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过要告诉你人是如何陷入爱情的。
一九三六年,有一个名叫杰弗里·克里夫顿的年轻人,他在牛津大学的一个朋友跟他提起我们这群人。他跟我取得联系,第二天结婚,两个礼拜后带着他的妻子飞到开罗。那是他们蜜月的最后几天。我们的故事开始了。
我认识凯瑟琳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一个有夫之妇。克里夫顿从飞机里爬出来,然后出人意料地,她也爬了出来,而我们的探险计划只包括克里夫顿。卡其短裤,瘦棱棱的膝盖骨。她对于沙漠来说过于火热。比起新婚妻子的热情,我更喜欢属于丈夫的年轻。他是我们的飞行员、情报员,我们的侦察机。他代表“新时代”,飞上蓝天,扔下长长的彩色密码丝带,告诉我们应该去哪里。他常常当着众人赞美她。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女人的丈夫把他蜜月的欢愉挂在嘴边。他们又去了开罗,一个月后回来,还是老样子。这一次她安静了许多,但他还是那个年轻人。她会蹲在汽油罐上,两只手托着腮帮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盯着一块总在拍动的柏油帆布,克里夫顿则在一旁继续赞美她。我们曾试图用玩笑来阻止他,但是要让他谦虚一点儿就等于跟他过不去,我们谁都不想那样。
在开罗待了一个月之后,她变得沉默了,常常读书,更喜欢独处,就好像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是她突然了解了身为人的奇妙之处,人会变。她不一定非得做一个嫁给了探险家的社交名人。她正在发现她的自我。这是令人痛苦的一幕,因为克里夫顿看不到她的变化,她的进步。她读所有关于沙漠的书。她可以谈论乌维纳特和失落的绿洲,她甚至找到了很多不起眼的小文章。
我是个年长她十五岁的男人,你知道的。到了我这个年纪,会把自己想成书里那些玩世不恭的恶棍。我不相信永恒,不相信海枯石烂的感情。我比她大十五岁。但是她更聪明。她比我想象的更渴望改变。
开罗城外尼罗河港湾里延续的蜜月,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改变了她?我们跟他们见面不过短短几天——他们在柴郡举行婚礼,两个礼拜后就来到我们这里。他带来了他的新娘,因为他离不开她,同时又不能对我们毁约,对我和麦多克斯。我们会吃了他。于是那一天,她瘦棱棱的膝盖骨从机舱里冒出来。那是我们故事的负担。我们的处境。
克里夫顿赞美她的手臂,她脚踝的修长曲线。他描述她的泳姿。他还说起宾馆套房里新式的坐浴盆。她如何狼吞虎咽地吃早饭。
对于这一切,我不置一词。每当他绘声绘色的时候,我偶尔会抬起头,捕捉到她的眼神,她正注视着我无言的愤怒,然后得体地微微一笑。笑容里有些讽刺。我算是个成熟的男人。我也算历经风霜,十年前便从达赫莱绿洲一路走到大吉勒夫,是我画出了费拉菲拉绿洲的地图,我认识昔兰尼加,我在沙海中至少迷路两次。她遇见我的时候,我身上已经贴满了这些标签。或者她的脑袋稍微转几度,就可以看到麦多克斯身上的标签。不过出了地理学会,也就没人知道我们的名字了;我们是一个小团体里的先锋人物,而她只是因为这场婚姻才碰巧撞进了这个团体。
她丈夫赞美她的言词毫无意义。而我的人生,即便作为一个探险者,在很多方面都受控于言词。受控于谣言和传说。画在地图上的东西。记录下来的一鳞半爪。文字的匠心。在沙漠里重复说一件事不啻于把更多的水泼到地上。在沙漠里一个字眼可以伴你走上几百英里。
我们的探险队在离乌维纳特大约四十英里的地方,我和麦多克斯要单独执行一个侦察任务。克里夫顿夫妇和其他人留在营地。她把身边的书都读遍了,就来问我要书。我除了地图什么都没有。“你晚上读的那本书呢?”“希罗多德。嗯。你要这本书?”“恕我冒昧。如果这书很私人的话。”“里面有我的一些笔记。还有摘录。我得带在身边。”“是我失礼了,请见谅。”“等我回来我可以给你看看。我旅行时习惯了把这本书带在身边。”
我们都很礼貌而矜持。我解释说这本书很普通,她表示明白了。我走的时候,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自私。我承认她很有风度。克里夫顿不在场,只有我们俩。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帐篷里打包。我对社交的那一套大都不屑一顾,但是对于礼节所包含的微妙之处有时候我也会欣赏。
