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跨度太大,什么也没留下来,没有照片,也没有其他证据,只有一个经数代人传下来的故事。
“都是因为厚厚的雪,”玛立那罗先生说,“一切都被覆盖起来,所有的痕迹全都消失了。”
尽管如此,还是有好多人看见他们的爷爷卷着袖子、拿着锄头站在大山里。他们之所以能看见这样的景象,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父亲踩着爷爷的脚步,做着同样的生意,而他们又踩着父亲的脚步。有人还能看到更遥远的从前,因为那片白雪跟他们生命中的白雪是一模一样的,第一个冰激凌商人应该也曾经站在那里。烟雾缭绕,一片白得刺眼的冰天雪地。
雪,在诗里就经常“下雪”,比秋天的落叶还频繁。其中有爱默生欢快的雪花;有泰德·休斯时而男性化,时而女性化的雪花;亨利·沃兹沃·朗费罗那宁静的、柔软的、缓慢飘落的雪花;普希金“着急”的雪花,当然还有法国诗人咏叹昔日的雪花。然而直到在亲临英国女诗人莫拉·杜利的演讲后,我才对雪另眼相看。跟玛立那罗先生的对话已经是三十年前了,我当然明白这是一个很大的跨度。当我读到《颠倒的世界》中“纷乱的白雪”时,便瞬间回到了从前。
一切都流走了,消失成
一片空洞,一个虚无的模式
是威尔逊·本特利尽其一生
努力去定义的一种苍白
雪花,每一朵都是唯一
我只是暂时忘记了威尔逊·本特利的名字,然而当我的视线触及到那些文字时,宛如燃烧的火柴头,故事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我有东西给你们看。”玛立那罗先生说着,从摇椅里站了起来,走向书橱。我以为他会跟赞皮瑞先生一样,拿出一本相册来。然而并非如此,玛立那罗先生的那本书里保存了好多照片,当然并不是他年轻帅气地站在火车站里的照片。
“这本书里有2500张雪花的照片,”玛立那罗先生说,“都是威尔逊·艾伦·本特利拍的。”他告诉我们威尔逊来自杰里科,是佛蒙特的一个小地方。十岁左右威尔逊就迷上了雪花,并且尝试借助显微镜把它们都画出来。然而那些冰晶的结构太复杂,很难在蒸发之前就复制出来。一个带风箱的折叠相机倒是帮上了忙。威尔逊把相机固定在显微镜上,用一块天鹅绒布收集雪花。这过程还挺复杂的,即使在零度以下,雪花还是会在融化之前就蒸发不见。尽管如此,威尔逊还是在1885年1月15日那天拍下第一片雪花。接下去便一发不可收拾,一生中威尔逊拍下了5000多片雪花。
“每拍一张照片,他都会屏住呼吸。”玛立那罗先生说。
尽管技术有限,威尔逊的照片却很成功,之后的一百年里都没人做过这样的尝试。后来威尔逊又专注于测量雨滴的大小。
“威尔逊在暴风雪里足足走了六公里路,因此得了肺炎,去世了。”
我们看着相册,那无数张雪花的照片,和令人眩晕的冰晶。对威尔逊而言,每一张照片都是一部杰作。而我们翻阅着那本相册,宛如穿过洁白的街道,年轻,无所谓。
“他能看透白雪,”玛立那罗先生说,“看见那小小的美丽的奇迹,这是他给雪花起的名字。”
其实我们已经悄悄放弃了找到冰激凌发明者的希望。也许跟一个刚刚搬到村里来的女孩有关。可能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不过我们的冰激凌发明者找寻之旅的终结成了第一段恋爱的开端也不完全只是巧合。
我们是在雪地里看见她的,只见她仰着头,张大嘴巴。她准是发现我们盯着她看了,因为她对我们说:“你们俩牵着手,真好玩。”说完便离开了,消失在纷飞的雪花中。
卢卡听了,立刻把手抽了回去。
几天后,我们又遇到她,发现她的舌头很长,能轻而易举地碰到鼻子。
“你们不能吗?”她惊讶地问。我发现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
卢卡试了试。我也试了试,结果都没成功。
“再试一次,”女孩说着,连问都没问就伸手去拉卢卡的鼻子,又说,“就快碰到了,还差一厘米。”
轮到我了,那冰凉的手指捏着我的鼻翼,我努力伸长舌头,她使劲往外拉,好疼。卢卡应该也觉得疼,不过什么都没说。
