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维笑道:“没错,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当初就是我也不敢相信——我差不多已经忘了当时的情景。确实,这是个很不寻常的故事,可我以为,你自己亲眼所见的也足以表明,这本就是个非同寻常的地方。想想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隐藏在群山深处的山谷,拥有收藏了欧洲文化经典著作的图书室的喇嘛寺……”
可不是,没错,还有中央供暖设备,现代化的抽水马桶,可口的午餐,等等,一切的一切——全都不可思议。”
“那么,告诉我,你对此感不感兴趣?”
“真见鬼,一点兴趣没有。我承认这是个谜,可我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去相信那些没有可能性的奇闻。你相信有供热水的浴室,因为那是你亲自使用过的;但是,仅听别人说说,就相信有这么个活了几百岁的人,完全是另一回事。”马林森再一次露出一副古怪的笑容,“看来,这地方确实让你迷了心窍,这并不让我奇怪。赶紧收拾收拾你的东西,出发吧。一两个月之后,我们就可以在梅登餐馆里痛痛快快饱餐一顿,想必那时咱俩不会再这么争吵不休了。”
康维冷漠地说:“我根本就对回到那种生活不抱期许。”
“哪种生活?”
“你正在幻想的那种生活……丰盛的晚宴……舞会……马球……一切的一切……”
“可我根本就没提到什么跳舞、马球啊,何况,那又有什么不好的?你是说,你不想跟我回去?你要像他俩一样留在这儿?那么你起码不要阻拦我啊!”马林森猛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随即“轰”的一声蹿起来往门口冲去,双目怒瞪道。“你真是昏了头!”
他蛮横地大叫大嚷,“要不就是疯了。康维,你真是出了毛病!我知道,你永远一副冷静姿态,而我老是急躁不堪,但至少我神智还是清醒的,可是上帝,你神经不正常!跟你从巴斯库尔出来之前,就有人告诫过我,我当时觉得他们是错的,现在我明白了,他们都没错……”
“他们又告诫你什么了?”
“领事馆的人曾经说你战时挨过炸弹,自那以后你就完全变了。我不是在诋毁你,我知道这事儿你也没有办法,天知道我讨厌这么讲话……哎,那我只好走了,不管路途多么危险,多么让人厌倦,我都得走,我说到做到。”
“把你的决定告诉罗珍?”
“是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康维站起来,然后抬了抬手,“再见,马林森!”
“最后一次,你真不走了吗?”
“我不能走!”
“那么,后会有期!”
两位好友于是握手告别,马林森匆匆转身离去。康维落寞地坐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他想起一句深深地铭刻在他记忆中的妙语:一切最美好的事物都将如过眼云烟般消逝,而两个世界最终无法和谐共存,一上一下地仅由一根细线维系在半空中,永远不可两者兼得。他陷入了良久的沉思,这时是凌晨3点差10分。
他仍坐在桌旁,点上最后一支烟。然而,不出一小时,马林森又回来了。这小子心急火燎地走进来,一见到康维,便一声不响地站到后面的阴影里,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隔了片刻,康维先开了口:“喂,怎么回事,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亲切自然的问话让马林森靠了过来;他脱掉厚重的羊皮,坐了下来。他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着告诉康维,他不敢越过他们当初来时用绳索系腰经过的那个险隘。“我没这胆量,”他仿佛呜咽似的说道,“我都已经走到那儿了……可我毫无办法,爬山我根本摸不着门路,而且月光下那地方看上去可真恐怖。我太蠢了!不是吗?”他显得失魂落魄,而又歇斯底里,康维也只能安慰他。一会儿,他又说:“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这些家伙能怎么着。也许世上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们,不过,我的上帝,我真想哪天用飞机运一堆炸弹把这里给炸了!”
“你怎么会想这么干,马林森?”
“因为这个地方就该被毁掉,管它是个什么东西!因为它既不文明又不纯净!要是你那些怪谈是真的话,那就更让我恨之入骨!一伙干瘪的老家伙躲在这儿,像蜘蛛一样随时准备捕捉任何一个靠近的人……真是无耻至极……更何况,有谁想活到那种岁数?比如你那位高贵的活佛,假如他有你说的一半的年纪,早该有人送他上西天。哦,康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块儿离开这里?我原本不想求你,可他妈的这一切,我还年轻,而且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比起那些讨厌的老怪物,我的生命对你来说就一文不值吗?还有罗珍,难道你就不可惜那么年轻的罗珍吗?”