一个星期后我们回来。我们有不少发现,理清了很多头绪,兴致很高。营地里举行了一场小小的庆祝。克里夫顿总是在为别人庆祝。挺感人的。
她拿着一杯水来找我。“恭喜你,我已经听杰弗里说了——”“是的!”“来,喝了它。”我伸出手,她把水杯放进我的掌心。刚喝过水壶里的酒,水入口感觉很凉。“杰弗里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晚会。他在写一首歌,还让我读首诗,但是我有别的主意。”“给你,把这书拿去看吧。”我从背包里抽出书,递给了她。
等大家吃过饭,喝过茶,克里夫顿拿出一瓶白兰地,他一直把酒藏到那个时候。那天晚上,麦多克斯讲述我们的旅行,克里夫顿唱起那首滑稽的歌,我们大家一起消灭了白兰地。接着她开始念《历史》——关于坎道列斯和他王后的故事。我一直都是跳过那个故事的。它在书的很前面,跟我感兴趣的地方和时代关系都不大。不过当然是个有名的故事。也是她自己选择的故事。
这个坎道列斯宠爱上了自己的妻子,他把她宠爱到这样的程度,以致认为她比世界上任何妇女都要美丽得多。在他的侍卫当中有他特别宠信的一个人,这就是达斯库洛斯的儿子巨吉斯。坎道列斯把所有最机密的事情都向这个人讲。既然他对于自己妻子的美丽深信不疑,因此他就常常向这个巨吉斯拼命赞美自己妻子的美丽。59
“你在听吗,杰弗里?”
“听着呢,亲爱的。”
在这以后不久的时候,终于有一天,命中注定要遭到不幸的坎道列斯向巨吉斯这样说:“巨吉斯,我看我单是向你说我的妻子美丽,那你是不会相信的(人们总不会像相信眼睛那样地相信耳朵的)。你想个什么办法来看看她裸体的样子罢。”
可以有很多说法。你知道最后我会成为她的情人,就像巨吉斯会成为王后的情人,杀死坎道列斯。我是因为需要某个地理线索而常常翻希罗多德的书。但是对凯瑟琳来说,希罗多德为她的生活开了一扇窗。她朗读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的眼睛只盯着书页上的故事,仿佛说话的同时,她正在流沙里越陷越深。
“我承认您的妻子是举世无双的丽人。只是我恳求您,不要叫我做这种越轨的事情。”然而国王却回答他说:“别害怕,巨吉斯,不要疑心我说这话是打算试探你的忠诚,也不要害怕你的女主人会把什么危害加到你的身上。要知道,我会把这件事安排得要她根本不知道你曾经看见过她。”
这是一个讲述我如何爱上一个女人的故事,她给我读了一个故事,一个来自希罗多德的故事。我听到她念的每一个字,隔着火堆,她一次也没有抬起头来,即便是在跟她丈夫调笑时。也许她就是念给她丈夫听的。也许这个故事就是为他们自己挑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机。这只是一个触动了她某根神经的故事,因为其中的暧昧。然而一条小路突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眼前。尽管她不会把这当做迈向歧途的第一步。肯定不会。
“我叫你站在我们卧室的敝开的门的后面,当我进来睡觉的时候,她是会跟着进来的;在入口附近的地方有一把椅子,她脱下来的每一件衣服都放在这个椅子上。这样你就可以逍遥自在地来看她了。”
但是巨吉斯离开卧室的时候被王后发现了。于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做了什么;尽管她心里羞愤,却并没有声张……她沉住了气。
这是个奇怪的故事。是不是,卡拉瓦乔?一个男人虚荣到渴望别人来嫉妒他的地步。或者他是希望别人能相信他,因为他觉得别人并不相信他。克里夫顿完全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他却成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故事中这个丈夫的所作所为虽然让人震惊,同时又有其人性的一面。足以让我们相信这个故事。
第二天妻子把巨吉斯叫到身边,给了他两个选择。
“现在有两条道路摆在你跟前,随你选择。或者是你必须把坎道列斯杀死,这样就变成我的丈夫并取得吕底亚的王位,或者是现在就干脆死在这间屋子里。这样你今后就不会再盲从你主公的一切命令,去看那你不应当看的事情了。你们两个人中间一定要死一个:或者是他死,因为他怂恿你干这样的事情;或者是你死,因为你看见了我的。”
