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激凌又不会爆炸。”
父亲听了并没有笑。
我觉得他在装样子,便走了过去。没想到他飞快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就不想尝一尝?”
“除非我死了!”
“好吧,”我说,“那我就在这儿吃。”我坐到了一面矮墙上,把塑料小勺塞进了嘴里。那天晚上挺暖和的,有的人家开着窗,孩子们在小巷子里跑来跑去。冰激凌很甜很爽口。有人说覆盆子和草莓是由只穿着内裤的女人采摘下来的,而我却从来没在炎炎烈日下看见她们弯着腰劳作的样子。也许这就只是冰激凌界的一个故事,不过相信的人吃起来会更香甜。
最后一口冰激凌在我的舌头上融化了,我试图延长享受的时间。父亲背对着我和冰激凌店,盯着柏油马路,仿佛看着一道深渊。
我坐进车里,本想伸手搂住他,也不是特别夸张,就只是搂一会儿,抱一抱。父亲吓了一跳,差点没撞到车顶上。
“你干吗?”他大叫,“快把那黏乎乎的手指拿开!”
碾磨机器停止了转动,父亲用那长满老茧的大拇指抹去了爱心上的铁屑。
“马上吃饭了。”我尽量放低音量。
“还有几分钟呢,”父亲说,“看,多漂亮。”
我走了过去,看着那颗用铁做成的爱心。
“一定得四公斤重,差一点都不行。”父亲说,“这是最难的。结果还是有了十五克偏差,不过那无所谓。”
他把其他的爱心也拿给我看,它们各不相同。“这个是最大的,”父亲说这话时,仿佛成了一个雕塑家,“不过不是很厚。”
我拿起了另一颗爱心,比起先前那个短一点,厚一点。
“不错吧?”父亲说,“我要做出整整一个系列来,总共十个。”
父亲先前的愁绪消失了,阴影全都散去。在这个地下室里,他又成了那个曾经在卡拉佐的工作室里做螺母和螺栓的男孩。
“我还要做一个拴着铁链的,没准贝蒂能丢出个世界冠军来呢。”
我无法想象这个画面会变成真的。
“也许她还能破了自己的纪录呢。”
“我们上去吧?”
“那神奇的八十米!真是叫人不可思议的距离。”
我看着钻柱,从前觉得它们好大,现在就只比我高个几厘米。我和卢卡绝对不可以碰它们,只能打开冰激凌机器,往里面填配料。
“你看过她的照片吗?”父亲问。
我点了点头,曾经在网上搜索过她的照片。那是一个肌肉发达的红发女人,我完全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就看上了她。当父亲拿起那颗最小的爱心,捧在手心里,对着它小声地甜言蜜语时,我的记忆突然回到了二十年前,两个画面交融在一起。
原来那只会唱歌的鸟儿变成了如今的链球运动员。
父亲、母亲和我,我们三个围坐在餐桌前,转动着叉子。过一会儿,盘子都空了,纸巾上沾满了番茄酱时,我们就得开口说话打破这沉寂。不过时机还未成熟,我们不停地嚼,往肚子里咽,还时不时喝两口红酒。我时而看着母亲的眼睛,长长的眉毛下灰色的双眸,还有脸上的皱纹。有一次我看见父母彼此对视。
是那张空椅子的原因,那是古斯配的椅子。两个月前,他开始周游世界,穿过墨西哥、危地马拉和伯利兹。只打过一次电话回来,告诉家里他安全抵达的消息。是卢卡接的电话,那是个星期六下午,天气很热,店里很忙,店外面坐满了人,顾客们一个接一个挤到柜台前。电话响了十次,卢卡才拿起了听筒。
“威尼斯冰激凌店,”卢卡说,“我是卢卡。”从声音就可以听出他心情不好。不过只要有人在大夏天给他打电话,他都是这副德行。
电话里发出沙沙声,仿佛在非常遥远的地方轻轻地嘀嗒起来。过了一会儿,古斯配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是我。”
那时墨西哥城还是早晨,阳光明媚,空气凉爽,不过天空里飘满了烟尘。我去过那个机场,是贝尼托·华雷斯国际机场,总共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参加米却肯诗歌节,第二次是一场在科利马举行的新生代诗歌节。出租车停靠的地方有电话亭,我还记得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年轻女人打电话的情景。她举起一只胳膊,撑在电话亭上,戴着一副全黑的太阳镜。也许在机场巨大的候机厅里也有电话,也许古斯配是从那里拨通了鹿特丹的电话。这一切卢卡都不知道,也不记得听到的是汽车和公交车的声音,还是出发大厅里嘈杂的声音:上百种声音交杂,有小孩的吵闹声,也有推小车和急匆匆地拉行李箱的声音。
“我一手拿着冰激凌,一手拿着电话,”卢卡告诉我,“那天又是星期六,热得很,半个城的人都来排队买冰激凌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这很重要吗?”
