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毛般的呼吸(1 / 2)

五月一个寒冷的早晨,我的儿子来到了人世。索菲亚和卢卡去医院的路上下着雨,两人又着急又紧张,一个装着宝宝衣服的小箱子放在后座上。夜里,街上很安静,红绿灯眨着眼睛。那几个小时里,卢卡一直站在索菲亚身后,紧紧握着她的手。在这之前,他还从来没体验过这般亲密感。在婚礼上没有,床上也没有。他摸着索菲亚的脑门,给她加油。当宫缩持续来袭时,天上的云朵散开了,飘向了北方。太阳照在河面上,天空透着浅蓝色,载满集装箱的大船开向了大海。古斯配·塔拉米尼,一副皱巴巴、湿答答的模样,降临在护士的手臂里,五斤重。他闭着眼睛,嘴唇光亮,头上几乎没什么头发。小鸟在茂盛的大树间唱起歌来。

当时我在巴塞罗那,夜里天气晴朗,早上很暖和,到处充满了生机。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吧台前喝咖啡,宽阔的大道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铁里很闷。我晚上才收到从鹿特丹发来的消息,白天一直在听诗人和声音艺术家的表演。他们一起来到巴塞罗那国际诗歌节,用字词和声调做实验。一位法国诗人在沙丘发出的声音的伴奏下朗诵诗歌;另一个诗人发音不清,看来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加泰罗尼亚酒店的前台小姐在递给我房门钥匙的同时,也递给了我一张折叠好的纸,上面写着鹿特丹冰激凌店的电话号码,看来索菲亚生了。是个小男孩,早在今年冰激凌店开门的第一天她就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我了。

“过来一下,我有事情告诉你。”索菲亚说。

我站在柜台前,她站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挖冰激凌的勺子。

我们俩弯下腰,身体悬在今年的第一批冰激凌上面。只听她轻声说:“是个男孩。”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复、该说些什么。

“我们要有个儿子啦。”她又说。

我看着索菲亚,她的脸胖了一点,眉毛粗了一点。蓝色的围裙并没能遮挡住那个大肚子,还有就是她的胸也变大了。

“可别告诉别人哦,”她说,“爸爸妈妈都还不知道呢。”说完就又站直了身子。

“你高兴吗?”

“嗯,很高兴。”

只见她满面红光,好像刚听说这个消息,就跑来第一个告诉我似的。在她的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小男孩,一个有手有脚、有指甲有头发的、蜷缩着的小生命,而这个小生命就是我和我弟弟的儿子。

“我猜他在睡觉。”索菲亚说,声音仍然很低,“要是醒着,就能摸到他在动。”

几天后索菲亚让我摸她的肚子。当时我站在世界诗歌节的办公楼前,手里拿着钥匙,她从街对面跑了过来。还是早晨,店还没开门。索菲亚还没穿上围裙,看起来就跟什么也没穿似的。丰满的身体裹在衣服里,臀部、屁股、胸,还有那个大肚子,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抓起我的手,放在了那紧绷的T恤上。

“感觉到了吗?”

我没有立刻就感觉到。过了几秒钟,便清楚地感觉到手掌心微微动了一下。

索菲亚把手放到了我的手旁边,我感觉到了她手指的触碰,也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的体验吧。我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一切都在运动。有云朵、树上的叶子、城西运河路上的电车、汽车、骑车的学生,还有屠夫们唰唰的挥刀声,把火腿切成了薄片。

卢卡走了出来,我把手抽了回去,很自然,仿佛条件反射。

“早上好啊,叔叔。”卢卡说。

没错,这是我的角色、我的职责。

“卓凡尼摸到他动了。”索菲亚说。

“应该是他的小手,”卢卡笑着说,“在梦里做冰激凌呢。”

我们几乎没什么交流的机会。秋天里我经常出差,紧接着冬天就来了,全家人都回到了维纳斯,而我待在鹿特丹。

索菲亚回到了店里,准备开工。

“是个男孩。”我对卢卡说。

“是啊,真是太棒了。”

“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吗?孩子还健康吗?”

“医生说长得不错。”

“那就好。”

“你怎么样?”

我没有直接回答,卢卡还从来没问过我的好坏。

“很忙。”我说。

卢卡没说话。

“要读好多东西。”我说。

“会在鹿特丹待上一阵子吗?”

