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凡尼,是要我喂你吗?”
也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恨买冰激凌的人了,没准那一刻也很恨我。
我决定开动,把扁平的塑料勺插进了香草冰激凌里。
“好吃吗?”父亲问。
我好期待吃到弟弟做的冰激凌,就像人们怀念童年里的某种味道一样。在阿姆斯特丹我去托法尼点过冰激凌,后来也去干巴和维罗纳冰激凌店里排过队,然而他们的香草冰激凌跟我弟弟卢卡做的真的没法比。
我的眼睛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又很快睁开来。就跟初春那天弟弟在厨房里把勺子举在我面前一样,质地既结实又柔滑,奶味无比香醇。在冰激凌融化的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停下了脚步。
“就跟电影里索菲亚·罗兰的屁股一样。”父亲说,这会儿也跟拉尔森说起话来,“卢卡就是个天才。”
“我弟弟。”我解释道。
“我的另一个儿子,”父亲说,“他做的香草味冰激凌跟索菲亚·罗兰的屁股一样结实,叫人无法抗拒。”
拉尔森看着父亲,似乎被惊到了,过了一会儿,说:“现在我终于知道您儿子对诗歌的热爱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和父亲两个人都笑了,只不过他的脸涨得通红,差点没给噎着。还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就跟那个说中国人发明了冰激凌的老人一样,这两个场景还真有得一拼。父亲举着一个甜筒扔向那个老人,只见他没命似的逃跑了。
维克多·拉尔森慢慢地吃着手里的甜筒。父亲转身走进了店里,脚步缓慢,一副很累很虚弱的样子,似乎有一座隐形的巨石挡在他面前。
“哈迪呢?”我看了看拉尔森手工制造的皮鞋,又往他的椅子下面瞧了瞧,没看见那只苦着脸的哈巴狗。
“在办公室,”拉尔森说,“负责看家。”
“你要是出差它怎么办呢?”
“我妻子会照顾它的。”
其实那不是他的妻子,他们并没有结婚,不过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维克多·拉尔森没有戴结婚戒指,曾经有过一个,每天晚上她都会拿下来放在牙刷旁边,这个习惯一共持续了二十二年。他有子女,还有一个孙子。在小女儿也搬出去后,两人就离婚了。搬家的箱子还没拆开,文件就签好了字。离婚后,他遇到了一个法国女人,在大使馆工作,名叫法乐丽。他们住在一起,却尊重彼此的空间,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不是爱好,比如对作曲家、红酒和文学的偏好,而是他们的工作。她每天都要工作很长时间,而拉尔森经常出差,不过为此还从未有过摩擦。一到夏天,两人就变得形影不离,会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开着帆船游地中海,晚上就睡在船舱里,紧紧地挨着彼此。
那个年龄最小的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在乌特勒支做公务员,为金融部的市议员工作。拉尔森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诗歌。”
“我父亲也不喜欢,”我说,“弟弟就更不用说了。真不敢相信我们有同样的基因。”
“有一阵我经常问自己她到底是不是我的女儿,”拉尔森笑了,“可惜她的鼻子跟我的一模一样。”
他的鼻子不大,却很典型:鼻梁拱起,像个钩子似的。
“我曾经幻想过自己是被领养的,有一天亲身父母会来到门前。男的是巴西人,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是巴西诗人安德拉德。”
“那母亲呢?”
“南非女诗人安洁·可络合。”
“为什么是她?”
“你想,她坐在床尾,给你念诗。”我说,“那优美的语言,伴着魔幻般轻柔的声音:我多么想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我要为你写出诗句,跟你一样忧郁流畅。深夜里你睡着了,我要为你唱歌。”
拉尔森说:“这不是写给她爱人的吗?”
“这无所谓。”我说。
这时我终于看见了索菲亚的眼睛。她拿着勺子,挖好了冰激凌,正要放进另一只手里的小杯子。就在这个过程中,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我们的目光相遇了。
“我找你,”拉尔森说,“是要问你一件事,其实是我的一个提议。”他挺了挺背,坐直了,继续说,而我却没在意听,漏掉了最重要的几句话。
索菲亚笑了,我也笑了,这时拉尔森问:“这笑是说明你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吗?”