于是国王被杀死。一个新的时代开始。有过关于巨吉斯的抑扬三步格的诗。他是第一个向戴尔波伊神殿献纳礼物的异邦人。他统治吕底亚国二十八年,但巨吉斯被人们记住只是因为一个不同寻常的爱情故事。
她停下不念了,抬起头。挣脱了流沙。她正在蜕变。权力就这样易手了。与此同时,随着一个小小的故事,我陷入爱情。
文字,卡拉瓦乔。文字的力量。
克里夫顿夫妇不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住在开罗。克里夫顿还给英国人干别的事,天知道干什么,他有个叔叔在某个政府机构。这都是战争爆发前的事。不过那时候开罗城里什么国家的人都有,聚在格洛皮酒吧开晚会,没日没夜地跳舞。他们是一对很受欢迎的年轻夫妇,相敬如宾,而我则是开罗社交圈的边缘人。他们很有钱,过着讲究的生活,晚宴,花园酒会。我时不时也会出现在那里。我本来不会对这些场合感兴趣,但是现在我会去,因为她在那里。我可以一直禁食,直到看到我想吃的。
我怎么跟你描述她才好呢?用我的手吗?我可以凭空比划出平顶山和岩石的样子,难道也可以那样来比划她吗?她跟着我们探险队大约有一年的时间。我跟她见面,跟她说话。我们常常都在一起。后来,当我们意识到彼此间的渴望,以前的那些时刻便一一涌上心头,悬崖边手臂上紧张的一握,原来如此意味深长,还有那些被错过抑或误解的眼神。
那时候我人很少在开罗,三个月里只有一个月在那里。我在埃及学研究室写我自己的书《利比亚沙漠最新探险》,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一天天陷进我写的书里,仿佛沙漠就在纸上某处,我甚至能闻到墨水的味道,从水笔里涌出来。内心因为她近在咫尺而煎熬挣扎,其实真正纠结的是她嘴唇的味道,她拢得紧紧的膝盖,她平坦雪白的小腹,与此同时我奋笔疾书,短短七十页,简单明了,旅行地图一应俱全。我没法把她的身体从纸上抹掉。我想把这本专著献给她,献给她的声音,献给她的身体,在我的想象中,她的身体如一把白色的弓从床上慢慢升起。但这是我献给一个国王的书。我觉得我的这些念头会被她嘲笑,她会居高临下,礼貌而尴尬地摇摇头。
我开始对她越发彬彬有礼。我这人就是这样。仿佛因为暴露了某处隐私而不知所措。这是一种欧式习惯。对我来说很自然的反应——既然已经莫名其妙地将她揉进了我那些关于沙漠的文字——偏又遇见她裹着金属外套的本人。
狂野的诗不过替代
心爱的女人,应爱的女人
你的狂想曲,在他只是呓语
在哈桑尼贝伊家的草坪上——贝伊是一九二三年那次探险的主角,一个了不起的老头——她跟政府官员朗戴尔一起走过来,跟我握了握手,让他去给她拿杯喝的,然后转身对着我,说:“我要你吃了我。”朗戴尔走回来。她的话就好像递给我的一把匕首。一个月后我成了她的情人。在那个房间里,底下就是露天集市,鹦鹉大街的北面。
我在铺着马赛克的大厅里双膝跪下,脸埋进她厚厚的裙褶里,她的嘴里有我手指咸咸的味道。我们是一座奇怪的雕塑,两个人的雕塑,直到我们开始填补彼此的饥饿。她的手指摩挲着我头发里的沙粒,逐渐稀疏的头发。包围我们的是开罗和所有属于开罗的沙漠。
是她的年轻吸引了我吗,还是她的男孩子气、不显山露水的机灵劲儿呢?我跟你们说起的那些花园就是她的花园。
她喉咙上那个小小的凹口,我们叫它博斯普鲁斯海峡。我会从她的肩膀跳进博斯普鲁斯海,在那里让我的眼睛好好休息。我会跪下来,她低下头困惑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到处流浪的陌生人。她那困惑的眼神。在开罗的公共汽车上,她冰冷的手会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坐进出租车,从伊斯梅尔赫迪夫大桥到蒂佩拉里俱乐部,爱在急不可耐的手中。或者在博物馆三楼的大厅里,她的手遮住我的脸,阳光穿过她的指甲。
对我们来说,需要避嫌的只有一个人,别让他看见就行。
但是杰弗里·克里夫顿是英国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部件。他的家谱可以追溯到克努特60。这台机器不一定会向克里夫顿揭露他新婚十八个月的妻子的不忠,但是这台机器会围剿这样的不忠行为,系统中的一颗毒瘤。这台机器洞悉我和她的一举一动,从第一天塞弥拉弥斯宾馆门口尴尬的一碰开始。
