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爱他,你喜欢他。”
“走开,卡拉瓦乔。求你了。”
“真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自己跟一具尸体绑在一起。”
“他是个圣人。我觉得。一个绝望的圣人。有这样的事吗?我们的欲望就是想保护他们。”
“他甚至都不在乎!”
“我可以爱他。”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抛弃整个世界,去爱一个鬼魂!”
卡拉瓦乔顿了顿。“你得保护自己远离悲伤。悲伤离仇恨只差一步,我跟你说。这是我学到的东西。如果你吞下别人的毒药——觉得你可以通过分享来治愈他们——你只会储存毒药。那些沙漠里的人比你聪明。他们认为他对他们有用。所以他们才救了他,但是等他不再有用,他们就把他扔下了。”
“你别管我。”
孤单的时候她会坐下,她能感觉到脚踝上的神经,被果园里长得很高的青草弄湿了。她剥了一颗李子,是她在果园里找到后放在裙子黑色的棉口袋里带回来的。孤单的时候她会想象,谁正沿着那条古老的小路往前走,沿着那十八棵柏树的绿荫。
英国人醒来后,她弯下腰把第三颗李子放进他的嘴巴。他张开的嘴接住李子,像接水一样,下颚没有动。看上去他像是喜悦得要叫出声来。她能感觉到李子正被吞下去。
他抬起手擦掉舌头够不到的唇边最后一滴液体,然后把手指伸进嘴巴吮吸起来。我来跟你讲讲李子,他说。我小时候……
最初几个晚上,为了取暖,大多数的床都被当作燃料烧了,之后她就拿了一张死人睡过的吊床,开始睡在上面。她会按兴致随便走进哪个房间,随便找堵墙钉一个挂钩,地板上有各种垃圾、火药、积水,而她就在上面来回晃荡,还有开始出动的老鼠从三楼爬下来。每个晚上,她爬进那张她从一个死去的士兵那里拿来的吊床,爬进那卡其色的鬼影中,是她照看送终的一个士兵。
一双网球鞋和一张吊床。这是她在这场战争中从别人那里拿的全部东西。她会在印在天花板上的月光中醒来,穿着那件她睡觉时总穿的衬衫,她的裙子挂在门边的挂钩上。现在暖和起来了,她可以这样睡觉。之前天冷的时候,他们不得不烧火。
她的吊床,她的球鞋,她的连衣裙。她躲在自己建立的迷你世界中;那两个男人仿佛两颗遥远的星球,各自运行在他们自己记忆和孤独的轨道上。卡拉瓦乔曾经是她父亲在加拿大的一个爱热闹的朋友,那时候,他身边总是围着一堆女人,而他则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们彼此大打出手。此刻他躺在他的黑暗中。他曾经是个拒绝与人合作的小偷,因为他不信任他们,他也跟男人说话,但是更喜欢跟女人说话,只要一跟女人说话,他就会立即陷入各种复杂的关系。凌晨她偷偷溜回家的时候,常发现他睡在她父亲的扶手椅里,因为或专业或私人的偷盗而筋疲力尽。
她在想卡拉瓦乔——有些人你只能拥抱,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同他们在一起,你若不想发疯,就只能让你的牙齿陷入他们的肉里。你得一把抓住他们的头发,像抓个溺水的人那样牢牢地抓着,这样他们就能把你拽进他们怀中。不然,他们懒洋洋地穿过街道,走到你面前,几乎要跟你打招呼,却突然翻身越墙而去,这一走就是几个月。她的这个叔叔一度是个失踪者。
卡拉瓦乔只要把你拥进他的双臂、他的翅膀中,你就会不安起来。在他怀里,你感觉你是被个性所拥抱。但此刻他躺在黑暗中,像她一样,在这所大房子的某个角落里。卡拉瓦乔在那里。还有那个来自沙漠的英国人。
