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张听说康维再次被活佛召见,很是惊讶地说:“这很不寻常。”这话从一个难得使用夸赞之词的人口中说出来,其意味可想而知。他一再强调说,喇嘛寺的规章制度订立以来还从未有过例外;活佛从来不曾如此急切地连续召见一个新人,除非这人在五年内能修炼到相当境界。“你知道,这是因为,和新人谈话,活佛有很大的心理负担。那种凡夫俗子的无所顾忌的感情宣泄令人厌恶,这在他那种年纪的人更是难以忍受的令人不快的经历。我相信这对我们将会很有启发——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相当不寻常。”

对于康维而言,自然也没有比这更非同寻常的了。但经过第三第四次与活佛会见之后,他也感到奇怪了。有些事似乎冥冥之中已经注定,要不然他们两人的思想怎么会如此默契;想到这,康维藏在心中的那份紧张似乎也轻松了许多。他带着异常平静的心情离开了活佛的房间。他不止一次为活佛那超凡的智慧所倾倒;那些小蓝瓷碗中的茶香让人的思维也变得生动而素雅,让康维意念中的理性因素仿佛也幻化成了一首优美的十四行诗。

他们已经无所不谈,谈起来也无所顾忌。谈话中处处闪耀着哲理之光;香格里拉这条悠长的历史隧道,让他们无法拒绝对自身灵魂的审视,新的可能展现在他们眼前。对康维来说,这是一次尝试的体验,但他并不刻意压制和掩饰自己对此所持的批评态度。他曾竭尽全力为自己的一个观点进行辩解。活佛称赞康维见多识广,同他的年龄太不相当了,“我看得出,你身上有着同你的年纪极不相称的成熟睿智,你一定经历过很不寻常的事。”

康维笑道:“与我的同辈相比,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同寻常的经历。”

“我无从得知你以前的模样。”

片刻之后,康维回答道:“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你觉得我显得老成,不过是由于我过早地拥有了一些强烈的体验使我有些疲惫。我在19岁到22岁接受了高等教育,毫无疑问,这是极好的教育,但也让人很难忍受。”

“战争期间你有过很不幸的经历吧?”

“也说不上有多么不幸。我当时很激愤又很无奈,恨不得自杀。恐慌、威胁等等,见多了也就无所谓了。实际上,和常人一样,我有时也会大动肝火,有时也嗜酒买醉,然后去杀人,放纵情欲;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自虐,一个人,做过这一切之后,剩下的只有极端的空虚无聊和烦躁不安,以后的生活也必将永远处在阴影之中。请不要认为我是在自哀自怜,说起来我已经算是够幸运的了。不过,那也就像到了一所很糟的学校,你要有心,总能找到乐子,只是精神时不时来崩溃那么一次,所以,也并不真正开心。我以为,在这一点上我比大多数人更有自知之明。”

“那你还想继续你的学业吗?”

康维耸耸肩,答道:“或许,激情枯竭之时就意味着智慧的开端,要是你愿意这么篡改一下这句格言的话。”

“我的孩子,这也正是香格里拉的信条。”

我很清楚,那也就是为什么在这里我感到如此的自在愉悦,无拘无束。”

他说得一点不差。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开始感到灵与肉融合的一种满足的感觉。像佩劳尔特和亨舍尔以及别的喇嘛一样,他也被香格里拉富有的魔力咒住了。蓝月山征服了他,使他不能自拔。

他环顾四周,发着微光的山脉是那样晶莹,纯洁无比,无法接近;而深谷的青翠则令他感到目眩。这是一幅无与伦比的美景。从莲花池方向飘来的古式钢琴发出的音符与之交织,形成仙乐与美景的结合。