她摇了摇头,说:“你也就差那么一点。”
“我叫索菲亚。”女孩说。
我们也介绍了一下自己,家住在哪里。她来自南方,确切说是摩德纳,父母不是冰激凌商人。父亲是这个地区一家眼镜工厂新上任的董事。
“我能同时接住两片雪花。”
我们看着她那细细长长的粉粉的舌头仿佛在寒冷的空气中游动,去接住落在上面的一个个杰作,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卢卡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索菲亚的舌头,却说:“在想一个新雪橇。”
“我也是。”
索菲亚十三岁,比我小一岁,比卢卡大一岁。我们曾经约定,跟他同龄的人算是他的朋友,而跟我同龄的人就是我的朋友。可是索菲亚的年龄在我们之间,算是谁的朋友呢?
第二天早晨,我们按响了索菲亚家的门铃。是她妈妈开的门。跟她的女儿一样,长着一头金发,一张大嘴巴。腿很长很光滑,从睡裙下面伸了出来。还有她的臀部,走在街上的时候,紧紧地裹在裙子里。面对这样的情景,我们还太年轻,村里的男人们年龄就正合适。不过当他们第一次看见索菲亚的母亲时,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简直是一种妄想,大冬天里出现了一个夏天装扮的女人。所有人都很好奇,像她这样的城市美女来这里做什么。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她女儿身上。索菲亚简直让我们神魂颠倒。
平时能说会道的卢卡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得帮忙打破平静。
“我们家有一个雪橇,”我说,“你想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吗?”
“我想待在家里。”索菲亚说。
“好的。”
于是我们就待在家里,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们可以把外套脱掉哦。”过了一会儿,索菲亚说。
她妈妈给我们泡了一杯茶,就去换衣服了,过了一会儿便穿着一件紫色的花裙子走进客厅。从裙子上的画来看应该是七月,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索菲亚看见妈妈时,笑了。
在这期间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喝一口热茶。
最后索菲亚终于开口了,说:“谁想帮我梳头发?”
卢卡飞快地举起了手。
索菲亚把梳子递给他,卢卡便小心翼翼地梳起索菲亚那头金发来。金色的头发闪闪发光,宛如教堂里的雕像发出的光晕。我母亲的头发是黑色的,很有韧劲,闪着蓝色的光。从前我们经常给她梳头,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手法,怎么梳通打结的地方而不会使对方感到疼痛。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索菲亚的脸抽了几次,好像很疼的样子。不过也可能是装的,不愿让我们看到她非常享受的样子。从前给妈妈梳头发,我梳一半,卢卡梳另一半。可现在他梳好一半时并没有把梳子递给我。
“你还有练习吗?”索菲亚问我。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这时她伸出舌头,用舌尖去舔鼻子。
我摇了摇头,问:“练习有用吗?”
“对我爸爸就有用。”她说,“现在他也能用舌头舔到鼻子了。”
我们还没见过她爸爸,他是一家大眼镜厂的董事,这是我们在家里厨房的餐桌上听到的。“厂里把他招过来好打败中国人,”我父亲是这么说的,“彻底扣杀他们。”
“啊。”索菲亚喊了一下,却面带笑容。
卢卡把梳子放在了桌上,索菲亚比之前更漂亮了。
“接下去我们干吗呢?”