这场战争从头到尾,跟那些伤得最可怕的病人在一起,她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她保持了护士这个角色背后的冷酷。我要活下去。我不会因为这个崩溃。这些是埋在她心底的话,从战争开始到结束,从一个镇到另一个镇,乌尔比诺,安吉亚里,蒙特尔基,直到他们进入佛罗伦萨,然后再往前,最后到达比萨边上的那片大海。
她是在比萨医院第一次见到英国病人的。一个没有脸的人。一堆乌黑的人肉。所有的身份证明都在火中烧毁了。他烧伤的身体和脸有一部分被喷了丹宁酸,硬化之后在他粗糙的皮肤表面结成一层保护壳。他眼睛周围涂了厚厚的一层龙胆紫。没有一处可供辨认。
有时候她拿上好几条毯子,全盖在身上,让她喜欢的与其说是温暖,不如说是它们的重量。月光照到天花板上的时候,就会把她弄醒,她躺在吊床上,浮想联翩。她感觉躺着光休息不睡觉,是最愉悦的一种状态。如果她是个作家,她会带上铅笔、本子还有最喜欢的小猫,坐在床上写。陌生人和情侣们永远都别想推开那扇锁上的门。
休息意味着对这世上的一切全盘接受,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评判。到大海里泡个澡,跟一个不知道你名字的士兵性交。献给不认识的无名者的温柔,是献给自己的温柔。
她的双腿在军毯下面移动着。她在羊毛中游泳,正如英国病人在他那个棉布的胎盘中蠕动。
在这里她唯一想念的是悠长的暮光,以及熟悉的树声。在多伦多度过的整个青春期,她学会了解读夏夜。她可以在那里做她自己,躺在床上,抱着一只小猫,在半梦半醒间踏上太平梯。
在她的童年,卡拉瓦乔就是她的课堂。他教会她翻筋斗。而眼下,他的手总是插在口袋里,只用他的肩膀做手势。谁知道这场战争曾让他住在什么样的国家。她自己在多伦多女子大学医院接受培训,然后就在盟军攻占西西里的时候被派到了国外。那是一九四三年。加拿大第一步兵师在意大利一路北上,支离破碎的人体被运到后方的战地医院,如同挖地道的人在黑暗中把泥土往后送。阿雷佐一役,第一线的军队撤退之后,她就不分白天黑夜地被士兵们的伤口团团包围。整整三天没有合眼,最后她在地板上躺下,身旁是一块床垫,上面躺着一个死人,她睡了十二个小时,对着她周围的世界,闭上眼睛。
醒来后,她从一只瓷碗里拿起一把剪刀,身子向前倾,开始剪自己的头发,不管式样也不管长短,只管剪掉——脑子里仍想着前几天头发带给她的烦恼——她向前弯腰时,头发碰到伤口中的血。她不要任何能将她与死亡联系起来的东西,任何能将她与死亡锁在一起的东西。她抓了抓剪剩的头发,以确定不再有打结的地方,然后转身,再次面对满是伤者的房间。
她再也没有看过镜子里的自己。随着战争的深入,她接到一些她认识的人的死亡通知。她害怕有一天她擦去一个病人脸上的血,然后发现那是她的父亲,或者是那个在多伦多丹佛士大街的某个柜台后面卖过快餐给她的人。理性是唯一可能拯救他们的东西,而理性无处可觅。人血测量计正在这个国家一路北上。在她心里,多伦多在哪里,多伦多还算什么呢?这是变幻莫测的歌剧。人们对身边的人逐渐硬起心肠——士兵,医生,护士,平民。汉娜弯下腰,更加贴近正在处理的伤口,嘴里跟士兵们耳语着什么。
她管所有的人叫“伙计”,一听到那首歌就哈哈笑,歌中这样唱道:
每次我巧遇富兰克林.D,他总是对我说“嗨,伙计”。10
她擦拭伤员不停流血的手臂。她取走那么多炮弹碎片,以至于部队北上的这一阵,她感觉自己从手下这个巨大的人类躯体中运走了足有一吨的金属。一天晚上,又一个病人死了,她不顾任何规定,拿走了那人背包里的一双网球鞋,套到自己脚上。网球鞋稍微有点儿大,但是她觉得挺舒服。
她的脸变得更硬更瘦了,就是后来卡拉瓦乔看到的样子。她很瘦,主要是因为疲惫。她经常饥肠辘辘,而她给病人喂饭的时候,他们常吃不下或者不想吃,看着面包屑撒了一地,汤变冷,而她自己真想一口吞下,这时她就会感觉愤愤不已,又精疲力竭。她不要什么稀罕东西,她只想要面包,肉。有一个小镇,镇上有一个医院附属的面包坊,她休息的时候就会在面包师傅们中间走来走去,呼吸粉末,还有近在咫尺的食物的味道。后来,他们在罗马东部的时候,有人送给她一块菊芋。