她说的关于她丈夫那些亲戚的话我都没放在心上。杰弗里·克里夫顿本人对于我们头顶这个强大的英国网络也和我们一样一无所知。但是俱乐部的保镖们会盯着她的丈夫,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只有麦多克斯了解这些秘密而错综的关系,他本人是贵族,过去跟皇家军队打过交道。也只有麦多克斯,相当小心翼翼地警告过我,有这样一群人的存在。
我带一本希罗多德,而麦多克斯——他已经结婚了,圣人般圣洁——带的是《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关于浪漫和欺骗的故事他总在不停地重读。有一天,他试图解释克里夫顿的背景,就拿安娜·卡列尼娜的哥哥做例子,那时候要想摆脱机器的围剿为时已晚。把我的书递给我。听着。
莫斯科和彼得堡有一半的人不是奥布朗斯基的亲戚就是他的朋友。他出身的圈子里,那些人要么是当时的权贵,要么后来会成为权贵。三分之一的高官,那些老的,都是他父亲的朋友,都是他还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也就是说,这个世上被人求着的人都是他的朋友。他们不可能不关照自己人……他要做的只是别给人抓住把柄,或者嫉妒别人,别跟人吵架或者较真,而他既然天性温和,自然也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我已经喜欢上你的指甲轻叩针筒时的嗒嗒声,卡拉瓦乔。你第一次目睹汉娜给我注射吗啡,你站在窗边,她的指甲咔嗒一声,你的脖子便噌的朝我们转了过来。我就知道我们是同志。就像如果自己是个情人,那么就总能识破其他情人的伪装。
女人对于情人,什么都要。无数次我沉到水底。军队就是这样淹没在沙海里。然后就是她对她丈夫的恐惧,对她自己名誉的珍视,还有我对自我空间的需求,我一次次的消失,她对我的猜测,我对她是否爱我的怀疑。偷情特有的妄想症和幽闭恐怖症。
“我觉得你已经丧失人性。”她对我说。
“我不是唯一的背叛者。”
“我觉得你根本不在乎——我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切。你带着对占有和被占有的恐惧及仇恨把一切置之度外。你以为这是一种品德。我觉得你没有人性。如果我离开你,你会去找谁?你会再找一个情人吗?”
我没有回答。
“说你不会的,你去死吧。”
她一直都需要文字,她热爱文字,在文字堆里长大。文字让她看清世界,告诉她什么为什么,什么是什么。然而我认为文字会扭曲情感,如同水里的筷子。
她回到她丈夫身边。
她曾对我耳语,从这一刻起,我和你的灵魂,找到便找到,找不到就是没了,再也没有了。
大海也会分开,何况情人?以弗所的海港不见了,赫拉克利特的河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沙冲击成的河口湾。坎道列斯的妻子嫁给了巨吉斯。再多的图书馆照样付之一炬。
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对周围人的背叛,还是对另一个生命的渴望?
她爬回家,她丈夫的身边,我则钻进酒吧间里。
我望着月亮,
却只看见你。
希罗多德的经典名句。一遍又一遍地哼唱同一首歌,把歌词敲得扁扁的,折叠进自己的生活。人们舔舐各自秘密的伤痛。她身边的一个人看见我跟一个香料商人坐在一起。这个商人有一次送过她一个装藏红花的锡镴针箍。沧海一粟。
如果巴格诺德看到我跟那个藏红花商人坐在一起,然后在餐桌上吃晚饭时说起这件事,而她也在场,我会是什么感受呢?如果说她还记得那个曾经送过她一个小礼物的男人,记得那个她用细细的黑链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的锡镴针箍,挂了两天,她丈夫不在家的那两天,如果她记得这些,我就会感到些许安慰吗?藏红花还在针箍里,那么她胸前还留着那个金色的印子。
她对这个关于我的故事会怎么想呢,做出这样那样不光彩的事,成了大伙儿嘲笑的对象,巴格诺德在笑,她的丈夫是个好人,会为我担心,而麦多克斯则会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城市的南边。话题也许转向了别的一幕。毕竟他们都是画地图的。可是,她有没有爬进那口井里,我们一起挖的那口井,然后抱紧自己,就像我那双充满欲望的手会抱住她那样?