“罗珍并不年轻。”康维说道。
马林森抬起头,开始歇斯底里地哼笑着:“噢,不……当然不年轻……一点都不,她看起来也就17岁上下,可我知道你会说她实实在在有90岁了。”
“马林森,她是1884年就到的这里。”
“伙计,你这不是在说梦话吧。”
“她的美,和这世上所有的美一样,就在于那些不懂得如何尊重保护它的人的怜悯之下。这是一种脆弱的美,也只能存在于有人怜爱呵护的地方。一旦离开这个峡谷,她就会像空谷回音一样骤然凋残的。”
马林森压着性子,发出刺耳的笑声,似乎对自己的看法很有把握。“我不怕。你要说她是个回声的话,那我要说,在这里她永远也只能是个回声。”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样说下去,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咱们最好少一点诗人气质,现实一些。康维,我想帮你一把,我知道这纯粹是一派胡言。可是跟你辩个明明白白,也许对你会有些帮助。我愿假装相信你说的那些事儿都是真的,可也需要验证之后才清楚得了。现在正经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证明一下你说的故事?”
康维没讲话。
“那只不过是有人对你编造的一个稀奇古怪的故事罢了,就算讲故事的人是可靠的,而且你也非常了解他,但也不能未经证实就相信他呀。就说这桩事,你有什么证据呢?据我所知,什么证据都没有。罗珍可跟你谈起过她的过去?”
“没有……”
“那么,你怎么能完全相信那些人的话?就说那长生不老之法吧——你能找出什么实例来证明吗?”
康维想了一会儿,举出布里亚克弹过未曾公布的肖邦的乐曲为证。
“噢,这对我没有意义——我不懂音乐,但就算确实是肖邦的作品吧,难道就没有可能它们的来源与他说的不是一回事?”“当然,有可能。”
马林森接着发挥道:“还有你说的那种保持青春的方法,何以证明?那是种什么药?你见过吗?唔,我倒想知道那是种什么药?你见过或者试过吗?他们所说的东西一点儿实据都没有吗?”
“没有真正见过,我承认。”
“为什么不问问细节?难道你没有想到,这样一个故事需要证实和确认吗?你只是一味相信,也不问问青红皂白?”现在马林森占了上风,他继续道,“除了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你对这地方到底了解多少?你确实是见了几个老头,仅仅是这样吧,除此之外,我们只能说这地方布局还算合理,井然有序,而且似乎文化气息浓厚,管理得也不错,而这是怎么形成、为什么存在,我们完全无从知晓。还有,他们为什么想把我们留在这里?如果这是事实,那同样是个谜,但所有这一切也远不足以让人去相信那个古老传说!何况,兄弟,你也是个有批判性思维的人,竟优柔寡断到对这些胡说八道都深信不疑,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任何事都匆忙下结论,仅仅因为你是在西藏?!”
康维微微点了点头,就算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他也无法拒绝一个论证充分的观点:“这是非常敏锐的看法,马林森。我认为最显而易见的是,当我们不加怀疑地去相信某件事的时候,会觉得所发现的东西是最吸引人的。”
“算了,如果你到了只剩半条命时,还能看到生活中有什么让人可喜的东西,算我见鬼了。要我选,我只求一次短暂而快乐的人生。那些关于将来的战争的胡扯,在我听来都是毫无意义的。谁又能知道下次战争会在猴年马月,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对上次那场战争的那些预言,不都全错了吗?”
见康维不作答,马林森继续说:“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光凭道听途说就去相信这种宿命论调。即使真的不可避免,也没有必要惊慌。天知道,如果真得去打仗,我会不会吓得僵直,但与其在这儿埋没一生,我情愿去面对战争的恐怖。”
康维笑道:“马林森,曲解起我的意思来,你可真有一套。在巴斯库尔,你拿我当英雄,而现在,你认为我是懦夫。坦白说,我二者都不是,不过这没有关系。如果你愿意,回到印度之后你尽可以告诉人们,由于我害怕将再次发生战争,决定留在一个藏传佛教寺院里。这当然不是我的理由,不过这无疑能让那些以为我疯了的人信以为真。”
马林森万分伤感地说道:“我这样说,你知道,是很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决不会说你半句坏话,对此你可以绝对放心。我承认我不理解你,可是我是真希望我能懂。我真这么希望。康维,难道我一点都帮不上你吗?还有什么事要我说要我做吗?”
接下来两人久久无言,最后是康维打破了沉默:“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你能原谅我涉及你个人隐私的话。”
“问吧。”
“你爱上罗珍了?”
小伙子苍白的脸“刷”一下红了:“我肯定我爱上了她。我知道你会说这很荒唐,也许确实如此,可我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啊!”
“我一点不觉得荒唐。”
两人喋喋不休的争论经过许多波折后,这才从风暴中驶进了平静的港湾,娓娓地谈起了罗珍。康维接着说:“我也是情不自禁啊。而你们俩,正是让我最牵肠挂肚的两个人,我想,也许你认为我有些怪异。”他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们已经,已经是无话不谈了,对吧?”
“是,我想是的。”但马林森又突然急切地说道:“唉,这是多么愚蠢的胡言乱语,你说她已不年轻!这真是可怕的胡说八道。康维,你不能相信这种废话,太荒唐可笑了!这话用意何在呢?”“你又怎么知道她确实年轻呢?”
