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1 / 2)

<h3>

一</h3>

他必须让自己相信自己在一如既往地做事情。但是他问自己,既然知道根本不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逼迫自己相信。他为什么不能承认事实?事实上他一个钟头之内要从写字台边跳起来五次,跑到窗前,希望乌尔莉克马上出现在对面的露台,向他挥手,好让他也挥手,向她表示,有兴趣就赶快过来。他觉得向自己承认这点非常危险。弱点之所以为弱点,就在于你越去想它,越是承认它的存在,它就越是成为你的主宰。

化装舞会过去两天了,他还没有见到乌尔莉克。雷布拜恩大夫对他的伤口进行了很好的护理。

大公立刻回了信。他说他会赶在去柏林参加军事演习前替他的朋友说媒。他信心百倍,他写道。他是一个办实事的人,所以他马上阐述他对彩礼的设想: 在魏玛送母亲一幢房子。乌尔莉克成为宫廷第一夫人。给乌尔莉克准备一份遗孀养老金,以防不测。每年一万塔勒。这种安排让歌德感到难堪,但如果卡尔&middot;奥古斯特这么看问题,那肯定不会全错。已派人向莱韦措母女预报他将登门拜访,他写道。反正他也住在对面的克勒贝尔斯贝格宫,只比她们低一个楼层。

随后就传来风云突变的消息: 莱韦措母女已在整理行装,她们要离开马林巴德,去卡尔斯巴德。乌尔莉克塞给施塔德尔曼一个薰衣草蓝色的小信封,歌德把里面的信看了不止一遍。母亲想在卡尔斯巴德结束暑假,乌尔莉克写道,她经常这么做,其实一直都这么做。这是事实。去年他也在卡尔斯巴德结束了暑假。跟莱韦措母女一起。卡尔斯巴德远比马林巴德历史悠久,他到卡尔斯巴德去过十二次,在那里愉快地消夏、社交、疗养。他感觉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他眼前再次浮现出封&middot;莱韦措夫人那张表情很复杂的脸&mdash;&mdash;那是她听说并且相信女儿和歌德不约而同地化装成绿蒂和维特那一刻的表情。歌德从她的脸上读出两个信息: 一是她将他们的不约而同视为两人情投意合的象征,她没料到他们如此情投意合;二是她相信必须尽快把两人分开。

然后乌尔莉克本人也来了。她第一眼先看他的额头。她想摸一摸。看得出来。她十分拘束。还痛吗,她问,用手指指上面。

他摇摇头。大公的求婚信送到莱韦措母女手里没有?或者说最仁慈的大公已经当面宣读婚书内容?他没有说他怎么做。但如果乌尔莉克知道求婚的事情,她进门的时候会是另外一种表情。但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现在她把信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莱韦措母女去卡尔斯巴德。二十号以前动身。她说话的口气很随便,听起来像是小事一桩。她这种大事化小的努力引起他的注意。他曾建议她朗诵的时候要更加有力,更加生动。现在她通过她的传话方式清楚地表明她所说的事情不是她的决定,而是她母亲的决定。她只管背诵,她自己没表态,她只是在重复别人交代给她的事情。

他被感动了。他将双手搭在她肩上,但也绝对避免把她朝自己身上拉。他这个求婚者竟然秘而不宣地让人把那沉甸甸的求婚书送到莱韦措母女手里!他真希望莱韦措母女还一无所知。如果乌尔莉克见过求婚信,她进来的时候不会是这种表情。这是明摆着的事情。

听着,乌尔莉克,有个事情我不得不告诉您,现在非说不可,也许此时此刻殿下已差遣使者向您母亲通报他将登门拜访的消息,也许他已经登门,此时此刻正在宣布他代表封&middot;歌德先生向您求婚。

这些话他终于说出了口。用的是最好、最沉着、最肯定的口气。没错,他真诚地希望自己注意观察这是多么精彩的一刻。现在看看乌尔莉克的眼神。这是一双藏不住思想的眼睛。也许并非她注视的每一个人都会这么说。对于他,这是一双会讲故事的眼睛。现在她的目光过于清楚地告诉他: 我当然感到惊讶。您看,我很诧异。我压根儿不想掩饰一个事实,那就是您的话如喜讯一般进入我的心灵。我不知道这喜讯是什么。我太过诧异。我满心欢喜,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也在做梦。做事的时候我们没有必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我知道我在做梦。但这是一个美好的梦,阁下。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她却用讲述故事的目光看着他,所以他说: 幸好我们俩都没有悲剧冲动。

是的,她说。这是如释重负的口气。她的脸,这可能是她表达喜悦的方式。而且显得无所畏惧。她总是喜欢往上看。现在正适合。

突然间他不得不告诉她,那位在信中常常称他为朋友的最仁慈的君主坚持在向她母亲提亲的时候下聘礼。他这个求婚者永远不会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总之,他请她把这番话视为他真实心态的表露,这整个的求婚事件是一次前往错误区域的远游,对她和他都一样地不合适。他知道,婚姻是一种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形式,可谓无上光荣,但是有情人不必终成眷属。对有情人而言,没有什么事情像婚姻这样多余。您看,即便在这极其艰难的、但因为您的目光而彻底失去悲剧色彩的时刻,他也无法彻底放弃沉思者的弦外之音。只有当一方的感情不如另外一方认真的时候,婚姻才成为必要。我的话讲完了,亲爱的乌尔莉克。您现在看我的眼神,也许就是几百年前人们头一回听说地球不是一个圆盘而是一个圆球的时候的眼神。

他把手从她肩头拿下来。她望着他。我不到一米七八,他想。她撅起嘴,她的脸凑近他,两张嘴再次发生接触。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但是,当他的嘴感觉到她的嘴的时候,她闭上了双眼。

然后她就出去了。他竟然没有阻止她!天啊,现在她不见了。只要她在,只要她站在他跟前,只要她还看得见,摸得着,他就根本说不出话来,他就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她走了,出去了,看不见也摸不着了,会是什么情形。如果你能先知先觉,你就不能让她走,你就应该把她&hellip;&hellip;唉,你又能怎么样&hellip;&hellip;

但是她还在附近。你马上又能看见她&hellip;&hellip;他走来走去,紧张地思索。这可笑的求婚。最笨拙的表达真情的方式。但也许一个母亲需要这种辅助手段。她只比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小十五或者十六岁。他们之间似乎不会谈婚论嫁。是的,求婚是一种倒退,画蛇添足,不合情理,不合时宜&hellip;&hellip;

