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黑色的导火线。小时候,他的父亲曾经把自己的手指包起来,只露出指尖,然后让他猜哪一根是中指。他会用自己的小指去碰一下他猜的那一个,父亲松开手,男孩就知道自己又猜错了。你当然可以把一根红线做成阴性的。但是这个对手不仅把整个玩意儿浇上水泥,而且把所有的部件都涂成了黑色。基普正被拽进一个心理学的漩涡。他用小刀把油漆刮掉,一根红的,一根蓝的,一根绿的。他的对手是否也把这些线调包了呢?他得用他自己的黑色导火线设置一个牛轭湖一样复杂的循环线路,然后测试这个环路,确定是正极电还是负极电。接着测试环路中的弱电流,查出危险的源头。
汉娜正举着一面长镜子向大厅走去。因为太重了,她会不时停下来,再继续往前,镜子里反射出走廊暗粉红色陈旧的墙壁。
英国人想照镜子。走进房间前,汉娜将镜面朝向自己,她不想让窗玻璃上的光间接地反射到英国病人的脸上。
他躺在那里,裹在黑色的皮肤中,唯一的一点儿淡色是他耳朵里的助听器,还有枕头上火焰般的反光。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推。这里,这样弄,越往下越好,汉娜则轻轻地把被子掀到床板上。
她站在床脚的一张椅子上,慢慢地把镜子往下对着他。她两只手僵直着伸向前,就是这样的一个姿势,这时她听到了隐约的叫喊声。
一开始她没在意。在屋里常常能听到山谷传来的声音。撤退部队使用的扩音器在她一个人跟英国病人住着的时候,总是让她神经紧张。
“别晃镜子,亲爱的。”他说。
“我觉得有人在喊。你听见了吗?”
他用左手提高助听器的音量。
“是那个男孩。你最好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把镜子靠在墙壁上,然后冲下楼梯。走到屋外,她停了下来,等着下一声呼喊。听到之后,她便穿过花园,来到了房子那一头的田野里。
他站着,双手过头,就像举着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他正晃动脑袋,想把耳机甩掉。她向他奔过去的时候,他大声叫喊,让她绕到左面,到处都是地雷导火线。她停了下来。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来没意识到有什么危险。她提起裙子,向前挪动,看着自己的脚踏进长长的杂草中。
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手仍然举在半空中。他遇到麻烦了,手里最后拿着的两根导火线都是活的,没法轻易放下任何一根。他需要第三只手帮忙,确定哪一根是阴性的,而且他得再回过头去找到引信头。他非常小心地把两根导火线交到汉娜手里,放下手臂,让血液流回去。
“我一会儿就接过来。”
“没问题。”
“一动也不要动。”
他打开包,找出盖格计数器和磁铁。他把标度盘靠近她手里的导火线,来回移动。指针没有指向负极。没有任何反应。什么都没有。他向后退了一步,心想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把这些线粘到树上,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不要。我来拿着。拉不到树那边的。”
“不行。”
“基普——我能拿。”
“我们进了死胡同。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这个玩意儿到底会怎么样。”
他撇下她,跑到最初看到导火线的地方。他拎起线,这一次一路跟着线走,用盖格计数器一路测试。然后他在离她大概十码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动脑筋,不时地抬头看一眼,目光穿越她的身体,只看着从她手里一泻而下的两根导火线。“我不知道,”他大声地说,说得很慢,“我不知道。我想我得把你左手那根线剪断,你必须走。”他把收音机的耳机戴到脑袋上,声音再次把他包围,这让他的思路重新清晰起来。他设想导火线的不同路线,钻进它们迂回盘绕的纠结之中,突然出现的转角,藏在某处的转换器把阳性变成阴性。火线盒。他记起那只狗,眼睛大得像两只茶碟。他的思绪在音乐的伴奏下沿着导火线飞奔,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个女孩的手,一动不动地握着导火线的手。
“你最好走。”
“你要剪的话得有第三只手,不是吗?”
“我可以把它粘在树上。”
“我来拿着。”
他从她的左手接过导火线,好像那是一条细小的毒蛇一般。然后接过另一根。她没有动。他没再说什么,他此刻需要最清晰的思维,就像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她走上前,接过一根导火线。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动作,他的大脑已经抹去了她的存在。他的思绪沿着炸弹引信的路径又走了一遍,跟着亲手设计这一切的那个大脑走了一遍,所有的关键点,看到它背后的X射线,周遭的一切则被音乐淹没。
在大脑中的线路消失之前,他走到她身边,一刀剪断了她左拳下的线,听声音像是用牙齿咬断的。他看到她裙子的黑边,沿着她的肩膀,她的脖子。炸弹被拆除了。他扔下剪刀,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他需要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存在。她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听见,她伸手把他的耳机拔了,世界安静了。风吹过,一阵窸窣声。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听到导火线被剪断时的声音,只是感觉到了断裂的那一刻,一只小兔子的骨头断了。他没有松开手,而是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把那根七英寸的线头从她紧握的拳头里拔了出来。
她看着他,带着疑惑,她在等他的回答,她刚才问他的话,但是他没有听见那句问话。她摇摇头,坐了下来。他开始收拾身边的家什,重新放进他的书包。她抬头望着大树,等她低下头的时候,碰巧看到他的手在发抖,紧张而又僵硬,像是一个癫痫病人的手,他的呼吸很深很急,一分钟后颤抖停止了。他蹲着。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没有。你说什么了?”