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又说:“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机会,当了编辑你就有机会去周游全世界了,比如萨格勒布、哈瓦那,还有魁北克。”
我还记得那张神奇的城市列表:斯特鲁加、伊斯坦布尔、米却肯。每当海曼被晒得黑黑的从世界另一头的某个诗歌节上回来,我总会全神贯注地听他讲那些城市。
“我在一家出版社上班,”我结结巴巴地说,“已经有工作了啊。”
“罗伯特会理解你的选择的,你得到这样的机会,他也会很高兴。”
我看着索菲亚,她还在看着我,嘴巴微微张开,嘴唇之间出现了一丝空隙。
“你想拥有这样的工作吗?”
“当然了,”我说,“我当然非常想成为世界上最棒的诗歌节编辑了。”
我想到了海曼,想到了亚历山大灯塔,他曾经把世界诗歌节比作灯塔。是他把我引领到了这个港口,现在是时候登陆了。
“这样看来我们得庆祝一下了。”拉尔森说,“这里有香槟吗?”
我摇了摇头,单子上最喜庆的就属贡多拉冰激凌杯了,小船似的杯子里装着水果、冰激凌和奶油。不过要是我点这个,弟弟一定会杀了我。他谁会说:你脑袋出毛病了吗?在这二十八度的天里,你不光坐在外面享受,还要点这么一大杯冰激凌!难道我还不够忙吗?
我试图去寻找卢卡的眼神,可是他一直回避我,看起来很累,不过作为一个夏天的冰激凌商人,也不奇怪。再过一个半月,等九月的尾巴跟十月都过去,他们就要回维纳斯了。到了那里,他就终于可以坐进沙发里休息休息,可以看电视,可以在午餐后睡个午觉,晚上从酒吧回家后就可以开始造小孩了。有一天,那个小型冰激凌机器的大拇指上也会长出老茧,就跟他的父亲、爷爷、太爷爷、太爷爷的父亲一样,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有一天,塔拉米尼家族的这根嫩枝会接手冰激凌店,再生出一个孩子来,接着做冰激凌。
今年冬天我也会回意大利。十二月卢卡和索菲亚就要在新圣马可教堂结婚了。卢卡还没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证婚人,不过听母亲说他正有此意。
“我们去码头喝点东西吧。”拉尔森说。他坐在椅子上,跟父亲结账。一张纸票递了出去,几个硬币找了回来,谁也没说话,这种寂静跟冷嘲热讽一样让人难受。
拉尔森去办公室牵狗,我在楼下等他,看着街对面的冰激凌店。我们刚刚坐的椅子上坐着别的顾客,弟弟给他们点了单,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小孩子们在店外面大笑着跑了一圈又一圈。起风了,遮阳布随风拍打起来,要下雷阵雨了。父亲把自己藏在了咖啡机后面。
办公楼的门开了,拉尔森走了出来,哈巴狗跟在后面。
“哈迪也想喝点东西。”拉尔森说。
我看见母亲在向我招手,那只手闲着,另一只手握着挖冰激凌的勺子。索菲亚也挥了挥手。我们之间隔着小孩子、他们的父亲母亲、游客、老人、恋人、寂寞的人、有钱人、穷人,他们在这个大热天里都想吃上一个冰激凌。
第二天早上,我又见到他们了。夜里下过雨,是一场夏天里常见的雷阵雨。路旁的台阶上还积着大片的水,不过柏油马路已经干了。我和一个前一天晚上刚认识的女人一起去了冰激凌店。她叫凯蒂,在市中心的一家传媒社工作,早上七点就把我叫醒,因为她每天基本上都这个点起床。
“瞧,我们的老顾客又来了。”父亲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说。
这简直是自找麻烦,可是凯蒂坚持要去店里喝一杯卡布奇诺。我是在跟拉尔森喝香槟的咖啡馆里遇到她的。我和拉尔森几乎同时有了新的谈话对象,他和一个建筑师朋友,我和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女人裸露着背,看起来被晒伤了。手指按上去,还会出现一个白色的指印。