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生活,用彼此最深的约定武装着自己。
“你干吗要这样?”她在街上撞见我,问我,“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会把我们全逼疯了吗?”
对麦多克斯,我说我是在追求一个寡妇。但是她还不是寡妇。麦多克斯回英国去的时候,我和她已经不是情人了。“替我问候你的开罗寡妇,”麦多克斯喃喃道,“本来想见一面的。”他知情吗?我总是觉得自己多多少少骗了他,这个和我一起工作了十年的朋友,这个我最爱的男人。那是一九三九年,我们都在离开这个国家,无论如何,我们都得加入战争。
麦多克斯回到萨默塞特郡的马斯顿马格纳村,他出生的地方,一个月后,他走进教堂参加集会,听完一场颂扬战争的布道会,他拿出那柄沙漠左轮手枪,开枪自杀。
在这里发表出来的,乃是哈利卡尔那索斯人希罗多德的研究成果,他所以要把这些研究成果发表出来,是为了保存人类的功业,使之不致由于年深日久而被人遗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邦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失去它们的光彩,特别是为了把它们发生纷争的原因给记载下来。
人一直都是沙漠里的诗歌朗读者。而麦多克斯也曾做过关于我们旅行的美丽陈述——他的听众是地理学会会员。伯尔曼把理论吹进篝火的余烬。而我呢?我是他们的技术力量。我是技工。其他人写下他们的孤独之爱,对着他们自己的发现陷入冥想。他们从来不能肯定我对这一切是怎么想的。“你喜欢那个月亮吗?”麦多克斯在认识我十年之后这样问我。他是试探着问的,生怕触犯我的隐私似的。对他们来说,我有点儿太狡猾了,成不了沙漠的爱人。我更像是奥德修斯。不过,我确实更像奥德修斯。让我看一片沙漠,就像你会让那个人看一条大河,或者让另一个人看他童年时的城市。
我们最后一次分手时,麦多克斯用老派的方式告别。“愿上帝保佑你平安。”我一面掉头一面说:“根本没有上帝。”我们俩是完全不同的人。
麦多克斯说奥德修斯从来没写过一个字,没写过一本自己的书。也许他对艺术的伪狂想曲感到陌生。而我自己的专著,我必须承认,追求的是严谨精确。我害怕用文字来描述她的存在,于是我烧尽所有的情感,烧尽爱的修辞。不过,我对沙漠的描写是纯粹的,如果我描写她,也会一样的纯粹。战争开始前,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几天里,麦多克斯问了我那个关于月亮的问题。我们分手了。他去了英国,战争爆发的前景打断了一切,打断了我们在沙漠里对历史缓慢的挖掘。再见,奥德修斯,他笑着说,他知道我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奥德修斯,更不喜欢埃涅阿斯,我们同意巴格诺德是埃涅阿斯。但是我也不怎么喜欢奥德修斯。再见,我说。
我记得他转过身,笑着。他粗粗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喉结旁的位置,说:“这叫vascular sizood。”给她脖子上的凹口一个学名。他回到妻子身边,马斯顿马格纳村,只带了他最喜欢的托尔斯泰的那本小说,把他所有的指南针和地图都留给了我。我们的感情一言难尽。
萨默塞特郡的马斯顿马格纳村,他在我们的对话中一次又一次说起的地方,那里的绿色田野已经成了飞机场。飞机的废油料落在亚瑟王的城堡上。是什么驱使他那样做的,我不知道。也许是飞机没完没了的噪音,在利比亚和埃及,虎蛾式飞机的嗡嗡声也曾打破我们的宁静,但是与之相比,这里的飞机对他来说太吵了。不知什么人的战争正在撕裂他那块精致的友谊毯。我是奥德修斯,我知道战争中的摇摆不定,一时的是非对错。可他是个很难交朋友的人。他一辈子只认识两三个人,而现在这两三个人竟然成了他的敌人。
萨默塞特郡只有他跟他妻子两个人,他的妻子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对他来说,一个小小的手势足矣。一颗子弹结束了战争。
