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泳者之洞”(2 / 2)

有两个时间段他必须停下来。正午的时候,影子完全在他脚下,还有傍晚太阳落山而星星尚未出现的时候。沙漠中的一切都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他在这两个时间继续往前走,他很可能掉转九十度而自己根本不会发现。他等待星空的指引,然后一面走一面每隔一小时查看一下头顶的星图。古代的时候,有一种沙漠导游,他们就是靠星空认路,手里举一根长长的杆子,杆子顶上挂一盏灯笼,其余人就跟着灯笼的光向前走。

人可以走得跟骆驼一样快。一个小时二点五英里。如果运气好,他可以找到几个鸵鸟蛋。如果运气不好,碰到一场沙尘暴,那就什么都完了。他走了三天,没有吃的。他不让自己想起她。如果到了塔杰,他要吃“阿布拉”,那是格兰部落的人用药西瓜做的,把瓜子煮熟,去掉苦味,然后跟枣子和蝗虫一起磨碎。他会穿过那条钟表和大理石的街道。愿上帝保佑你平安,麦多克斯说过的。再见。沙浪。沙漠里只有上帝,他现在愿意承认了。沙漠之外只有商业和权力、金钱与战争。经济和军事的暴君决定着世界的面目。

他身处破碎之乡,从沙漠到岩石。他不让自己去想她。然后如同中世纪城堡般的山丘出现在眼前。他向前走,直到同他的影子一起迈进山丘的影子里。金合欢灌木丛。药西瓜。他对着岩石呼喊她的名字。而回声是声音的灵魂,在一片空荡中激励自己。

接着是塔杰。他行程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想象那条卖镜子的街道。他刚走到城外,英国部队的吉普车就把他团团围住,随后立即把他押上了车。他跟他们讲那个困在乌维纳特的受伤的女人,离这里只有七十英里,他们充耳不闻,事实上他说的话他们一句都没听见。

“你的意思是英国人不相信你?没有人在意你的话?”

“没有人在意我的话。”

“为什么?”

“我给错了名字。”

“你的名字吗?”

“我给了他们我的名字。”

“那么怎么——”

“她的。她的名字。她丈夫的名字。”

“你说什么呢?”

他不出声。

“快醒醒!你说什么呢?”

“我说她是我的妻子。我是说凯瑟琳。她的丈夫死了。我说她伤势很重,在乌维纳特的大吉勒夫,在一个岩洞里,在爱度阿井的北面。她需要水。她需要食物。我可以跟他们一起去,给他们指路。我说我只要一辆吉普车。他妈的只要给我一辆他们的吉普车就行了……也许走了那么长的路之后,我看起来就像沙漠里的那些疯子先知,但我想不是因为这个。战争已经开始了。他们就是在沙漠里抓间谍。任何人走进那些绿洲小镇,如果有一个外国名字,他们就会怀疑。她就在七十英里以外,可他们不听。一群在塔杰迷路的英国人。我那时候可能已经疯了。他们有那种藤条编的牢房,像个淋浴房那么大。我被关进这样一个牢房,用卡车装着。我在里面拼命挣扎,直到掉到地上,人还是被关在里面。我喊着凯瑟琳的名字,喊着大吉勒夫。可其实我唯一应该喊的是克里夫顿的名字,他的名字会像名片一样落进他们手里。”

“他们又把我抬上卡车。我只不过又是一个二等间谍嫌犯。又一个外国杂种。”

卡拉瓦乔想站起身,他想走出别墅,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堆战争的残渣。他不过是个小偷。卡拉瓦乔想要的是搂着扫雷兵和汉娜一起坐在酒吧里,如果有跟他同岁的人就更好了,在那里他谁都认识,还可以找个女人说话跳舞,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抵着她的额头,怎么样都行,但是他知道他必须先从沙漠里走出去,逃出这个吗啡的宫殿。他得离开这条通向塔杰的看不见的路。他被这个男人利用了,这个他以为是艾尔麦西的男人利用他和吗啡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属于他自己的悲伤。至于他在战争中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已经无关紧要了。

但是卡拉瓦乔欠身靠向前。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想知道你有没有谋杀凯瑟琳·克里夫顿。我是说,你有没有谋杀克里夫顿,然后因此也杀死了凯瑟琳。”

“没有。我做梦也没那样想过。”