她跟我讲了很多她的事,接着便轮到我了。两个人刚刚认识,对彼此充满了好奇心。海曼曾经给我讲过,艾萨克·巴贝尔对美女的一切都感兴趣,甚至会提出看她们手提包之类的请求。“巴贝尔写过诗吗?”我惊讶地问。“没有,”海曼说,“但是爱过很多女人。”
凯蒂告诉我,她给一个整形医生做了将近一年的情人。而我告诉她,我出生在一个冰激凌世家。
“那是你弟弟吗?”她喝了一口卡布奇诺,问。我抬起头,看见卢卡站在店里,一只手里捧着一盒冰激凌,母亲伸手接过去。索菲亚可能在楼上,时间还早,天没那么热,第一个来买冰激凌的客人还没出现。
“你们俩像极了,”凯蒂说,“身型和动作都很像。”
“我比他高三厘米。”
“鼻子也很像。”
“除此以外,我们截然不同。”
“你比他黑一点,”凯蒂又说,“应该是太阳晒多了。”
“我弟弟整个夏天都在店里忙。”
“他的肌肉也比你发达些。”
卢卡走了出来,没看我,却看着凯蒂的腿。她穿着一条短裙,短裙下面穿着一条蓝色的蕾丝内裤,我只希望内裤没露出来。
“你们的耳朵一模一样。”凯蒂说。
“你是开我玩笑呢。”
“很小,很可爱。”
说完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猜他的屁股跟你的也一样,不过除非他稍稍转身,不然我看不清楚。”
“要我叫他转身吗?”
她转向我,在我嘴上亲了一口,我尝到了卡布奇诺里牛奶的味道。“我看呀,他的睫毛没有你的那么漂亮、那么长。”凯蒂轻声耳语道。
索菲亚走了出来,站在柜台后面,跟卢卡一样看着凯蒂的腿。从她的眼神中我可以看出她看见了凯蒂内裤的颜色。这时我们四目交替,没有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挥手。
“那是谁?”凯蒂问。
“我弟弟的未婚妻,他们今年冬天就要结婚了。”
“真漂亮。”
索菲亚转过身去,仍然站在原地,背对着店门。
“她是意大利人吗?”
“是的,从摩德纳来的,十三岁那年来到了我们住的村子里。”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你难道没爱上过她吗?”
“她可是我弟弟未来的妻子。”
“以前也没有吗?”
卢卡走进了店里,走向厨房。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冲动,那是对冰激凌机器的怀念。我也没办法,这感觉说来就来了,是一种想跟他一起站在厨房里的愿望。一起洗水果,碾坚果,把冰激凌机器的汽缸填满,一起听刮刀的声音。
凯蒂看着索菲亚,看着那条挂在肩膀之间的金色长辫子,说:“你知道那个整形医生的老婆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吗?”
“你们被抓了个现形?”
“不是的,那样也太惨了。”她摸了摸依旧红红的背,说,“她老婆能看出来,这是一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她亲口对他说的。什么也没发生,她就是能看出来。”
“您还需要什么吗?”父亲站在我们身后,问。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他的腿还没开始疼。怨恨依旧存在,不过还没有那么尖锐。父亲接着问:“再来一杯咖啡?”
“我想吃冰激凌,”凯蒂说,“要不我们两个人分一杯?”
“两个人吃一杯?”父亲说,“要几种口味啊?”
“你来选吧。”凯蒂微笑着看着我。她的嘴巴很小,嘴唇薄薄的,很有弹性。
“您说吧。”父亲也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很喜欢现在扮演的角色,怎么都不会厌倦。我不必和他一起演,因为我是一个顾客,坐在他们家店外面的遮阳伞下。
“三个味道。”我说。
“哪三个呢?”
看来已经没有退路了。“香草、芒果和树莓。”说完,我点了店里今天卖出去的第一份冰激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