“过两个星期去苏格兰。”

也许我们就不该见面,毕竟我睡过他的老婆。

“你会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呢?”卢卡问。

“这我还从来没想过。”

“那你觉得什么名字好听?”

“你这是给我出难题呢。”

“你总能想到一两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

“奥赛罗。”

“奥赛罗?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名字?肯定是个诗人。”

“不是的,是莎士比亚的一部作品,一场悲剧,不过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想让索菲亚和卢卡的儿子跟一个杀死了老婆,之后又终结了自己的生命的人拉上关系。

“冰激凌机器的发明人就叫这个名字,”我说,“奥赛罗·卡塔布里格。”

卢卡点了点头。他跟冰激凌机器比跟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父亲当年买的是二手货,看来机器的寿命比冰激凌人的要长多了。

我觉得那名字好听极了,长短音节相互结合,很有韵律感,还蕴含着力量。叫这个名字的人,总有一天会研究出一项重要的发明。当奥赛罗·卡塔布里格在1927年申请专利后,他发明的冰激凌机器就传遍了全世界。奥赛罗·塔拉米尼,要是我父亲也叫这个名字,没准还就真研究出什么伟大的发明了呢。

“我们想叫他古斯配,”卢卡说,“跟爷爷的名字一样。”

“跟太爷爷的也一样。”

“没错。”

这是一个传统的名字,一个冰激凌人的名字。

我从酒店的房间拿着无绳电话拨通了冰激凌店的号码,母亲一接通电话就叫出了古斯配的名字,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接着还大声说:“是个男孩。”她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孩子的性别了,事实上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躺在床上,把电话贴在耳边。

“真可爱啊,”母亲说,“长得可漂亮了,头上还没长头发呢。”这是一种刚当上奶奶的愉悦。

父亲也接过电话,说:“卓凡尼,你在哪儿呢?快回来,这么漂亮的小家伙,你肯定从来没见过。”

“我后天一到鹿特丹,就马上过去。”

“就连睡觉的时候也在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是个奇迹!”

电话里发出了沙沙声,还是店里的声音呢?我看着写字台上的烧水壶,看着夹着旅游信息的文件夹,看来现代艺术博物馆离酒店很近。

“你还在吗?”父亲问。

“在,索菲亚怎么样?”

“挺好的,她真是太棒了。对了,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卢卡呢?”

“在厨房里做冰激凌呢。”

也许孩子刚生下来,卢卡就又回到了厨房里。

那时候店里还没有无绳电话,我说:“我晚点打给他,他要做好多冰激凌,肯定很忙。”

“是啊,春天里冰激凌机器还没停过这么长时间呢。”

第二天我没有工作,跟国际诗歌节的组织方打了个招呼,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了门上。阳光透过窗帘的一条缝隙照了进来,灰尘在那道刺眼的光线里打转。我想到了索菲亚的手,其实不该去想她的手,该想的是那个睡在妈妈身边的小男孩。画面是那么平和,梦里出现了那天鹅绒般的子宫。今天索菲亚就可以回家了。她的双手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仿佛一部一再重播的电影。按摩油,缠绕的手指,波浪式的运动。卢卡也享受过这种快感吗?我试图把画面暂停下来,好看清那个从床头柜里拿出来的瓶子里还剩多少按摩油。真是太舒服了,九个月过去了,我还在想着当时的场景,还想要那双手。除了那双手,我别无所求,只是一种纯粹的欲望。

快十二点的时候,一把钥匙插进了锁里,门开了。是服务员,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穿着一件白色的围裙。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门又啪的一声关上了。

直到后来,思念才向我袭来,是在我见过小古斯配之后。一到火车站,我就立刻赶到店里。那是五月里无云的一天,太阳高挂在空中。到店里时,我都被汗水浸湿了。母亲站在柜台后面,索菲亚在楼上,卢卡在厨房里,父亲在咖啡机后面。

“她在休息,”母亲说,“一会儿就下来。”