“我这样问是因为杰弗里·克里夫顿是给英国情报局做事的。他恐怕不是一个普通的英国人。你的这个朋友。在英国人那面来说,他是被派去监视你们这个埃及—利比亚沙漠里的奇怪团伙的。他们知道沙漠有朝一日会成为战场。他是个航空摄影师。他的死让英国人很不安,至今还是。他们还在查。情报局也知道你跟他老婆的事,一开始就知道。尽管克里夫顿不知道。他们认为他的死也许是个阴谋,是为了保护什么人,过河拆桥。他们在开罗等你,但是当然你又折回了沙漠。后来,我被派去意大利,你后面的故事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你又出了什么事。”

“所以你要掘地三尺找到我。”

“我来这里是因为这个姑娘。我认识她父亲。我根本没想到会在这个修道院的废墟里遇到拉迪斯劳斯·德·艾尔麦西伯爵。说实话,我现在很喜欢你,胜过大多数跟我合作过的人。”

日光沿着椅子向上移到卡拉瓦乔的胸口和头部,刚好是长方形的一圈,于是他的脸在英国病人眼里就像是一幅肖像画。刚才在光线之外,他的头发看上去是黑色的,但是此刻乱蓬蓬的头发闪闪发亮,两个眼袋也在傍晚粉色的余晖中几乎不见了踪影。

他把椅子转了个身,以便让自己靠在椅背上,面对艾尔麦西。卡拉瓦乔不管说什么总是很吃力。他会摩挲自己的下巴,整张脸都皱巴起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思考,然后才突然扔出一句什么话,把自己从思绪中拉扯出来。此刻他坐在菱形的光圈中,耸着肩,在艾尔麦西床边的一张椅子上,浑身透出思绪中的黑暗。这是我们这个故事中的两个老男人之一。

“我能跟你说话,卡拉瓦乔,因为我觉得我们都是要死的人。这个姑娘,还有这个小伙子,他们还不会死。尽管他们也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刚刚遇到汉娜的时候,她情绪非常差。”

“她父亲死在法国。”

“原来是这样。她不肯说。她跟所有的人都保持距离。我唯一能跟她交流的方式就是让她给我念书……你有没有意识到我们俩都没有孩子?”

他停了下来,仿佛是在考虑一种可能性。

“你有妻子吗?”艾尔麦西问道。

卡拉瓦乔坐在粉色的光圈里,他的手捂着脸,想擦去所有的一切,以便做更精确的思考,仿佛这也是他年轻时候擅长的,而现在则已经生疏了。

“你得跟我交谈,卡拉瓦乔。还是说你只是把我当做一本书呢?给你读的书。还是一只藏在湖底的水怪呢,就等着你把它诱出水面,吃饱了吗啡,一肚子的秘密和谎言,烂乎乎的植物,还有成堆的怪石头。”

“战争期间,像我们这样的小偷大派用场。我们成了合法的梁上君子。我们还是偷东西。然后我们中有些人开始做咨询。我们本能地洞悉各种伪装,在这一点上我们比官方的特工在行得多。我们制造双重骗局。所有的战役背后都是这样一群窃贼和精英的混杂。整个中东我都跑遍了,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你是个谜,是他们地图上的一个真空地带。你把你的沙漠知识交给了德国人。”

“一九三九年的塔杰发生了太多事情,所有人都围着我,非说我是间谍。”

“这么说,你就是那时候投奔德国人的。”

沉默。

“那么你还是没办法回到‘泳者之洞’和乌维纳特?”

“一直到我自愿带艾普勒穿越沙漠。”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那是一九四二年,你带那个间谍进开罗……”

“额手礼行动。”

“是的。你给隆美尔干的时候。”

“那是个了不起的人……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是想说,你当时带着艾普勒,穿越沙漠,躲开盟军——这真是个壮举。从贾卢绿洲,一直走到开罗。只有你才做得到,带着隆美尔的人和他的《蝴蝶梦》走进开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说的是,他们并不是在开罗才发现艾普勒的。他们对你们的整个行程一清二楚。很久之前那个德国密码就被破译了,但是我们不能让隆美尔知道,不然他就会发现我们的线人。所以我们一直等艾普勒到了开罗才抓他。”