我看着梳子,一小缕金发卡在上面,我得强迫自己不去把那些头发从梳子上理下来,塞进口袋。
卢卡没做声,于是我说:“我们出去吧。”
雪橇装不下我们三个人,于是我和卢卡只好轮流跟索菲亚坐进雪橇里,一路往下滑。我不知道当卢卡和索菲亚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卢卡会不会说话,会不会抓着她;当他们摔进雪地里,他的嘴和索菲亚的脸之间的确切距离是多少。我只知道当我和她一起滑下白色的斜坡,飞过坑坑洼洼的地面时,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雪橇急转弯时,她的头发飞进了我的嘴里,她用食指和大拇指把头发从我嘴里拉出去,眼睛从我的嘴唇扫视到我的眼睛,又从我的眼睛扫视到我的嘴唇。我还不知道一瞬间可以持续那么久。
那天晚上我俩躺在床上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卢卡问。
事实是好像每一个跟索菲亚无关的想法都会瞬间蒸发成一个女孩的脸庞。“在想赞皮瑞先生,”我撒谎了,“想他的饼干。”
“我在想索菲亚。”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想她的头发,我好想再给她梳头发。”
看来弟弟是决定对我交心了,就跟以前一样,我们把一切都拿来跟对方分享。他吐露了心声,而我的心还紧紧地闭着。
“你爱上她了。”我说。
“你没有吗?”从他的语气可以判断出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没有。”我说,不过自己也不相信,所以又添砖加瓦,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说,“你和她在一起吧。”
卢卡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得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意味着我每次都要跟他去索菲亚家。我跟他说过,我留在家里,他自己去,这样比较好,可是他不敢。
“那你得跟她说话。”我说。
“说什么呢?”
“我哪知道,”我说,“就说你梦见她了。”
卢卡不会讲情话。我们的太爷爷不会讲也就算了,因为他可以为爱逃跑。但每次卢卡见到索菲亚,就只说:“你好。”要回家了,就说:“再见。”或者:“改天见。”在这之间他安静极了,我得努力说服别人我俩不是无法交流的白痴。
索菲亚老给我们出难题,一天早晨她再次用舌头接雪花时,问:“你们俩跟雪花的味道一样吗?”
她仰着头,等待着答案。时而一片雪花旋转着落在了她的舌头上。
“嗯?”她盯着我俩,先是卢卡,接着又看向我,还朝我们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我明白我得说点什么。
“我是西兰花味的,”我说,“卢卡是草莓奶糖味的。”
“西兰花是我最喜欢吃的蔬菜。”索菲亚立刻说,“不过草莓奶糖我也很喜欢。”
最后那句话卢卡可能没听见,要不就是把第一句话当作了对我的赞赏。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时,他很气愤。
“你应该说你是马尿味的。”
“有谁会是马尿味的呢?”
“那又有谁会是西兰花味的呢?”
我跟卢卡一样,对爱情知之甚少,不过却不害羞,也不害怕。也许索菲亚都看出来了,卢卡那害羞的爱,不过她也看到了别的,看到了我,尽全力吞噬内心的感受,把爱深深地藏进了心底。
我们俩都在玩荒唐的难以捉摸的爱情游戏,等待着第三方的出现。不过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个地步,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第三方。
躺在床上,我开始扮演法国诗人贝杰拉克的角色,轻轻地在卢卡耳边念着他可以对索菲亚说的话。
“告诉她你想知道她是什么味道的。”
“告诉她你想用舌头触碰她的鼻尖。”
“告诉她你想成为她舌尖上的那片雪花。”
卢卡没做声。
“告诉她你愿意为她梳一辈子头。”
“告诉她,没有她的爱,你就无法呼吸,就会死去。”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如果他把这些话都说了,究竟会发生什么。人们说爱情是大脑里的一种化学反应,然而我却把它看作一种毫无逻辑的机制。太努力,会吓跑对方。什么都不做,对方反而想要跟你在一起,不过也存在会被对方忽视的可能。我们真正了解人们的内心世界吗?知道如何让它加速跳动,如何获得对方的心,又如何永远占有对方的心吗?
