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原地拆除(1 / 2)

英格兰,韦斯特伯里,一九四〇年

基普·辛格站的地方是马背上通常放置马鞍的部分。一开始他就站在马背那一块儿,朝着那些看不见的人挥手,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萨福克勋爵在用望远镜看他,看到这个年轻人举着双手,摇晃手臂。

然后他开始往下走,走进白马巨大的身体,融入马的白色,这幅韦斯特伯里的白马像雕刻在整座山体上。他成了一个黑色的人影,白色的背景使他皮肤的颜色和卡其制服的颜色显得格外的深。如果望远镜聚焦够准的话,萨福克勋爵应该可以看到辛格肩膀上深红色的肩章,标志他扫雷兵身份的肩章。在他们看起来,他就像是踩着一幅动物形状的地图。不过辛格沿着山坡往下走,唯一的感觉就是他自己的靴子正擦过粗糙的石灰地面。

莫顿小姐跟在他身后,也正慢慢地往山下走,肩上挎着她的小背包,手里拄着一把收起来的雨伞。她在离白马十英尺的地方停下来,打开伞,坐在伞下。然后摊开她的笔记本。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问。

“能听见。”她把手上的石灰土抹在裙子上,扶了扶眼镜。她看向远方,也跟辛格一样朝那些她看不见的人挥挥手。

辛格喜欢她。她是他来到英国之后第一个真正跟他说话的英国女人。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伍利奇的一个兵营里。在那里的三个月,他只遇到一些别的印度人和英国军官。军营小吃部里的女人会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他跟她们的对话一般不超过两到三个句子。

他是家里的老二。老大参军,老二做医生,还有一个老三的话就做生意。这是他们家族的传统。但是随着战争爆发,一切都改变了。他加入锡克兵团,被送到了英国。在伦敦待了几个月,他自愿参加一个工兵小组,专门负责对付定时炸弹和未引爆炸弹。一九三九年,上头发来一份通知,内容有些可笑:“未引爆炸弹属内政部职能范围,经商定应由空袭预防人员和警察负责收集,并转移至恰当场所堆放,随后由军方人员负责适时引爆。”

直到一九四〇年,国防部才算接管炸弹处理这一块儿,然后转手便又把问题交给了皇家工兵部队。成立了二十五个炸弹处理小组。他们缺少技术装备,手头只有锤子、凿子以及修路用的工具。一个炸弹专家都没有。

炸弹是由以下部分组成的:

1.外壳,或称炸弹盒

2.导火线

3.启动炸药,或称传爆药

4.主体烈性炸药

5.其他配备装置——周缘翅片、手柄、端环等等

空投在英国的炸弹百分之八十是普通型炸弹,外壳比较薄。重量一般在一百到一千磅之间。一个两千磅的炸弹叫做“赫尔曼”或者“以扫”。一个四千磅的炸弹叫做“撒旦”。

白天培训的时间很长,辛格常常会手里拿着一堆图纸就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走在一个火药筒里,那里有如迷宫一般,脚边堆满了苦味酸和传爆药,还有聚合器,最后他会找到迷宫最深处的导火索。然后就突然醒过来了。

炸弹击中目标后,碰撞激活震颤片,随即引燃导火索里的铅芯。先是铅芯小爆炸,带动传爆药,点燃季戊炸药蜡层。然后苦味酸发生作用,造成主要的TNT、阿玛托炸药以及铝化火药一起爆炸。从震颤片启动到火药爆炸一共需要一个微秒的时间。

最危险的是低空投射的炸弹,在着陆前是不会被引爆的。那些没有爆炸的炸弹埋在城市和田野里,处于休眠状态,直到它们的震颤片被激活——可能是农民的棍子碰了一下,也可能是车轮轻轻一碾,或者是一个网球正好打在炸弹壳上——于是轰然炸开。

辛格和其他志愿兵一起被卡车运到位于伍利奇的科学研究部。那段时间拆弹小组的死亡率高得惊人,尤其是考虑到没爆炸的炸弹实际数目很小。一九四〇年,法国沦陷,英国被围困,情况就更糟糕了。

