制度,每个月付给你打工绝对赚不到的高额薪水。就算达哉你不想为工作鞠躬尽瘁,也没把升官发财放在眼里,但是只要进了公司,公司一定会根据给你的薪水向你要求相应的工作表现。纵使你再怎么想要以私生活为优先,我想恐怕也会发生许多身不由己的状况。我觉得,如果你抱着现在这种想法去工作,无论是对你自己或对公司都绝对不会快乐。”

“还有,你说想要举办盛大的婚礼也是,我长年看着你们长大非常能够理解你这种心情,但是,那笔费用全部向父母借然后再像贷款一样按月偿还也无所谓的这种想法,我认为是不对的。”

“如果婚礼对你俩的人生而言比什么都重要,那就应该靠你们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比方说如果你爸妈没有那种财力帮你出那么多钱,一定会怀疑你们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哪怕是暂时的,必须靠父母出钱才能完成的人生大事,你们不觉得根本就不算是大事?我总觉得现在的你们对社会和父母好像都有点依赖过度。”

亚纪一边说,一边想起过去稻垣纯平针对达哉曾经不屑的批评:“简言之,那小子没有形体。”

“是那样吗……”

片刻沉默后康咕哝,亚纪朝他看去。坐在正对面的达哉与明日香一脸尴尬地缄口不语。

“亚纪说的道理我当然也明白,但我认为达哉的想法也绝非错误。”

他斩钉截铁地说。

“至少对于一个工作得过且过把家庭看得更重要的人,叫他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就职,这话显然说得过分了。现实或许的确难以如达哉所愿,但正因如此,我反而会反躬自戒像他这样从一开始就抱着明确的人生目标是很重要的。而且他的目标是要让妻子明日香幸福,不是吗?那比什么都了不起,和这样的大目标相比,在公司的升级或工作根本微不足道。能够让明日香幸福的只有达哉,但工作却随时都有人可以取代。既然如此,哪怕是再小的事,还是选择完成只有自己能做的事,到头来,人才能够满足。关于婚礼也是,达哉的父母如果经济上不宽裕的确无法借钱,但实际上他们有这个能力,所以我认为尽管去借没关系。他的家境富裕并不是他的错,用这点来责怪他未免太奇怪了。这年头有很多人都是面不改色地向父母要钱来举行豪华婚礼。和那些人比起来,他俩打算按月偿还这笔钱我认为已经很了不起了。我最近常常在想,人生就像台风过后坐着小橡皮艇在水位暴涨的河面上随波漂流,完全无法照自己的意思走。但是,即便如此,至少还是别让小艇的船头歪斜比较好,为此先决定自己的船头要往哪个方向就非常重要了。就这个意义而言,达哉和明日香都已将方向锁定在二人的生活上,所以只要好好掌舵别迷失那个方向,我确信二人今后一定可以得到幸福。”

亚纪边听康说话边感到他深深的温柔。

康从以前就是这样,除非真的很过分,否则从来不会批判别人、给别人扣上罪名。他那种与生俱来的温和个性曾令年轻时的亚纪感到齿痒、不满足,现在反而觉得他很伟大。刚才走在银杏大道时,他也说树木比人类更进化。之前他曾在信上提过,在痛苦的化疗期间,他在医院的窗口发现小花,决心要像那朵花一样活下去。康这种宽大为怀的精神,是自己这般器量狭小的人望尘莫及的。

“对不起。”

一直保持沉默的达哉冷不防说。

“也许我们因为终于可以结婚,所以有点得意忘形了。亚纪姐的意思我很明白。关于婚礼我俩会好好再商量看看。”

明日香也抬起低垂的小脸。

“我也是只要能与达哉结婚就心满意足了,包括钱的事情在内我们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重新思考。”她说。

“那样也好。”

康以平静的语气说。

“不过,我们还是乐于担任媒人,所以无论是要采取哪种形式的婚礼最好还是好好办一下。其实我们也该效法你们邀请亲朋好友办个像样的婚宴,可惜我这个好强的老婆坚称这把年纪还办婚礼太丢人,死都不肯同意,再加上我的病,她父母尤其是父亲到现在还不同意我们结婚,所以迟迟难以实现。”

他相当诚实地说出自家的麻烦。在这种地方也令亚纪感到康对别人的细心体贴。

“既然有康拍胸脯保证,那就照明日香你们的意思去做吧。我收回前言。什么也不说了。因为我早已决定康说好的我就好。”