那是一九三九年七月。他们在村子里坐上公车,来到约维尔镇上。车子开得很慢,等他们到时布道已经开始了。教堂里挤满了人,他们走到最后面,为了找到座位,他们决定分开坐。布道进行了半小时,充满沙文主义论调,无疑是支持战争。牧师语调欢快地称颂战争,祝福政府和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们。麦多克斯听着,布道越来越激情澎湃。他拿出沙漠左轮手枪,弯下腰,朝着心脏开了一枪。他当场死了。周围一片寂静。沙漠般的寂静。没有飞机的寂静。他们听到他的身体倒下,撞在长椅上。再没有其他动静。牧师的手势僵在那里。这种安静就像教堂里装蜡烛的玻璃漏斗裂开时那样,所有的脸都转了过去。他的妻子沿着中心走道走过来,停在他那一排,喃喃了一句,人们给她让道,她走到麦多克斯身边。她跪下来,伸出手臂抱住他。
奥德修斯怎么死的?是自杀,不是吗?我记得好像是自杀。那么,也许是沙漠毁了麦多克斯。那段时间,我们似乎完全与世隔绝。我不停地想起他总是带在身边的那本俄国书。俄国一直都是离我的国家更近些,比起他的国家来。是的,麦多克斯是因为国家而死的。
我喜欢他的平静,无论面对什么。我会因为地图上的位置争得面红耳赤,而他的报告提到我们的“辩论”,言词总是拿捏得很有分寸。他描述我们的旅程,如果有愉快的事可写,他的笔触也会平静而欢快,就好像我们是正在翩翩起舞的安娜和沃伦斯基。不过他从来没有跟我一起进过开罗的那些舞场。而我是个会在跳舞时陷入爱情的人。
他走路很慢。我从来没见过他跳舞。他是个写书的,一个解释世界的人。给他最小的一片感动,他就能心领神会。惊鸿一瞥,可以写成一段又一段的理论。如果他在某个沙漠部落里看到一只从没见过的红腹滨鹬,或者一棵罕见的棕榈树,这会让他好几个星期激动不已。我们在旅途中遇到的信息——任何文字,无论现在的还是以前的,无论是土墙上的阿拉伯文,还是吉普车挡泥板上用粉笔写的英文——他都会读一遍,然后他会把手按在字上,仿佛想触摸到更深的含义,想跟那些字变得更亲密。
他伸出手臂,淤青的血管横陈,等待更多的吗啡。吗啡涌进他的血液,他听到卡拉瓦乔把针头扔进肾形瓷罐里的声音。他看着灰白头发的身形背过去,然后又转过来,跟他一样,也是个吗啡公民。
有时候我写了一天也没有什么进展,回到家里就一定要听迭戈·赖恩哈特和斯蒂芬妮·格拉佩里的《杜鹃花》,伴舞的是法国辣妹俱乐部。一九三五年。一九三六年。一九三七年。伟大的爵士乐时代。那些年里,爵士乐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克拉里奇宾馆飘出来,飘进伦敦的酒吧,飘到法国南部,摩洛哥,然后滑进埃及,把这样的节奏偷偷带进埃及的是一个无名的开罗舞蹈团。等我回沙漠的时候,我会带着对这些夜晚的回忆:和七十八个“纪念品”一起在酒吧里跳舞,女人们像灰狗一样跺着脚,依偎在你身上,伴着《我的甜心》,你可以对她们的肩膀喃喃自语。一九三八年。一九三九年。电话亭里有山盟海誓的低语。战争近在咫尺。
我和她分手几个月后,在开罗的最后几个晚上,我们终于说服麦多克斯进了一个酒吧,告别晚会。她和她丈夫也在那里。最后一个晚上。最后一支舞。艾尔麦西醉了,他想跳一种老舞步,他用自己发明的博斯普鲁斯式拥抱,把凯瑟琳举起来,僵硬的手臂抱着她横穿过舞池,直到绊到一株尼罗河蜘蛛抱蛋,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他现在算是以谁的口吻在讲呢?卡拉瓦乔心想。
艾尔麦西醉了,他的舞步在别人看来是一连串的野蛮动作。那些日子,他和她从表面上看相处得很不愉快。他把她左右摇晃,就好像她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他想用酒精来麻醉失去麦多克斯的痛苦。他跟我们说话大喊大叫。艾尔麦西变成这个样子,我们一般都会走开,但是这是麦多克斯在开罗的最后一晚,所以我们都没走。一个糟糕的埃及小提琴手在模仿斯蒂芬妮·格拉佩里,艾尔麦西像是失去控制的行星。“为我们干杯,到处流浪的陌生人。”他举起酒杯。他想跟每个人跳舞,男人和女人。他拍拍手,宣布道:“现在是博斯普鲁斯式拥抱。你来吗,伯恩哈特?赫瑟顿?”大多数人往后退。他转向克里夫顿的年轻妻子,她正看着他,礼貌地克制着怒火,她应邀向前一步,他砰的撞到她身上,他的喉咙已经架在她的左肩上,闪光装饰片上方的一片赤裸。一段疯狂的探戈开始了,直到他们其中一个乱了舞步。她怒火中烧,一步也不愿意后退,不想掉头走回到桌边,因为那样就是他赢了。他把头往后仰的时候,她就直直地盯着他,她的表情并不严肃,而是咄咄逼人。他低头的时候嘴巴里咕哝着什么,《杜鹃花》的歌词吧,也许。