他还在当天晚上就收到他的君主和朋友的信: 莱韦措一家以最友好的态度接过求婚书,封&middot;莱韦措夫人本人受过婚姻的伤害,她永远不会强迫女儿结婚,母亲找乌尔莉克促膝谈心,结果如下: 如果乌尔莉克对歌德先生有用,她会立刻表示同意。唯一的顾虑: 他的家在魏玛,他有儿子儿媳还有三个孙儿。他们有可能感觉自己受到妨碍,这是一个妨碍一切的问题。

歌德把这封信读了不止一遍。显然地,对于如此形式化的接近尝试,人家只能给予如此形式化的答复。信中唯一引起他共鸣的,是&ldquo;有用&rdquo;这个词。如果《五十岁的男人》的女性读者在一个具有命运转折意义的情景下使用这个词,她们就知道里面有这么一句话: 从有用到真实再到美。他没有别的目的。现在他已经用雄辩把婚姻形式主义从乌尔莉克和他的生活蓝图中勾销。这个情况她肯定跟对面进行了通报。如果她母亲需要扮演母亲,这封回信就是典型的母亲风格。这不是阿马莉&middot;封&middot;莱韦措,不是走到哪里哪里亮的华丽女人。这更不是乌尔莉克的风格。他就这样小心翼翼地修复他的感觉,他的视角,他的处境。

他们在1823年8月18日午饭之后告别。马车已经等在门口。母亲和几个女儿全都整装待发。大家还会见面,这是肯定的,一言为定,不能反悔。母亲的热情活泼使场面显得非常热闹。彼此的拥抱超出了客套范围。他没有滥用和乌尔莉克拥抱的机会,没有热烈地紧紧拥抱。唯有阿马莉提到他额头和鼻子上那块已经缩小的橡皮膏。如果您跟我一起去树林里散步,您就不会出事。乌尔莉克走路总是展翅欲飞。这时贝尔塔还得插一句: 再见,枢密顾问先生,后会有期。

由于大家在宾馆的露台也就是露天告别,所以不可能行吻手礼节。她们快上车了,这时乌尔莉克又一次转过身,又一次走到露台边上,说:

K V d O o M。

有种预感告诉他,他必须理解这个。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乌尔莉克显然假定他知道K V d O o M代表什么或者指的什么。她看他压根儿不明白,就像提示他原本就知道的事情一样对他说:

我们的省略说法。然后对着家人喊: 你们给枢密顾问先生说说K V d O o M是什么意思。

阿马莉和贝尔塔立刻说: Keine Vernderung des Ortes ohne Mitteilung(1)。

她小声地、几乎深情地对他说: 明白吗,阁下。

他: 明白。他的幸福溢于言表。

她戏仿客套,对他说: Au revoir(2)。

几只手伸出车窗挥舞。最后剩下乌尔莉克一人的手在挥舞。当他回到房间眺望的时候,露台给他一种荒凉感。他在这里还剩下这几天,他要拉上窗帘过日子。他给自己下达了命令。是他的心做出的应答。他必须紧挨窗樘十字梃架站着。他的心。冲击他的胸腔。冲到他的嗓子眼儿。他的心像一个疯狂拍打牢门的囚徒,囚徒想获得解放,因为他含冤受屈。他试图通过运动和小心呼吸让他的心平静。白费功夫。如果越来越厉害,肯定马上就完了。呼吸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喊施塔德尔曼。施塔德尔曼来了。海德勒医生,他说,施塔德尔曼一看就明白了,他跑出去,跑下去。他依然站在窗边。离沙发两步远。然后坐下来。他不能躺。而且呼吸局促。他的疗养保健医生来了,歌德不用解释什么,但必须跟着过去,躺床上,海德勒医生先给他听诊,然后说: 情绪过于激动。放血会管用。说着就动手。歌德睡着了。他醒来的时候,施塔德尔曼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感谢施塔德尔曼。施塔德尔曼可以走了。

...恋爱中的男人

回想告别那一幕。以为自己能够想象什么事情是一件非常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象的事情过后出现在你眼前,你会发现它不是你所能想象的。她走了。现在才走了。告别那一幕这才重新浮现在他眼前,莱韦措家几个女儿的缩略语他时常领教,我的上帝。两年前她们初次朗读司各特小说的时候他就领教了。贝尔塔从太靠后面的某个地方开始朗读,阿马莉立刻大声说: S w s w n n。然后她们给他翻译: S w s w n n就是So weit sind wir noch nicht(3)。这是我们的缩略语。没错。我们是十九世纪的孩子。不久人们就会只用缩略语言进行交谈。阿马莉和贝尔塔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乌尔莉克则平静地、不带任何传教激情地对缩略语的使用进行了严肃认真的论证。这种语言明显是她的创造。

他想二十号走。他的确在二十号走了。他在这里无事可做。如果无所事事,他就会沉浸在他无法抵御的思想当中。他的决定可谓油然而生。他没法想象自己明天在明知马车即将驶往魏玛的情况下还能从这里启程。所以明天他显然只能去埃格尔。每次从魏玛去波希米亚再返回魏玛,他都要在埃格尔停留,去拜访治安顾问格吕纳。治安顾问是既往事物的发现者和收藏者。也是他的崇拜者。但他不会对你顶礼膜拜,让你产生自我怀疑。他们俩有共同嗜好。格吕纳总是带着他四处郊游,和他一起去探寻地貌形成的历史。格吕纳可以阅读风景。石头,树木,溪流,墙壁。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研究对象。语言,居民,家具,风,天气。必要时他还作诗,让歌德看。他很清楚,这只是捕捉瞬间印象的诗歌,或者说是用押韵的方式记录非语言事件。治安顾问虚怀若谷,对于被自私自利者层层包围的歌德来说,这种谦虚犹如清冽的甘泉。露台上的辞别让歌德心乱如麻,他感觉自己根本看不见埃格尔以外的地方。去埃格尔,去拜访已经得到通知的格吕纳。他无法忍受其他方向。

但是,在启程的前一天他还找到一个事情做,或者说事情找上门来。他奋笔疾书。天黑之后,他白天的劳动成果留在了施塔德尔曼弄来的上等纸张上。他一边阅读一边欣赏。他所观赏的,就是如下诗句:

您对拙诗的兴趣

令我充满感激,

让我们把美好的时光

化为友好的记忆。

《爱情痛苦二重唱》,别后匆匆写就。

<strong>他:</strong>

我曾认为我没有痛苦,

可是我却忧心忡忡,

我觉得额头扎得很紧,

而脑子里面却是空心,

直到最后眼泪像涌泉,

吐出抑制的临别之言。

她虽坦然镇定地诀别,

现在也会像你一样哭泣。

<strong>她:</strong>

他已走了,也无可如何!