睡在大教堂里,或者修道院里,或者任何接收伤员的地方,感觉都很奇怪,还要不停地北上。每次有人死了,她就把那人床脚挂的硬纸旗拔下来,这样勤杂工在远处就能瞥见。然后她会离开这巨石垒成的建筑,走进室外的春天,也可能是冬天、夏天,四季的感觉是那么古老,像个上了年纪的绅士,坐在原地,从战争开始到结束。无论什么天气,她都会走出去。她渴望没有人味的空气,渴望月光,哪怕这意味着走进暴雨。
你好,伙计,再见,伙计。短暂的照看。一纸到死即止的合约。她的灵魂,她的过去,没有一样曾经教过她如何做一个护士。但是剪头发也是一张合约,有效期是到他们在圣吉罗拉莫别墅外露营为止。这里另外有四个护士,两个医生,一百个病人。意大利的战场移向更北方了,他们被留在了后方。
接着,这个山区小镇迎来了某场自己的胜仗,在多少有些哀伤的庆典上,她说她不回佛罗伦萨或者罗马或者任何别的医院了,她的战争结束了。她会跟那个烧伤的人,他们叫他“英国病人”,跟他一起留下来,她觉得他显然不能再动了,因为他的四肢已经碰不得了。她会在他眼睛上涂颠茄,用盐水清洗他结成疙瘩的皮肤和大面积烧伤。有人告诉她这里不安全——德军在这个修道院死守了几个月,盟军曾以强力炮火密集攻击。他们什么都不会给她留下,这里还有遭遇土匪的危险。她还是拒绝离开,脱下了她的护士制服,打开带在身边几个月的那件棕色印花连衣裙,跟她的网球鞋一起穿上。她转身离开了战争。她曾为了他们的需要前进后退。她将跟英国人一起驻守这幢别墅,直到修女们来要回它。他身上有一些东西是她想知道的,想了解的,想躲在里面,想借此不用变成一个大人。他跟她说话的方式,他思考的方式有点像跳华尔兹。她想救他,这个没有名字的男人,这个几乎没有脸的男人,这个在北上之路上她护理过的两百多个男人中的一个。
她穿着印花连衣裙,离开了庆功会。她走进她跟其他护士合住的房间,坐下来。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动,她看到一面小圆镜子。她缓缓站起来,朝镜子走去。镜子非常小,即便如此,看起来仍是件奢侈品。她已经有一年多拒绝看自己的样子了,只是偶尔会看看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镜子只照出她的脸颊,她只得伸长手臂,手略微有些发颤。她看着自己小小的影像,仿佛那是装在胸针里的照片。她。窗外传来伤员们被推出病房晒太阳的声音,伤员跟医护人员有说有笑的。只有那些重伤员还在房里。她笑起来。嗨,伙计。她凝视着这张脸,努力想认出自己。隔着黑暗,汉娜和卡拉瓦乔在花园里散步。他又开始用那熟悉的慢吞吞的口吻说话了。“那天是谁的生日派对,已经很晚了,在丹佛士大街上。饭店的名字叫夜行者。你记得吗,汉娜?每个人都得站着唱首歌。你父亲,我,詹纳塔,还有一些朋友,然后你说你也要唱——这是第一次。你那时还在上学,是在法语课上学的那首歌。”
“你很一本正经,站在长凳上,然后又跨了一脚,站到木头桌子上,脚边是碗碟和燃烧的蜡烛。”
‘Alonson fon!'11
“你唱起来,左手放在胸前。Alonson fon!那里一半的人根本不知道你在唱什么,也许你也不知道歌词中所有字的意思,但是你知道这首歌唱的是什么。”
“窗外进来的微风吹动你的裙子,裙子几乎碰到蜡烛,你的脚踝在酒吧里看上去白得像火。你父亲仰头看着你,新的语言,奇迹,你歌唱高尚的事业,那么清楚,一字不错,也没有犹豫。烛火突然转了方向,没有碰到你的裙子,但是就差那么一点儿了。我们站在最后排,你走下桌子,扑进他怀里。”
“我来给你把手上的绷带拆了。我是护士,你知道的。”
“绷带挺舒服。像手套一样。”
“怎么会这样的?”