没有探险任务的时候,很少有人在开罗见到艾尔麦西。他看上去要么很冷漠,要么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白天他在博物馆里工作,晚上常常去开罗南面集市上的酒吧。迷失在另一个埃及。他们只是因为麦多克斯才一起来这个酒吧的。可是这会儿艾尔麦西在跟凯瑟琳·克里夫顿跳舞。植物叶子摩挲着她苗条的身影。他围着她转圈儿,把她举起来,两人摔倒在地。大厅远处的角落里,艾尔麦西趴在她身上,然后慢慢地试图站起来,向后捋了捋金色的头发,跪在她身边。他曾经是个细腻的人。
已经过了午夜。客人们并没有起哄,除了酒吧的那些常客,他们对这样的仪式并不陌生,这个沙漠里的欧洲人。这里有挂着银流苏耳环的女人,有缀满闪光装饰片的女人,以前艾尔麦西总是难以抗拒这些因为酒吧里的热度而变得暖暖的小金属片儿,还有在跳舞时把扎人的银耳环甩到他脸上的女人。他曾在别的夜晚跟这些女人跳舞,酒劲上来了,他会把女人整个儿搂在怀里,以她的胸腔作支点。是的,女人们被逗乐了,艾尔麦西的衬衫敞开了,她们会对着他的肚子哈哈大笑,看他瘦的,他跳到一半会停下来,整个人靠在女人的肩膀上,接着再来一支肖蒂什轮舞,然后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倒在了地板上。
这样的晚上,人群在你身边打转,围着你滑行,这时候重要的是把属于今夜的情节继续下去。此刻既没有计划,之前也没有预谋。属于今夜的现场记录以后才会出现,在沙漠里,在达赫莱和库夫拉的地貌中。然后他会记起那声狗叫,记起他曾经四下打量舞池,想找到那只狗,这会儿看着漂在汽油上的指南针,他才意识到那有可能是一个被他踩上一脚的女人。远远看见一个绿洲,他会为自己的舞技感到得意,冲着天空挥舞起自己的手臂,还有他的腕表。
沙漠里的寒冷夜晚。他抽出一丝关于那些夜晚的记忆,放进嘴里回味着。那是一次短途旅行的头两天,他位于城市和高原的交接地带。六天之后,他便再也想不起开罗、音乐、街道、女人;六天之后他已进入远古时间,开始习惯深水处的呼吸方式。他与城市的唯一联结就是希罗多德,他的导游书,远古和现代,据说都是谣传。每当发现看似谣传的东西其实是真实的,他就会拿出胶水瓶,把地图或者新闻的剪报贴上去,或者在书里空白的地方画上穿裙子的男人,身边是难以辨认的没有名字的动物。早期的绿洲居民一般不太画牛群,尽管希罗多德说他们是画的。他们崇拜一个大着肚子的女神,他们的岩画大都是孕妇。
两个星期后,即便只作为一个概念,城市也不再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感觉自己仿佛头顶着地图上方那片毫米见方的混沌,仿佛行走在一个真空地带,在陆地和图表之间,在距离和传说之间,在自然和说书人之间。桑福德称之为地理形态学。这是他们选择的地方,他们想在这里实现自我,在这里遗忘先祖。在这里,除了太阳罗盘、里程计和这本书,只有他自己,他一个人的世界。在这样的时刻,他知道海市蜃楼是怎么回事,幻境是怎么回事,因为他身在其中。
醒来时,他发现汉娜在给他擦洗身子。有一个及腰高的梳妆台。她向前弯着身子,伸手从瓷盆里舀水,擦他的胸膛。擦完后,她湿漉漉的手指捋了捋头发,头发因此变湿变黑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睛,她微笑起来。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是卡拉瓦乔,衣衫褴褛,神情疲惫,手里拿着吗啡注射器,他同时用两只手,因为没有大拇指。他怎么给自己注射呢?他心想。他认出了那双眼睛,舌头舔嘴唇的习惯,他头脑清醒,那人说了什么他听得一清二楚。两个老傻瓜。
卡拉瓦乔盯着那人的嘴巴,他说话时露出的一嘴粉色。那牙床也许接近乌维纳特岩画的颜色,淡淡的碘的颜色。躺在床上的只是一个嘴巴,一根手臂上的血管,一双灰色的狼眼,这样的一个身体里还藏着可供挖掘的东西,还能发现更多。卡拉瓦乔仍然惊奇于这个男人身上的原则,他有时候用第一人称,有时候用第三人称,仍然不承认他就是艾尔麦西。
“上一次是谁在说话?”
