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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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h3>

魏玛,1823年10月7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我问过您,我迫不得已的时候是否可以给您写信,您说:

可以。

您回答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如果我没有准确地感受到这一点,我不会给您写信。我不知道我给您写的信是否可以马上寄出,这倒是好事。也是因为我担心奥蒂莉把我们的邮差全给说通了、迷住了,担心她对他们进行了贿赂或者恐吓,结果就是任何邮件不事先给她查看就无法离开魏玛。如果是我写给您的信,她会立刻查封。我从波希米亚回来后她就病倒了。从马林巴德传回来的消息显然比我们所能想象的要多。见面时大家&mdash;&mdash;看似如此&mdash;&mdash;很亲热,随后她却卧床不起。我的乖儿子奥古斯特说我不可以去看她,因为我就是她的病根儿。我的雷布拜恩大夫补充说,最近出现一种很可能前途无量的治疗方法,即以毒攻毒法。经过他的努力,我终于可以去看她。我很久没去屋顶阁楼了。那是她的王国。有时我儿子奥古斯特也在她背后说,他在上面无非是一个过客。她面目狰狞地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本来就绷紧的脸变得紧绷欲裂,在这张偏小的脸上本来就很扎眼的鼻子显得咄咄逼人,因为这张小脸实际上已经消失。本来就细窄的嘴唇见不着了。两条胳膊瘫放在身体的两侧,两只手却在痉挛中攥成两个小拳头。两只黑色的眼睛不看我。幸好。我习惯了看别的眼睛。我们很长时间都没说话。我无话可说。有一次我试图把一只手放到她的拳头上,她却发出一声尖叫,这是痛苦的喊叫,是抗拒不从的喊叫,是表示别烦我的喊叫。随后她突然开始慷慨陈词。您是她的讨伐对象,乌尔莉克。对于您,她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口。她对您、对莱韦措家的每一个人都破口大骂。说你们是一个野心集团,说你们把持马林巴德的浴场,然后挑肥拣瘦。我觉得把我比喻成胖子并不恰当。她拿来形容您的语言让我简直没法重复。现在还没法重复。也许我们之间能够实现一种允许我超出允许范围的通信联系。乌尔莉克,她说全欧洲都知道您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婊子。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在这里都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此以后我每天都去她那里。雷布拜恩医生说,在我去看她之前,她躺在那里一声不吭,也不吃东西。这个我不相信。让人知道她不吃东西,这是她对我的战争策略。没有一场战争是单方挑起的。引发一场战争总是至少需要两个人。爆发这场战争,我有如下责任: 这些年来我容忍、参与并且制造了如下事实&mdash;&mdash;奥蒂莉觉得自己仿佛跟我结成了夫妻。我的乖儿子奥古斯特成为她和我之间的交易筹码。只有嫁给奥古斯特,她才能接近我。当然,这个事情我们总是当成笑话来讲。但使用玩笑口吻无非是迫于正统观念的压力,把欲盖弥彰的不良感觉掩盖起来。我的乖儿子奥古斯特并不生气,他去拈花惹草也就有了最充足的理由。

每次我都是从这样的家庭环境来到波希米亚。然后遇到您,您的妹妹,还有您母亲,你们是一个嘻嘻哈哈就能克服一切的家庭。您已发现我不苟言笑。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像跟你们在一起的时候笑得多。我可以承认,如果没有您,就没法想象我待在某个快乐的家庭。维兰德,著名作家和智者,您听说过他,他有一种随叫随到、被他自己称为幽默的情绪。聪明绝顶的他给我做了长达几个钟头的精彩报告,讲什么是幽默。所以我知道我没有幽默。有幽默的人&mdash;&mdash;我不相信谁可能有幽默,谁有幽默,谁就在假装幽默&mdash;&mdash;幽默者骗走了生命的严肃和沉重。骗取了生命所具有的可怕的严肃和沉重。我的乖儿子奥古斯特说过: 歌德是洛可可。这话有一点道理: 有幸认识您以前,我整个的生活就是洛可可。您,一个永远欢笑的姑娘,把严肃和沉重带入我的生活,使我过去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洛可可。倘若维兰德还活着,可惜他已经死了,因为他冬天过来看我的时候不听我的急切劝告,穿着绒裤、丝袜、漆皮皮鞋,身披一件单薄的大衣就在冰天雪地中从魏玛徒步走回奥斯曼施泰特,结果染上肺炎,死了。如果他还活着,我可以给他上一节课,告诉他幽默是一个大骗子,和幽默相比,那个以洛可可之名创造了历史的怪物就是小巫见大巫。洛可可是骗子,但它一直知道自己在行骗。洛可可从来不把自己当真。幽默自以为很严肃,但它实际上不严肃,所以它是真正的骗子。我又在好为人师。请原谅。其实我只想说,我的生活通过您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重。洛可可对您束手无策。