“我从一个女人房间的窗户往外跳的时候被抓住了。我跟你说的女人,拍照的那个。不是她的错。”
她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我要拆。”她把他绑着绷带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拉出来。白天的时候绷带看上去是灰色的,但此刻在月光下几乎闪闪发光。
她松开绷带的刹那,他向后退了一步,白色从他的手臂上一点点褪下,直到全部松绑,仿佛他是个魔术师。她朝着童年时的这位叔叔走去,看到他的眼睛想跟她的对视,以此来推迟正在发生的这一切,所以她什么都不看,只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像一个肉碗。她伸手握住了它们,她的脸挨近他的脸颊,偎在他的脖颈上。被她握着的两只手很硬,伤口已经愈合了。
“没切掉的部分是我跟他们谈判的结果。”
“你怎么做的?”
“我以前的看家本事。”
“哦,我记得的。别,别动。别从我身边飘走。”
“这是段奇怪的日子,战争的结束。”
“是的。一段调整的日子。”
“是的。”
他抬起手,像是要去捧天上的月牙。
“他们把我的两个大拇指都切了,汉娜。你看。”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直接向她展示她刚才瞥见的东西。他翻过一只手,好像是要显示这不是个小把戏,这个看起来像鳃一样的东西就是拇指被剁掉的地方。他把这只手伸向她的衬衣。
她感觉到肩膀下侧的衣料被拎起来,是他用两个手指夹着,然后轻轻地向自己拽过去。
“我是这样触摸棉布的。”
“小时候我总是把你想成红花侠12,夜晚我梦见自己跟你一起飞檐走壁。你回家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冷餐肉、铅笔盒,还有为我从森林山富人区的哪家钢琴上拿的乐谱。”
她对着他黑暗中的脸说,树叶的影子仿佛贵妇人的蕾丝花边滑过他的嘴唇。“你喜欢女人,是吧?你喜欢过她们。”
“我喜欢女人。为什么是‘喜欢过’女人?”
“现在看起来都不重要了,经历了这场战争,这些事情。”
他点点头,树叶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落。
“你以前就像那些只在夜晚作画的艺术家,大街上只有他们家里的灯亮着。像那些捉虫人,脚踝上绑着废弃的咖啡罐,头盔上的灯照在草地上。城市的公园里到处都是这些人。你带我去了那个地方,那个咖啡馆,他们在那里卖虫子。有点儿像股票交易,你说的,虫的价格涨涨落落,五分,一毛。有人破产,有人发财。你记得吗?”
“记得。”
“进去吧,变冷了。”
“伟大的扒手第二和第三根手指一样长短,天生如此。他们的手不需要往口袋里插得太深。半英寸的伟大距离!”
他们向屋子走去,在树底下。
“是谁剁你手的?”
“他们找了个女人来干的。他们觉得那样更刺激。他们叫来那边的一个护士。我的手腕被铐在桌子腿上。大拇指被剁下来后,我的手就软绵绵地滑了出来。就像梦里的一个愿望。不过那个叫她进来的男的,他才是头儿——是他干的。拉努乔·托马索尼13。那个女的是无辜的,她对我一无所知,我的名字,我的国籍,我有可能干了什么。”
他们走进屋子,听到英国病人正在呼叫。汉娜放开卡拉瓦乔,他看着她奔上楼梯,网球鞋飞闪而过,她的人已经把着扶手一转身到楼上了。
声音充满大厅。卡拉瓦乔走进厨房,撕下一片面包,追随汉娜上了楼。他越接近房间,叫声越发抓狂。他走进卧室的时候,英国病人正盯着一条狗——狗的脑袋向后歪着,仿佛被叫声镇住了。汉娜看向卡拉瓦乔,咧嘴一笑。
“我有年头没见过狗了。在整场战争中,我没见过一条狗。”