“‘死亡意味着你成了第三人称。’”
他们一整天都在分享安瓿吗啡。为了把他的故事一点点儿套出来,卡拉瓦乔穿梭于信号密码之中。焦炭人一旦语速慢下来,或者卡拉瓦乔觉得没有完全听明白——爱情故事,麦多克斯的死——他就会从肾形搪瓷罐里拿起针筒,用指节推开一个安瓿的玻璃盖,一针下去。他现在已经不管汉娜了,直接把自己左手的袖子完全扯了下来。艾尔麦西只穿一件灰色的汗衫,他漆黑的手臂躺在被子下面。
身体每吞下一针吗啡,就又有一扇门随之打开,或者他会退回到岩洞里的壁画,或者一架埋在地下的飞机,或者又开始重复与那个女人躺在电扇下面的那一段,她的脸贴着他的肚子。
卡拉瓦乔拿起希罗多德。他翻开一页,翻过一个沙丘,就看到大吉勒夫、乌维纳特和季苏山。艾尔麦西又张嘴了,他一面听,一面重新整理事件线索。只是欲望会让故事漂移不定,像指南针的指针一般闪烁颤动。毕竟这是一个流浪者的世界,一个真伪难辨的故事。一颗如沙尘暴般东西游走的心。
那是在她和她丈夫的飞机出事之后,在“泳者之洞”里,他撕开她身上的降落伞,铺在地上。她躺在降落伞布上,脸因为伤势而痛苦地扭曲着。他用手指轻轻地梳理她的头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口,然后碰碰她的肩膀和脚。
此刻在岩洞里,他最不想失去的是她的美,她的优雅,她修长的腿和手。至于她的本性,他知道早已握在他手掌心里了。
她只要一化妆,就像完全变了个人。参加晚会的时候,上床的时候,她会把嘴唇涂得血红,两只眼睛上各擦一道鲜红的眼影。
他抬头望向洞里的那幅壁画,把画里的颜色偷了来。赭色涂她的脸,眼睛周围涂成蓝色。他走到洞的对面,双手满捧着红色,让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然后是她的皮肤,她的膝盖是藏红花色,就是第一次见面时从飞机里伸出来的那副膝盖。耻骨。她腿上的颜色一圈又一圈,如此她方能不朽。他在希罗多德的书里读到过古代的战士歌颂他们心爱之人的传统,把爱人放进能令她不朽的世界里——流动的色彩,一首歌,一幅壁画。
洞里已经很冷了。他用降落伞布把她裹起来,让她暖和些。他用刺槐的树枝点了一小堆火,把烟赶到山洞的角落里。他发现自己没法直白地跟她说话,于是他选择很正式的口吻,他的声音在岩洞壁上回旋。凯瑟琳,我现在出去求救。你明白吗?这附近还有一架飞机,但是没有汽油。我也许可以遇到车队或者吉普车,那样的话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不知道。他拿出希罗多德,把书放在她身边。那是一九三九年九月。他走出岩洞,走出火光,穿过黑暗,来到沙漠里的满月底下。
他爬下巨大的岩石堆,站在高原上。
没有卡车。没有飞机。没有指南针。只有月亮和他自己的影子。他发现古时候留下的石头路标,指着塔杰的方向,西北以北。他记住自己影子的角度,然后开始往前走。七十英里以外是那个露天集市,有很多钟的那条街道。装满爱度阿井水的兽皮袋挂在他肩膀上,像个婴儿的胎盘一样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