八月份,闪电战开始,一个月之内突然出现二千五百个没有爆炸的炸弹等着他们去处理。公路封锁,工厂废弃。九月份,待拆炸弹数量上升至三千七百。一百个新拆弹组连夜成立,但是炸弹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仍在继续瞎子摸象。拆弹组成员的预期寿命是十周。

“这是一个拆弹英雄的时代,一个勇猛者的时代,战争形势十万火急,技术设备严重缺乏,拆弹之危之险可见一斑……然而,由于安全需要,拆弹行动一概秘密进行,因而这也是一个无名英雄的时代。一旦他们的行动公布于众,敌方便可乘机估测我方的武器处理技术,这实非明智之举。”

坐车去韦斯特伯里的路上,辛格和哈兹先生坐在前排,莫顿小姐和萨福克勋爵坐在后排。卡其色的亨伯车是出了名的。挡泥板被漆成亮红色——所有拆弹组的车都一样——晚上左面的侧光灯上有蓝色的滤光器。两天前,一个人走在那匹著名的石灰马边上,被炸飞了。工兵们到达现场,发现还有一个炸弹扔在这个历史名胜的正中央——就在韦斯特伯里大白马的肚子上,这匹马是一七七八年被刻在这连绵起伏的石灰山上的。这以后没过多久,石灰山上所有的白马——一共是七匹——全都被罩上了一层掩护网,倒不是说要怎么保护它们,而是不想让它们在对英国的空袭中成为太明显的地标。

坐在后排的萨福克勋爵在说从欧洲战区迁徙而来的旅鸫鸟、炸弹拆除的历史还有德文郡的奶油。他给年轻的锡克人介绍英国的风俗习惯,就好像那是一个刚被发现的人类文明。尽管他是萨福克勋爵,他却住在德文郡,战争爆发前他一直热衷于研究《洛娜·杜恩》53这本书,想弄清楚书的内容在历史和地理上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冬天他大多数时候就在布兰登和波洛克的村子里消磨时光,他说服英国当局认为训练炸弹拆除的最佳地点是埃克斯穆尔高地54。他手下有十二个人——是各个小组里选出来的能手,有扫雷兵、工程师,辛格是其中之一。他们一周大多数时间都在伦敦里士满公园里度过,不是学习新的技术,就是拆除没有爆炸的炸弹,成群的扁角鹿在他们身边蹿来蹿去。周末他们会去埃克斯穆尔,白天继续培训,傍晚则被萨福克勋爵一起赶进教堂,就是洛娜·杜恩婚礼当天被枪杀的地方。“要么是从这个窗户,要么是那扇后门……子弹沿着走道射进她的肩膀。枪法非常好,实际上。不过当然开枪本身是不对的。这个坏蛋被一路追到沼泽地里,抓住他之后他们把他身上的肉都撕了下来。”对辛格而言,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他非常熟悉的印度寓言。

萨福克勋爵最好的朋友是个女飞行员,这个朋友讨厌社交,但是她很喜欢萨福克勋爵。他们一起打猎。她住在悬崖上的一个小木屋里,位于康蒂斯伯里,俯瞰布里斯托海峡。他们坐着亨伯车每经过一个小镇,萨福克勋爵都会对镇上的特产如数家珍。“谁要买黑刺李树干做的手杖,这个镇上的是最好的。”就好像辛格正打算穿着他的军装和包头巾走进角落里的一家都铎小店,然后跟店主聊一聊有什么好手杖。他后来跟汉娜说,萨福克勋爵是最好的英国人。如果不是因为打仗,他肯定不会离开康蒂斯伯里,不会离开他安享晚年的家用农场。他会继续坐在后院破旧的洗衣房里,拿着一杯红酒出神,身边是嗡嗡的苍蝇。萨福克勋爵五十岁,已婚,不过还是单身汉的性子,每天爬上悬崖去看他的飞行员朋友。他喜欢修理东西——旧的洗衣桶、水管发生器、靠水轮发动的烤肉器。他一直在帮斯威夫特小姐,就是那个飞行员,研究獾的生活习性。