“我以为我要死了。我倒是想死。然后我想,如果我要死了,我希望跟你一起死。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和我一样年轻,过去的一年,我看着那么多人在我身边死去。我不觉得害怕。刚才我肯定不够勇敢。我对自己说,我们有这个别墅,这些草,我们应该一起躺下来,你躺在我怀里,在我们死之前。我想摸一下你脖子上的那根骨头,锁骨,它像是你皮肤下的一只又小又硬的翅膀。我想让我的手指挨着它。我喜欢的皮肤颜色一直都是像河水一样的,或者是岩石,或者是苏珊的棕色眼睛,你知道苏珊这种花吗?你见过吗?我太累了,基普,我想睡觉。我想睡在这棵大树下,让我的眼睛刚好看着你的锁骨,我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我想找一个树洞,爬进去,然后睡一觉。多么仔细的大脑啊!知道应该剪哪一根线。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一个劲儿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但你是知道的。对吗?别发抖,你得做我的床,一张结实的床,让我蜷起身子,就好像你是一个好爷爷,可以让我抱着,我喜欢这个词,‘蜷起’,那么缓慢的一个词,你不可能说得很快……”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衬衣。他们并肩躺在地上,他一动也不敢动,他的眼睛亮亮的,看着头顶的一根树枝。他能听到她沉沉的呼吸。他伸手搂住她肩膀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但她还是抓住了他的手,贴近自己的身体。低头看时,他注意到她手里还握着导火线,肯定是她又给拾起来了。
最鲜活的莫过于她的呼吸。他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重,肯定是她刻意保持平衡,不想压到他。这样的姿势他还能躺多久呢?不能动,不能翻身。保持静止是关键,那几个月他都是让自己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沿着海岸一路北上,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直到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差别,到处都是一样的狭窄街道,一样的血流成污,在梦里他相信一旦失去平衡,他就会滚下那些立在红色液体之上的斜坡,就会被甩下万丈悬崖。每天晚上,他会走进一座被占领的冰冷的教堂,找到一座雕像,那是今晚为他守夜的哨兵。这些石族人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他们在黑暗中与他越靠越近,一个悲伤的天使,有着一条女人的完美的大腿,有着如此温柔的线条和阴影。他会把脑袋放在这些生灵的腿上,然后让自己沉入梦乡。
她的体重突然增加了些。这会儿她的呼吸也更沉了,仿佛大提琴的琴声。他看着她熟睡的脸。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不舒服,这个女孩竟然在他拆炸弹的时候留了下来,这样一来,他感觉好像自己欠了她一个人情似的。这让他事后想起来觉得自己对她负有责任,尽管当时他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好像她那样一来真能影响他处理地雷时的决定。
但是他感到自己此刻身陷某种东西,也许是他去年在某处看到过的一幅画。田野里的一对无忧无虑的男女。这样的画面他看得太多了,除了慵懒的睡眠,什么都不想,不想工作,不想任何的世事险恶。他的身边是汉娜如同老鼠爬行般的呼吸;她的眉毛抬了起来,像在争吵,梦里为了什么在生气。他移开视线,望向大树和飘着白云的蓝天。她的手抓着他,就像摩罗河岸堤上的泥抓着堤坝,他的拳头插进湿湿的泥土,他不想滚下堤坝,摔进已经渡过的洪流。
倘若他是画里的一个人物,他自可以安心睡去。但是,他是岩石的褐色,是暴风雨中泥流滚滚的河水的褐色,就连她也是这样说的。他心里的什么东西让他即便面对这样一句无心的话都会后退一步。成功地拆除一个炸弹,意味着小说结束了。英明慈祥的白人互相握手,感谢,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开,这样特殊的情况才能哄他们出场。可是他是专干这一行的。他也永远是个外国人,一个锡克人。与他唯一亲密接触的人是制造了炸弹的那个敌人,那个在离去前用一根树枝扫去自己行踪的敌人。
为什么他睡不着?为什么他不能转过身对着这个女孩,为什么他不能停止心里的念头,觉得一切都是半燃着的微火?在他想象中的那幅画里,围绕着这对相拥男女的田野正是一片火海。他曾经在望远镜里看着一个扫雷兵走进一个有地雷的房子。他看着他把桌角上的一盒火柴随手掸到地上,看着他在接下来的半秒钟被一片白光吞噬,接着他听到一声爆炸的巨响。就像一九四四年的闪电。即便是女孩手臂上连衣裙袖子的橡皮筋口,他又如何能信任呢,一个橡皮筋口?还有那只藏在她亲密呼吸里的老鼠,那深得仿佛河底石头般的呼吸。
那只蝴蝶从她裙子的领口飞到她脸颊上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见他蹲在她身边。他把蝴蝶从她脸上抓走,没有碰到她的皮肤,把蝴蝶放进草丛里。她注意到他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工具。他向后挪,靠着树干坐下,看着她慢慢翻过身,仰面躺着,然后伸了个懒腰,要多慢就有多慢。肯定是下午了,看太阳的位置就知道。她头向后仰,看着他。
“你应该抱着我的!”
“我抱了。直到你自己挪开。”
“你抱了我多久?”
“直到你挪开。直到你要动了。”
“我没被占便宜吧,有没有?”她又加了一句,“开玩笑的。”因为她看到他脸红了。
“你想回屋去吗?”
“是的,我饿了。”
她差点儿站不起来,阳光直晃眼,腿也麻了。他们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她还是没搞清楚。她忘不了她睡得那么沉,也忘不了她迅速入睡得那么轻盈。
卡拉瓦乔拿出他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台留声机,于是一场晚会就在英国病人的房间里开始了。
“我要用它来教你跳舞,汉娜。你那个年轻的朋友是不会的。有些舞蹈我看过也没兴趣。但是这首曲子,《这样有多久》,是最棒的,因为开场部分的旋律要比歌曲本身更单纯。只有伟大的爵士乐手才会肯定这一点。我们可以在阳台上开舞会,这样可以把狗也请来,或者我们可以在楼上的卧室里开,入侵英国人的地盘。你那个不喝酒的年轻朋友昨天在圣多梅尼科弄到了几瓶红酒。我们不只有音乐。把你的手给我。不对。我们先得在地板上画记号来练习。主要是三步——一、二、三——现在把你的手给我。你今天是怎么了?”