“我们一直都盯着你们。穿过沙漠的全程。又因为情报局有你的名字,知道是你在那里,他们就更感兴趣了。他们也想抓你。本来是要干掉你的……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从离开贾卢绿洲,你一共花了二十天。你的路线是沿着埋在沙底的水井。你没法接近乌维纳特,因为那里有盟军部队,你也避开了阿布巴拉斯。艾普勒还得了沙漠热,你不得不照顾他,尽管你说你不喜欢他……”

“你们以为飞机跟‘丢’了,其实你们的路线我们一清二楚。你们俩不是间谍,我们才是间谍。情报局以为你因为那个女人把杰弗里·克里夫顿杀了。他们一九三九年发现了他的坟墓,但是没有他妻子的踪影。你成为我们的敌人,不是从你帮德国人开始的,而是从你跟凯瑟琳·克里夫顿搞婚外恋时就开始了。”

“我明白了。”

“你一九四二年离开开罗之后,我们就没再找到你。他们的计划是在沙漠里抓住你然后处决你。但是他们把你跟丢了。整整两天。你肯定是发疯了,完全没道理,我们按理是能找到你的。我们给那辆沙子底下的吉普车埋了地雷。后来我们发现车子爆炸了,但是没有你的尸体。你不见了。那才是你的伟大之旅,而不是进开罗那一次。你肯定是疯了。”

“你是从开罗和他们一起跟踪我的吗?”

“没有。我是看了档案。我那时候在去意大利的路上,他们以为你可能在那里。”

“是这里。”

“是的。”

菱形的光移到了墙上,卡拉瓦乔再次陷入阴影。他的头发又变黑了。他向后靠,肩膀挨着墙上的绿叶。

“我想也没关系了。”艾尔麦西喃喃道。

“你要吗啡吗?”

“不要。我想把事情想想清楚。我一直是个注重隐私的人,现在才知道自己曾经一度如此被人议论,有点儿难以接受。”

“你跟一个同情报局有关系的女人搞上了。情报局里有些人是你认识的。”

“也许有巴格诺德。”

“是的。”

“非常英国的英国人。”

“是的。”

卡拉瓦乔顿了顿。

“我还要跟你说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

“凯瑟琳·克里夫顿最后怎么样了?战争开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使你会又一次去到大吉勒夫?我说的是麦多克斯回英国之后。”

我是要最后再去一次大吉勒夫、乌维纳特还有我们的最后一个基地,我要去把那里清理干净。我们在那里的生活结束了。我也觉得我和她之间不会再发生什么了。我们的恋情结束差不多已经有一年了。一场战争正在酝酿,就像一只逐渐伸进阁楼窗户的手。我和她早已经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躲到墙后,貌似清白的关系。我们不太见面了。

一九三九年夏,我按计划跟高夫一起进入大吉勒夫,去收拾那里的基地,高夫坐卡车走。克里夫顿开飞机来接我。然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三人组彻底解散。

我听到飞机的声音,也看到了,那时候我正从高地的岩石上往下爬。克里夫顿总是很守时。

小型货机着陆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由水平方向往下滑行。飞机的翅膀在沙漠上空倾斜,然后声音停止,飞机落到地上。我从来没有完全弄明白飞机是怎么回事。我在沙漠里见过飞机朝我飞过来,我每次从帐篷里出来都感觉很害怕。翅膀在空中倾斜,然后飞机就进入无声的状态。

虎蛾式飞机擦着高地飞来。我挥舞着蓝色的柏油帆布。克里夫顿降低高度,在我头顶盘旋,飞得非常低,刺槐的树叶都被打落了。飞机转向左边,打了个圈,又对准我,然后克里夫顿校直机身,冲我迎面而来。在离我五十码的地方,飞机突然倾斜坠毁。我向飞机奔去。

我以为他是一个人。说好了他一个人来的。但是我跑过去把他拉出来,才发现她就在他身边。他已经死了。她试图把自己的下半身拖出来,眼睛看着前方。沙子从座舱顶飘进去,盖满她的大腿。她身上看不到什么伤痕。她的左手向前伸着,是想在飞机坠毁的刹那挡一下。我把她从飞机里拖出来,克里夫顿管这飞机叫“鲁珀特熊”。然后我把她扛进了岩洞里。“泳者之洞”。有那些壁画的岩洞。地图纬度二十三度三十分,经度二十五度十五分。当晚,我把杰弗里·克里夫顿埋了。