我摇了摇头,打算上楼去,很想看看那个孩子。

“让她再睡会儿。”父亲说。我经过他身边,直接上了楼。我上楼去睡索菲亚的时候他们什么也没说,而现在看我的眼神就跟我是个罪犯似的。

飞行途中一个年轻的母亲和一个宝宝坐在我前面,是个三个月大的小女孩。妈妈抱着她在过道里转悠,好哄她入睡,而她就只顾着看周围的乘客,也包括我。

我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了小宝宝,在巴塞罗那,在机场检票柜台的队伍里,在荷兰史基浦机场。我突然希望索菲亚会出现在到达大厅里,手里抱着古斯配,站在捧着玫瑰、拿着气球的人群中。在荷兰,还从来没人来机场接过我呢。

古斯配很小,衣服很大,侧躺着睡着了,手臂摆在身体两侧,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终于见到了,我想把他抱起来,紧紧地拥进怀里。

索菲亚睁开了眼睛,仿佛还没完全醒来,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只见她穿着内裤躺在床上,毯子丢在一旁。阁楼里很热,她也就没穿衣服,没盖被子。见到我倒也没被吓一跳。

“我想见他。”

她面带微笑看着古斯配。我们一起看着他,看着那扁扁的耳朵,那柔软的小脸蛋。

“好看吧?”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没能阻挡住,便从眼睛里滚落下来。

“我猜他一会儿就醒了,”索菲亚说,“已经睡了两个小时了。”

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奇迹。就是这个小男孩在春天里让冰激凌机器停止了转动。瞧那小小的手和粉粉的手臂。

我弯下腰仔细看他的脸,那对眉毛就跟用画笔画出来的一样。一只小手微微动了一下,拳头松开了,不过还没醒来。绒毛般的呼吸,正如怡达·赫尔哈德在诗里写的一般,轻轻地一上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索菲亚也侧身躺着,面对着宝宝,说:“我再休息一会儿。”

“要我出去吗?”

她摇了摇头。

“那我再待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

这时我才闻到怡达的那首小诗里的味道:蜂蜜的香味,新鲜的牛奶,一窝刚出生的小动物,睡得正香。

索菲亚的乳头变宽了,颜色也变深了,胸很大,看起来很强壮,很美丽。不仅是她,他们俩躺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无比美好的画面,是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牵连。赤裸的身体看上去很自然,保护着宝宝和她自己。

卢卡在楼下做冰激凌,很晚才会上楼来,到时候我就该走了。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我小心翼翼地在古斯配的脑袋上亲了一下,使劲嗅了一口他的味道。是一种事实已成的味道,是出生,也是秘密。他没什么反应,和他的第一次接触就这么过去了。我见到了他,而他却没见到我,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古斯配出生后不久,我便第一次前往特拉维夫,去参加莎尔国际诗歌节。我在鹿特丹待了一个星期左右,抱着古斯配,只见他满额头的褶皱,盯着我的脸看。他似乎还没弄明白,不明白我在微笑时露出的洁白的牙齿,不明白我那三天没刮的胡子。我把自己的鼻子贴在了他的小鼻子上。

卢卡白天晚上都待在厨房里,要准备三十种不同的冰激凌。下午就帮母亲卖冰激凌。他话不多,见了店里的常客,连声招呼都不打。那个星期我都没见他抱过古斯配。索菲亚每时每刻都跟宝宝待在一起。我要是从办公室里看见她坐在店外面,就会立刻下楼。很多时候古斯配都在睡觉,一只小手搭在妈妈胸前。

索菲亚告诉我,宝宝出生后体重总会下降一点,接着便一天接一天地长大。医护人员觉得古斯配长得很好。

我在鹿特丹的那七天里倒是没看出什么变化来,古斯配还是那么小,穿的衣服仍然那么大。也许头发的颜色变浅了一点,不过那么细微的变化很容易就从记忆的筛子里落下去。

卢卡的变化倒是很明显:眼睛变小了,眼袋一天比一天大。

“你儿子不让我好好睡觉。”一天下午他开玩笑似的对我说,可是谁都没有笑。

当我抱着古斯配的时候,也许小家伙已经看清了一切,所以额头上才出现了褶皱。两张非常相似的脸,一个把胡子剃得滑溜,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微微皱眉,一个被太阳晒黑。

到了特拉维夫我才知道组织方给我安排了一个翻译。诗人们用母语朗诵,再被翻译成以色列语。我需要英语翻译,于是一个系着围巾的小个子男人整天跟着我。他在欧洲议会上班,对诗歌毫无兴趣。不管我坐在哪里,他都跟在我后面,嘴巴贴在我的耳边,把诗句同步翻译出来,还时不时给出一些评论:“妈的,怎么又是玫瑰!去他妈的玫瑰花,去他妈的玫瑰花。”看来他不怎么喜欢比喻的手法。

