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我试着读博,不过更喜欢跟作家、记者和编辑们待在咖啡馆里。在浓烟之间,喝着小酒,聊着天,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去一家出版社工作。其实这更像是一种邀请,不过在这样的夜晚即将过去时,邀请和提供之间的区别也就变得模糊起来。邀请我的人个头很小,手里拿着一个球形的酒杯,眼睛小得几乎都快看不见了,眯成了一条缝,好像见不了光似的。事实上,那双小眼睛很会笑,它们的主人名叫罗伯特·贝伦德森,一个除了热爱文学,也极其热爱生活的人,尤其是在几杯国王啤酒下肚后,对了,这是他最喜欢的啤酒。
“明天去我那里一趟吧,”他说,“我在找一个诗歌编辑。”
与其他晚上一样,那天晚上的对话跟书和作家有关。有人谈论起米歇尔的第一部诗集《没错!石头般的裸露》来,就在几天前这本诗集刚刚问世。
有人觉得他的诗太喧闹,简直就是一种吼叫,一个人突然大声嚷嚷起来:“诗里的感叹号太多,我都数不过来了。”
有的呢,则认为诗集很壮观,富有全新的语调。“我还从来没读过这样的作品,”一个给某家报纸写文章的人说,“很轻松,很清新,同时又很深刻。”
“我觉得那不算诗。”另一个人说。
这样的观点每个星期都会出现,也很少有人会去接下茬。有些人对诗歌的期待就跟对自来水的期待一样,清澈最重要。酒吧里的对话总是那么有趣,既能谈论对某个诗人或者某部诗集的不同的看法,还能跟大伙儿聚在一起喝酒。有时候讨论愈演愈烈,还有几次气大了都快吵起来了。每到那时酒保就出来了,说:“出去,都给我出去!到街上打架去。”
在大学里,我跟另外几个学生一起研究已经过世的作家,可以找到的文学评论不计其数。我们得说出自己的观点,却感觉受到了约束。现在我们站在滚滚的浓烟和尘嚣之间,几百米之外就住着写诗的人,可以说出别人还没有表达过的观点。
一个年轻的女子参与到对话中来,说:“我喜欢米歇尔诗里的好奇,那是一种不同一般的看待普通事物的方式。”
我感觉到一种冲动,想要说上两句。那确实是一部非常优秀的作品,而语言和形式却不是最新的。
“从外部观察事物的视角,”我说,“火星派诗歌不是也有吗?已经是十年以前了。”那是七十年代末英国出现的一个流派,克雷特·雷恩和克里斯托·弗里德是这个流派的先锋。他们观察这个世界的角度仿佛一个来自火星的人,看着我们周遭的生活。在家里,一个抓鬼的仪器睡着了,只要拿起来,它就会打鼾。
“终于有个不是忧郁派的诗人下笔了,我倒是松了一口气。”
罗伯特点着头说:“再见啦,怀旧情结!”