去韦斯特伯里的石灰马这一路上,各种奇闻逸事不绝于耳。即便是战争期间,萨福克勋爵也知道可以在哪里买到最好的茶叶。帕米拉茶屋,他的一只手臂吊在石棉绷带上,把他的手下一一赶进茶屋——秘书,司机,还有扫雷兵——就好像他们都是他的孩子。“未爆炸弹委员会”竟然同意由他负责组建炸弹拆除实验组,他到底是怎么说服他们的,没人知道。不过他以往的发明创造,也许使他比大多数人更有资格担此重任。他完全是自学成才的,他相信自己可以揣摩出所有发明背后的动机和精髓。他迅速发明了工装衫,扫雷兵工作时可以把火线和其他零碎设备全都装进口袋里,非常方便。

他们喝着茶,一面等小松饼,一面讨论“原地拆弹法”。

“我相信你,辛格先生,你知道我相信你,是不是?”

“是的,长官。”辛格崇拜萨福克勋爵。他个人觉得萨福克勋爵是他在英国遇到的第一位真正的绅士。

“你知道我相信你可以做得跟我一样好。莫顿小姐会跟着你,由她做记录。哈兹先生跟在后面。如果你需要别的设备,或者人手,你就吹口哨,哈兹先生听到口哨会跟上来。他不会给你提意见,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不肯出手,这表明他跟你意见不同,我会听他的。但是在现场完全由你说了算。这是我的手枪。如今,炸弹的导火线也许更复杂了,但是谁都说不准,你也许运气好。”

萨福克勋爵在暗示令他声名大噪的那件事。有一次为了阻止导火线继续燃烧,他拔出手枪击中火线头,就这样硬是让炸弹的定时器停了下来。后来德国人发明了一种新的导火线,把雷管装在定时器上面,这个方法就没用了。

有人把他当朋友,这是基普·辛格永远不会忘记的。战争中他有一半的时间是跟在这位勋爵身后度过的,这位从来没有出过英国,并且打算战争一结束就再也不离开康蒂斯伯里的勋爵。辛格刚到英国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离开他旁遮普的家十万八千里。那年他二十一岁。他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士兵。所以他看到拆弹实验小组召集志愿兵的通知,尽管他听别的扫雷兵说萨福克勋爵是个疯子,他已经意识到在战争中必须掌握主动权,如果可以待在某个人物的身边,某个特别的人,那么就会有更多选择的机会,更多生存的机会。

他是所有候选者中唯一的一个印度人。萨福克勋爵迟到了。十五个候选人被领进图书馆,秘书在那里,叫他们再等一会儿。她坐在书桌后面,誊写他们的名字,士兵们互相开着玩笑,都是关于面试和考试的。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他走到一堵墙边上,盯着墙上的晴雨表,刚要伸手去碰,立即缩了回来,只是凑近脸去看它。极干,晴朗,暴雨。他自言自语地念着,带着他的印度口音。“几干。极干。”他回头看看其他人,环视房间,发现中年秘书正盯着他。她目光严峻。一个印度人。他微微一笑,走到书架旁。他还是什么都没有碰。他凑过去看一册书,题目是《雷蒙德,生与死》,作者奥利弗·霍奇爵士。又发现了另一本,类似的题目,《皮埃尔,模棱两可》55。他转身,女秘书还在看他。他浑身不自在,就好像刚才把书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似的。也许她以前从来没见过包头巾。这些英国人!他们要你替他们打仗,却不愿意跟你说句话。辛格。模棱两可。

吃午饭时,萨福克勋爵兴高采烈,给在座所有喝酒的人倒红酒,新兵们随便说个什么笑话,他都会哈哈大笑。下午他们参加了一场奇怪的考试,每个人拿到一台机械装置,谁也不知道这是派什么用场的,然后让他们把这个装置重新组装起来。时间是两个小时,但是只要完成,随时可以离场。辛格很快就做完了,剩下的时间他就在试验把这些部件组装成不同的装置。他有种感觉,如果不是因为他是锡克人,他应该很容易被录取。在他的国家,数学和机械都是生活的一部分。汽车从来不会被报废。一部分零件被带到村子里,重新组装后就变成了一台缝纫机或者水泵。福特车的后座可以改造成一把沙发。他村子里的大多数人更多时候是手握测量器和螺丝刀,而不是笔。汽车的零部件被装进落地钟,也可能是灌溉系统的滑轮,或者是办公室转椅的弹簧装置。解决机械事故的良方妙法随处可见。过热的汽车引擎不是用新的橡皮水龙带来降温,而是抄起一坨牛屎,然后抹在冷凝器四周。辛格在英国看到的废弃零件够整个印度用上两百年。