亲爱的你们,请勿管我。

你们如觉得我奇怪,

可不会永远如此!

我现在难跟他分离。

因此不由得哭出来。(4)

他很愉快。这一天符合他心愿。他沉湎于一种感觉,这种感觉还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但却是他寻觅词句的可靠向导。一切不符合这种感觉的东西都没有留在纸上。写作,尤其是写诗,给人一种无比美好的体验: 胸有成竹。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的写作成果,让他无比愉快的是,留在纸上的东西完全符合写作时引导他寻觅词句的那种感觉。他的心情就是一个永不迷路的导游: 诗文仿佛早已存在,他只需找到它。如果找到了,就算进入完美境界。一个词也不能动。没错,经验告诉你,明天或者一个星期以后你可能有另外一种眼光,可能有另外一种感觉,但是今天不可能,今天你跟这首写在纸上的完美诗歌融为一体。诗文所表达的内容让诗文锦上添花。担任其向导的感觉最初是一种痛苦,一种无可名状的疼痛,一种讨厌的非分要求,一种惨遭遗弃的感觉,一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你被抛下羞耻的深渊之后产生一种感觉,它可以引导你找到一个又一个的词,找到结尾,这是写作创造的快乐奇迹。乌尔莉克,您听我说!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如果你现在听见我说话,你我就是心领神会。心心相印的纽带把我们联结在一起,这条纽带的名字叫不可分离。乌尔莉克。

写好的东西他不仅要默读,还要给自己大声朗读,他比快乐还快乐。他和治安顾问格吕纳打过许多交道,他知道,如果治安顾问通过阅读去挖掘文本,他肯定能够体会诗文所表达的感觉。如果写下这些诗句却不知道马上有谁来阅读、来体会,这样的事情不可想象。最好立刻就去埃格尔。他了解自己,知道他的诗歌比其他类型的作品更为迫切地需要听众。诗歌,这是快件,是心灵的快件。这是快乐的一天,因为他和绝望进行了一番周旋,迫使它承认自己用语言表达出来之后比在粗糙的自然状态中更美。虽然他还不知道怎么做,但是他将保证乌尔莉克今天就跟治安顾问一样读到他写的东西。他预见到自己未来面临着什么: 如果他哪一天看不见乌尔莉克,如果这强加给他的痛苦又没有变成诗歌,他这一天就很难熬过。今天,他的痛苦成功地变成了诗歌。今天,他获得了拯救,准确讲,他今天一天获得了拯救。

仿佛这还不够,大下午的又传来消息: 施特恩贝格伯爵回来了,如果伯爵能够跟他伟大的朋友哪怕见上一面,他也非常高兴。一件高兴事还不够吗?显然不够。啊,有一个记忆在持续几周的感觉风暴中沉没了,伯爵启程前往匈牙利的时候还高声喊道: 再见,希望很快再见。伯爵带着笑声走进来。歌德想以特殊方式拥抱他,好让他变得若有所思。他甚至应该受到触动。你可以掰着指头数一数,看看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像他这样对你无条件地好。这种走遍全身的感觉: 你可以放松,不必紧张地等待对方的反应。然后你发现他的感觉跟你完全一样。你们很少见面,你们写信探讨所谓学术问题时彼此感觉一拍即合,但是他们的一拍即合更多地体现在表达方式而非具体看法。7月11日,你们走在林荫大道上,远远看见莱韦措母女,你看出她们的集体剪影,你不想破坏你们围绕心爱的石头展开的谈话,你悄悄把自己和伯爵引向莱韦措母女组成的队列,相互问候,一起吃饭,后来只有伯爵知趣,去年和前年有多少人都坐在那里不走,他们又聋又傻,没有发现自己充当了讨厌的电灯泡,但是伯爵以最优雅的方式告辞了,因为他感觉你现在需要单独跟莱韦措母女在一起。现在他大大方方地向伯爵解释只是还留在额头上的那块橡皮膏是怎么回事,也是为了增添笑料,他又讲述了他这摔伤的额头如何让卡尔&middot;奥古斯特浮想联翩。他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事情不乐意找伯爵谈。如果两人不管谈什么话题都一样投机,这本身就表明他们很投缘,这本身就是令人高兴的事情。然后他又听说: 伯爵也要去埃格尔。伯爵一向为科学和文艺慷慨解囊,使波希米亚的珍宝在布拉格的博物馆和大学得以珍藏,他当然认识治安顾问格吕纳。歌德和伯爵都同样喜欢格吕纳,他们又一次看到彼此是多么接近。

他们出发时天下着雨,严格讲是下着瓢泼大雨。路上出现了许多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大水坑。歌德注意到他的朋友如何忧心忡忡地观察车夫施塔德尔曼的一举一动。伯爵不仅赞助博物馆和各种收藏协会,他还确保波希米亚的大学和中学的工程学具有欧洲范围内的竞争力。所以歌德开始吹嘘自己的马车。他认为,至少就萨克森和图林根而言,他这辆车属于最佳设计、最佳打造。在魏玛公国,没有一辆同样坚固的马车有类似的减震效果。没有第二辆马车跟他的马车一样轻巧,快捷,安全。为了保持自己的灵活机动,歌德可谓不遗余力,如果让他呆在魏玛不动,他会憋死。只要他乐意,他很快就可以抵达法兰克福、德累斯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尽管他承认自己多数时候不想出远门。但是他喜欢在这个弹丸之国疾速周游。

伯爵说自己又见识了歌德性格的一个侧面。

这时歌德按捺不住,有点得意忘形地讲起这辆车的处女行。车上只有他和奥蒂莉,因为奥蒂莉要求单独坐在他身边享受马车的处女行。她的丈夫,他的儿子奥古斯特只好乖乖呆在家中。他们的处女行风驰电掣,左摇右晃,有时也感觉很危险,他和儿媳也的确因此挨得太近了点。他们回到魏玛,驶进位于弗劳恩普兰街的院门。他伸手搀扶奥蒂莉下车的时候对她说: 这真是veloziferisch。一个崭新的德语词就此诞生,并作为歌德的发明创造不胫而走。这个词他不必给伯爵翻译,但是奥蒂莉需要翻译。拉丁语velocitas意即快速,Luzifer是魔鬼撒旦的别称,二者组合起来就是&ldquo;魔鬼速度&rdquo;,也就是神速。奥蒂莉这才听懂了。