我是他们的克星吗?是我克死了她?克死了麦多克斯?是我令这片沙漠备受战争的蹂躏?那样狂轰滥炸,仿佛这里有的只是沙子?野蛮人与野蛮人的交战。穿越沙漠的军队,盟军也罢,轴心国的军队也罢,面对沙漠都是一样的无知无觉。利比亚沙漠。扔掉政治,这便是我知道的最可爱的短语。利比亚。一个性感的词,被拉长的词,一口诱惑之井。“比”,“亚”。这种让人听到舌头在打弯的词很少见,这是麦多克斯说的。还记得利比亚沙漠中的狄多吗?必有一人像河流在干旱之地……61

我不相信我进入的是一片受诅咒的土地,我也不相信我是陷入了一种邪恶。每一个地方,每一个人,在我眼里都是一份礼物。发现“泳者之洞”里的岩石壁画。跟麦多克斯在旅途中高唱副歌。沙漠里,凯瑟琳的出现。我踩着擦得发亮的红色水泥地板朝她走去,跪在她的面前,我的脑袋顶着她的小腹,好像自己只是个孩子。还有治疗我的那个长枪部落。甚至是我们四个人在一起,汉娜,你,还有那个扫雷兵。

我所爱的、我所珍视的一切,都被拿走了。

我在她的身边。我发现她断了三根肋骨。我仍然在等待她飘忽不定的眼神,等待她举起折断的手腕,等待她开启紧闭的嘴唇。

你怎么会恨我呢?她喃喃道。你几乎把我完全毁了。

凯瑟琳……你没有——

抱住我。别再辩解了。你永远不会变。

她的永恒的注视。我无法走出她的眼神。我是她眼中最后的形象。岩洞里的狐狼会指引她,保护她,永远不会欺骗她。

有一百个跟动物相关的神灵,我跟她说。有跟狐狼相关的——阿努比斯62,多姆泰夫63,维普瓦维特64。有一些生灵会引领你进入死后的世界——就像我们认识之前,我的魂灵一直陪着你领着你直到我们相遇。你在伦敦和牛津参加的那些晚会,我都在那里,看着你。你拿着一支大铅笔做功课的时候,我就坐在你的对面。凌晨两点,你在牛津联合图书馆里遇到杰弗里·克里夫顿,那一刻我也在。所有人的外套都扔在地上,你光着脚,在衣服堆里绕来绕去,像只鹭鸶。克里夫顿在看你,可我也在看你,尽管你没看见我,你对我视而不见。你那个年纪的时候,眼里只有长相英俊的男生。对你的小天地之外的人,你还看不见。在牛津大学,狐狼不是什么受欢迎的护花使者。而我,除非我心里所想的成为我亲眼所见的,我可以一直戒食下去。你身后是一墙壁的书。你左手捏着你脖子上的一串珍珠项链。你的光脚丫踩在衣服堆里。你在寻找什么。你那时候比现在丰满些,不过在大学里的那个样子是最好看的。

牛津联合图书馆里站着三个人,但是你只找到了杰弗里·克里夫顿。一场旋风般的浪漫。他在北非有一份工作,跟一群考古学家在一起,那可是北非。“都是些奇怪的老家伙。”连你的母亲也觉得你的探险会很有趣。

然而狐狼的灵魂是个“开道者”,他的名字叫维普瓦维特,也可能是艾尔麦西,他也站在那个房间里,跟你们俩在一起。我的两只手臂交叉在胸前,看着你们俩激动地窃窃私语,问题是,你们都醉了。但是最妙的是,即便在凌晨两点,即便都醉了,你们两人还是在对方身上找到了那份更永恒的价值和愉悦。你也许是跟别的什么人一起来的,也许今晚会跟别的什么人住在一起,但是你们俩都找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一位。

凌晨三点,你觉得该走了,但是你只找到一只鞋。你手里拎着那只鞋,玫瑰色的凉鞋。我看到另一只就在我脚边,我把它捡了起来。闪闪发亮的鞋。肯定是你最喜欢的一双鞋,上面有你大脚趾的印记。谢谢,你一面说一面接过鞋,一面离开,你甚至没有看一眼我的脸。

我信这些东西。当我们遇见心上人,我们的心灵会有一部分像个历史学家,带点儿书呆子气,会想象或者记起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曾经和她在不经意中擦肩而过。就像克里夫顿也许一年前在哪里为你开过门,却错过了自己的命运。然而我们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必须为那个人做好准备,所有的分子都朝同一个方向奔去,于是欲望升腾。