她弓身抱住那只动物,闻它的毛发,闻它身上的山草味儿。她把狗带到卡拉瓦乔身边,他用面包皮喂它。英国病人这时才看到卡拉瓦乔,他的下巴低下来。他肯定感觉那条狗——这会儿被汉娜的背给挡住了——好像摇身变成了一个男人。卡拉瓦乔抱起狗,走出了房间。
英国病人说,我一直在想,这肯定是波利齐亚诺14的房间。我们住的肯定是他的别墅。水从那面墙里流出来,那个古代的喷水池。这是个著名的房间。很多人在这里碰头。
这是家医院,她静静地说。之前,很久之前是家修道院。后来被军队占领了。
我觉得这是布鲁斯科利别墅。波利齐亚诺——洛伦佐伟大的门客。我说的是一四八三年。在佛罗伦萨,圣三一教堂,你可以看美第奇家族的那幅油画,波利齐亚诺在前景中,穿一件红色的披风。了不起的男人,很厉害。他是个天才,通过自己努力跻身上流社会。
已经过了半夜,他却又完全清醒了。
好吧,跟我说吧,她心想,把我带去什么地方也好。她脑子里还想着卡拉瓦乔的手。卡拉瓦乔,这会儿他可能正在喂那只流浪狗吃这个布鲁斯科利别墅的厨房里拿的东西,如果这别墅就叫这名字的话。
血腥的一生。匕首,政治,三层帽,殖民地式样的带衬垫的袜子和假发。丝绸的假发!萨伏纳洛拉15当然在他之后,也没隔太久,他搞了场“虚荣之火”。波利齐亚诺翻译了荷马。他写了一首好诗,关于西蒙内塔·韦斯普奇16的,你知道这个女人吗?
不知道,汉娜说,笑了起来。
整个佛罗伦萨到处都是她的画像。她二十三岁死于肺结核。波利齐亚诺的诗《美第奇殿下骑士武术大赛贺诗》让她声名大噪,之后波提切利画了这首诗中的几个场景。达·芬奇也画了。波利齐亚诺每天早晨教两个小时的拉丁文课,下午两个小时的希腊文课。他有个朋友叫皮科·德拉·米兰多拉,一个放荡不羁的社交名人,突然皈依宗教,投奔了萨伏纳洛拉。
我小时候的绰号就叫“皮科”。
是呀,这里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儿。墙里的喷水池。皮科和洛伦佐,波利齐亚诺和年轻的米开朗基罗。他们每个人都一手握着新世界,一手握着旧世界。在图书馆到处搜寻最后四本西塞罗的书。他们进口了一只长颈鹿,一只犀牛,一只渡渡鸟。托斯卡内利17根据同商人的往来信件画出世界地图。他们坐在这个房间里,对着一尊柏拉图的半身像,彻夜高谈阔论。
接着大街上传来了萨伏纳洛拉的喊叫:“忏悔吧!灭世洪水将至!”于是一切被一扫而光——自由意志,对优雅的追求,名誉,崇拜基督的同时也崇拜柏拉图的权利。大焚烧来了——假发,书,兽皮,地图,统统付之一炬。四百多年后,人们掘开坟墓。皮科的尸骨没人动。波利齐亚诺的尸骨被砸成粉末。
英国人一面讲,一面翻着他的笔记本,读粘在上面的来自其他书的信息——毁于大焚烧的伟大地图,柏拉图的半身像也烧了,大理石在烈火中剥落,穿越智慧的火焰的噼啪声,仿佛精确的报告越过山谷,而波利齐亚诺就站在长满青草的山坡上,呼吸着未来。皮科也在山下的某一处,在他灰暗的小屋里,用救赎的第三只眼,注视着一切。
他在一个碗里倒了点儿水给那只狗。一只老杂种狗,比这场战争的年岁还大些。
他坐下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是修道院的修士们给汉娜的。这是汉娜的屋子,他走动时都很小心,不想破坏任何一处布局。他注意到她花了好多心思的那些小野花,她送给自己的小礼物。即便是在野草丛生的花园里,他也会注意到有一英尺见方的草被她用护士的剪刀割下来了。如果他再年轻些,这会让他陷入爱河。
他不再年轻了。她是怎么看他的呢?他的伤口,他的混乱,他后脖颈上灰白的发绺。他从来没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有点年纪、成熟睿智的人。他们俩都变老了,但是他总也没觉得他拥有跟自己的年纪相配的智慧。
他蹲下来看狗喝水,没有蹲稳,伸手去抓桌子,把酒瓶推倒了。
你的名字叫大卫·卡拉瓦乔,对吗?