“对。”我什么都想知道。
“柠檬鼠尾草。”
这味道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试图去想象这两种食材的组合,柠檬清新的酸味和鼠尾草浓郁的香味,夏天里吃再好不过了。
“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卢卡说,“信号很差。”
“你都对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都说什么了?”
“我都跟你讲过十遍了。他说他安全着陆了,准备去城里找一家青年旅馆。”
“接着你就什么也没说?”
“我也就没多说什么,”卢卡说,“我哪有时间打电话,他又不是不知道。他知道那时候鹿特丹是几点,那个时候店里会有多忙。”
“就那几秒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不知道吗?!还是忘记了?古斯配可没忘记,记性好得很呢。冰激凌在机器里转,整天都在转。要是转的时间太长,口感就会变得粗糙,就算失败,就算前功尽弃了。”
卢卡气的是古斯配选在大夏天出门旅行,偏偏在这个时候急着去看世界,而他的父亲每天要忙十七个小时。
“是谁先挂的电话?”
“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
“好了好了,是我。”
面吃光了,父亲拿纸巾擦了擦嘴,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也装进了肚子里。我在想是母亲要开始谈论天气还是父亲在那之前就钻进了地下室。
“他买了一个新浴缸。”母亲说,“可以坐着洗澡。”
“旧的那个已经没用了。”
“只有你这么说。”
“你想看看吗?”父亲说,“总共有八个按摩挡。”
“什么?”
“还有一个可以拿下来的花洒和一个装在天花板的花洒。”
“我看那就是个巨大的塑料怪物。”母亲说。
“是浴缸,是丙烯酸树脂和安全玻璃做成的。”
“连个可以转动的龙头都没有。”
“都是电子操控的。”父亲自豪地说。
“要是按错了,就跟有人拿着一大桶水浇在你头上似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妈不敢坐着洗。”
“我才不需要坐呢,我腿脚好着呢。”
“卓凡尼,今晚你得试一试。坐在浴缸里,试一下按摩。”
“就跟被拿着水枪的孩子们四面袭击一样,”母亲说,“你知道那东西多少钱吗?”
“可比打桩机便宜。”
母亲用手拍打着脑门,说:“啊,打桩机,我一个字也不想听!”
“卓凡尼,那机器可棒了,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机器。只比浴缸大一点,九十厘米宽,两米高。”
屋里顿时又安静下来,不过他俩不费吹灰之力就赶走了那片沉寂。
“他都八十的人了,还想买什么打桩机,”母亲说,“这要不是老年痴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了。”
“工作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震动,主要是因为打桩用的管子是铁的。”
“这里又不用打桩!”
“我又不会真用来打桩,”父亲说,“只是摆着看看而已。”
“真是越老越疯了。”
“我想喝咖啡。”我说。
“我也要。”父亲说。
母亲站起来,走向橱柜,拿起过滤器,装上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后,便坐了下来,看了看外面。接着她的目光向我扫来,说:“浴室里有面镜子,不过总是起雾。”
怎么又回到了那个话题?