“他拆了一个大炸弹,很难的一个炸弹。让他跟你说。”
扫雷兵耸耸肩,倒不是谦虚,而是好像他觉得太复杂了,没法解释。黑夜很快降临了,夜色先是充满峡谷,然后漫过群山,他们又只剩下灯笼了。
三个人挤挤攘攘地沿着走廊往英国病人的卧室走去。卡拉瓦乔拿着留声机,一只手抓着留声机的手柄和唱针。
“好了,在你开始你的历史课之前,”他对床上那个静止的人影说,“我要给你放一曲《我的罗曼司》。”
“劳伦兹·哈特先生写于一九三五年,我想。”英国病人喃喃道。基普坐在窗台上,汉娜说她想跟扫雷兵跳舞。
“先等我把你教会了再说,亲爱的虫虫。”
她很不自在地看了卡拉瓦乔一眼,那是她父亲对她的昵称。他把她拉进自己的怀中,灰白的头发,又叫了一声“亲爱的虫虫”,然后开始了他的舞蹈课。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但是没有熨过的裙子。每次他们转圈的时候,她都看到扫雷兵在哼歌,他知道歌词。如果屋里有电,他们就可以听收音机,可以听到关于战争的新闻。他们只有那台晶体半导体,那是基普的,但是他很有礼貌地把半导体留在自己的帐篷里了。英国病人正在讨论劳伦兹·哈特的不幸命运。他给《曼哈顿》这首歌写的歌词中有些最好的句子被改过了,他说,并开始念起来。
我们去布赖顿游泳;
当我们跳进水里
会把鱼儿吓坏。
你的泳衣太薄
贝壳也会笑
开怀大笑。
“精彩的歌词,而且很色情,但是有人怀疑,是理查德·罗杰斯36想要更庄重点的。”
“你得猜我下一步往哪里去,知道吧。”
“那为什么不是你猜我往哪里去呢?”
“等你知道该往哪里去了,我会猜的。目前只有我知道该往哪里去。”
“我打赌基普也知道。”
“他也许知道,但他是不会跳的。”
“我想要点儿红酒。”英国病人说。扫雷兵拿起一只水杯,手一晃,把里面的水倒到窗外,然后给英国病人倒了一杯红酒。
“这是我一年来的第一杯酒。”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扫雷兵飞快地转身,朝窗外望去,黑漆漆的一片。其他人都默不作声了。有可能是地雷。他转过身,对大家说:“没事,不是地雷。声音好像是从安全地带传来的。”
“把唱片翻个身,基普。我给你介绍《这样有多久》,作者是——”这是卡拉瓦乔为英国病人做的开场白,后者被难住了,摇摇头,笑了,嘴里还含着红酒。
“这酒可能会要了我的命。”
“没有什么能要你的命,我的朋友。你就是一堆碳。”“卡拉瓦乔!”
“乔治·格什温和艾拉·格什温的歌。快听。”
卡拉瓦乔和汉娜随着萨克斯管的悲伤曲调翩翩起舞。他是对的。音乐那样轻,那样拖沓,她能感觉到作曲家流连于前奏,迟迟不愿进入歌曲,只想停留在开场部分,在故事尚未开始的时候,仿佛前奏中有一位令他倾心迷恋的少女。英国病人喃喃地说,这类歌曲的前奏叫做“副歌”。
她的脸颊靠在卡拉瓦乔肩膀的肌肉上。她能感觉到那两只可怕的爪子贴着她背上干净的裙子,他们在狭小的空间里移动,床和墙壁之间,床和门之间,床和窗台之间,基普就坐在窗台上。转身的时候她不时会看到他的脸。他的膝盖弓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有时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们有谁知道那种叫做‘博斯普鲁斯拥抱’的舞蹈吗?”英国人问道。
“没有这种玩意。”
基普看着巨大的人影滑过天花板,滑过画着壁画的墙。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走到英国病人身边,给他的空杯子满上酒,然后用酒瓶碰碰他的杯沿,算是祝酒。西风吹进房间。他突然一转身,带着怒气。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火药味,隐隐飘在空气中,然后他溜出房间,做了个我累了的手势,丢下还在卡拉瓦乔怀里的汉娜。
他沿着黑暗中的大厅向前跑,没有灯。他抄起背包,出了房子,飞奔下三十六级教堂石阶,来到大路上,只是奔跑着,将疲惫的想法从身体里赶走。
他到底是扫雷兵,还是平民?路边墙角传来花草的芬芳,他的肋部起了撕痛的感觉。是意外还是错误的决定?扫雷兵大都自顾自。就性格而言,他们这群人都很怪,多少有点儿像干珠宝玉石那一行的人,他们体内有一种坚韧,一种绝不含糊的劲儿,他们下起决心来甚至连同行都会害怕。这种特质基普在宝石切割工的身上感觉到过,但是在他自己身上倒从来没有发现,虽然他知道别人都能看见。扫雷兵互相从来都不亲近。他们说话只是为了传递信息,有什么新的装置,敌人的种种习惯。他们驻扎在镇上的行政楼里,等他走进大楼,他可能会一眼扫到三张脸,然后知道第四个已经不在了。也可能四个人都在,但是某处的田野里躺着一个老人或者女孩儿的尸体。
他参军后知道了命令的程序,越来越复杂的蓝图,就像一个巨大的绳结,或者乐谱。他发现他有三维视觉的本事,凭着他的火眼金睛,他每看见一个什么东西或者一页情报,就可以把信息重组,洞悉其中所有的奸诈。他本性很保守,但是他也能想象最可怕的圈套,想象藏在房间里的阴谋——桌子上的一颗李子,一个孩子走过去吃下有毒的核,一个人走进一间漆黑的房间,上床躺到妻子身边前,把一盏煤油灯从灯座上碰了下来。任何房间都可能遍布这样的精心设计。他的火眼金睛能看到埋在地下的导火线,一个看不见的线结是怎样缠绕而成的。推理小说他总是看不下去,因为太容易找到凶手了。跟那些自学成才的人在一起,他才最觉得自在,这些人都带些儿抽象的疯癫,就像他的精神导师萨福克勋爵,就像那个英国病人。