他们把他的手铐在一张橡树桌很粗的桌腿上。他一度抱着桌子站了起来,血从他的左手喷涌而出,他想带着桌子从门口跑出去,但是摔倒了。那女人停了手,刀落在地上,她不肯再继续下去。桌子上的抽屉滑出来,和里面东西一起,都砸在他的胸口上,他心想也许有把枪,他可以用。然后拉努乔·托马索尼捡起刀,朝他走了过来。卡拉瓦乔,对吗?托马索尼还是不能肯定。
他躺在桌子底下,手上的血滴在脸上,忽然他脑子灵光一现,他把手铐从桌子腿上滑下来,摔出一把椅子,想压过手上的痛,然后身子靠向左边,把另一只手铐也卸下来。到处是血。他的手早已经废了。之后好几个月,他发现自己总是盯着别人的大拇指看,似乎那次事故只是让他变得很会嫉妒。但是整个这件事让他老了,就好像那天晚上他被锁在桌子上,他们在他身体里灌进了某种药剂,把他的手脚都变得行动缓慢了。
他站起身,有些头晕,看着那只狗,还有浸透了红酒的木头桌子。两个守卫,那个女人,电话响了,不停地响,托马索尼被打断了,他放下刀,嘲讽地咕哝了一句抱歉,然后用血淋淋的手拿起听筒接电话。卡拉瓦乔自己觉得他们没有从他这里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但是他们放他走了,所以也可能他想错了。
之后他沿着圣灵路往前走,目的地是藏在他脑子里的某个地理方位。经过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教堂18,再往前就是德意志学院的图书馆,那里有一个他认识的人,可以照顾他的人。突然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们放他走的原因。让他自己逃跑就可以引他暴露这个线人。他拐到了一条小路上,不回头,一步都不回头。他需要一场露天大火,止住他伤口的鲜血,需要一口烧着沥青的大锅,把他的手悬在上面,好让黑色的浓烟把它们裹起来。他在天主圣三桥上。就他一个人,周围没有车没有人,他觉得很奇怪。他坐在光滑的桥扶手上,往后躺下。悄无声息。之前,他走路的时候,手插在湿透的口袋里,他曾听到坦克和吉普车的疯狂呼啸。
他躺在那里的时候,桥上的地雷爆炸了,他被炸得飞了起来,又落下来,仿佛是世界末日的一部分。他张开眼睛,发现身边有一个巨大的脑袋。他吸一口气,胸腔立即充满了水。他是在水底。阿尔诺河的水很浅,他身边是一颗长了胡子的脑袋。他想伸手去抓他,但是根本没法接近。光涌向河水。他游到河面上,一部分的水面正在燃烧。
那天晚上他跟汉娜讲起这段故事,她说:“他们没有继续折磨你,是因为盟军来了。德国人正在往城外撤退,走的时候把桥炸了。”
“我不知道。也许我全都告诉他们了。那是谁的脑袋呢?那房间里不断有电话打来。大家都不出声,那男人放开我,然后他们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在听电话那头的一个声音,沉默的声音,我们听不见。那是谁的声音?那又是谁的脑袋?”
