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马林森差不多是拽着康维把他拉进他们平时用膳的那间房子。“快,康维,咱们天亮前必须打点好行装,准备离开。好消息,伙计——不知巴纳德这老头和布林克罗小姐明天一早发现咱俩已经走了会作何感想……反正他俩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没有他们我们倒更省事……脚夫们就驻扎在离隘道大概五里路的地方,他们是昨天到的,送来一批书籍和其他物品……明早就动身返回……看来那帮家伙真是想让我们留在这里——他们根本就没有告诉我们脚夫的事——要是错过了,天知道我们还得在这里困多久……我说你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康维皱着眉,躺在椅子里,手臂搁在桌上,身子前倾,一边揉着眼睛,“不,没病,我……就是太累了。”

“可能是因为那场暴风雨,你那会儿到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好几个钟头。”

“我……在会见活佛。”

“活佛!谢天谢地,这么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错,马林森,是最后一次了。”

康维的声音显得有些异样,接下来的沉默更是让马林森着急不已:“哎,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吞吞吐吐,扭扭捏捏了……你该明白我们得马上动身才是。”

一种强烈的意识让康维一下变得十分迟钝。“对不起,”他边说边点上一支烟想稳定一下情绪,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现在的处境。他感到不知所措,嘴巴仿佛也不听使唤了,“我没太听明白你说的……那些脚夫……”

“对,脚夫,伙计……振作点啊。”

“你真想去找他们?”

“想去?当然,我保证……快呀,那些脚夫就在山脊那边等着呢。咱们得立即赶到那儿。”

“立即?”

“没错,为什么不?”

康维再次试图从那个恍惚的世界完全回到现实中来,点燃香烟的手都在发抖,隔了很长时间说:“我以为事情不会像你说得这么简单,说走就能走的。”

马林森往脚上套上一双长至膝盖的藏靴,一面催促道:“一切我都考虑周全了,只是我们必须这么做,只要不再耽搁,我们一定能顺利离开。”

“我不明白你打算怎么做……”

“哎呀,我的天,你有什么话快说嘛,别吞吞吐吐的啦!难道你这么点胆量都没有?”

经过这番冷嘲热讽的激将,康维这才感到恢复了过来:“这不关胆量的事,但如果你想听听我的看法,让我告诉给你吧,这可是个具体复杂的问题。你就是翻过山脊过了峡口,找到那些脚夫,你怎么知道他会带你走?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你难道没有设想一下,万一他们不像你希望的那样愿意带你走,怎么办?你不能独个儿跑到那儿去,然后要求别人把你捎上,你需要先同他们谈好,做些必要的安排。”

“任何情况都会引起耽搁,”马林森不耐烦地打断他说,“上帝,你是个什么家伙!这件事幸亏没有让你办,告诉你吧,衣物、用品等都已安排好了,已预付了脚夫们工钱,他们同意带咱们走了。所以你不要再找什么借口。好了,咱们走吧。”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我也知道你不会明白,但没关系。”

“是谁安排的?”

马林森干脆地说:“是罗珍,要是你想知道的话。她现在正和脚夫们一起等着咱们呢。”

“等着呢?”

“对,她要和咱们一块儿走。我想你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一听到“罗珍”,两个世界在康维心里合二为一了。他几乎轻蔑地喊着说:“胡说,不可能!”

马林森也毫不示弱:“怎么不可能?”

“因为……嗯,就是不可能的。这有许多原因——相信我,这是不可能的事。她要离开这里真的让人难以置信——你所说的这些事让我非常惊讶——让她远离这里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我觉得一点也不可笑。在我的眼里,她想离开这里是十分自然的。”

“但是她不想离开这里。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马林森局促地笑着。“我猜想你认为你对她的了解比我多,”

他说道,“尽管这样,但是你也许并不了解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

“语言不通的话,还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来与人沟通。”

“看在上天的分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康维更加的平静,继续说道:“太可笑了,我们不用争吵了,告诉我,马林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仍然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那么的大惊小怪呢?”

“告诉我真相,请你告诉我真相吧。”

“好吧,这其实很简单。一个像她这样年轻的姑娘,却和一群古怪的老头们关在这里——很自然,只要有机会,她就会逃走的。直到今天,她才有这个机会。”

“你不认为你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想象她的处境吗?就像我一直告诉你的一样,她在这里相当的快乐。”

“那么,她为什么会说她想离开呢?”

“她是那样说的吗?她是怎么说的呢?她是不会讲英语的啊?”

“我问过她——我说的是藏语——布林克罗小姐给我拼凑的几句话。尽管说得不是很流利,但是那已经足够了——她可以明白我的意思。”马林森有些脸红,“该死的,康维,不要那样盯着我看——别人会以为我偷了你的宝贝似的。”

康维回答道:“没有人会那么想的,我想。不过,你的话暗示我比你想要告诉我的要多。我只能说非常遗憾。”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康维任凭烟从指间滑落到地上,他感到劳累而烦心,内心充满了相当矛盾的温柔,他宁愿这点温柔从来就没有被激起过。他轻声地说道:“我希望我们之间不要老是那么的话不投机。罗珍是非常的迷人,这我知道,但是我们为什么要为此争吵呢?”