这个词造得好,伯爵说,这也已经说出我们即将经历的事情。我们必然要经历的事情。他说只要他还坐在这车上,他就不想诅咒它见鬼去。

歌德说,如果没有施塔德尔曼这样一个车夫,他可不想乘坐这辆轻巧的四轮马车出门。有一次他对施塔德尔曼说,如果他想讨好拿破仑,他就把他作为贴身车夫送给他。施塔德尔曼则说,他宁愿找棵树吊死也不愿跟歌德分离。

说着他们到了埃格尔。天气有些好转,在太阳旅馆的房间已经订好,治安顾问格吕纳来了,大家愉快地过了一个晚上。格吕纳走的时候,歌德把《爱情痛苦二重唱》装在信封里给他,接着对他说,既然治安顾问对他歌德的专业如此熟悉,阅读的时候就不要陶醉于感情,要陶醉于艺术。

第二天早晨,治安顾问给歌德来了个近乎矜持的拥抱,以此表示他多么感激歌德对他敞开了内心世界。他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歌德说,他的夏日花朵也在埃格尔绽放。

随后的三天他们一直在野外活动。歌德的精神很好,他全神贯注,仿佛在他眼里只有灰岩采石场,只有泥灰岩,片麻岩,花岗岩,在本地有着不同叫法的符山石,烟晶,方铅石,紫晶,这些全部来自周边地区。歌德为自己在魏玛的收藏预订了格吕纳的几件复制品。许诺要回赠他一大块西伯利亚麻粒岩,他家里有三块。上路之后,他突然让停车,然后下去找那些收割庄稼而且正好在磨镰刀的农夫。他问他们的磨刀石是哪儿弄来的。农夫们只知道在埃格尔的市场可以买磨刀石。歌德说这种磨刀石在魏玛周边也能派上用场,治安顾问便答应给他弄几块。

歌德对什么东西都表示出夸张的兴趣。他必须向自己证明他可以几个钟头不去想乌尔莉克。如果做不到几个钟头,几分钟也行。

第三天晚上他们又坐到一起,一边夸埃格尔啤酒好喝,一边天南海北,比谁讲的故事精彩,他们在最友好的气氛中展开竞赛。这时治安顾问透露说,他现在成天都在搞嫁接,他之所以产生这一癖好,是因为他发现不论你在哪里触摸这个世界,你都会发现它充满历史,我们的世界就是一个小说家,他高声喊道,啤酒也导致他兴奋。他说目前他正在把一个崭新的知识枝丫嫁接到他郁郁葱葱的生命之树上&mdash;&mdash;这就是民歌。他请帮得上忙的人都帮他忙。这事情一个人做不成。譬如有一首民歌,他甚至可以哼出调子,但他只记得歌词的开头。

把开头唱出来,歌德说,剩下的由施特恩贝格伯爵和我来解决。

治安顾问半说半唱: 斯特拉斯堡的战壕,勾起我心头的悲伤&hellip;&hellip;

歌德立刻用右手压着左眼,像是必须对它加以保护。当他注意到格吕纳在看他,他才把头转向伯爵,但没有把手从左眼上拿开。

伯爵说: 这首歌大家都知道,很自然。说着也哼了起来。对了,他大声说,这肯定是瑞士人,肯定是在异乡当兵的瑞士人唱的歌曲。他接着唱: 我听见对面响起阿尔卑斯山的号角&hellip;&hellip;

两人继续找词儿。

由于今天的天气再度恶劣起来,有时东面来的风不折不扣地对他们发出怒吼,所以歌德现在可以告诉二人,他的左眼违背一切对称法则,坚持比右眼更加敏感,左眼可能发炎了,现在他只好失陪了。走的时候他的右手依然捂着眼睛。

他对自己比较了解,知道今晚不能要求自己做任何事情。不能要求自己朝某个方向思考问题。绝对不能想魏玛。他通宵达旦茫然不知所措。如果陷入茫然,黑夜就会漫漫无边。他的头沉甸甸地靠在枕头上,仿佛他在使劲把自己的脑袋往枕头里按。但是他的脑袋本身就这么沉重。斯特拉斯堡的战壕,勾起我心头的悲伤&hellip;&hellip;

出现在早餐厅的时候他一脸的平静。施特恩贝格伯爵说他今天也要继续赶路。其实歌德还没说他要走。但是施特恩贝格伯爵已经从朋友脸上看出来了。格吕纳进来,递给歌德一个信封,说里面装着他誊写的《爱情痛苦二重唱》,也许阁下用得上。格吕纳告辞。他最后说: 再见。伯爵问下一班车什么时候去卡尔斯巴德,歌德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一个小时以后。施塔德尔曼和我恭候您。

坐上车后,歌德一开始还拿一块布护着左眼。左眼发炎了。有一点炎症。他在镜子里检查过。他们一点从埃格尔出发,不到四点就已抵达卡尔斯巴德。马车停靠在金色花束宾馆,他的眼睛不再发炎。歌德祝贺施塔德尔曼。施塔德尔曼哈哈大笑。

伯爵在路上含蓄地告诉歌德,莱韦措母女已经得知伯爵要去。听他的语气,似乎他知道莱韦措母女并不知道歌德要去。歌德没心情像伯爵那样细心呵护自己。他实话实说。他的话没有让伯爵感觉有义务对他表示同情和安慰。他恰恰需要通过冷静的叙述来防止伯爵对他表示同情和安慰。他一点不觉得自己值得同情。他的施特恩贝格伯爵跟他一起去卡尔斯巴德,这是最奇妙的命运安排所产生的世界奇迹,这证明他歌德是命运的宠儿。没法想象假若他今天一个人从埃格尔去卡尔斯巴德会是什么情形。本来这种事情也有可能发生。他也有可能就这么去了。而且是只身一人。他必须把乌尔莉克从家庭的牢狱中解救出来。他和乌尔莉克的生活不能成为狭隘的母性思维的牺牲品,不管这种思维多么高尚。乌尔莉克期待他这么做。

由于他和伯爵一同抵达,到达场面就有了社交氛围。没想到吧,咋的。不过,就这个圈子,就喜欢心血来潮的歌德而言,这是可以想象的。他松了口气。他几乎如释重负。如果今天他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他就是一道划过万里晴空的激情闪电。本来他倒很乐意把这样的经历强加给他们。他们是谁?所有人。总是好奇的世人。

在位于维森旧街的金色花束宾馆,他俩都是常客,这里有他们的房间,就像他们预订好似的。没等歌德说话,人们就告诉他,和去年一样,他住莱韦措母女楼上。这难道不令人感动吗!这家宾馆跟你打交道的方式堪为典范,大家都应该来这里学习如何跟客人打交道。客人总有心灵的创伤。店主知道。店主是心灵的急救医生。如果你必须跟他解释: 事情如此这般,请把我安排到这儿或者那儿,那就很可怕了。这种事情不会出在&mdash;&mdash;没有比这更恰当的名称&mdash;&mdash;金色花束。他们去拜访莱韦措母女,受到欢迎,两人都站在门口,都请对方先走。伯爵感觉他的出现比歌德的出现更无关痛痒,他向站在桌子和椅子前面的莱韦措母女走去,向她们问好。伯爵做得完美无缺。他从他的匈牙利之行带来许多问候。来自这个或者那个宫殿的问候,来自这个或者那个表亲的问候。她们提高嗓门一一回应。然后伯爵跟这一家子站在一起,仿佛他也属于歌德的问候对象。

歌德从最矮的一个开始,因为她们按高矮顺序排列。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我很想念你们。

阿马莉立刻问: 想我们还是想乌尔莉克?