他对于书还没有什么信仰可言。最近这些日子,汉娜看到他坐在英国病人身边,感觉像是《吉姆》的颠倒版。年轻的学生是印度人,而年长睿智的老师则是英国人。但是晚上的时候待在老人身边的是汉娜,是她领着他越过群山,来到圣河边。他们甚至一起读了那本书,汉娜的声音慢慢的,风把烛火吹得很低,有那么一会儿书页上黑漆漆的。
他蹲在闹哄哄的休息室的一角,全神贯注;双手环抱,放在大腿上,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小。一分钟之后——半分钟之后——他觉得他找到了答案,那个巨大的谜团被他解开了……
她觉得,某种程度上,这些在朗读和倾听中度过的漫漫长夜,是他们在为迎接这个年轻的士兵做准备,这个成为他们中一员的长大成人的男孩。但是故事中的男孩是汉娜自己。要说基普,他就是军官克莱顿。
一本书,一张纠结的地图,一块火线板,一座住着四个人、烛光微暗的废弃别墅,时不时会有闪电划过,时不时也可能会有爆炸的火光闪过。没有电,大大小小的山,佛罗伦萨,全都沉浸在黑暗中。烛光照不了五十码之外。从远处看,这里没有什么是属于外面的世界的。这个傍晚,英国病人房间里一次短暂的舞会,他们庆祝了各自简单的冒险——汉娜睡了一觉,卡拉瓦乔“找到”了留声机,基普搞定了一个难拆的炸弹,虽然他早把那一刻给忘了。他属于不习惯任何庆祝场面的人,任何胜利的场面。
仅仅五十码之外的世界里,找不到任何属于他们的形迹。当汉娜和卡拉瓦乔的影子滑过墙壁,当基普舒适地坐在窗台上,当英国病人啜着红酒,感觉酒的魂灵渗透他沉睡的身体,迅速消失,当他模仿沙漠狐的口哨,说这会惊动丛林歌鸫,这种只有在英国的埃塞克斯郡才能找到的鸟,因为歌鸫的食物是附近的薰衣草和苦艾草,这些时刻,山谷里根本没有他们的声音,或是影子。这个烧焦的男人,他的欲望在大脑里,扫雷兵坐在石头窗台上这样想着。然后他突然一转头,他听到那个声音,立即知道发生了什么,确定无疑。他回过头,看着他们,生平第一次他撒了个谎——“没事,不是地雷。声音好像是从安全地带传来的”——他做好了准备,等着火药味传来。
几个小时之后,基普再次坐在窗台上。如果他能穿过英国人的房间,穿过这七码的距离,把手放在她身上,如果可以那样,他就不会疯了。房间里光线那么暗,只有她身边的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今晚她没念书;他想她可能有点儿醉了。
他从地雷爆炸的地方回来,发现卡拉瓦乔睡在藏书室的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狗。门开着,他站在门边,大狗盯着他,只是略微欠了欠身,表示它醒着,它还在守着门。它低沉的吼声盖过了卡拉瓦乔的鼾声。
他脱下靴子,把鞋带系在一起,跨在肩上,然后走上楼。下雨了,他需要一块油布盖在帐篷上。在大厅里,他看到英国病人的房间里还有光亮。
她坐在椅子里,一只胳膊放在桌子上,胳膊上洒着半截蜡烛的光,她的头向后仰着。他把靴子放到地上,轻轻地走进房间,三个小时前这里开过一个舞会。他能闻到空气里酒精的味道。他进来的时候,她把手放在嘴唇上,然后指指病人。他不会听到基普无声的脚步。扫雷兵又把自己欠进窗台里。如果他能穿过房间,把手放在她身上,他就不会疯了。但是在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段变化莫测、错综复杂的旅程。这个世界很大。英国人一听见声音就会醒过来,他睡觉的时候总是将助听器开到最响,好让他确定自己的安全。女孩的眼睛四下扫了一遍,然后她的脸对着窗台上的基普,视线就此停住。
他找到了炸死人的位置,看到现场的残迹,他们埋了他的副手,哈代。之后他一直想着这个女孩,想着这天下午的事,他突然感到很害怕,她这样掺和进来让他觉得很生气。她那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她瞪着眼睛。她同他最后的交流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他靠向前,把他一边的脸在肩膀的绶带上擦了一下。
他穿过小镇走回来,雨落在小镇广场的树上,树梢被截去了,战争一打响就没有人再来修整这些树。他经过一个奇怪的雕像,两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在握手。这会儿他在这里,烛光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是智慧、悲伤,还是好奇。
如果她在读书,或者她弯着腰在为那个英国人忙活,他可能就会跟她点点头,然后离开,但是眼前的汉娜是一个年轻而又孤单的人。今晚,盯着地雷爆炸后的现场,他开始为她害怕,下午他拆弹时她竟然一直在场。他得把这个画面抹去,不然以后每次拿起一根导火线,她都会出现在他的身边。她将进入他的身体。工作的时候,充满他身体的应该是清晰的思维和音乐,人的世界不再存在。而此刻她在他的体内,也可能骑在他的肩头,就像有一次他看见的一只活山羊,被一个军官扛在肩头,扛出一个他们正要放水淹没的隧道。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他需要汉娜的肩膀,他想把他的手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就像她在阳光下睡觉时那样,他躺在那里,好像有人透过步枪的瞄准器盯着他似的,浑身不自在。躺在那个想象中的画家笔下的风景里。他不是想要安慰,但是他想用安慰包围那个女孩,带着她离开这个房间。他拒绝承认自己的软弱,面对她,他尚未找到自己的软弱之处。他们俩都不愿意让对方看到自己软弱的可能性。汉娜静静地坐着。她看着他,烛光摇曳,她的脸忽明忽暗。他不知道,对她而言,他只是个侧影,他瘦小的身躯,他的皮肤,都只是黑暗的一部分。