我在波希米亚公开承认了这点。我爱上您的消息直截了当地不胫而走,而且受到最恶毒的歪曲,消息传到魏玛之后,奥蒂莉立刻变成了泼妇,她本来就是泼妇。只要条件适合,谁都可以成为泼妇。现在的魏玛就具备这种条件。也许,这是一个世界法则: 一个人的幸福会造成另外一个人的不幸,二者幸福与不幸的程度完全相同。为了保持世界的平衡。我不得不定期去看她,雷布拜恩医生要求我这么做,我不得不任她破口大骂。她说我是老色鬼,说我拈花惹草,猥亵女孩,侵害儿童,还有更难听的。我现在根本就不是人。我看似慈祥友善,实际上对亲人比尼禄对敌人还要狠毒。奥蒂莉痛苦不堪。我可以说我也一样。但是我在她跟前无话可说。真的无话可说。我不能说&mdash;&mdash;实在要说我只能说这个&mdash;&mdash;我不能说我爱乌尔莉克,我多么爱乌尔莉克,我爱得无可奈何。我必须说假话。我必须跟她说: 不管马林巴德还是卡尔斯巴德,全是消夏时的逢场作戏。度假的时候谁都需要点逢场作戏。我必须尝试给她灌输这种荒唐念头。我必须盼着她重新站起来。我也是一家公司。您能想象我有多少手下吗?施塔德尔曼,约翰,迈尔,里默尔,克劳尔特,艾克曼。我几乎天天都需要我最信赖的人: 封&middot;米勒总理。他管理我的遗嘱。我最信任这个可爱的人。我认为他是忠诚的。魏玛人,也就是世人,通过我的工作班子来了解我。这里的情况、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就通过这一渠道传到外界。有资格前来拜访的大小人物也络绎不绝。现在我成了老色鬼&mdash;&mdash;这么骂我最让我伤心,我不是人,亲爱的乌尔莉克,您说我能无动于衷吗?或者我真是老色鬼?您告诉我实话,求求您了!请允许我说一句毫不夸张的话: 我对您的观察力和判断力有着无限的信任。如果您心里哪怕有一丝一毫叫我老色鬼的冲动,拜托,您就叫我老色鬼好了。可怕的是,如果您这么叫我,如果您必须这么叫我,我不会受到打击和伤害,也不会勃然大怒,甚至不会不高兴。我很容易不高兴。您在波希米亚已经看到了。拜托,您试试看,您尽可能痛骂我一顿。

您允许我给您写信。到达魏玛之后,您给我的写信许可让我产生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由于我在梦中也继续做思想斗争,所以我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尽一切努力阻止自己给您写信。我不止一次成功地抵御了突如其来的写信冲动,我身负重伤,但是我取得了胜利,就是说,我做到了我必须做到的事情: 不写信。给您写信,这不是延续错觉又是什么?我根本接触不到您。我只是继续痛苦不堪地朝您所在的方向伸出双手。我有勇气给您邮寄我非写不可的心里话吗?怎么寄?奥蒂莉当然早就征服了在亚历山大宫(1)办公的邮局主管莱泽和他的秘书斯特凡尼。我可以让施塔德尔曼去克拉尼希费尔德、布兰肯海姆、布特尔施泰特投信。只要奥蒂莉没有把魏玛周边地区的邮差全部搞定。即便邮局没有随波逐流地与我为敌,我也有理由感觉自己受到迫害。一个由形形色色的阵营组成的监察机构在迫害我。形形色色的风俗、道德、习惯、礼俗、循规蹈矩通力合作,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对我说: 你太不像话。因为我爱您,乌尔莉克。现在我把高度合法者对我采取的一致行动称为编剧艺术。这是一场不约而同却又齐心协力的活动。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是我,或者就是证明我&ldquo;你太不像话&rdquo;。我比我的编导们更了解我如何不像话。我与被我称为编导的监察机构之间存在一个差别,一个决定一切的差别: 这个不由自主形成的联合阵线动用一切文化和社会手段来对付我的&ldquo;你太不像话&rdquo;。我却宣布自己就是要&ldquo;你太不像话&rdquo;。他们将不遗余力来阻止我&ldquo;你太不像话&rdquo;。我呢,妨碍自己太不像话的事情我不做,但一切有利于&ldquo;你太不像话&rdquo;的事情我都做。我做起来会不遗余力。为了把事情彻底戏剧化,我们可以说这是一场生死之战。