想莱韦措家的每一个人,他一本正经地说。他感觉这听起来太一本正经,所以就换上轻松得多的口气,而且只对阿马莉说: 我想念你们每一个人。

阿马莉不肯罢休。怎么想我,她说。

歌德只看着她,说: 就像一块石头盼着被小女孩拿到手里端详,因为它知道只有这个女孩理解它,理解石头的语言。

阿马莉似乎心满意足。但是现在贝尔塔不得不提出同样的问题: 怎么想我?

就像一只快要渴死的鹿想念一股能够将它从渴死的境地拯救回来的泉水,他说。

贝尔塔惊诧无语。现在轮到母亲。她说: 我们不会跟着凑热闹,要求枢密顾问说出如何想念我。

真可惜,歌德说。

那请讲,她说。

歌德说: 我手忙脚乱,做了一件唯有其滑稽能够盖过其尴尬的事情。我想请您原谅。

真好,男爵夫人说,她走向歌德,大声说,拿破仑说得对: Voil&agrave; un homme(5)。

现在大家都围过来,又是握手,又是拥抱,但是乌尔莉克站着没动。等大家发觉这一情况、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歌德朝她走去,她背过身去,说: 我也必须听听阁下为何想念我。

众人变得鸦雀无声。

歌德说: 为了爱。

他没来得及伸出手去,她就把手递给他。如果施特恩贝格伯爵不在场,也许他就不可能这么说话。他在这个男人跟前说的话,就像是豪言壮语。伯爵与他握手。

歌德说: 谢谢。说完就走。从走路的姿势判断,他知道众人都在望着他的背影。

<h3>

二</h3>

他很清楚封&middot;莱韦措夫人想如何安排他的活动。他应邀与她们共进早餐。七点开始,有时拖到九点。他早晨六点就去水井喝水,允许一个波兰女诗人找他攀谈。近年来,这位女诗人每到九月就出现在卡尔斯巴德,伺机把自己的诗歌新作塞到他手里。三天之后她又来找他攀谈,想知道自己作诗是否有进步。或者她第二天就偷偷观察,看他是否急不可耐地要找她谈对其诗歌的看法。他还是老样子。很多年前,他没有做到拒绝读她的诗,而既然读了别人的诗,就不可能假装没读过。幸好六点钟的时候水井周围已聚集了许多人。所以他不必在毫无干扰的情况下发表对其诗歌的看法。他每评论一句,女诗人都要告诉他这句诗词用波兰语念出来是什么效果,她还说德译本只是波兰语原作投下的影子。

施特恩贝格伯爵总是在五点半就来到井边。如果歌德完全无法从谈话中脱身,他就给伯爵一个信号,伯爵马上就会过来,用最礼貌的方式将他解救出来。总是在卡尔斯巴德结束休假的尤丽叶&middot;封&middot;霍亨索伦似乎也在等着歌德给她信号。卡尔斯巴德位于陡峭的山谷,这里没有宽阔的椭圆形草地,来来往往的时候彼此间的距离必然要小一些,所以相互攀谈也容易一些。但如果尤丽叶&middot;封&middot;霍亨索伦赶来帮忙,他就不可能再遭遇谈话骚扰。

伯爵只是在晚上而且是在饭后才参加封&middot;莱韦措夫人允许的共同活动。

歌德说,有一个事情现在必须告诉几位千金,她们面前这位伯爵是享誉欧洲的古植物学家。古植物学家?!阿马莉和贝尔塔马上逮着这个词,就像鱼儿咬住钓饵一样。他知道她们会有这种反应。

伯爵很乐意配合。他说他的矿工发现了一个直立的、已经焦化的树干。他的工人全都训练有素,所以他们马上向他通报了这一发现。他让人小心翼翼地把这树干挖起来,他很快就会进行研究。为什么这棵树干没有变成煤炭?这已经有多长时间?他对这些问题感兴趣。古植物学家是一个历史学家,他的研究对象不是国王和战场,而是植物的演变史。

歌德总是坐在母亲旁边和乌尔莉克对面。他必须保证毫不费劲地看见乌尔莉克。他不得不寻找她的目光。只要他们看着对方,周围谈话的声音就仿佛来自远方。乌尔莉克保证让她和他的目光及时重新分开。伯爵讲到工程学的进步时,她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由于伯爵也拥有几家工厂,所以他可以力所能及地促进相关的科学研究。

乌尔莉克问是否可以参观伯爵的工厂,最好是一家有女人和女孩子干活、也许还在机器旁边干活的缫丝厂或纺织厂。

一想到可以带乌尔莉克去他的企业参观,伯爵很兴奋。

乌尔莉克指着穿在自己身上的裙子,粗大的红色、绿色条纹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的菱形图案。苏格兰产的,她说,您摸一摸这毛料,手感好极了。我们也可以养羊,别的事情也都可以学。

伯爵转过身来对歌德说: 我看您是非常的惊讶。可能的事物总是比我们以为的多。我从伦敦得到的一条消息也许会让在座诸位感兴趣。艾达&middot;拜伦,著名诗人的女儿,在伦敦成了四处给人展示的神童。她不仅是数学神童,而且是物理神童。她谈到可以编程序的机器。人们可以教机器读数,然后让机器按照数字发出的指令工作。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听到这个消息,乌尔莉克犹如触电一般。