之前,她看到他离开窗台,她很愤怒。他想保护他们,不受地雷的惊吓,就好像他们是孩子一样。她把卡拉瓦乔搂得更紧了些。这是对她的侮辱。卡拉瓦乔去睡觉了,而她却因为傍晚的兴奋没法继续读书,她先是翻了一遍自己的药箱,然后英国病人伸出他瘦削的手指在空中挥了一下,她弯下腰去,他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她吹灭了其余的蜡烛,只在床边的桌上点了一根,然后坐在那里。英国人喝醉了,发了一通疯言疯语:“有时候我是一匹马,有时候是一条灰狗。一头猪,一只没有头的熊,有时候是一堆火。”然后她的面前只剩下他安静的身体。她能听到烛油落进金属盘里的声音。扫雷兵穿过镇子,去了山上发生爆炸的某个地方,他毫无必要的沉默仍然让她气恼。
她没法读书。她坐在房间里,身边是她那个永远在死去的男人,她的后腰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跟卡拉瓦乔跳舞的时候不小心在墙上撞了一下。
现在,如果他朝她走过来,她会盯着他,直到他退下,她会用同样的沉默来对付他。让他去猜吧,下一步该怎么样。她不是没有被当兵的追求过。
但是他是这样做的。他走到房间的中间,手伸在打开的背包里,只露出手腕,背包还挂在他的肩上。他的脚步悄无声息。他在床边停了下来,转过身。等着英国病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用剪刀把他助听器的电线剪断了,然后把剪刀扔进背包。他转身,对着她咧嘴一笑。
“我早上会帮他再把线接上。”
他把左手放在她的肩头。
“大卫·卡拉瓦乔——对你来说,真是个荒诞的名字……”
“至少我有一个名字。”
“是的。”
卡拉瓦乔坐在汉娜的椅子上。午后的阳光洒满了房间,空气里游弋的尘埃清晰可见。英国人的脸黑而长,配上瘦削的鼻子,就像一只裹在被单里的静止不动的老鹰。老鹰的棺材,卡拉瓦乔心里想。
英国人转身面向他。
“卡拉瓦乔37画过一幅画,在他创作晚期。《手提歌利亚首级的大卫》。在这幅画里,年轻的武士伸长手臂,手里提着歌利亚的头,一张狰狞而苍老的脸。但是这不是画面真正的悲哀之处。一般认为大卫的脸是年轻时的卡拉瓦乔,而歌利亚的脸则是年长一些的卡拉瓦乔,也就是他画这幅画时的样子。青春伸长的手对岁月做出审判。对自我之必死性的审判。我觉得当我看到基普站在我床脚的时候,他就是我的大卫。”
卡拉瓦乔静静地坐着,他的思绪随着飘荡的尘埃不知去了何处。战争让他失去了平衡,在吗啡的帮助下他尚能感觉到肢体虚幻的存在,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接纳他的世界。他是一个始终没能习惯家庭生活的中年男人。这辈子他一直在躲避天长地久的感情。直到战争爆发,作为情人的他总是比作为丈夫的他更称职。他习惯了无声地走开,正如情人远离混乱,小偷远离早已光顾过的屋子。
他看着床上的男人。他需要知道这个来自沙漠的男人到底是谁,为汉娜揭开他的面纱。或者为他设计一个身份,正如那层遮盖着烧焦者皮肉的鞣酸。
战争初期他在开罗做事,受的训练就是编造双重间谍或者幽灵的存在,逐渐赋予他们血肉。他曾经负责一个名叫“奶酪”的虚幻间谍,他花了几个星期构思他的背景,他的性格特征——比如贪婪,比如在对敌方散步谣言时会禁不住酒精的诱惑。跟开罗的一些人一样,他在沙漠里为编造出来的军队工作。他所经历的那段战争时期,他身边的人所获得的一切信息都是谎言。他感觉自己就好像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学鸟叫。
但是身处别墅的他们正在蜕皮。他们谁也无法模仿,除了真实的自己。没有什么自卫可言,除了探寻他人身后真实的故事。
她从藏书室的书架上取下《吉姆》,站在钢琴边上,开始在书最后的空白页上写字。
他说那把枪——“火龙”大炮——还在拉合尔博物馆外面放着。本来有两把枪,用金属杯和金属碗做材料,从城里每一户印度教人家里搜罗来的——作为税收。然后把它们熔化做成枪。十八、十九世纪对锡克人的战争中,这两把枪都派了大用场。另一把枪是在渡齐纳布河的一场战斗中丢失的——
她合上书,登上一把椅子,然后把书插进高得看不见的一格书架上。
她走进画着壁画的卧室,拿着一本新书,读出了书名。
“这会儿不要书,汉娜。”
她看着他。即便是现在,他的眼睛还是很美,她心想。一切都在他灰色的目光中发生,来自黑暗深处的凝视。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无数的凝视向她袭来,接着又如灯塔的光一般扫向了别处。
“不要书了。就给我希罗多德吧。”
她把那本又厚又旧的书放进他手里。
“我见过《历史》的其他版本,封面上是作者雕像模样的肖像。那是在法国一家博物馆里发现的头像。但是我想象中的希罗多德不是那样的。我觉得他更像一个在沙漠里游走的闲人,穿行于绿洲之间,与人交换传奇故事,好像那是种子一般,毫不怀疑地一网打尽,拼凑出一个海市蜃楼。‘我的历史,’希罗多德这样说,‘从一开始就是在寻找对主流叙述的补充。’他描述的都是历史长河中的种种绝境和僵局——人们如何为了国家而彼此背叛,人们如何陷入爱河……你说你几岁来着?”