亚纪这么补充。

“冬姐居然会说出这么小女人的话,真叫人不敢相信。”

明日香当下戏谑地插嘴,逗得康与达哉都放声大笑。

出了荞麦面店一看,幸好雨已停了。在店前与二人道别后,亚纪夫妻从外苑前车站搭地下铁。坐到平井的公寓约为四十分钟。

自香港返国后,亚纪就让康搬进自己的公寓。七月辞职时房贷还剩下五百万左右,但这笔款子也用亚纪的退职金还清了。康本来说他要付但亚纪拒绝。房子虽小但就小两口过日子的话倒也别无不便。

“枉费明日香他们本来那么开心,都是我多嘴多舌真对不起他们。”

亚纪在电车上这么一说,康露出笑容。

“不会啦。我是看亚纪一说他俩就绷紧脸孔所以才刻意反驳,其实我认为你的意见很正确。我看着他俩也有点担心。”

他说。

“担心什么?”

亚纪反问。

“他们那样互相依赖,万一其中一方早早就死了到时该怎么得了。亚纪难道都不觉得不安吗?”

康一本正经地说。

亚纪一语不发。

“有可能突然发生意外,也可能年纪轻轻就像我一样得了癌症。达哉和明日香,如果不试着训练彼此拉开一点距离,失去另一半时真的会一蹶不振。就算再怎么深爱的人,一旦死了,活着的那个终究不可能只靠那段回忆过日子。”

“是吗?”

亚纪呢喃。死去的沙织蓦然闪过脑海。

“不过,如果有了孩子或许又不太一样吧。”

“你也觉得,假使我死了,你会无法只靠回忆活下去?”

亚纪一边这么问康,一边自问,在康死后,自己是否能够只靠与他的回忆活下去。至少再过几年吧,如果老天爷愿意再多给一点时间让他们共度她感到一定可以。但是,以自己夫妻的情况,这几年正是矗立眼前的一大难关。纵使康死去,亚纪强烈渴望自己能够天天想念着他活下去。为此,她必须以超乎寻常夫妻数倍的密度共度与他的宝贵时光。

“我想你应该不可能比我先死。但是,万一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我八成也会立刻死去。我觉得一定会这样。”

康坦然说道。

“你别说傻话了。”

“谁叫你自己先要问起这种不吉利的问题。”

“还不都是因为你说什么如果其中一方死掉,又什么年纪轻轻就像你一样得癌症,净说这些不中听的话。”

“对不起,我错了。不过,看着他俩真的会这样觉得。”

就在康道歉之际电车已抵达丸之内线的御茶水车站。

要回平井必须搭乘总武线,所以他们从地下铁换乘JR。行经挤满换车乘客的狭小通道后,亚纪二人走上JR御茶水车站的月台。

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但天空已被灰色云层尽数掩埋,因此月台暗如薄暮。气温好像也渐渐下降。亚纪自皮包取出小型保温瓶,在瓶盖注入枇杷叶茶递给康。这已是常例,所以康也理所当然地接过来热茶啜饮。这种枇杷叶是长冈的佐智子按月寄来的,早晚煮成茶水,康与亚纪都经常饮用。枇杷叶煮过之后会变成美丽的琥珀色的茶水。味道也没有苦涩怪味,非常好喝。

办妥结婚登记后亚纪与康立刻一同回家报告,四郎与孝子似乎都相当震惊。尤其是四郎,一听说康得过肺癌当下愕然。

“在我有生之年,再也不想二度尝到痛失子女的悲哀。也不想再看到我的孩子失去伴侣为之悲叹的模样。”

四郎说着,当着康的面公然宣言绝对不同意二人的婚事。

从此,亚纪与两国娘家的往来在这五个月当中完全断绝。

父亲看似反应过度的反弹,令亚纪事到如今才赫然发觉父亲失去沙织有多么痛苦。

雅人与春子都很祝福亚纪的结婚。雅人夫妻至今还没小孩,但是似乎很恩爱。夫妻俩也努力在她与父母之间打圆场,虽然孝子态度软化了,四郎却连长子夫妻的劝说也坚持不肯让步。

七月六日星期六,他们回长冈向佐智子报告婚事。

佐智子已经七十一岁了,但依旧年轻活泼。那次的蜘蛛膜下出血完全没留下后遗症,乍看之下实在不像是生过那种病的人。三年前失去丈夫后,现在她与长子阿学及儿媳佳代子一同打理佐藤酒厂,佐智子好像也对店里的大小工作颇为卖力。阿学夫妻生了奈津子这个女儿,今年已经七岁了。