伯爵答应把自己知道的有关艾达&middot;拜伦的一切事情都告诉她,他还补充说,艾达&middot;拜伦从小到大都没有父亲的陪伴。

歌德觉得自己在下坠。坠到无底深渊。他在《漫游年代》里面讴歌手工业,对缫丝和纺织工业津津乐道,还前无古人地使用了大量技术词汇。现在他也知道这种写法后无来者。他从不避讳自己对机器的强烈兴趣,但是步步紧逼的机器让他的小说人物感到恐惧。他们预见到机器抢走人们的工作、迫使人们逃离谷地之后出现的荒凉景观。他的劳动世界是一个博物馆。未来的名字叫艾达&middot;拜伦!乌尔莉克和伯爵是他认识的最可爱的人,他们是未来。他现在没有哪怕一丁点儿为自己写的东西进行辩护的兴致。他爱乌尔莉克,他爱伯爵。他想成为他们的一员。为此他不惜出卖一切。生活。这两个人构成了他的生活。他就这样坐在那里。是他的感受。这样他才可能不为自己写的东西进行辩护。

当他和伯爵在一起的时候,伯爵从他房间里取来吹管,瑞典化学家贝采利乌斯送的。他想让歌德看看,借助这个仪器在石头里寻找钛金属的痕迹多么容易。他知道钛金属的痕迹是今年夏天歌德喜欢的话题。所以当歌德请他最好去跟乌尔莉克演示这种研究方法的时候,他深感意外。伯爵愣住了。这可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建议。歌德只是摇头。

第二天,他对伯爵说,封&middot;莱韦措小姐占据了他整个的内心世界,他昔日如此多种多样的兴趣无一幸免于难。他心中仅存对乌尔莉克&middot;封&middot;莱韦措的兴趣。这话他可以对伯爵说,因为伯爵本来就知道。

伯爵握着他的手,说: 我们的兴趣赋予我们活力。兴趣越大,活力越多。对什么感兴趣无关紧要,关键要看有多大的兴趣。

您跟我谈论我的事,歌德说,就和我平时跟别人谈论别人的事一样。

伯爵笑着说,现在我马上声明,文学君主殿下过分善待一个勤奋的工程师,虽然这位工程师一辈子都还没有写出一个押韵的句子。

他不失时机地告诉伯爵,这种情况随时可以改变。他毫无顾忌地讲述他把《痛苦二重唱》递给乌尔莉克的情形。给的是誊写稿。他检查了一遍,确认与手稿一字不差。然后又把二重唱背诵了一遍。但是对机器非常着迷的乌尔莉克做出了什么反应?她用最快活的语调说: 虽然她比他少了两行诗句,她还是觉得充分表达了她的内心世界。但是她有权利得到没有给她的这两行诗。所以她进行了有生以来的首次文学创作。接着她就念出她写的两句:

我把盛着泪水的花瓣寄给他,

望他日日呵护这朵思念之花。

伯爵说: 您把我们全都变成了诗人。

歌德: 因为我们全都是诗人。

封&middot;莱韦措夫人非常高兴。伯爵很健谈,一位母亲暗地里所期望的东西他全都能满足。每天晚上的聚会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即便大家一边坐在门外喝茶,一边欣赏逐渐消瘦的月牙从骷髅山升起的时候,也不会出现不合母亲心意的气氛,因为伯爵不会把这轮在上升过程中越变越细的月亮视为给恋人制造情调的亮光,而是把它作为一场精彩的、具有物理学意义的太空戏剧给在场的所有人解释。

歌德非常清楚而痛苦地感觉到自己置身于一场精心导演的戏剧之中,但他无可奈何。他请求封&middot;莱韦措夫人允许他和乌尔莉克在大白天去马路对面的泰佩尔河边草地走一走,就像请求缓期执行死刑一般。在马林巴德的时候,封&middot;莱韦措夫人曾经扮演过华丽女人和蓬皮杜夫人,现在她却让他为这草坪散步许可付出代价,要他答应晚上去听瓦伦斯基伯爵讲述波兰人民遭受的可怕苦难,而且希望这位世界著名的诗人听完报告之后立刻发出他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声音,以便波兰人民能够通过国际援助减轻乃至结束其苦难。乌尔莉克的母亲在马林巴德经常而且乐意扮演的一个角色就是: 把她圈子里的人引见给歌德。因为乌尔莉克的缘故,歌德一次也没拒绝过。

在这次完全处于监控之中的草地散步途中,歌德不得不告诉乌尔莉克,他即将被迫用&ldquo;73&rdquo;这个好看的数字来交换&ldquo;74&rdquo;这个张牙舞爪的数字。可惜他现在必须制订演出计划。如果明天一整天她都能出现在他眼前,在这个不幸的日子来临之前他也许能过上一天好日子。但前提是她一直处在他的视线之内。他建议: 明早七点出发去埃尔恩伯根。约翰和施塔德尔曼在那儿等,他和她们一家九点到,白马餐厅备有早餐。餐后去埃格尔河的右岸沿着新开的石板路长距离散步。那条路很窄,拐角多,弯道也多,即便是封&middot;莱韦措夫人也无法让所有人每时每刻都处在可监控的奴隶状态,但是,在她的视线之外呆上十九秒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散步之后去参观&ldquo;王子&rdquo;,也就是那块从天上&mdash;&mdash;伯爵会说太空&mdash;&mdash;直接落入埃尔恩伯根城堡水井的陨石。过后去吃午饭,然后往回赶。有言在先: 这一天他来做东。乌尔莉克答应一直呆在他的视线之内。还有,谁也别提生日这个词,也别说有可能影射其生日的数字。

是吗,乌尔莉克说,明显是在模仿他,戏仿他。

一言为定,说着他伸出手。

一言为定,她说。

松开手之后他说: 过去之后您赶快向肯定在观察我们一举一动的母亲大人说明,我们握手只是为了信守一个有效期不超过明天的诺言。

这一天的活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是在埃尔恩伯根吃午饭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一个水晶玻璃杯。是贝尔塔递给歌德的。杯子上有一圈常春藤图案,三个姑娘的名字由常春藤串在一起。歌德一个挨一个地读,读到谁的名字就用眼睛看着谁。先是贝尔塔。然后是阿马莉。然后是乌尔莉克。然后念日期: 1823年8月28日。然后念地点: 埃尔恩伯根。然后他看着母亲,用尽可能快活的口气说:

现在只差联句作诗了。

好,贝尔塔大声说道,在埃尔恩伯根相聚。

他接着: 我感到无尽的善意。

好,贝尔塔喊道。

阿马莉接着说: 我最喜欢自由体。

乌尔莉克接着: 整齐的韵脚让骇浪平息。

母亲: 我无言以对。

乌尔莉克: 这总算给了我们欢呼庆祝的机会。

他们一路歌声,翻越汉马山,回到城里。下车之前他们就看见金色花束门口密密麻麻站着人。管乐队奏起了音乐。众人齐声欢呼,一遍又一遍地欢呼。封&middot;莱韦措夫人带着女儿倏地消失在人群之中。歌德还有些本能地去抓乌尔莉克的手,他抓住了她的左手,一只薰衣草蓝的真丝手套留在他的手里。他赶紧塞进兜里。他不能跟着她们跑。他根本不能让人看出他想跟着她们跑。他必须原地不动。突然间他有一种感觉,突然间他很乐意原地不动。他的胳膊、他的手举起来,既然他不能一声不吭,他就字字句句地高喊,汇入由管乐和欢呼声组成的声浪之中。他感觉自己在随风飘荡,随波逐流,他自己也高喊: 万岁,万岁,万万岁。人们的情绪更加高涨。乐队奏起一只大家熟悉的曲子。乐队只是起了个头,然后由五个圆号接管,号手是五个年龄二十岁、皮肤晒成古铜色的天使。这支让他们吹得温柔而缠绵的歌曲,是《男孩看见俏立的小玫瑰》(6)。人群变得鸦雀无声。五支圆号尽情地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人们全都落下眼泪。歌德也落泪。他不掩饰。他用饰有尖角的手帕擦掉眼里的泪水。他擦了不止一次。人们跟着他哭。男人也哭。他经历任何事情都能想出相应的词,所以他现在也想起一个词: 合群。他感觉自己很合群。有生以来第一次。合群。这种感觉让他变得刀枪不入。此时此刻他知道: 一切都会好。阿马莉、贝尔塔,乌尔莉克,他说道,他喊道。但是,现在管乐队已经确保人们再也听不见除管乐之外的任何声音。指挥给了齐奏手势,乐队吹起来自维也纳的最新的进行曲,开向十字架水井。人们纷纷让道。他真是了不起,歌德想,这个指挥真了不起,刚才还把满广场的人弄得眼泪汪汪,现在又让他的队伍在欢欢喜喜的进行曲中列队离开。还是音乐厉害,他想。他避免做摇头动作。

歌德还是在两个侍者的护送下走完到宾馆门口台阶的那几步路,走上台阶之后,他再次转过身来,面带谢意接受人们最后一轮发自内心的欢呼,然后走了进去。

他在房间里问自己: 这不也是一种精神支撑吗?无论什么事情,他都首先看这是否有助于减轻思念乌尔莉克给他带来的痛苦,这已成为他内心独白时的套路。他希望,他也必须跟乌尔莉克一同体验金色花束门前广场发生的事情。只有这样,他才能完全陶醉于如此波澜壮阔的友好风暴。没有乌尔莉克,这就是一出缺少女主角的戏。

他把捏在手里的薰衣草蓝真丝手套抽出来。这只手套他不会交出去。为了坚定信念,他在手套的手背部位描上一行字: 卡尔斯巴德,1823年8月28日。

他这才看见桌子上有一包东西。他拆开了。是绿蒂那件朴素的白色连衣裙上的粉红色蝴蝶结。上面还附有一张纸条: 我以可爱的前任为榜样,献上粉红色的蝴蝶结作为生日礼物。乌尔莉克。

没错,绿蒂在维特的生日送给维特一个蝴蝶结,粉红色蝴蝶结。啊,乌尔莉克!现在怎样才能让她明白其实不存在绿蒂其人。怎样才能让她明白绿蒂是他自己的化身,就跟维特是他自己的化身一样。这是一个讲述自己跟自己搞恋爱的故事。是一个病人的故事。乌尔莉克,这样你就超越了过去有过和过去可能有过的一切。乌尔莉克。他亲吻蝴蝶结。然后把一个垫着黑色丝绒,装着胸针、别针、饰针的盒子清理干净,把手套和蝴蝶结安放在里面。这个容器用一把小钥匙来锁。他锁上了。可是这钥匙放在哪里才能保证不丢失,才能保证需要的时候立刻知道去哪里找?最近他非常苦恼,因为他常常找不到或者很长时间都找不到他想细心保管、实际上也细心保管的东西。他把施塔德尔曼叫来,让他去陶夫基尔辛伯爵在小城的另一头开的商店拿一根最细的金项链。这项链必须在他脖子上绕两圈,然后还能挂在他胸前。做这样的事情施塔德尔曼乐此不疲。两小时后,歌德的脖子就挂上了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金项链,项链的下端吊着那把金质的小钥匙。

第二天早餐的时候,水晶玻璃杯摆在桌上。杯上刻有名字、常春藤图案以及时间地点。是啊,他对封&middot;莱韦措夫人说,谢谢您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心照不宣地度过了这令人难堪的一天,我们就称之为&ldquo;公开秘密日&rdquo;。谢谢。也谢谢你们送我这个水晶玻璃杯。

封&middot;莱韦措夫人说,我们来看过您,您也来看过我们,这水杯就是明证。常春藤代表回忆。我们不想被遗忘。

歌德几乎是轻声说道: 我也不想被遗忘。说话时他看着她,他希望这是一种好斗的目光。如果不是乌尔莉克开口说话,他会多看一会儿。

我也不想被遗忘。

所以他看着乌尔莉克。

封&middot;莱韦措夫人又给他安排了会晤。一个年轻的英国贵族必须找歌德谈谈维罗纳会议,因为英国在会上一意孤行,阻挠欧洲各国支持希腊人反抗土耳其占领军的斗争。他认为歌德和司各特应该给英国国王写信。

因为他看见乌尔莉克在用什么眼光看他,所以他就答应了。今天就写,晚饭后写。乌尔莉克,虽然我知道这类表态多么徒劳无益。

乌尔莉克说: 英国人有最现代的政体和最落后的政府。

这话肯定是从施特恩贝格伯爵那里听来的,阿马莉说。

真倒霉,你就爱多嘴多舌,乌尔莉克娇嗔道,伯爵说这话的时候,枢密顾问先生在场。

母亲禁止她们继续争论。我们五点钟在萨克森大厅的告别音乐会上见。

安娜&middot;保利娜&middot;米尔德。受到策尔特朋友赞美的伟大歌喉。就像昔日的维也纳为之倾倒一样,今天的柏林也为之倾倒。一环套一环,莉莉&middot;帕尔泰把米尔德女士奉为榜样,米尔德女士又希望为歌德一展歌喉,莉莉&middot;帕尔泰把她这一愿望带到波希米亚,而且找对了人: 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他和她来到卡尔斯巴德。音乐会不对外。一道精美的文化大餐。一场献给歌德的告别音乐会。