亲爱的乌尔莉克,我告诉您,我只告诉您,我也只能告诉您,因为我不知道这封信是否有机会寄给您。我生病了。我不能让奥蒂莉发现。我也病了。因为爱。因为我爱您。这话我只能在一封永远不会寄给您的信里说!这是什么世界!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用文化培养更倾向于人性的特征!然而我们还是培养出如下习惯: 虽然我不会很快又见到您,虽然我肯定不会明天就把这封信给您寄去,虽然我也许永远不会把这封信寄给您,但是给您写信还是颇有意义。写信的时候我在对您说话。我看着您。您在听我说话。我自信知道您对这个或者那个句子做出什么反应。我会把您的意见吸纳到信里。我从您专心听讲的脸上看出您对我写信表示由衷的、也可以说充满关切的赞同。您记得我的《维特》就是书信体小说。我不可能自杀。我仍然过高估计世人即周围人。我不想给这些人提供冷嘲热讽的机会。如果我死了,他们会在他们的报纸上对我冷嘲热讽,他们将报道说,可惜他现在终于自杀了。文章的标题是: 老年维特的烦恼。也许我越来越不像话,以致我很快就觉得周围的人无所谓。然后我就自杀,乌尔莉克。现在必须把最严肃的事情说出来。只有征得您的同意,我才能行动。您别操之过急,高喊千万别自杀。您耐心等待,看我能否让您明白我为什么活不下去,让您为了我、为了结束我的痛苦说一声: 好,行动吧。果真如此,我们现在就应返回说&ldquo;你&rdquo;的区域。我们被允许在说&ldquo;你&rdquo;的区域逗留了四个钟头。我马上向您敞开我的心扉。如果把每一条生命的终结都让所谓的大自然去负责,那是固守野蛮的行为。我们在马林巴德不是讨论过这一问题吗?我们如何痛苦,这对大自然来说无所谓。我们不能无所谓。如果遭遇复杂的情况,我们必须能够下定决心,不让非分要求经过文化粉饰之后显得合情合理。然后一了百了。

我日日夜夜都在阻止我对您的爱在我心中一意孤行,变为无望的爱,如果阻止不了,我就必须结束生命。这一次拿破仑不会对我吹毛求疵,说我因为杂糅主题而削弱了主题。即便某某某通过戏仿我的《漫游年代》赚的钱比我的原作赚的钱多得多,如果我真的自杀,拿破仑在我的自杀动机中也发现不了一丝一毫的求职挫折。我的自杀动机只是爱情而非其他。总之,我承认自己还抱有希望。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希望。只是我不相信。必须承认,我还负有完成《浮士德》和《漫游年代》的第二部分的义务。和无望的爱相比,义务算什么!幸好无望的爱不是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神。我每日每夜都在与她讨价还价。她诡计多端,我的头脑也不简单。我不会在某一刻思考我能够思考的一切。我不能给无望的爱帮这个忙。亲爱的乌尔莉克,我还刚开始。我现在已经有一个预感: 别要求自己做什么。暂时别提任何要求。现在做什么都可能出错。如果要我把某个句子看得比另外一个句子更加重要,我就会选择最空洞无物的那一句。我先选择如下句子: 超越逆境的唯一方法就是承认其必然性,别无他法。暂时选这一句。您充满敬佩地说过,拿破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我在您眼里也是这种形象该多好!