他知道,这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弹琴的满族姑娘,但这种爱全无所求,连回报也不抱希望,仅仅是心仪罢了,这只能在他的情感世界里留下一些供回味的素材。他把她当做温柔与脆弱的象征,留在心中珍爱。她那秀雅的谦逊之风,她纤纤玉指在琴键上的触碰,都令他感到一种温馨而亲切的感觉。他和她谈天说地,用一种她能够接受的方式向她表达爱慕之情;可她绝不透露自己微妙的内心深处的秘密。某种意义上,康维自己也不希望捅破这层诱人的面纱。他忽然意识到,得到这渴望已久的珍宝唯一的条件只是——时间,而时间他有的是,他的时间足够等待任何他希望发生的事。在这期间,一切渴望都会在必将得到满足的允诺中渐渐退却。一年后,哪怕十年后,他仍有的是时间。这样一幅憧憬展现在他的脑海中,令他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他还在另一种生活中——他要去面对焦躁不安的马林森;热心亲切的巴纳德;顽固不化的布林克罗小姐。他们在许多事情上都各执己见,争论不休。他觉得,要是他们都像他一样明白整件事情那该多好。和张一样,他也估计到,那个美国人和修女并不难说服。事情在渐渐发生变化,令康维吃惊的是,那个美国人某一天突然说他已经改变主意,愿意留下不走了。他自己的解释是“没有人不能习惯的地方”。

“我认为确实如此。”康维表示同意。

康维后来得知,原来张曾经带领他下到谷底享受了一次“夜间外出”生活。马林森听说后,对他更加鄙视了。“越来越不像话,”

他从康维转向巴纳德,开始理论,“当然,这不关我的事,不过,要让自己的身体吃得消能适应回去的旅途的话,你应该好好想想。

脚夫两星期之后就到,据我了解,回去的路可不会像开着汽车兜风那么好玩。”

巴纳德很平静地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他说道,“至于保持体力嘛,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比前些年健康多了。我每天坚持锻炼,所以并不担心这方面的问题。山谷里那些酒家也不需要你走太远。你难道不知道,中庸正是这个社会的信条啊。”

“可不是吗,我一点也不怀疑你一直在追求‘适度’的乐趣。”马林森尖刻地回敬他。

“没错,我确实是去寻欢作乐了。这里条件真不一般,可谓是迎合了各种口味啊,某些人不就爱上弹钢琴的那个小仙女了吗?人各有好,你不能因此责怪别人嘛。”

康维没有吭声,可马林森立马臊红了脸,像个小学生似的说道:“当某人的嗜好损害到别人财产权利的时候,我们是可以把他送到监狱中去的。”此时他高声叫道,整个人已是怒火中烧,失去了理智。

“当然,要你能抓到他的话。”这美国人和蔼地一笑,“说到这儿,我有件事得马上告诉你们:我打算先不管那些脚夫。他们到这里是有规律的,我打算等到下次或者再下一次才离开。这个嘛,只要喇嘛们同意,我的住宿费是不成问题的。”

“你是说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是的,我决定再待上一段时间。回去对于你们来说都挺好,你们回家时有乐队接风洗尘,可迎接我的只有一队警察,这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妙。”

“就是说,你只不过是害怕听到迎接我们的音乐?”

“啊,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也从来没喜欢过音乐。”

马林森一脸冷漠和轻蔑,说道:“这是你自个儿的事,如果你愿意,你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也没人会拦着你。”说完他朝四下里望望,脸上骤然露出一丝留恋,“反正人各有志,也不是每个人都得这么做,你说是不,康维?”

“没错,各人的确有各人的想法。”

而当布林克罗小姐突然放下手中的书,宣布她也打算留在这里的时候,三个男人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她粲然一笑,那笑容看上去很是生硬,说道:“我反复思索把咱们带到这里来的这个事件,只有一个结论,那就是这背后一定有一种冥冥中的力量在操纵,你说呢,康维先生?”

康维觉得无言以对,布林克罗小姐紧接着又说:“也许,这是上帝的安排。天意难违,主把我派到这里来是自有他的目的的,所以我该留下来。”

“你是说,你希望在这儿建一所修道院吗?”马林森问。

“不只是希望,而是迫切地想。我知道怎么同这些人打交道,我自会有我的办法,不必为我担心,这里没人是真正铁石心肠的。”

“所以你打算引进并倡导新的理念准则?”

“是的,我的确有此打算,马林森先生。我很反对天天听到的所谓的中庸之道,你可以把它当做某种‘宽宏大量’,但是在我看来,这会导致最恶劣的懒散品性。这里整个的问题就在于人们所谓的‘宽宏大量’,我将尽我所能来同它斗争。”

“而他们是如此的宽宏大量,会由着你这么干?”康维笑着说。

“也可以说是她这么雄心勃勃,他们无法阻拦她。”巴纳德讪笑着插话道,“我不是说过了吗,这里各种口味都能迎合。”

“很有可能,如果你恰巧喜欢监狱的话。”马林森讽刺道。

“啊,这问题倒是可以从两方面来看。谢天谢地,比起困在这样一个山沟里的人,世上那些倾其所有任由别人敲诈的人们才是真正无法自拔的人!你说说,被囚禁的是我们还是他们呢?”