亚纪二人搭乘的“朱鹭三一三号”在中午十二点前抵达长冈车站。

佐智子与阿学、佳代子、奈津子全都来到新干线的月台上迎接他们。

亚纪一下车,就看到佐智子一个人远远伫立在月台的长椅旁。

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亚纪的眼中自然溢出泪水。

亚纪几乎是被康推着走近佐智子。佐智子目不转睛地凝视亚纪的脸,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不动。

亚纪穿着为了这天特地买的白色套装。

走到身边时,佐智子伸出双手。亚纪用两掌包住那细瘦的手紧紧握住。笔直地看着佐智子。

“对不起,这么晚才来。”

亚纪道歉。

佐智子终于展颜一笑。

“就是啊。整整晚了十年呢。”

她说。佐智子也泪湿双眸。

亚纪已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拥抱佐智子。

“来得好。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你呢。”

佐智子哽咽地在亚纪的耳边嗫嚅,久久抱着亚纪不放。

7

验孕棒的小圆框清晰浮现紫红色的直线。

这下子肯定不会错……

但亚纪还是无法把这个事实视为事实。康去上班后,她立刻做了初次检验。那次也是不到一分钟就在小框出现阳性反应的线条。线是深紫红色,说明书上写着就算颜色很浅只要有线条出现就表示是阳性。为求谨慎她也查阅了验孕棒制造厂商的网页,显然亚纪的情况可以判定为阳性反应。网页上讴歌这种验孕棒的正确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吃完午餐后她再次试用验孕棒。

结果还是一样。

一九九八年一月自福冈归来后,亚纪就一直生理不顺。当时早已逼近三十五岁,所以她想也许是年龄的关系早已放弃了,但不可思议的是前年与康结婚后生理周期竟逐渐稳定下来。现在几乎已恢复二十八天的理想周期,经期的不适也比以前轻微多了。

结果这个月突然又乱了,所以亚纪猜测会不会是那种可能。从上个月算起到今天为止,月经已经迟了整整两周。

买回验孕棒是在三天前。亚纪在这三天当中,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该用验孕棒。

因为明天三月十八日星期四是康定期检查的日子。更何况这次并非普通的检查日。康的肺部肿瘤确定自片子上消失是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七日的事。转眼已满五年,如果明天的检查确定没有异状,康就等于成功熬过了五年生存期。半年前做检查时,主治医生也说过:“下次检查如果没问题,今后只要每半年验一次血,一年照一次片子应该就够了。”

亚纪近两年来心心念念的“总之先撑过五年”终于将要结束。

亚纪当然也想过等到明天做完检查再确认是否怀孕。但另一方面考虑到康最近的身体状况,她又觉得在检查前先验孕一下好像会比较容易整理心情。就这样苦恼了三天之后,到了今早她终于决心使用验孕棒。

然而,这样实际面对现实之后,亚纪更加不明白今后该如何是好了。

首先,她到现在还无法相信自己已经怀孕的事实。

婚后这一年九个月,亚纪从来没想过要有小孩。今年十月她就要满四十岁了,要怀孕本就很困难。但是,比之更胜数倍的是,比起期待新生命她更忙着守护眼前爱人的生命。

亚纪将两支细棒状的验孕棒收回盒子里,把盒子藏进卧室梳妆台抽屉的深处。然后在床上平躺。种种念头在脑海盘旋怎么也理不出个思绪。她试着轻轻摩挲下腹部。这个肚子里有康的孩子——这么一想全身好像忽然热了起来。康与我的宝宝即将诞生,我可以当妈妈——想到这里连意识都好像染上热度。

怎么办……

今晚康回来时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迎接他?

早知如此,还是该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再验孕。但是,怀孕的事实不可能因此改变。不管怎样都得把这个事实告诉升格当爸爸的康。

今晚暂时先别告诉康吧。明天的检查结果如果理想就立刻告诉他,如果结果不佳,那就另找适当的时机再告诉他。

现在的亚纪能想到的顶多是这些。

卧室的窗口注入柔和的阳光。亚纪保持仰卧的姿势只把脸对着光源。转头的时候含在眼中的泪水顺势沿着太阳穴滑落。她一再用力眨眼让模糊的视野恢复清晰。这一星期来东京也急速温暖。外面的阳光明白宣告着春天的到来。

幸好今天就知道了,这一定是个好预兆,亚纪拼命试着这么相信。但下一秒,“康的病如果复发,自己有孕在身就什么也不能帮他做了”的不安也自心灵的缝隙之间探出头。

如果癌症复发,康会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亚纪的怀孕呢?