“迷人?”马林森讥讽地重复这个词,“不仅仅是迷人,不要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是冷血动物。你是把她当做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那样欣赏的,可我就实际多了:我试着去接近她,我爱上什么人就会采取实际行动,并且真正地了解了她的实际情况。”

“但是,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太冲动了?你认为她会去哪里,如果她要离开这里的话?”

“我猜想她在中国或者其他地方肯定会有朋友,不管怎样,总比待在这里好。”

“你对此怎么那么有信心?”

“好了,如果没有其他人照顾她的话,我会照顾她的。终归是,只要你要把某人从地狱般的地方解救出来,你通常就不会停下来去问是否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认为香格里拉像地狱吗?”

“毫无疑问,我是那么认为的。这里有某种黑暗而邪恶的东西。整个事情从开始就像那样——我们被某个人毫无理由地带到这里——从那以后,我们被种种借口拘禁在这里。但是最恐怖的是——对我来说——就是在你身上发生的变化。”

“在我的身上?”

“是的,是你。你就像中邪了一样,似乎是什么事都感觉无关紧要,心满意足的永远待在这里。为什么呢,你甚至坦言你喜欢这个地方……康维,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就不想找回你真实的自我?在巴斯库尔我们是相处得多么的好啊——那时的你和现在完全两样。”

“我亲爱的小伙子!”

康维把手伸向马林森,马林森激动而热烈地紧紧握住他的手。马林森继续说道:“我想你并没有意识到,但是我这几周以来一直感到十分的孤独。该死的,似乎没有人去关心这唯一真正重要的事——巴纳德和布林克罗小姐倒是情有可原,但是当我发现你反对我的时候,真是糟透了。”

“我很抱歉。”

“你总是说抱歉,但是那没有用的。”

康维心中升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动,情不自禁地说:“让我来帮助你,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有些事告诉你,我希望,你听了之后能够明白很多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古怪和难解的事。至少,你会理解为什么罗珍不可能和你一起回去。”

“我想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能让我明白的。你最好简要地说说,因为我们没有时间可以用来浪费了。”

然后,康维尽可能简要的把整个香格里拉的故事和盘托出,就像活佛告诉他的那样,并加上一些他与活佛和张之间的谈话。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但是他以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样做是正当的,也是必要的。的确,马林森是他的一个难题。他只能按照他认为是合理的方式去解决它。他快速简洁地讲述着,再次沉浸在那个陌生而永恒的世界中。他讲着的时候被香格里拉的美所迷倒,他不止一次地觉得自己是在读一篇诗一样的回忆录,思路清晰,用语准确。只有一事没有提到——那是他的情感到现在都无法接受的——那晚活佛的圆寂及自己继位这一事实。

当这故事要结束的时候,他感到了一丝快意。他高兴自己支撑过来了,这终归是唯一的解决之道。讲完之后他平静的抬起头,自信自己做得不错。

马林森沉默了良久拍着桌子说:“我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康维,莫非你已经疯了……”

两人相对无言,这沉默仿佛持续好久好久。然而,毕竟两人的心境确实太不相谐——康维困惑而失望,马林森却是狂躁不安,“你觉得我疯了吗?”最后康维终于开了口。

马林森突然神经质的一笑似乎是一锤定音:“算了,算了,你讲了个故事……我看……是完完全全的妄谈……我是说……哎,真的……那绝对是胡扯……我觉得已没有必要争论下去了。”

康维惊呆了,“你真以为我在胡扯吗?”

“哎,那我还能怎么着?真抱歉,康维,你讲得确实惟妙惟肖——可不知怎么,我就是看不出哪一个神智正常的人会相信你说的那些。”

“看样子,你仍旧认为我们只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意外事故流落到这里来的?——难道说真有这么个疯子,制定了一套周详的计划,然后开着飞机溜出来,飞上几千里,就为来搞点恶作剧吗?”

康维说着,一边递了支烟给马林森,他俩都巴不得马上停下来,不再争执。过了会,马林森说:“我看,咱们老在这上面争执毫无意义。实际上,你所讲的有人被稀里糊涂派到外面去设下圈套,劫走一些陌生人,那家伙还特意去学习了飞行技术,然后等待时机,直到碰上一架就要离开巴斯库尔的飞机,而机上正好有这么四个乘客……哎,我不是说这绝无可能,只是觉得也太荒唐了,而且非常牵强。就算确实如此,那也只是值得予以考虑,而你,硬要把这跟别的荒唐至极的怪事扯到一块儿——什么百岁老喇嘛找到某种永葆青春、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我倒觉得是你吃错了药,就是这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