“他们正在撤退,大卫。”
她打开《最后的莫希干人》,翻到最后的空白页,开始在上面写字。
有一个人,他叫卡拉瓦乔,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我一直都爱着他。他比我大,大约四十五岁,我想。他正处在黑暗中,失去了自信。我父亲的这个朋友在照顾我,因为某种原因。
她合上书,然后下楼来到藏书室,把书藏在书架高处的某一格里。
英国人睡着了,用嘴呼吸着,他一直都用嘴呼吸,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她从椅子上站起身,轻轻把他手里点燃的蜡烛拿走。她走到窗边,吹灭了蜡烛,这样烟就能飘出窗外。她不喜欢他躺着,手里还拿着蜡烛,假装死去的样子,蜡油滴在手腕上也不知道。就好像他在做练习,好像他想通过模仿死亡的气息和光亮让自己悄悄滑进死亡的怀抱。
她站在窗边,手指重重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往旁边扯。黄昏过后,黑暗中,不管点上什么样的灯,撕裂一道血管,那血总是黑色的。
她得离开这个房间。她突然有一阵幽闭恐惧的感觉,但头脑清晰。她走出大厅,跳下楼梯,来到别墅的露天阳台上,然后抬头向上看,仿佛是想辨认出那个还留在房间里的自己。她走回房子里。推开肿胀的大门,走进藏书室,把房间尽头落地窗的窗栓卸了下来,然后推开窗,让夜晚的空气飘进来。卡拉瓦乔在哪里,她不知道。现在他几乎每晚都出去,经常在日出前几个小时才回来。反正没有他在的迹象。
她抓起盖在钢琴上的灰布,走到房间的一角,用力把它拖过去,一块飞舞的布,一张网满鱼的网。
没有光。她听到远方有闷雷的声音。
她站在钢琴前。没有低头,手一落,开始弹琴,只是琴键声,旋律变成一具骷髅。每弹几个音,她就会停下来,仿佛是把手从水里伸出来,看看自己抓到了什么,然后继续,按下乐曲的主音。她渐渐放慢了手指弹奏的速度。她看到有两个人从落地窗那里溜了进来,把枪放在钢琴台面的边上,人站在她的面前。空气中仍然飘荡着琴键声,只是房间已经变了。
她垂着两只手臂,一只光脚踩在钢琴的踏脚上,继续弹着她母亲教给她的这首歌,她在任何平面上都能练习的一首歌,厨房里的桌面,上楼时的墙面,入睡前的床面。他们家没有钢琴。她以前常常在星期六早晨去社区中心,在那里练习,但是整个星期不论在哪里她都在练习,学习她母亲用粉笔画在厨房桌子上的乐谱,学完再擦掉。这是她第一次在别墅的钢琴上弹,尽管她来这里已经三个月了,第一天到这里就透过落地窗看到了钢琴的影子。在加拿大,钢琴会喝水。打开琴盖,放一杯水在那里,一个月后,水杯就空了。父亲曾经跟她说有一群小矮人,只在钢琴边上喝水,从来不在酒吧里喝。她从来没信过,不过一开始她以为父亲说的是老鼠。
一道闪电划过峡谷,暴雨已经下了一夜,她注意到其中一个是锡克人。她停下手,笑了笑,有点儿惊讶,反正不再紧张了,他们身后的闪电只亮了一刹那的时间,她只瞥见了他的包头巾,还有亮闪闪的湿漉漉的枪。几个月前,钢琴上撑起来的活板被取下来用作医院的桌子了,所以他们的枪躺在远处的一排琴键上。英国病人若是见了,肯定能说出是什么枪。见鬼。她被外国人包围了。没有一个纯种的意大利人。一段别墅浪漫曲。波利齐亚诺见了这幅一九四五年的场景会怎么想,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隔着一架钢琴,战争接近尾声,每当闪电滑进房间,两把湿枪闪闪发亮,一切都罩上了色彩和光影,此时此刻,每半分钟雷声响彻整个峡谷,与琴声交相应和,每次带我的甜心去喝茶……
你们知道这首歌吗?
那两人一动不动。乐声一泻而出,她十指飞舞,不再矜持,用爵士演绎起那首流行老歌,一时间乐符歌声欢蹦乱跳。
每次带我的甜心去喝茶
所有的男孩都嫉妒,
所以人多的地方我不去
每次带我的甜心去喝茶。
只要闪电在房间里亮起来,两个湿漉漉的士兵就能看见她,看她的手在电闪雷鸣中飞舞,黑暗中到处是她舞动的双手。她一脸沉醉,士兵们知道她眼里根本没有他们。她正在努力回忆她母亲的手,扯下报纸,用自来水沾湿,然后把饭桌上的乐谱擦干净,乐符组成的跳房子游戏。等母亲擦完后,她就会去社区中心的大厅,上她的钢琴课。如果坐着,她的脚就没法踩到琴的踏脚,所以她喜欢站着,她夏天的凉鞋踩在左面的踏脚上,节拍器滴答滴答地响着。
她不想停下来。不想扔下一首老歌的歌词。她看到他们挪地方了,没有人去的地方,挤满了蜘蛛抱蛋的地方。她抬起头,冲他们点点头,示意她这就不弹了。
卡拉瓦乔没有看到这一幕。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汉娜跟扫雷组的两个士兵正在厨房里做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