他是萨福克勋爵选中的三个扫雷兵里的一个。这个都没跟他说过话的男人(也没对他笑,因为他没有说笑话)穿过整个房间,一只手臂搂住他的肩膀。严厉的秘书原来就是莫顿小姐,她匆匆忙忙地走进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两杯雪利酒,把一杯递给萨福克勋爵,说:“我知道你不喝酒。”然后自己拿起另一杯,冲着辛格晃晃酒杯。“祝贺你,你的考试成绩非常棒。不过你考之前,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被选上。”

“莫顿小姐特别会看人。她的鼻子能嗅出一个人身上的天赋和个性。”

“个性,长官?”

“是的。当然,这也无关紧要,不过我们就要一起工作了。我们在这里很像一家人。吃午饭前,莫顿小姐就已经选中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对你眨眼睛,辛格先生。”

萨福克勋爵再次伸手搂住辛格,跟他一起走到窗口。

“我在想,我们要到下个星期中才开工,不如让组里的人到我的家用农场去。我们可以在德文郡互相借鉴经验,互相认识一下。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坐亨伯车去。”

他就这样赢得了特许权,从战争这台混乱的机器中脱身而出。出国一年之后,他走进了一个大家庭,仿佛回头的浪子,发现自己坐在餐桌旁,家人的欢声笑语把他团团包围。

他们穿过萨默塞特郡的边界,进入德文郡,行驶在海边的公路上,俯瞰布里斯托海峡,天几乎已经黑了。哈兹先生将汽车转上一条狭窄的通道,两旁种着欧石楠和杜鹃,花儿在最后的晚霞中红得像血一般。私车道一共有三英里长。

除了萨福克勋爵、莫顿和哈兹这三个核心人物之外,小组里还有六个扫雷兵。那个周末,他们去了石头小屋附近的沼泽地。除了莫顿小姐,萨福克勋爵和他的妻子之外,周六晚餐的时候,那位女飞行员也出现了。斯威夫特小姐告诉辛格她一直都想横越大陆,飞到印度。离开营部之后,辛格对于自己所处的地理位置一无所知。天花板上高高地挂着一个地图卷。一天早晨,身边没有别人,他把地图卷拉了下来,一直拉到地板上。康蒂斯伯里及面积图。地图绘制者R.芬尼斯。承詹姆斯·哈里德之意而作。

“承……之意。”他开始喜欢上英国人了。

晚上,在帐篷里,他跟汉娜讲了伊里斯的那次爆炸。萨福克勋爵试图拆除一个二百五十公斤的炸弹,它爆炸了。弗雷德·哈兹先生,莫顿小姐,还有其他四个正接受萨福克勋爵培训的扫雷兵,全被炸死了。那是一九四一年五月,辛格在萨福克的小组已有大约一年的时间。那天他和布莱克勒中尉在伦敦干活,清除大象城堡区的一个“撒旦”炸弹。他们一起拆除一个四千磅重的炸弹的引信,干得筋疲力尽。他记得干到一半的时候,他曾经抬起头,看见拆弹部队的几个军官在朝他的方向指指点点,他心想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许是他们又发现了一个炸弹。当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他已经累到极点。还有一个炸弹在等着他。他继续工作。

解决了“撒旦”之后,他决定省点时间,走到其中一个军官身边,那军官一开始转过身似乎想走开。

“好吧,还有一个炸弹在哪里?”

军官却只是握住他的右手,他感觉不太对劲。布莱克勒中尉站在他身后,军官告诉他们出了什么事,布莱克勒中尉将双手放到他肩膀上,紧紧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