“二十。”
“我爱上一个人时比你现在大多了。”
汉娜愣了一下。“她是谁?”
但是他的眼睛已经不再看着她了。
“鸟儿都喜欢枯死的树枝,”卡拉瓦乔说,“停在那里它们能俯瞰一方。想往哪个方向飞都行。”
“如果你是在说我,”汉娜说,“我可不是一只鸟。楼上那一位才是一只真正的鸟。”
基普想把她想象成一只鸟。
“告诉我,爱上一个不如你自己聪明的人,这可能吗?”由于吗啡的作用,卡拉瓦乔正处于好斗的情绪之中,他想找人争论一番。“我的性爱生活,大部分都为这个问题所困扰——我很晚才有性爱经历,这一点我必须向在座的各位澄清。谈话能带来的性快感也是直到结婚之后我才初次体会。我以前从来没觉得语言有什么色情可言。有时候我真的宁愿说,而不是操。说句子。一堆这个,一堆那个,然后又是一堆这个。语言的麻烦在于你真能把自己说进一个死胡同里去。可是你不可能把自己操进一个死胡同去。”
“这像是个男人说的话。”汉娜喃喃道。
“反正,我没把自己操进死胡同里去过,”卡拉瓦乔还在继续,“也许你有过,基普,在你从山里来到孟买的时候,来英国接受军事训练的时候。有没有人,我真怀疑,曾经把自己操进过死胡同里。你多大了,基普?”
“二十六。”
“比我大。”
“比汉娜大。如果她没你聪明,你能爱上她吗?我是说,她有可能没你聪明。但是对你来说,为了爱上她,你是不是得认为她比你聪明?想想这个问题。她放不下那个英国人,因为他懂的比她多。一跟那个家伙说话,我们的世界就大了去了。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英国人。也许他不是。你看,我觉得爱上他比爱上你容易。为什么?因为我们总想了解事物,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话即引诱,语言把我们领进死胡同。我们最想要的就是成长和改变。美妙的新世界。”
“我不这样想。”汉娜说道。
“我也不这样想。我跟你说说我这个年纪的人。最糟糕的事情是别人认为到了这把年纪,你的性格应该已经成熟了。中年的麻烦就在于别人认为你已经完全定型了。看这里。”
说着,卡拉瓦乔举起手对着汉娜和基普。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两个手臂围住他的脖子。
“别这样,好吗,大卫?”
她温柔地用自己的手盖住他的手。
“楼上已经有一个爱说话的疯子了。”
“看看我们——我们坐在这里,好像是超级有钱的人,坐在他们的超级别墅里,待在超级的山上,因为城里太热了。现在是早晨九点——楼上那个老家伙睡着了。汉娜放不下他。我放不下汉娜的身心健康,我放不下我自己的‘平衡’,而基普有可能不知哪一天就被炸飞了。为什么?这是为了谁呢?他二十六岁。英国军队教他技术,美国人又再教他更多的技术,给扫雷兵小组开讲座,把他们全副武装,然后送到富人的山上去。你被利用了,小子,像威尔士人说的那样。我不会在这里再待多久了。我要带你回家。离开这个危险的鬼地方。”
“别说了,大卫。他不会死的。”
“那天晚上被炸死的那个扫雷兵,他叫什么名字?”
基普没有反应。
“他叫什么名字?”
“山姆·哈代。”基普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不想加入对话。
“我们所有人的问题就是,我们不应该在这里。我们在非洲干吗,在意大利干吗?基普在花园里拆炸弹,这算怎么回事,看在上帝的份上?他帮英国人打仗,这算怎么回事?在西部前线修剪树枝的农民,没一个不弄坏锯子的。为什么?因为树上有太多的炮弹碎片,是上一次战争留下的。连树都被我们弄得半死不活了。这些军队给你洗了脑,把你扔在这里,然后拍拍屁股跑到别的地方去惹事,唱着军中小调。我们都应该一起搬出去。”
“我们不能扔下英国人不管。”
“这个英国人几个月前就走了,汉娜,他跟贝都因人在一起,他在一个英国花园里,跟花园里的福禄考花和狗屎在一起。他也许都不记得那个女人了,他一直绕着弯子要说不说的那个女人。他就他妈的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
“你以为我跟你生气,是吧?因为你恋爱了。是不是?一个嫉妒的叔叔。我是为你害怕。我想杀了那个英国人,因为这是唯一能救你的办法,把你从这里弄出去。而我已经开始喜欢他了。放弃你的岗位吧。基普是在玩命,如果你连阻止他玩命的这点聪明都没有,你让他怎么爱你呢?”
“因为。因为他相信一个文明的世界。他是个文明人。”
“第一步,错。正确的做法是上火车,走人,一起生孩子。我们要不要去问那个英国人,问那只鸟,问他怎么看?”