我开始转变。好几个想给我安慰的人聚集到我身边。她们是: 尤丽叶&middot;封&middot;埃格洛夫施泰因,画画的;她的妹妹林欣,唱歌的;阿德勒&middot;叔本华,貌美而聪明;奥蒂莉的妹妹乌尔莉克&middot;封&middot;波格维施,一个欲速则不达的女人,她挤入我的思想世界的时候我就叫她波格维施的女人。她们对一个美貌绝伦的女孩津津乐道,说她一定是枢密顾问最热情的听众、最机智的对答者和最忠实的陪伴者,说这两人难舍难分,不管白天黑夜&hellip;&hellip;没错,绝对没错,这些话仍然回响在我的耳畔。收获最大的是封&middot;米勒总理,他是我最信赖的人,他总是宁愿在我这里闲坐,不想去宫廷里扮演总理。封&middot;米勒总理把头侧对我,让我说了一些可以授人以柄的心里话。让封&middot;米勒总理背叛我可是没门儿。别的人都可能被奥蒂莉和我的乖儿子变成叛徒。我说的是男人。不是所有的男人。但包括所有作诗的男人。我周围的男人全都作诗。每一个作诗的人都认为自己的诗歌最神圣,其他一切无所谓。但是有规律就有例外。封&middot;米勒总理自然也作诗,但他不会在任何时候把我出卖给任何人。但是里默尔、约翰、施塔德尔曼、艾克曼、克劳尔特会出卖我。如果奥蒂莉对这几个男人的诗歌发发慈悲,她就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她拿迈尔和约翰&middot;海因里希&middot;迈尔没办法,迈尔不作诗,不受诱惑,啊,乌尔莉克,您要是在这儿,他会成为您的朋友,现在您还是到这儿来吧,宫廷顾问迈尔,人称艺术家迈尔,在罗马曾经跟我共用一张床,被我吸引到魏玛来,乌尔莉克,他是一个不画画的画家,一个生活在魏玛的瑞士人,所以他是一个绝望者。您必须知道,我把我的朋友分为希望者和绝望者。头号希望者是封&middot;米勒总理,头号绝望者是迈尔,跟他我不必说一个字,他全明白,有这么一个朋友我就知足了。

埃格洛夫施泰因伯爵姊妹和阿德勒&middot;叔本华对我忠心耿耿,我对她们也同样忠诚。我请她们三个一起来。她们每天五点以后都可以来,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我给了她们一个小小的惊喜: 我是她们的开心果。我陪女孩子聊天的本事从来不差。我这本事不可超越。因为总有别的顾客在场,我才发现我的节目多么的好。小惊喜是这样出现的: 9月17日之后,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有人对我表示怜悯,不管发自内心还是出于恶意,后果都很严重。我可以变得让人捉摸不透。我不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喜怒无常。但是我学会了这个本领。我对女人和女孩子的态度原本就很好。这是出现小惊喜的最根本的原因。为了说明这点,请您允许我再啰唆一句,出现小惊喜的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您让我的一言一行充满力量、充满内涵。所以我对女人和女孩子很会献殷勤。即便是某个卡罗利妮,如果她今天出现在我眼前,不过半个小时她就会把我视为以优雅的方式崇拜女性的典范。这个我可以做到,因为我每碰到一个女人或者女孩子,我都把她当成您,把她当作我的体验和崇拜对象。自从我心里有了您,我就知道我过去针对女人和女孩子发表的感想和议论全是人云亦云,全是脚本。现在我才有了真情实感。