“那你得打开内置排风扇啊。”
“我想要原来那个浴室。”
仿佛他们俩都得了老年痴呆症似的。孙子在美国中部,已经两个月没跟家里联系了,两人却在谈论浴室和打桩机。
空空的杯子摆在面前,咖啡还在煮,当过滤器开始沸腾时,屋里的沉寂愈发明显。厨房里飘着咖啡香,香味钻进了我们的鼻子里。黑色的鼻毛从父亲的鼻孔里支了出来,以前他时而用指甲剪子来修鼻毛,如今即使我不说,理发师也会拿着迷你剃须刀把我的鼻毛修了。
就跟冰激凌商人能根据刮刀的声音听出冰激凌的制作进展一样,从诗作可以听出诗人有没有达到诗坛的巅峰,从过滤器沸腾的声音也可以听出咖啡有没有煮好。只听过滤器的盖子响起来。
有时我在离家很远的地方,记忆里那股温暖细腻、从闪亮的咖啡壶里飘出来的浓香便会突然钻进鼻孔里,那黑色的把手会变得很烫很烫。奇怪的是,这种记忆通常在那些巨大的现代机场里向我袭来。机场里开着空调,周围死气沉沉的。当我走在光滑的正方形地砖上时,维纳斯的厨房便出现在记忆里:地板和天花板,橱柜和桌子,椅子和吊灯,存放香料的架子和日历。
母亲拿起过滤器,给我们倒上咖啡。再没什么比这咖啡更让人熟悉的了,尽管一切都已经变了。
“嗯,”父亲的杯子空了,他说,“我再下去待一会儿。”
几天后,父亲送我回多比亚科,我准备坐火车去维罗纳,然后再前往贝加莫。晚上,飞机会把我带回鹿特丹海牙机场,午夜前我就到家了。
车子开过那些落魄的房子和越长越近的大树,我等待着父亲再次泛起的愁绪,和那些即将出现的阴影。然而他并没有念出那些人的名字,那些在他的记忆里仍然欢笑奔跑的冰激凌商人。只听他冲一个突然冲上路的司机大叫起来:“去你的!”过了一会儿又嘟囔道:“女人就是会带来不幸。”
一开始我担心这趟旅途会变得极其漫长,充满了嫉妒和冤仇,然而就在马达开始怒吼的那一刻,每开一段路,父亲就变得安静一些。当我们开出冰激凌商人的聚集地时,他说:“我们住在金子上,就是拿不到。”
“嗯,”我说,“大伙儿都这么说。”
我看着车窗外,看着那些倾斜的山坡,一个月后第一批来滑雪的人就会冲下山坡,即使没有下雪也一样。现代的造雪机器会营造出一片洁白的滑雪场。
“这是真的,”父亲说,“维纳斯是静脉的意思。”
“就只是个传说而已。”
“金子埋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挖上来费用太高。”
上学的时候,地理课老师介绍过白云岩地区,还有维纳斯地下的岩石,不同的岩层里镶嵌几百万年前由贝壳和海胆演变成的化石,不过从来没提过村子下面的那条金脉。
“有人试图把金子挖上来吗?”
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一辈子都住在金子上,”然后便大笑起来,大声说道,“真是太棒了,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父亲不再大笑,对我说他的父亲和父亲的父亲也在金矿上住了一辈子。他们辛勤地劳作,把身子骨都累坏了。这些年踩着的土地下,深深地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一条纯金的矿脉。
我们都曾经走过那片土地,我和卢卡,在我们的童年里,在许多个冬天里,在和索菲亚一起玩闹的雪地里。
车子开过多比亚科时,中彩票的那个人的房子又出现在眼前。窗帘紧闭,花园里的晾衣架生满了锈。这时父亲放慢了车速,说:“还是让人不敢相信,中了一百万,就这么死了,可能钱还没打到账上就升天了。”
我突然想到德国抒情诗人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不是在我和父亲站在无人的站台上,沉默地看着远方的铁轨时;不是在我到了拥挤的维罗纳,等待去米兰的火车时;不是在机场里,广播里不断呼叫着旅客姓名时。而是几个小时以后,在昏暗的天空里,离那块埋着金子的土地非常遥远的地方。
有的诗人沦陷到灵魂最黑暗的深渊里,再也没回来过;也有的诗人追求光明,追求真正的幸福。
飞机打破了黑夜的沉寂,遇到了气流,乘客坐在椅子里,来回晃动。坐在我旁边的女人拿着手提包,紧紧攥着包带子,就跟握着马辔似的。暴风雨就在远方,低低的云朵突然亮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在给一个伤心的朋友的一封信里写道:上天让仅有的那几个人能够徒手去接空中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