这时大伙儿又点了一杯啤酒。
“为火星人干杯。”有人喊。
一年后米歇尔被提名布丁奖,却没有赢得最佳新作奖,奖项被别人揽入怀中,然而这并没有改变米歇尔作为诗人起航的梦想。他震动了文学界,至少文学界的一部分都被他的作品打动,那些诗作宛如一颗颗珍珠。对很多人而言,他的作品是一扇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年轻的诗人们试着用更多的好奇心去观察周围的世界,有人创新,有人吼叫,有人幻想。就在那个革新动荡的年代,我开始了编辑的职业生涯,所在的出版社拥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明天去我那里一趟吧。”走出咖啡馆,这样的承诺也就差不多烟消云散了。然而当我第二天爬上运河旁边一座庄严的楼房前的小台阶,走进去时,出版商热情接待了我。罗伯特的眼睛看起来更小了。下个星期我就可以开始上班。
到了店里,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我们坐在二楼的饭厅里,弟弟在楼下,为第一批的客人泡咖啡。“我有工作了,”我说,“下个星期就要在一家出版社担任诗歌编辑。”
“那你的博士论文呢?”母亲问。
这个问题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惜我没有答案。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把无名诗人的博士论文写下去,于是说:“我想工作,不想让这个机会不翼而飞。”
“他说他想工作。”父亲大声嚷嚷起来,“还说等不及了。要真是这样的话,现在是八月,快拿起勺子,卖冰激凌去,也好让我休息一会儿。”
说完,父亲便站起来,走向通向屋顶的门。屋顶上摆着一个躺椅,父亲那疲惫的身体在躺椅上伸展开来,躺椅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声音。后来,等父亲退休了,就经常抱怨这儿疼那儿痛。背、腿,还有手,哪儿都疼,小腹和牙齿也疼。他的一生都在跟那些疼痛做斗争,从来没有屈服,不是弯腰、去核、敲打、碾磨、挤压,就是在店里走进走出,根本没时间去想那些疼痛。
“他是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一直都无法接受。”
我下楼走进店里,弟弟在给一个留着刺猬头的小男孩点冰激凌。柜台前站着一小队人,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今天上午还挺热的。
我穿上围裙走到卢卡身边,说:“嗨,我来帮忙。”卢卡没有反应。
他点了点头,就在我半个小时前走进店里时,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我有工作了。”我一边往小杯子里盛香草草莓冰激凌,一边说。
卢卡没有对我说“祝贺你”,什么也没说,就跟看着一个火星人似的看着我。
那之后的好多年,卢卡尽其所能回避我。就跟他不跟索菲亚说话一样,现在跟我的交流也就只局限在几个字。只有在我一再强求下,他才会说:“我都听见了。”这就算是回答,有时候我真想拿起大勺子揍他一顿。
父亲还跟我保持着交流,他说的那些话里仍然荡漾着我有一天会重新回到冰激凌店的希望。我是迷路了,他的任务是帮我认清我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我选择了一个没有冰激凌店、没有家人的生活,在父亲眼里,我迟早都是要后悔的。
“你知道吗?”父亲说,“这是里诺加·埃塔诺的歌。”
已经是午夜了,店外面的椅子全都叠了起来,门也关了。爸爸打开了立体声音响,只有在生意好的日子他才会有这个心情。对冰激凌商人来说,生意好就意味着天气炎热,要更加辛勤地跟马儿似的工作。
我听过这首歌,名字叫《天空不是一直很蓝吗?》。歌很好听,凡是听到的人都会忍不住跟着唱起来。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经常跟着哼哼,虽然并不了解歌词的具体内容。
父亲先唱了起来:“谁住在茅屋里,谁为赚钱辛苦流汗,谁留恋爱情和名誉的梦。”卢卡接了上去:“谁抢走存款,谁记性不好,谁一天只吃一顿,谁喜欢射箭。”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个局外人。那是一首反叛的歌曲,是里诺加·埃塔诺为每天辛苦劳作的老百姓写的。不是为我,一个信手得来工作的人。这样的人可以享受夏天,可以跟天使般的女孩亲热,可以一觉睡到下午。然而当埃塔诺的声音越来越高昂,歌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的时候,我也忍不住跟着唱了起来:“天空不是一直都很蓝吗,啊啊啊;天空不是一直都很蓝吗,啊啊啊。”