我手写痛了,我可以有这种感觉吗?维特时代过后,我还从未这么长时间地亲手写作。晚安,乌尔莉克。

魏玛,1823年10月10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昨天看完《魔弹射手》之后他们突然蜂拥而至。我办招待。我亲手切烤肉。从阴沉的僵硬状态重新站立起来的奥蒂莉走到我身边,看着我忙于切肉的手,仿佛她必须看看我的刀法是否正确。随后她果真大声夸我,但是嗓门太高。她这人就是没有分寸。就连我儿子奥古斯特也注意到了。父亲不是听你使唤的,他厉声呵斥她。不喜欢我的人也没有权利评判我,阿德勒&middot;叔本华意味深长地用我说过的话结束了这一插曲。顺便说一下,我在战争中取得的一项战术成果: 不论谁邀请我看歌剧,我都欣然允诺,到了最后一刻我却感觉不舒服。如果我当场拒绝,我就必须绕圈子,我就必须隐瞒没有乌尔莉克在场我就无法忍受音乐这一事实。所以这是一种分期付款的拒绝方式。为了逗大家开心,我把年轻的女人称为我的沙漠玉兔。我跟她们已经混得非常熟了,她们不再用目光在我脸上寻觅乌尔莉克的踪迹。当然奥蒂莉是例外。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吃。尼科洛维乌斯,一个相貌英俊、值得提携的小伙子也在。瞧,年轻的女士们全都朵朵葵花向太阳,整整齐齐地面朝英俊小生。她们只把背部留给我看。这也是奥蒂莉的功劳,她不遗余力,始终让年轻的尼科洛维乌斯成为中心。我感觉她想让我看看,只要冒出一个年轻人,我就立刻黯然失色。所以,亲爱的乌尔莉克,我一晚上都情绪低落。没人注意我,我可以为此感到骄傲,但的确也没人朝我这儿看,因为奥蒂莉导演了众星捧月的场面,月亮就是血气方刚的尼科洛维乌斯。所以主人悄然离去,躲到自己的房间里。施塔德尔曼进来,点燃五根蜡烛,我可以阅读了。施塔德尔曼知道自己的主人溜走之后将沉湎于什么罪恶。他开始阅读,但他读的是《哀歌》。他不是读一遍或者两遍,而是仔仔细细、来来回回读了许多遍。亲爱的乌尔莉克,允许我说&ldquo;他&rdquo;。我需要&ldquo;他&rdquo;,以便成为&ldquo;我&rdquo;。我写给您的话不同于&ldquo;他&rdquo;写给您的话。不管作为&ldquo;我&rdquo;还是&ldquo;他&rdquo;,给您写信我从不犹豫。自从读了《维特》里面描写胡桃树那一段以后,您就知道我是谁。&ldquo;他&rdquo;是面子,人们希望面子变成里子。&ldquo;我&rdquo;承认面子装不成。9月17日到27日,他亲手誊写《哀歌》,誊写到约翰所能搞到的最好的纸张上面,他一刻也没想过让约翰代劳。还有,《哀歌》一直拿不出手。至今如此。当他在房间里做贼一般地阅读《哀歌》的时候,他当然觉得自己有点不成熟。他知道应该禁止自己这么做。幸好他感觉自己精神抖擞,可以对自己说: 对自己这么好的事情你干吗要禁止自己去做?逐渐地,他把《哀歌》背诵下来,但他并未因此把文本抛弃一旁。他不仅用眼睛,而且用心灵阅读每一行诗。全身心地阅读。乌尔莉克,我又回到主题,我承认: 对于为何写作的问题,什么答案我都给过。各路学派都上我这里求证自身,因为我曾坦白: 通过写作我们可以克服一切痛苦,如果不写作,我们有可能痛不欲生。从《维特》开始我一直这样。现在,亲爱的乌尔莉克!我写了哀歌。我突然发现,已经完成的写作没有用。正在进行的写作才有用。但如果没写《哀歌》我是什么样!它把我的渴望拼写成一个个的字母。它很骄傲。为自己感到骄傲。我想跟它学习这种骄傲。我想和《哀歌》一个样。就是它现在的样子。这是您的《哀歌》。我们的《哀歌》。您没有读到之前,谁也读不到。没有《哀歌》。就像没有您。没有我。您听着,人的心灵也能跟牙齿一样咬得咯咯作响。现在我把它抄下来,随这封信寄出去!如果施塔德尔曼将它护送到卡拉和珀斯内克。下面就是我们的哀歌,乌尔莉克。《马林巴德哀歌》。

我怎能指望佳期可再,

指望含苞待放的这一天?

天堂、地狱对你敞开;

心潮澎湃,变化万千!&mdash;&mdash;

别再犹豫!她走近了天国的门扉,

她把你抱起,拥入她的双臂。

你就这样被迎进了天堂,

仿佛永远美好的人生该你享受;

你别无要求,期待和希望,

内心追求的目标已经到手,

一见这举世无双的红颜,

渴慕的泪泉顿时流干。

白昼并未移动飞快的双翼,

分秒却似乎在后面驱赶!

夜吻,一次忠诚结合的印记:

它对明天的太阳也保持不变。

时刻在缓移中彼此相似,

像姐妹一样,但不全然一致。

甜得要命的最后一吻竟然

将绵缠而美妙的情网斩断。

脚步时行时止,回避门槛,

仿佛火剑天使从这儿把他驱赶;

眼睛盯着阴暗小径不胜懊丧

回头一望,小门已经关上。

于是自我封闭起来,仿佛这颗心

从未开启,未觉察到幸福时光

闪耀在她身旁,像每个星辰

在天上一样,看谁闪的更亮;

厌烦,懊恨,谴责,沉重的忧戚

在郁闷氛围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世界是否留存?一面面悬崖峭壁

是否还蒙上神圣的阴影?