众多节目中,有一个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诗人互相翻译对方的作品,所有作品都跟冲突有关。在能够翻译之前,得了解对方看待斗争的态度。诗人们必须钻进对方的脑袋,而这必然会引起一番争论,翻译仿佛在我耳边做一场比赛的现场报道。虽说诗人们很少同意对方的观点,倒也把别人的故事听进去了。

回到鹿特丹,我便全身心投入到世界诗歌节的准备过程中,六月中旬诗歌节就要开幕了。我跟记者们见面,纠正英语翻译,和其他编辑商量节目安排,有时候到了晚上十点,还待在办公室里。那些天很忙,不过肯定没有冰激凌店里忙。卢卡吃力地搬装冰激凌的盒子,把甜筒和奶昔送到店外面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手里。他一定腰酸背痛,从走路的样子就可以看出来,简直跟父亲一个样。

索菲亚的气色倒是越来越好,推着婴儿车漫步在新马斯河岸边。有时候坐在岸边的椅子上,一边看着大船开向腹地,一边给古斯配喂奶。只要她伸出食指在古斯配的嘴唇上摸两下,古斯配就会笑起来。

索菲亚很快就恢复了苗条的身材,穿上了裙子。看着她,真是一种享受。身体线条紧致,胸部丰满。有一次我在公园街遇见她,当时刚跟一个诗歌节的赞助商聊完。正直柳絮飘飘的季节,城里有些地方就跟下雪了似的,无数的柳絮飘在空中。

“卓凡尼!”

我转过身,看见索菲亚站在六月的雪花里,推着婴儿车向我走来,头发上粘着白色的绒毛。

古斯配醒了,躺在车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俩的脸,好看极了。小手臂挥来挥去,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看来还有一些东西留在了记忆的筛子上。我看见他的脸变胖,也变圆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出他的变化来,我发现他长大了。

“怎么样,爱上他了吗?”索菲亚问。

“嗯。”

我的确陷入了爱河,就像曾经爱上她一样。

古斯配的小腿蹬个没完,索菲亚在他的肚子上挠痒痒,只听他大声叫起来。

“夜里怎么样?”我问。

“他一动,卢卡就醒。”

“是经常哭吗?”

“也没有,饿了就会哭。”

索菲亚想了想,又说:“卢卡说古斯配一直踢他。”

“睡得这么闹腾吗?”

“他呀就是个调皮的小家伙,一般睡在我们中间,主要怕他半夜从床上掉下去。”

她看着飘落的柳絮,宛如从前的雪花。我想起了第一次在雪地里看见她的场景,那扬起的头、张大的嘴巴,不过一切都变了。

“这也能用舌头来接,”索菲亚说,“不过味道不怎么好,而且还有很多灰尘。”

我们一起走向店里,也没怎么说话,婴儿车里时而发出一点声音,就跟所有的年轻父母一样,我们一起看向古斯配。那双黑色的眼睛一直高兴地扫来扫去。

世界诗歌节开幕两天前,我在冰激凌店外面遇见了索菲亚。一大早凉凉的,不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穿着一条火红的裙子,宛如罂粟花。

“陪我喝杯咖啡吧?”

“我得去上班了。”

“就一杯意式浓缩。”

我答应了,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还有很多准备工作吗?”她问。

“今天第一批诗人就要来了。”

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跟她妈妈在山里一样,穿衣服从来不去管天气。

“今天要去机场吗?”

“是的,早上一趟,晚上还得去一趟。”

父亲走了出来,伸手去抱孙子,还对我们说:“没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才不给你们免费的咖啡呢。”

“轻点,”索菲亚说,“刚喝完奶。”

古斯配在跟自己同名同姓的爷爷手里叫了起来。

“我们再捏鼻子玩,好不好啊?”父亲一边说,一边抱着古斯配自豪地走进了店里。作为爷爷的他比起冰激凌商人的身份来有意思多了。

我们看了一会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正赶去店里上班的女售货员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踢踢踏踏的声音。

“我的胸都烦死了,”索菲亚说,“一连几天都硬邦邦的,就跟每时每刻都要爆炸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