母亲听见我们大声唱歌,眼里噙满了泪水。里诺加·埃塔诺出生在克罗托内,是爱奥尼亚海岸边的一个小城市。后来搬去了罗马,获得了巨大的成就,成了一个民族英雄,却在三十岁那年因为一场车祸离开了人世。生活就是那么不公平,不过天空却总是蓝色的,而且还越来越蓝。
接下去的这部分也许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一段,他扯着嗓门昂首挺胸地唱了起来,似乎每一句后面都用了感叹号:
谁思念家乡,谁一个人住
谁挣钱不多,谁在玩火
谁住在卡拉布里亚,谁为爱而活
谁在战争里杀敌,谁高举旗帜
谁活到了八十岁,谁因工作而亡
父亲钱挣得不少,不住在卡拉布里亚,也没有参加过战争,却缓慢地、一点点地为工作而亡。对他而言这就是歌曲的核心,也是他的生命的核心。
歌唱完了,我们仨同时大口喘气,胸部一个节奏地一上一下,父亲说:“这才是诗歌。”
这一招简直一箭穿心。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说:“里诺加·埃塔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
还有一句话父亲没有说出来:“最伟大的诗人不是雪莱,不是辛波丝卡,不是卡瓦菲,也不是阿特伍德。”这些诗人的名字父亲都不认识,他们用的词太复杂,叫人捉摸不透。
对父亲而言,里诺加·埃塔诺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打动了父亲的肺腑,触碰到父亲那无形的灵魂。那个来自克罗托纳的年轻人也觉得,相比歌手,自己更像个作家。当第一部唱片准备完毕,该进录音棚的时候,他准劝过制片人,让他们去找别人来唱。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够完美,太粗糙,太粗犷了,而制片人不得不把他拽进录音棚。
我觉得一个人既可以是诗人,也可以是歌手。诗人,如阿喀琉斯笔下怨恨般的吟唱,如铃鼓人的歌曲一般萦绕耳边。我曾经多次邀请鲍勃·迪伦来参加世界诗歌节,不过他从来没有接受过邀请,也许是在等着诺贝尔文学奖吧。从前世界上有两种人,分别是犯人和看守。现在却成了希望他获得诺贝尔奖和只要想到他得奖就觉得可鄙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鹿特丹留宿,睡在阁楼上,弟弟就在旁边。他假装睡着了,不过听到那呼吸声,我就知道他还醒着。我等待着童年时他常提的那个问题,希望他会问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又或者说是在想我们俩,还有我们之间的沉默。
“你在想索菲亚吗?”过了一会儿,我问。
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是不是在想索菲亚。”
去年冬天我没回村里,打算继续写博士论文。这是我第一次没有跟家人一起回意大利。前年冬天我和弟弟一起在树林里砍了一棵冷杉,一起过圣诞节,和索菲亚一起在波斯塔酒吧喝啤酒、葡萄酒。她坐在我们之间,我们仨一起打牌玩。打牌的好处就是不用交谈。赌注仿佛是个天文数字,足足一千万里拉,只见卢卡全神贯注,跟个专业玩牌人似的一言不发。
我看见他的右腿靠着索菲亚的左腿,过了一会儿索菲亚的右腿碰到了我的左腿。
他故意让她赢,不过只有非常熟悉他的人,比如他的哥哥才看得出来。平时我们在暖暖的厨房里玩牌,父亲和卢卡是狂热分子,两人都不能面对输牌的事实,有时会气恼地拍桌子,要不就是大叫:“你们作弊!互相通气!”这里的“你们”是指我和母亲。我们家分两派。
我终于受不了了,既受不了这沉默,也受不了卢卡的假输。
“你故意让她赢。”说着,就把牌放到了桌子上,“真没劲。”
弟弟什么也没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
索菲亚把我扣在桌上的牌翻了过来,说:“就这牌你怎么都赢不了,是输不起吧?”说这话时她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看来在这个酒吧里也出现了两个派别,我成了他俩共同的敌人。不过也有几局卢卡被挤得没了退路,索菲亚鼓励我出牌来破坏卢卡的牌局,一副很享受的样子。雪球早已丢了过来,我也早已倒下,躺在原地。
“我们继续玩吧?”
“好。”卢卡说,真是个阴险的人。
牌重新洗好了,这局我赢了,有复仇的痛快感。
最后一局也结束了,我们打算再坐半个小时聊聊天。
“给我们讲讲阿姆斯特丹吧。”索菲亚说。在夜晚接近尾声时,她总会提这个问题。我给他们讲了挤满作家和浓烟滚滚的咖啡厅,讲了首映仪式后的派对,讲了新书介绍会,然而这些还没能满足她的好奇心。
“你没把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我们,”索菲亚说,“你有隐瞒。”
“隐瞒什么?”