“为什么你不能更聪明点儿呢?只有有钱人才聪明不起来。他们没戏了。他们被特权捆住手脚太多年了。他们得护着自己的那点东西。没人比有钱人更坏的了。相信我。但是他们得遵守他们那个该死的文明世界的规则。他们宣布战争,他们有荣誉感,他们不能走人。但是你们俩。我们三个。我们是自由的。死多少扫雷兵了?你怎么还没死?少点责任感吧。不会一直这么走运的。”
汉娜正往自己杯子里倒牛奶。倒完后,她把壶嘴对着基普的手,往他棕色的手上倒牛奶,然后他的手臂,他的手肘,然后停住了。他没有把奶壶推开。
房子的西面有一个长而窄的两层花园。一个大露台,高处是黑黢黢的花园,石阶和水泥雕像几乎消失在雨水留下的绿色霉斑中。扫雷兵的帐篷就支在这里。雨落进山谷,雾从谷底升起,柏树和杉树枝头的雨滴落在大露台上,就像山坡上一只半明半暗的口袋。
这个高处的花园永远那么潮湿,永远处在阴暗中,只有篝火能把它烘干。废木料、炮击留下的椽木屑、折断的树枝、汉娜在午后拢起来的草堆、她用镰刀割下来的杂草和荨麻——全都被他们堆到这里点上火,从正午一直烧到黄昏。潮湿的火堆冒着蒸汽,燃烧着,带着植物香气的黑烟钻进灌木丛里,升上树梢,飘到房子正面的阳台,在那里渐渐消失。烟味飘进英国病人的窗户,他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从烟雾缭绕的花园传来,偶尔还夹着一阵笑声。他琢磨着烟味儿,试图辨别他们烧的是什么植物。迷迭香,他心说,马利筋,苦艾,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没有味道的植物,也许是犬堇菜,或者小菊芋,这种花喜欢偏酸的土壤,这山上的泥土就偏酸。
英国病人给汉娜提种花的建议。“让你的意大利朋友给你弄点儿种子来,这种事他看起来在行的。你需要李树叶,还有石竹花和印度石竹——拉丁名是Silene virginica,你可以告诉你的拉丁裔朋友。红薄荷不错。如果你想把雀儿引来,就种榛树和美国稠李。”
她一字不差地记下来。然后把水笔放进小桌的抽屉里,那里还放了她给英国病人念的书、两根蜡烛、一些短火柴。这个房间里没有医药用品。药品都被她藏在别的房间。她不希望卡拉瓦乔在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打扰到英国人。她把记着植物名字的纸条放进裙子口袋,然后交给卡拉瓦乔。来自身体的诱惑一旦抬头,她跟三个男人在一起便开始感觉别扭。
如果这就是身体的诱惑的话。如果这都是因为对基普的爱的话。她喜欢把脸靠在他胳膊上,一条棕色的大河,醒来时淹没在河流中,他的身体贴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一根看不见的血管里跳动着。如果他就快死了,她就不得不找到那根血管,给他注射盐水。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她从英国病人的房间出来,穿过花园,朝扫雷兵的防风灯走去,灯挂在圣克里斯多夫雕像的手臂上。在她和灯之间隔着沉沉的黑夜,但是她对自己脚下的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她知道篝火的位置,篝火几乎已经烧尽,只剩点点粉色的火星。有时候她会把手拢在玻璃罩上把灯吹灭,有时候她就让它亮着,弯腰从灯下过去,钻进敞着的帐篷,睡到他身边,睡到她需要的那只手臂上。这一次没有镊子,没有针头,没有浸了可待因的口罩,有的是她的舌头,她的牙齿,她的嘴唇,这些足以让他睡去,让他那永无休止地转动着的大脑终于沉入睡眠。她把她的花呢裙折好,放在网球鞋的上面。她知道对他来说只要几条关键线索,这个世界就会在他们周围燃烧。你用蒸汽去代替炸药,你把它耗尽,你——当她像修女一样贞洁地躺在他身边时,她知道的所有这些都在他的头脑里。
围裹着他们的是帐篷,还有漆黑的树林。
在奥托纳或蒙特尔基的临时医院里,她也曾给过别人温暖,与那种温暖相比,他们之间只不过再近了一步而已。她的身体给人最后的温暖,她的耳语给人安慰,她的针头让人入睡。然而这个扫雷兵的身体却不会接受任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这个陷入爱情的大男孩不肯吃她拿来的食物,他不需要也不愿意让她把针头插进他的臂膀,像卡拉瓦乔那样。或者像英国病人那样渴望沙漠里的药膏,用药膏和花粉把他自己重新拼凑起来,像贝都因人所做的那样。他只要睡眠的慰藉。
他会在身边放一些小小的装饰品。她给他的几片叶子,一截蜡烛头,帐篷里放着那台晶体收音机,还有装满了工具的背包。他与之作战的对象是一片宁静,哪怕只是假象,这份宁静对他来说意味着秩序。他一如既往地按部就班,透过步枪的V型瞄准器,他的目光追随在山谷滑翔的雄鹰,拆掉一个炸弹,眼睛永远不会离开他在搜寻的东西,与此同时他会拿起热水瓶,打开盖子,然后喝一口水,甚至不会看一眼手里的金属杯。
对他来说我们都是边缘人,她心想,他的眼睛里只有危险,他的耳朵只关注短波传送的新闻,赫尔辛基或者柏林正在发生的事情。即便他与她温柔做爱时,当她的左手握着他的手臂,在钢镯子的上面一点,也就是肌肉紧绷的位置,直到他呻吟,然后脑袋倒在她脖子边上,即便在这样的时刻,她仍然觉得他迷茫的眼神里根本没有她。除了危险,一切都属于边缘。她教会他如何呻吟,她渴望他的呻吟,这是他唯一放松的时刻,仿佛他终于愿意承认自己在这黑暗中的一席之地,终于愿意用一个属于人类的声音来表达他的快感。