会因为孩子即将诞生激发出他与病魔搏斗的勇气吗?肺部小细胞癌的复发没有决定性的治疗法。一般而言,不到半年就死亡的例子也不少。更何况康这样年轻,一旦癌细胞再次增殖,分裂速度想必会更快吧。在病情走到严苛的发展之际,康会以什么眼光凝视肚子渐大的亚纪?当他醒悟自己连即将出生的孩子都见不到时,他又会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接受那个现实呢?

窗外的景色再次模糊。亚纪用左掌抹去眼泪。

康这一个月以来的身体状况,即便在亚纪看来也非比寻常。

虽然康装作毫不在意,亚纪也在言行举止之间极力避免流露忧心,但是他半夜猛咳无法入眠,一直低烧不退,出现了这些以前没有的症状,所以他自己心里肯定也相当担忧复发的可能。

婚后,康立刻将病历详细向她交代过。据说,当初在美国他感到身体不对劲接受检查,同样是因为低烧、全身无力,以及咳个不停。想起那段往事,现在他的状况说是与当时一模一样也绝不为过。

追本溯源二月初的感冒是导火线。当时他突然烧到三十九度去看医生后被诊断为流感,开了克流感给他服用。这种药的药效令康立刻退烧,只休息两天就重新上班,但之后康的身体一直没有完全复原。一到傍晚就开始发低烧,深夜必然会咳个不停。盗汗的情况也很严重,有时一晚就能令内衣湿透。虽然每天症状时轻时重,但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

康经常抱怨,可能是因为今年开始的繁忙公务影响到身体。

二〇〇四年一月他成为战略企划部长,过完年突然接到派令不容分说就被调职,这是他想推也推不掉的人事异动。前一任的企划部长于正月二日在家中突发心肌梗死,就这么撒手人寰。去年一年,康都在和这位部长一同推动与NTT结盟的超大型企划案。也因此,公司高层才会决定把康平移过来接手战略企划部长这个企划案实质负责人的位子。

这次的人事异动堪称社内异例。过世的前任部长早已列名执行高阶主管,因此接下他的位子,也就表示今年六月的股东大会过后康很有可能会成为执行高阶主管。届时,他将以四十三岁的年纪加入董事会,在同期当中算是升官速度第二快。

然而,康自己对这个因前任死亡而接下的位子兴趣缺缺。工作量随之大增,责任也一下子变得更重。本来他很想推辞,但是顾及与企划案的关联他实在推不掉。

亚纪也在得知这次异动后萌生不祥的预感。什么时候不好挑偏偏在即将届满第五年的前夕接下这种出乎预料的人事调动,她总觉得会对三月的检查结果蒙上阴影。一方面当然也是担心康平时本就忙碌的工作这下子会变得更累。

果然,接任企划部长后,康本来还能勉强休息的周六周日这下子也忙得不得安生了。本来每周有三天回家吃晚餐,也因为新官上任要拜会客户以及与部下聚餐而取消,有时甚至整周都抽不出空儿回家吃饭。他这样硬撑久了,终于在二月初感冒,就此令身体状况大坏。

亚纪躺了大概有十五分钟吧,泪干之后缓缓起身。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指针正指着下午一点半。

纵使为了明天的事愁眉苦脸也没用。现在又还没确定一定会复发——她试着如此转换心情。

今天,为了明早的检查,康会提早返家。亚纪想弄点好吃的东西给他吃。做个好久没做的西班牙海鲜饭吧。改成日式风味,试着在汤头加点芝麻酱吧。去银座的百货公司找点新鲜的食材吧。如果接触到明媚的户外空气,也许这种忧郁的心情也会开朗一点。