马林森扭过身子,脸上露出一丝窘态:“因为我确实知道……可能我不会考虑那么多……可我真的知道……恐怕你根本就没有实实在在地了解过她,康维,她表面上冷漠,可那是生活在这里的原因,所有的热情都被冻结了。可热情终归还在。”
“解冻了?”
“对,可以这么说。”
“她真的那么年轻?你真的肯定?”
马林森温和地说道:“上帝,是的,她完全就是个小姑娘。我真诚地为她感到惋惜。我想我们俩都是情不自禁地为对方所吸引。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耻的。在这样一个地方,我倒认为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康维走向阳台,望着茫茫夜空下的卡拉卡尔山,月亮高悬,好似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汪洋里徐徐飘摇。他猛然觉得一个梦正在醒来,像一切太可爱的事物一样,一旦触到现实这张让人无奈的巨网,整个世界的未来较之以青春和爱情,都将轻若云烟。而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心灵深处的那个世界已经浓缩成为香格里拉,而且,这个世界也正受到威胁。
即使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可他发觉自己的思绪已被冲击得扭曲,那些亭台楼阁即将颠覆,一切将坍塌成废墟。他感到很难受,但更感到无尽的伤感和困惑。他此时并不清楚自己是疯了还是清醒的,或者本来是清醒而现在却变得失常。
当他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他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觉;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起来,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他看上去远远胜过那个曾经的巴斯库尔的英雄康维。他咬紧牙关,立即振作起来,他直视着马林森,刹那间仿佛突然警醒起来。“如果我跟你一起走,能不能设法弄根绳索来?”他问道。
马林森高兴得跳了起来。“康维!”他几乎失声,“你是说,你要走了?你终于下决心走了?”
一等康维备好行装,两人立即出发了。离开寺区出奇的轻松,与其说逃跑还不如说辞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明暗交错的院落。康维觉得这简直是在出入于无人之境。可随即,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却化为他自己心中的空白。一路上,马林森一直絮叨着旅途的事,尽管他几乎没听进什么。这可真是稀奇啊,他俩久久不肯罢休的争执如今终于停歇,而那座神秘的圣殿——香格里拉,却要被那如此幸运地发现他的人所抛弃!事实上,不到一个小时,他俩已气喘吁吁地来到隘道的拐弯处,他们从那儿向香格里拉投去了最后的一瞥。只见下面那条深邃的山谷像一片静止的浮云,康维透过微微湿润的双眼,仿佛看见那鳞次栉比的蓝瓦屋顶透过蒙蒙轻烟在跟随他飘摇。这是最后的离别的时刻了!这时,马林森被千仞陡壁所震慑,气喘吁吁地说道:“好啦,伙计,咱们干得不赖,走吧!”
康维一阵苦笑,什么也没说;他已经开始为翻过刀削一般的断崖准备绳索。这个小伙子说的没错,他确实已作出了决定,然而这仅仅是出于他心灵中最后剩下的那一部分;脑海里那微小而活跃的想法现在占据了支配地位,而余下的却是难以忍受的空虚和失落。他是一个徘徊于两个世界的漂泊者,将永远漂泊下去。而眼下,他内心深处只有渐渐沉重的失落感;而他唯一意识到的就是他喜欢马林森,所以必须得帮助他;像芸芸众生一样,他命中注定要远离智慧,而去充当所谓的英雄。
爬上悬崖,马林森万分紧张,而康维却从容地用熟练的登山技术帮他翻越了重重障碍,闯过了最艰难的一段。他们斜靠在山崖边的岩石上,点上烟,歇口气,“康维,我要说你真他妈是个好人!你也许能想象得到我的感觉,我说不出有多高兴……”
“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像你这么干的。”
等了很长一会儿,他们准备重新上路,马林森接着说:“我之所以感到高兴,不是仅为我自己,也是为你,现在你能意识到所有那些全是胡扯,这太好了,你能重新正视自己,真的很了不起!”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这无谓的回答完全是在自我安慰。
拂晓时分,他俩已翻过山岭,出其不意地通过了无人把守的关口。不过康维又想,说实在的把守这条路的人也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们不久便进入平缓的高原地带,轻松得仿佛御风而行,最后,在走下了一个缓坡后,脚夫们的营地出现在视野之中。正如马林森所说,那些人已经为他们做好了准备,这些蜷缩在寒风之中彪悍健壮的家伙都迫不及待要动身赶往东北ll00英里之外的稻城府。
“她同我们一起走!”马林森对迎上来的罗珍喊道。他忘了她听不懂英语,还是康维给她翻译成藏语的。
在他印象里,这满族姑娘从未曾表现得这么高兴过。她向他投来迷人的一笑,可她的眼神却总徘徊在马林森那小伙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