萨克森大厅用屏风分割成几部分,所以中间出现了一个能够容纳四十或五十人的小厅。大家围坐成半圆,中间是女艺术家和她的钢琴伴奏。乌尔莉克坐在半圆的末端。仿佛她早就知道,只有这样坐,才能让居中的歌德不用扭头张望就可以看着她。有了这样的格局,音乐会才有意义。

他知道,人们期待他在音乐会之后发表一个简短讲话。在为他举办的活动上讲几句话是应该的。他不用侧耳倾听也能听出这是一副所向披靡的嗓子。他想先给他的讲话找到一个关键词。他看见了乌尔莉克,看见她挺直腰板坐在那里,但是有点向前探头的意思,她被米尔德的嗓音深深吸引。她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披头散发。她身着深蓝色连衣裙,上面饰有亮闪闪的黑色条纹。黑色大翻领衬托着她的脑袋和脖子。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不得不抬头仰望声音富有穿透力的女艺术家,但是他感觉看着乌尔莉克比看着女歌手的欣赏效果更好。

他开始发表妙语连珠的简短讲话。这种时候他总是不负众望。他说,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跟他讲过,不管是谁,只要能够亲眼目睹、亲耳聆听这位女艺术家的演出,都会喜出望外。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是这么说的,他歌德现在就是这种感觉。十一年前他曾坐在这个大厅里面聆听贝多芬演奏自己创作的第一首伟大的钢琴奏鸣曲。那是绝对音乐。今天他第二次坐在这个大厅里面体验绝对音乐。贝多芬对安娜&middot;米尔德又佩服又感激,因为在贝多芬和世人眼里,她是《菲岱里奥》中莱奥诺雷的原型,我们这些凑热闹的也因此变成高雅听众。当初安娜&middot;米尔德在维也纳美泉宫为拿破仑演唱,听完之后,拿破仑只来了句: Viol&agrave; une voix(7)。

有几个人发出内行的笑声,他对着他们说: 身为皇帝可以言简意赅,我辈却免不了长篇大论。

我们的想象为何总是被现实超越!他一边讲,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他突然感觉自己心不在焉。随后他就毫无过渡地开始自由发挥。他承认自己知道大家在这种场合期望他进行这样的反思。这只是因为人们虽然不能做到每一次都被征服,但是可以做到每隔一次就来个聪明的发言。他突然有了刚才观察作为听众的乌尔莉克的时候所产生的感受。现在他让这种感受充当他的提白员。他相信,真实的事物即便看似令人生厌,但也的确是唯一具有谈论价值的东西。我在听我们的艺术家演唱的时候,我的目光曾在封&middot;莱韦措小姐身上停留片刻。虽然我非常得体地转移了目光,去仰望这位才貌双全的女艺术家。但随后我有一个令人惊喜的发现: 我的眼睛看着封&middot;莱韦措小姐的时候,耳朵里听到的音乐可以说比我去观察音乐如何产生的时候更加纯粹。因为作为听众的封&middot;莱韦措小姐给人一种印象,似乎当别人或者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就必须展示倾听歌唱的标准姿势。她当然是在无意之中成为模范听众的。她一点没有转移我们的注意力,相反,她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我们这位伟大的女性艺术家和她的艺术。我不可能,我也不想把这副嗓子的影响力和乌尔莉克堪为典范的倾听姿态割裂开来。她之所以这样倾听,是音乐产生的效果,在我看来,音乐也通过她的倾听姿态才发挥出真正的效果。没有什么比这副有力的、华丽的、泼辣的嗓音通过这位女性听众所呈现出来的东西更直接。我一直反对人们因为印象和体验而疯狂。克勒贝尔斯贝格唱舒伯特,他就觉得有一种无法用原因来解释的效果。今天我们被歌喉所征服,但是我们没有魂不守舍,没有因为音乐造成的存在弱点而沉湎于音响。我们没有迷失自我。这必须归功于这位女性听众。她没有半点迷失自我,她是全神贯注的典范。她甚至非常好奇。米尔德女士在一位十九岁的姑娘身上唤醒了一个沉睡的、姑娘本人还未曾涉足的情感大陆。我斗胆预言。如果这位女性听众在真正由渴望主宰的非音乐世界见识了这里所讴歌的渴望,如果情况正如歌词所说的那样,在你生活的地方你活不下去,你渴望的世界又无法企及,这时候她就会逃往这音乐的大陆,让所谓的现实在美的世界中沉沦。我现在悟出一个道理: 只要渴望存在于这种音乐当中,我们就不会被它打垮。我们不仅能够忍受渴望,我们还享受渴望。在飘扬着歌声的一个个瞬间,我们坚不可摧。在美的面前,现实没有得胜的机会。

说罢,他向女艺术家走去,抬起手递给她。对伯爵也一样。然后对着乌尔莉克的方向微微欠身。众人热烈鼓掌。他示意把掌声献给两位艺术家。然后他用一个惯用动作示意尤丽叶&middot;封&middot;霍亨索伦过来帮忙。她马上来到他身旁,领着他往外走,他露出的可怜巴巴的神情已超出其实际需要。刚才他对着乌尔莉克欠身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用双手做了一个表示无助甚至请求原谅的动作。乌尔莉克立刻心领神会,她那大翻领衬托的脑袋便随之来回点了点&mdash;&mdash;的确只是点了点。完全赞同的表情。这意思是,他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理由需要表示歉意。一切都出乎预料地好。情真意切。心平气和。这充满和谐的一秒钟,够世人享用一千年。他带着这样的心情走了出去。

尤丽叶&middot;封&middot;霍亨索伦说: 根据我对枢密顾问的了解,他现在想来一杯埃格尔淡啤酒。然后就以她随时随地都展现出来的热情奔放把她的保护对象引向君主酒家。

歌德汩汩灌下一口啤酒之后,然后对她说: 公主,您还得救我多少次。

她说: 拯救歌德是我的业余爱好。

他说: 我担心您忙不过来。干杯。然后一气喝干。

晚饭之后阿马莉问枢密顾问先生为什么没有看她。

贝尔塔接着说: 或者为什么没看我。

但是封&middot;莱韦措夫人也来凑热闹: 或者为什么没看我。

没等歌德回答,乌尔莉克说: 你们紧挨着他坐,我坐在半圆形观众席的外端。你们想想,如果要看你们,他就必须扭头,不妥。所以只能看我。说真的,我的女士们,他看了你们就一定会产生看我的时候产生的那些想法吗?这个我可不敢肯定。通过他的描述,我的确可以想象出我听音乐会是什么样子。

是吗,阿马莉说,你现在别装模作样,好像你没有注意到他不断朝你那儿看。况且他需要的那张脸是你提供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