“女孩子,女人。”
卢卡什么也没说,索菲亚不可能知道他不理我的事实。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罗莎吧。”
索菲亚点了点头,说:“让我猜猜,她个子很高,留着金发。”
“不是的。”
“那么她个子很小,长着巨大的牙齿。”
“也不是。”
“她今年十五岁。”
“不是。”
“那五十岁。”
“差不多。”
卢卡没有被啤酒呛着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四十二岁。”
“我妈妈四十四岁。”
“你妈妈很年轻。”我说。
我们在街上见过她,光彩四射,皮肤仍然很好。村里的女人在面包房里传她的闲话,说她跟瓦匠好了。夏天里她从草地里走出来,头发上还粘着干草。几分钟后那个强壮的、带着几分狂野的格里吉奥也跟着走了出来。
很快,故事便在村子里传开了,大伙儿都想知道下文。
我和卢卡都到了能够欣赏她的紧身裙的年龄,回过头,盯着她的背影。我想对卢卡说:索菲亚是你的,她妈妈是我的。可是卢卡早就走远了。
“我想知道关于你们的一切。”索菲亚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眨眼睛。
一切,那就意味着我跟罗莎谈论过的诗集,还有那个时常出现在讨论中的问题:诗歌中的是与否。用马提纳斯·奈霍夫的话来说,就是:“到底是诗人该写出读者的感受还是读者该去感受诗人的作品?”索菲亚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诗歌这一段可以忽略不讲。
“她长什么样子?都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经常穿裙子,她的胸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索菲亚的胸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是很大,也不很小,像一对梨子,一对漂亮的小梨子。
罗莎的胸不一样,有索菲亚的两倍大,却并不会因为不穿胸罩而瞬间变成软塌塌的布丁。它们很圆很挺,跟水果一样鲜嫩,得用双手捧住才好。
“你怎么知道的?”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不过可以看出来。”
她的乳头很坚硬,就跟种在胸上的两颗杏仁似的。可能是风把门吹开了,那是一场新书发布会,在我工作的出版社举行,富丽堂皇的大厅里铺着巨型大理石地砖,木头阶梯把人们引向楼上。一开始连二十个人都没有,后来人数几乎翻了三倍。
有时候跟某个人聊天,似乎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提示,也没有任何迹象,然而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一切。
我们谈论起带圆点的布料来。一个打着长辫子的女孩穿着一件布满圆点的裙子,就走在我们前面。
“我喜欢圆点。”我说,“男人也不例外,衬衫和袜子上的圆点很好看。”
“那你也喜欢痣吗?”罗莎问。
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看向她的脖子、手臂和胸部。说时迟那时快,我突然发现罗莎满身都是痣。
从诗歌到圆点布料,从痣到摆在一个空空的阁楼上等待着我们的一床被子。
她不让我自己脱衣服。
“等等,我来。”她解开了我的衬衫扣子。手指还是冰凉的,不过应该只有老夫老妻才会介意这个。我的手顺着她那透明的黑丝袜滑了下去,掐了掐她的屁股。
“慢慢来。”她轻声耳语。
这就是年龄的区别,整整二十年。然而从她的身体,从她那既柔软又紧致的皮肤根本就看不出来。我只想抚摸她的全身。
“你的手指真好看。”她说。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的手指。
“你的胸好美。”而我却不可能是第一个对她说这话的人。
我拉下裙子的肩带,她还不肯让我解开胸罩。
“为什么这么急?”