“一只笼中鸟的自我安慰。”马林森反击道,他仍然怒火中烧。

后来,马林森独自同康维谈起心来。“那家伙还是那么让我厌烦”,他在院子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说道,“他不愿跟我们一道回去,这完全没什么值得遗憾的。也许你觉得我太暴躁,可是一听他数落起那个满族姑娘,我确实幽默不起来。”

康维挽住马林森的手。他越来越明显地感到他喜欢这孩子,几个星期相处下来,他更加深了这种感觉,尽管他们之间曾有过误会和争执。他安慰道:“我确实感到的是,一直为她担心的是我,而不是你。”

“不,我想他是在说我。他知道我对那姑娘有好感,而我也确实喜欢她,康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在这儿,还有她是不是真喜欢待在这里。上帝,要是我像你那样也能讲她的语言,我会马上向她问个明白。”

“我倒怀疑你是否真能做到,她对任何人都没有多余的话可讲,这你知道。”

“我不愿意打扰别人。”

康维本想多说几句,可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淡淡的同情和怜悯,让他欲言又止。这年轻人如此急切而冲动,会对事情太较真。“我要是你的话,我就不会为罗珍担忧,”他接着说,“她过得够幸福了。”

巴纳德和布林克罗愿意留下的决定对康维好像很有利,但这样却把他和执意要走的马林森放在了对立的位置上,这种处境很微妙、也很不同寻常。而他自己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

好在还没有必要明确地有所行动。接下来的两个月风平浪静。紧接着,决定性的时刻就要来临,康维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然而,这注定不可避免的结果,却因为许多这样那样的原因,让他无暇担忧。不过他还是说:“你知道,张,我唯一担心的就是马林森这年轻人,我真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张表示同情地点点头,“是啊,要说服他接受这种好运可不太容易。可这毕竟只是暂时的。20年以后咱们这位朋友会信服的。”

但康维觉得这么看问题也太武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他天天在数着日子等脚夫们来呢。可万一他们不来……”

“他们一定会来的。”

“噢?我还以为你讲的那些都是用来安慰我们的传说呢。”

“绝非如此。尽管我们在这问题上并不偏执,在香格里拉我们只是适度地实话实说,但我可以保证有关脚夫的事我没有半点隐瞒。总而言之,他们肯定会在我说的那个时间前后到来的。”

“那也就阻止不了马林森和他们一起走了。”

“但我们也犯不着去阻止他,毫无疑问,他想跟人家走,可人家不见得愿意带他走吧。”

“啊,我明白了。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然后他又会怎样呢?”

“然后,亲爱的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失望过后,他又会寄希望于下一批脚夫,因为他年轻而且乐观。然而,再过9到10个月,他就会顺服的。所以,明智的做法是先不要泼他冷水。”

康维尖刻地说:“他未必会如此,我认为他更有可能自行其是,设法逃走。”

“逃走?非用这个词不可吗?何况,那条隘道随时向所有人开放着,没有人把守,也用不着,因为大自然已经设置好了天然的屏障。”

康维笑道:“是吗,得承认它是有作用的,但我并不认为任何情况都取决于她,她又把曾经到过这里的各支探险队怎么样了呢?他们离开时这山路不也是同样向他们敞开的吗?”

这回轮到张笑了:“具体情况,亲爱的先生,还得具体分析啊。”

“没错。就算知道有人蠢得打算逃走,你们还是允许的吧?那么,我想总会有人这么干。”

“这种事还是时有发生,但逃走的人在外边经过了孤苦伶仃的一夜后,都毫无例外乖乖地又回来了。”

“因为没有地方遮风避雨,衣服也不够?既然如此,我想我已对你们这种温和的方法能起到怎样严厉的效果有了清醒的认识。但那些极少数没有返回的人,又会怎样呢?”

“你自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张答道,“他们没能返回。”

他又紧接着补充道,“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这样的不幸者没有几个,而且我相信你的朋友不会草率到想在这个数字上再加上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