她有多爱他,或者他有多爱她,我们不知道。抑或在多大程度上,这是一场秘密的游戏。随着他们日渐亲密,白天时两人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她喜欢他与她保持的这份距离,在他,这份距离是他们两人的权利。这份距离给了他们属于各自的私密能量,当他一言不发地经过她的窗户,当他步行半英里去跟镇上其他的扫雷兵碰头,这份距离就是一道密码。他把一只盘子或者什么吃的东西递到她手里。她把一片叶子放在他棕色的手腕上。或者一起用砂浆涂抹一堵摇摇欲坠的墙壁,卡拉瓦乔站在他们的中间。扫雷兵唱着他的英文歌,卡拉瓦乔很喜欢,偏又装出不喜欢的样子。
“宾夕法尼亚,六——五——哦——哦——哦。”年轻的士兵在唱。
他皮肤的棕色分好几个层次,这她谙熟于心。前臂的颜色和脖子的颜色。手掌的颜色,脸颊的颜色,包头巾下面的皮肤的颜色。手指的颜色,当他用手指把红色和黑色电线分开的时候,从盘子上抓起面包的时候,他还用那个炮合金的盘子。然后他站起身。他的自顾自对他们来说有点不礼貌,但是他自己觉得已经礼貌到了极点,这是毫无疑问的。
她最喜欢他洗澡的时候,脖子湿漉漉时的颜色。还有他胸膛的颜色,当他在她上面的时候,她会用手指去捏他胸口的汗珠,还有黑暗的帐篷中他那两只黑色的坚硬的手臂,还有一次,在她的房间里,镇上的宵禁终于结束的那一刻,光从山谷里升起来,仿佛曙光一般点亮他身体的颜色。
后来她会明白他从来不曾允许自己被她依附,同样也不允许自己去依附她。她在一本小说里看到这个词,把它挑了出来,查词典。被某人依附。对某人负有义务。这个,她知道,在他是不允许的。如果她穿过两百码的花园,来到他的身边,那是她的选择,他可能正在睡觉,不是因为他不够爱她,只是因为他需要睡觉,明天还要对付那些谁都说不准的玩意儿,为此他得保持头脑清醒。
他觉得她棒极了。他醒过来,看到她沐浴在灯光里。他最喜欢她脸上透着的那股子聪明劲儿。傍晚的时候,他喜欢听她训斥卡拉瓦乔争论的声音,他又犯傻劲了。还喜欢她爬进来靠着他身体,像个圣人一般。
他们在他的帐篷里说话,他的声音节奏单调,散发着帆布味儿的帐篷一直跟着他,从意大利这场战争的开始到结束,他伸出纤细的手指去碰帐篷,仿佛那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夜晚来临,他便披上这张卡其布的翅膀。这里是他的世界。那些夜晚,她觉得自己远离加拿大,无所适从。他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躺在那里,心里有些烦,因为他可以那样自给自足,他可以那样容易地只将背影留给这个世界。她需要一个挡住风雨的锡皮屋顶,窗外有两棵摇摆的杨树,她要枕着雨声和树声入睡,睡觉的大树,睡觉的屋顶,在多伦多的最东面,它们曾经陪伴她度过童年。然后是跟帕特里克和克拉拉一起生活的那两年,在斯古塔玛塔河边,后来又搬到乔治亚湾。这里的花园如此枝繁叶茂,她却连一棵能靠着睡眠的树都没有找到。
“吻我。我最爱最爱你的嘴唇,你的牙齿。”后来,他的脑袋倒向一边,帐篷敞着的那一边,她喃喃出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也许我们应该问问卡拉瓦乔。我父亲有一次告诉我,卡拉瓦乔是个总在恋爱的人。不单单是爱,而且总在陷入爱。总在困惑着。总在幸福着。基普?你听到我的话了吗?跟你在一起我真幸福。就这样跟你在一起。”
她最大的愿望是有一条河,他们可以一起在河里游泳。游泳带有一种正式感,她觉得就像进入舞池一样。但是他对河的感受截然不同,他曾经一言不发地跳下摩罗河,拉开活动军用便桥上的钢索,带螺栓的钢板在他身后滑进水中,像只动物,天空被炮火点亮,身边有人正在沉入河底。扫雷兵们一次又一次潜到水底去找丢失的滑轮,紧紧握住水中的钩子,淤泥,水面,被天空中的磷光照亮的一张张脸。
整个晚上,哭声,叫声,他们不能发疯。他们的衣服浸透冬天的河水,他们的脑袋上一架大桥正在逐渐铺开。两天后,又是另一条河。没有一条河上是有桥的,仿佛河流不再有名字,仿佛天空不再有繁星,仿佛家家户户都不再有大门。扫雷兵部队摸着绳子滑进河里,他们的肩上扛着钢索,扳动为了防止出声而涂满机油的螺栓,然后整个队伍从河上昂首而过。车子从刚搭好的桥上开过,底下是依然浸在水中的扫雷兵们。
子弹会在他们趟在水中央的时候袭来,河边的泥滩一片火光,被击碎的钢铁碎片飞进石头里。这样的时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保护他们,棕色的水面仿佛一层丝绸,被金属无情地撕破。
他转过身。他知道可以用迅速入睡来对付身边这个人,她有属于她的河流,她会迷失其中的河流。
是的,卡拉瓦乔可以向她解释如何陷入爱情。甚至如何陷入小心翼翼的爱情。“我想带你去斯古塔玛塔河,基普,”她说,“我想带你看烟湖。我父亲心爱的那个女人住在湖边,她坐进小划子比坐进小车拿手得多。我想念那里的阵雷,闪电霹雳。我想让你见见坐小划子的克拉拉,她是我现在唯一的家人。再没有别人了。我父亲为了一场战争抛弃了她。”
她朝他的帐篷走去,一步不错,一步不停。树叶把月光滤了一遍,她就好像被舞池里的闪灯照着一样。她进入他的帐篷,一只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就像他听地雷的发生器那样。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睡了,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