“我想要你。”
她笑了,看了看我的勃起,早已把裤子撑了起来。
“你应该知道女人和女孩的区别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下一步到底是什么。面前站着一个女人,我只想脱下她的胸罩,然而“仪式”却迟迟没有拉开序幕。
“吻我。”她轻声说。
我亲吻她的皮肤,亲吻我看见的每一个痣。这是一条轨道,通向她的腋窝,延伸到睡裙里。她轻声呻吟起来。
“我想看看它们。”我说。
她拉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带我来到床边。我倒在床垫上,这时才听到房间里的歌声。肯定是我们进门后,她打开了音乐。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沉,伴随着缓慢的低音,仿佛一个苍老的灵魂。我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哪条运河旁边。
罗莎踢掉了高跟鞋,爬到我身上,手指找到了我的裤子的纽扣,用一只手把扣子一个一个解开了,我的阳具冲了出来。我试着坐起来,却又被推了回去。她的嘴巴变成了一个O形,嘴唇紧紧地扣住了我的短裤。
“我的天。”
我抓着她的手腕,坐了起来,我们的脸靠得很近。我看见她的脸蛋泛着红晕,还看见了鱼尾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我都看出来了。”
“我觉得你太美了。”
她自己脱下了胸罩,真的好美!
那是我第一次用指尖触碰它们,仿佛是在亵渎。
她说了几句调情的话,声音很轻很轻。我都听见了,还是我听错了?我握紧她的胸,嘴唇在她的乳头上挪动起来。
她不再反抗,任由我的手到处摸。我脱下了她的丝袜,发现她的内裤已经湿透了,全都是她的味道。她狂热地亲吻我,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我的阳具。
“想到我嘴巴里去吗?”
她的动作很谨慎,一开始只是把龟头放进了嘴里。当我几乎完全进入她的嘴巴里,便把手放在了她的头上,上下动起来。
我让她加快速度。
这感觉太强烈了,我闭上了眼睛。
她觉察到了什么,于是突然停了下来,说:“等一下,现在还不能到高潮。”
接着又说:“操我。”
我一下子就滑进了她的体内,仿佛在水上飞速滑行的独木舟。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突然翘起屁股来,用手撑着床,看着后面。我看见眼睛周围那些细微的纹路,越用力,纹路就越深。她上下摆动着臀部,还有那女神般的下体。
“继续。”她说。
这最后一段我并没有告诉索菲亚和卢卡,不过我也记不清是讲到哪儿停了下来。我在想索菲亚能不能猜到故事的结局。卢卡的杯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酒保,看起来酒保跟卢卡一样,很想回家。
“我真希望能离开这里。”我们走在十二月璀璨的星空下,索菲亚说。
索菲亚在她父亲的眼镜厂里做行政管理工作。日子过得很单调,每天都是同样的人和同样的工作,跟她那愉悦的性格完全不配。这个女孩依然会用舌头接雪花,舔鼻子。虽说长大了几岁,却还是很年轻,比她妈妈还漂亮。优雅,纯洁,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不怕。
“你为什么不愿意把烦恼说出来呢?”我问弟弟,他仍然在装睡。他没说话,不过我能猜到。他会越来越像父亲。从大拇指开始,接着就是身体的疼痛,背部刺疼,膝盖酸疼。走路的时候背会越来越弯,对待周边世界的态度也会越来越尖刻。在他们眼里,这个充满背叛的世界剥夺了他们永生的机会。到最后他也会开始恨那个曾经无比深爱的女人。
我在想索菲亚有没有问到我,有没有想念我。
“你亲吻她了吗?”
仍然没反应。
“嗯?”
弟弟翻了个身。
“晚安。”我数到二十,又说,“我说,晚安。”
“我听到了。”
在阿姆斯特丹,我时常帮助诗人修改他们的作品。我在出版社接待他们,在我的办公室里聊他们的作品。对大多数才华横溢的诗人来说,我只需点出一部写得不那么好的作品,仿佛一大堆宝石中的一颗次品珍珠。我们谈论字词、其中的含义、在作品里的重点位置,以及它们的发音。其他人是不会进行这样的对话的,我们仿佛透过显微镜观察语言。也有些诗我一连看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诗里讲了什么。要是我把这样的诗拿来跟诗人们谈论,大多数时候总会出现一道亮光,穿透那片面纱。也有时候谜团会变得越来越大。
“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了。”一个女诗人说。
“什么意思?”
“我读不懂这首诗,或者说,只读懂了一部分。”
我看着她,只见她一脸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