庄稼是否成熟?一片绿地

是否伸延到河边的牧场和丛林,

超尘脱俗的苍穹是否还在笼罩,

仪态万方,时而又虚无缥缈?

何等轻盈而窈窕,明亮而柔婉,

像从庄严云层飘出天使的法相,

从薄雾里冉冉升起一个苗条的身段,

在蔚蓝的天宇和她一模一样;

你看她曼舞得多么愉快,

最可爱的妙人中数她最可爱。

但是只有刹那间你才胆敢

把代替她本人的幻影抓住;

回到内心去!那儿你更会有所发现,

那儿她将有变形幻影无数;

一个姿态变出许多个来

千姿百态,越变越可爱。

为了迎接她在门口流连,

随后一步步让我销魂;

最后一吻之后又赶到我面前,

给我的嘴唇印上最后最后一吻:

爱的形象竟如此鲜明生动,

如火焰文字写进忠诚的心中。

这颗心如城池固若金汤,

为她而保存自己,并将她护卫,

为她而欣慰自身持续久长,

只有她显露真容,它才将自己领会,

才在钟情的围场更觉自由自在,

甚至怦怦跳动,为一切而将她感戴。

恋爱的才能,互爱的必需要是

被取消掉,变得无影无踪,

马上就会找到希望和兴致

进行可喜的计划、决断和行动!

如果爱情曾令情种兴高采烈,

这在我身上表现得完美无缺;

当然还要靠她!&mdash;&mdash;当衷心的忧虑

如烦人的负荷压迫着我的心身:

在抑郁的空虚心灵之荒芜的地域

环顾一下,尽是恐怖的情景;

这时熟识的门槛隐约显出希望,

她本人现身于和煦的阳光。

神的和平比起理性

更令世人幸福&mdash;&mdash;有书为证&mdash;&mdash;,

我想比作面临最可爱的妙人

所感到的爱之欢悦的和平;

心儿歇在那里,什么也无法掣肘

那最深的意念,我为她所有。

我们纯洁的胸臆回荡着一股情热,

出自感激而甘愿献身

于一个更高、更纯的不可知者,

要把这永远不可名者加以辨认;

我们称之为虔敬!&mdash;&mdash;如此崇高福荫,

我站在她面前自觉有分。

面对她的目光,有如面对太阳的威烈,

面对她的呼吸,有如面对阵阵春风,

自我意识深藏于严寒的墓穴,

久久凝固的冰,终于逐渐消融;

自私自利,固执任性,都不能持久,

她一到来都将被吓走。

仿佛她说过:&ldquo;时时刻刻

我们感到生活过得美好;

昨日种种我们都不记得,

明日一切我们也不知道;

如果我对黄昏有所顾忌,

日落时总会有点什么令我欣喜。

要像我一样,看吧,明理而欢悦,

注意一瞬间!不可延挨!

快去迎接它,友好而活跃,

在行动中为了乐,为了爱;

到哪儿都永远保持天真,

这样你便是一切,你便不可战胜。&rdquo;

你说得真好,我想,神奖赏

你以瞬间的恩惠,伴你同行,

每个人觉得在你温存的身旁

立即变得为命运所宠幸;

你如示意我离去,我将惶惑,

精通人情世故又何助于我?

我已远离!该怎样支配

眼前几分钟,我也说不出;

她向我将许多善展示为美,

竟成为我的负担,我必须解除;

难抑的眷恋把我四下驱赶,

这时别无良策,除了泣涕涟涟。

那就泪如泉涌吧,让它不断地流;

可内心的烈焰未必能扑灭!

生与死在我胸头凶狠地厮斗,

发出怒吼,要把一切撕裂。

肉体的病痛还有草药医治,

唯独心灵缺少决断与意志,

还缺少理解: 他何以如此痴恋?

他千百次温习她的姿容,

时而逡巡不前,时而蓦然不见,

时而影影绰绰,时而有清光簇拥;

这微薄的安慰又有何益,

不过来而复去有如潮汐。

忠实旅伴们,就这儿把我丢下!

让我独自陪伴山岩和泥沼;

世界已向你们开放,你们快去吧!

大地宽广,天空雄伟而崇高;

观察吧,探索吧,把细节加以搜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