我在沙漠里住了那么多年,我相信这些东西。沙漠是个布满口袋的地方。一幅时间和水的错视画。狐狼用一只眼睛看着过去,用另一只眼睛凝视着你想要走的那条路。他的嘴里叼着属于过去的碎片,交到你手中,而等你把那段日子的碎片一一拼凑起来,就会发现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她的眼睛看着我,她是真的累了。一种可怕的疲惫。我刚把她从飞机里拉出来的时候,她看上去试图想把周围的一切都收进眼底。而此刻她的眼睛带着一层防备,似乎是要保护里面的什么东西。我靠近她,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我靠上前,用舌头舔她蓝色的眼睛,右面的那一只,咸咸的,像花粉。我把那味道带进她的嘴里。然后是她的另一只眼睛。我的舌头感觉到她眼珠的细腻和水润,我擦掉了那一抹蓝色;当我起身向后靠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神蒙上了一层白色。我分开她的嘴唇,这一次我让自己的手指伸到更深处,撬开她的牙齿,她的舌头“后退”了,我只能把它拉出来。她的呼吸中有一根死亡之线。几乎已经太迟了。我靠向前,用我的舌头把蓝色的花粉带给她的舌头。我们这样碰了一次。什么也没发生。我向后退,吸了一口气,然后再次靠向前。在我接触她舌头的刹那,我感觉到一阵抽搐。

接着,便是那一声可怕的低吼,狂野而亲昵,从她体内传出,迎面而来。她整个身体仿佛被电击般一阵战栗。她本来是斜靠在岩石壁上,随着那一声吼,她整个人几乎跳了起来。那灵物进入了她的体内,它又跳起来,扑在我身上。洞里的光似乎越来越弱了。她的脖子晃来晃去。

我知道鬼是怎么回事。我小时候听过关于鬼恋人的故事。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妖妇,她走进一个年轻人的房间。如果他聪明的话,他应该让女人转个身,因为鬼和女巫没有后背,只有脸,只有他们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部分身体。而我做了什么呢?我把什么样的动物带进了她体内呢?我一直在跟她说话,大概有一个小时了吧。我是她的鬼恋人吗?我是麦多克斯的鬼朋友吗?这个国家——是我把它画成地图,然后又变成了战场的吗?

死在一个神圣的地方是很重要的。这是沙漠的秘密之一。所以麦多克斯走进萨默塞特郡的教堂,他觉得那个地方已经丧失圣洁,他做了一件他认为是神圣的事。

我把她转过来,她一身蓝色的颜料。芳草,石头,光,还有刺槐灰,她永恒的身体,紧贴圣洁的颜色。只有眼睛里的蓝不见了,失去姓名,一幅光秃秃的地图,没有湖河,没有黑色的群山,如博尔库-恩内迪—提贝斯提省65北部那样的黑山,也没有橙绿色的三角洲,尼罗河从那里流进亚历山大平原,非洲的边际。

所有那些部落的名字,那些虔诚的流浪者,他们走进一成不变的沙漠,看见的是光明,是信仰,是色彩。一块石头,一个失落的金属盒,一根骨头,都可以成为人的挚爱,在祈祷中变为永恒。此刻,她便是进入了那个荣耀的国度,成为它的一部分。我们带着对爱人和部落的记忆死去,口中是曾经吞咽过的无穷滋味,怀中是曾经相拥的身体,这身体仿佛智慧之水,任我们一头扎入、畅游其中,还有大树般的文字,曾经的攀爬流连,以及无数的恐惧,如一个个岩洞,却正是我们避难藏身之处。我希望我死时身上也能留下所有这些印记。这是我信仰的地图绘制学——让自然在我们身上留下印记,而不是把我们自己留在地图上,好像那些有钱的男女把名字刻在大楼上。我们是所有人的历史,所有人的书。我们的品味抑或经历不属于任何一个人。我全部的渴望就是走在一个没有地图的地球上。

我抱着凯瑟琳·克里夫顿走进沙漠,那里有属于众生的月光之书。我们辗转于井的谣传中。我们徘徊在风的宫殿里。

艾尔麦西的脸倒向左边,眼神空无一物——也许是在看着卡拉瓦乔的膝盖。

“要来点儿吗啡吗?”

“不要。”

“要点别的什么吗?”

“什么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