亚纪下了床,一鼓作气站起来。

她挺直腰杆,再次将双手隔着裙子抚摸腹部。

手掌在肚脐下方停驻,她静静闭上眼。

我的宝宝,请你一定要守护你的父亲。

亚纪在心中轻轻默念。

8

蓦然醒来,本该睡在身旁的康不见踪影。

亚纪反射性地起身,打开床头灯。她朝闹钟投以一瞥以确认时间。清晨五点二十分。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的缝隙之间也依旧是无垠夜色。凌晨三点过后康咳得很厉害,亚纪给他吃了一包止咳药。替他拍抚背部一会儿后,他再次发出鼾声,于是亚纪也就这么再次睡着了。亚纪生来对声音特别敏感,所以她知道后来康并未再次咳嗽。也许是去上厕所了吧。

她等了一会儿但康并未回来。

亚纪离床,打开卧室的房门走到狭窄的走廊上。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客厅透出灯光。

她看到康坐在电视机前沙发上的背影。

轻轻敲门后她打开通往客厅的那扇门。亚纪绕到康坐的双人沙发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早安。”

康含笑迎接她。

“你怎么起来了?睡不着?”

亚纪也露出笑容,问道。

房间开着暖气。虽说春天已经来临,但清晨气温还是相当低。

“没有,吃了药以后就睡得很熟。”

“我去替你弄杯什么热饮吧。”

“不用了。倒是你自己其实可以再多睡一会儿。”

“不要紧。我也睡得很饱了。”

康在睡衣外面套着他爱用的喀什米尔羊毛开襟外套,也穿了袜子。总之,绝对不能让身体受寒——这是亚纪在这一年九个月当中一再提醒说到嘴都发酸的叮咛。就东方医学的观点看来,所有的病都是因血气滞碍而生。癌症也不例外。而阻碍血液流通的最大因素说来说去当然还是“受寒”。

哪怕是即将接受第五年检查的今早这一刻,丈夫也如此忠实遵守自己叮咛的模样,令亚纪不禁热泪盈眶。这个人虽然一直与复发的恐惧搏斗还是如此努力到了今天,想到这里她的心口发烫。

“我还是弄点东西喝吧。红茶可以吗?”

康点头,亚纪去厨房。

烧开水的期间亚纪抹去眼中的泪水,把红茶放在托盘上回到沙发边。

“其实我做了一个有点可怕的梦。所以就醒了。”

康喝了一口热红茶后忽然说道。

亚纪把自己的杯子放回沙发前面的玻璃茶几。

“什么样的梦?”

她不动声色地问。

康露出追寻几许回忆的表情,然后开始叙述梦境内容。

“不知道是哪里,总之,我待在一栋很大的建筑中,睡在坚硬的床上。好像是个非常非常大的房间,但四下一片漆黑,到底有多大实在看不出来。只是那个房间只有我一人没有别人在。我开始担心亚纪上哪儿去了,想从床上坐起,但不知怎么搞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我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觉得这样有点麻烦,然后就默默躺着。结果过了一会儿,突然间,远处传来宛如打雷的巨响,紧接着又响起激烈的地鸣,整栋建筑开始左右摇晃。这下子我也紧张了,急着想从床上跳起,可是身体依然无法动弹。摇晃越来越厉害,最后墙壁和天花板开始破裂,我睡的床铺周围乒乒乓乓地掉下水泥块。我心想这样说不定会完蛋,于是叫了起来,那一瞬间,仿佛巨大梁柱的黝黑物体朝我身上倒下。但是真正可怕的还在后面,不知不觉中,我正从高处眺望那栋建筑瓦解的样子,我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一间很大的医院。我拼命挣扎试图回到地面上,试图自瓦砾堆中找出自己的身体。但被大量的瓦砾掩埋根本不可能找到。就在我正想放弃,重回高处时,我蓦然发觉。对了亚纪到哪儿去了。我心想,亚纪该不会跟我一样被压在垮掉的建筑物下死掉了吧。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心痛欲碎,赫然回神已经醒了。”

康一说完就开始咳嗽,慌忙啜饮手边的红茶。

“好奇妙的梦。”

亚纪等他咳完后才说。

“会吗?被你这么一说也许是吧。醒来时,想到今天是检查的日子,做这种连我自己都觉得丢脸的梦令我有点沮丧。不过,坐在这里发呆的期间,我也开始觉得那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梦。我想,我怕的不是自己会死而是与亚纪分离。我记得即便在梦中我也不怎么害怕自己的死。只是,一想到亚纪可能死掉了我就害怕得要命。仔细想想还真奇怪。反正我也死了,照理说有亚纪在地下陪着我应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