雪停了,索菲亚突然说:“我妈妈说你们俩都爱上我了。”
我们在她家里喝着热茶,虽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卢卡还是呛着了。
“她说我必须做出选择。”她看了看卢卡,又看了看我。虽说我也不太自在,但还是把目光投向了索菲亚。卢卡却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急忙去拍他的背,拍了几下,卢卡就好多了。我们又静静地捧着杯子,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喝了两杯茶,我说:“我没有爱上你。”
你们猜我弟弟说了什么?真是只笨鹅,那个不会说话的家伙竟然说:“我也没有。”
这时索菲亚也不甘示弱地说:“我也没有爱上你们俩。”
我就应该一下子把茶都喝了,穿上外套,让他们俩单独待着。就他们俩,在那个大大的客厅里。可是我怕索菲亚会追出来。即使没有追出来,卢卡也会把茶都喝光,跟着我溜出去。
于是我们仨仍然坐在客厅里,喝着索菲亚的妈妈泡的茶。我问:“我们出去玩吧?”
一片薄云笼罩着天空,阳光穿过了那片薄纱,雪停了。
索菲亚弯下腰,用两只手从地上捧了一堆雪,撒向了空中。白雪仿佛一片雾在我们身边散落开来。我们也学着她的样子捧起一堆雪,撒向空中。
不出意料的是索菲亚张开了嘴巴,试着用舌头去接散落的雪花,然而雪也落到了她的头发和领子里。很快我们就打起雪仗来,飞快地捏出雪球,一眨眼的工夫雪球就又成了一片“雪雾”。一开始卢卡只扔我,我也只扔卢卡,索菲亚扔我们俩。突然我和卢卡开始回击,索菲亚很快就成了个“雪人儿”。白雪落在了他的领子和脖子里,落在了肩膀上、手臂上、肚子上和还会继续长大的胸上。她全身都是雪,我丢完一个就立刻弯下腰铲雪,白雪不断地在索菲亚身上散落下来。
她开始向我们求饶,大叫道:“快住手!快住手!”
我继续丢,很想大声说:你必须做出选择,选出我们之间的一个。快选!
这时索菲亚倒在了地上,一个大雪球击中了她的脑袋,是我丢的。她毫不示弱,用那双小手捧了一大坨雪,用尽全身力气向我扔了过来。
这雪花既欢快又急促,既是男性的也是女性的;这是从前的雪,就跟玛立那罗先生的爷爷、我的爷爷和太爷爷踩过的白雪一样,仿佛一片从过去扩散到现在的云朵。这一刻我才发现没有两片雪花是一模一样的,就像莫拉·杜利在她的诗中写的一样。这一刻我透过白雪,终于看到了那个奇迹。
卢卡拿着一个雪球向我丢了过来,那是个结实的大雪球。那一击打得很重,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就像有人打了我一巴掌似的。一股寒意在我的额头上蔓延开来,接着又钻进了脖子里,流到了胸前。我觉得自己被出卖了,卢卡在为索菲亚打抱不平,在保护她。他又丢了一个雪球过来,这次雪球瞬间化成了一片雾,阻挡了我的视线。现在想起来,当时摸不着头脑的我真是好笑,那个毫无逻辑的机制开始运转了。卢卡做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我踉跄了几步,摔倒了,等待着我的是一场“雪灾”,四只手同时袭击。雪落在了我的眼睛里,嘴巴里,鼻子里。我迷惑极了,隔了好久也没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卢卡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向我丢雪球,因为他别无选择。对我弟弟而言,这是唯一的方式。没有言语,不谈温柔,那么狠狠的一击,我就倒下了。
数年后,我离开了冰激凌店。弟弟得到了索菲亚,索菲亚成了他的妻子。不过那时一切都无所谓了。当年,在那片雪地里,我躺在地上,最后几片雪花静静地、柔软地、慢慢地落在了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