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 / 2)

施特恩贝格伯爵表示反对。他说,其实不管坐在哪里,我们都会注意到乌尔莉克和米尔德女士在枢密顾问眼里同等重要。譬如我就跟随枢密顾问的目光,偶尔也朝坐在左侧外端的姑娘瞟上一眼,我理解枢密顾问为什么老往那边看。如果你们允许,我会说: 乌尔莉克听音乐所表现出来的客观态度令人倾倒。

可是,这样死死盯着乌尔莉克看也有点让人难堪,阿马莉说。

我不觉得难堪,乌尔莉克快活地说。今年夏天我有了被人盯着看的体验。

你还很享受,阿马莉说。

D s d g,贝尔塔喊道。

乌尔莉克立刻给他嘀咕: Das sieht dir gleich(8)。

够了,封·莱韦措夫人喊道。然后她毫无过渡地说自己依然认为如下一个二分法最有说服力: 像拿破仑这样的刚性男人喜欢感伤的、软绵绵的音乐。也许像我们共同拥有的歌德这样的柔性男人更喜欢活泼而愉快的音乐。

如果这句话在过去是正确的,伯爵说,从今天起就不再正确。

同意,乌尔莉克说。

歌德最喜欢谈话不涉及他本人。回到房间后,他坐到书桌前继续写作:

<strong>恋爱中的男人</strong>

女人充满客观精神。男人把一切都纯粹当作心情来体验。当作他的心情。女人总是在体验事情。体验事情本身。她们对某个事情有所判断之后再与之打交道。决定其判断的,与其说是她们本人,不如说是事情本身。这就是她们的客观态度。男人则根据自己的心情下判断。男人的判断与其说与事情,不如说与他们自己有关。如果我们应该更多地按照世界的本性来管理世界,女人就必须成为总管。这何时才能变成现实?男人适合做沙盘游戏或者清谈。女人应该成为舵手。

因为他是男人,所以这番议论所要揭示的,与其说是议论对象,不如说是他本人。由于他还在努力让自己具有一点民事行为能力,所以他必须补充这么一句。

识别女人比识别男人容易。乌尔莉克很快就说出一个道理: 越是读他的作品,就越不清楚他是谁。只有充满自信的人才会这么说话。总是在玩最花哨的把戏,这是她对他的写作的概括。可他是谁?她问。她问得非常客观。告别之前,也就是明天,他还要问她是否仍然觉得他人若其文,觉得他变化多端。他是否仍然只是他每一次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人不负责了解自己。认识你自己: 这是一个可爱的幻觉。或者说要求你去虚构自我。这样你就不是你,而是你的虚构。只有别人能够了解你。他们越爱你,他们就越了解你。

他看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因为乌尔莉克。在她这里,一切模棱两可的东西全都化为乌有。从她对他的反应,可以看出他怎么样,他是谁,他是什么人。在她面前,他会变得更加自由。更加不由自主。她看到的他,将是他通过她所成为的那个人。他将成为那个人。通过他对她的爱。

他现在就感觉到,他已经提前感觉到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充满和平,因为彼此需要的人已经彼此拥有。然后他们就无欲无求。我们的世界不再是一个布满神经的星球。如果相爱的人都能长相守,我们的世界就会成为一个充满同情和施舍的乐园。这样的事情哪怕成功一次,乌尔莉克,我们的世界就会焕然一新。无论树叶还是花朵,无论狱卒还是总统,都会旧貌换新颜。这世上的所有灾难都源自爱的匮乏。如果他和乌尔莉克因为相互拥有而无待于外,他们就会让世人脱离苦海。

他也注意到自己在慷慨陈词,乌尔莉克。他的调门儿听起来很夸张,因为人类经过训练之后习惯于克制、压抑、沉默。习惯于低调。

他的表述具有一泻千里的特征,因为他一辈子,在他度过的这一辈子都感到缺憾。他缺乏爱。现在有了爱。就是说世上有爱。爱不只是一个语言游戏。爱是最有可能拥有定性的事物。爱情最实在,最充实,最保险。

他对乌尔莉克的实事求是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已经五体投地。有一个明证: 他可以放弃世上的一切,但不可能放弃她。他的定义来自他对她的爱。他是他对她的爱。他是这样表示爱: 每当帽子出现的时候,每当他看见女人戴着非常张扬的帽子出现时,他总要在心里把这些帽子一顶一顶往乌尔莉克头上戴。任何一顶帽子,包括最疯狂的帽子,只有戴在乌尔莉克头上才美。

他在此收尾,坐在那里,体会到她要是不在他就必须写作。他一写作她就会出现。不写作的时候她就缺席。但她只是在早餐到来之前缺席,所以她的缺席还可以忍受。如果他总是知道何时与她相见,他就没有丝毫痛苦。这一个夏天他都在做这个试验。在见面的间隙蓄积的情感,总是在重逢之时一泻千里。

<h3>

三</h3>

从卡尔斯巴德到狄安娜小屋。

乌尔莉克吃早餐的时候就用一种特殊的眼光看他,使他马上明白她已征得母亲的同意: 他们可以在最后一天下午单独去山上的狄安娜小屋散步。

释放两人之前,封&middot;莱韦措夫人不得不做一番交代。她强调,这回他们去单独散步是她批准的结果,她希望俩人珍惜她的信任。这是干巴巴的内容部分。但是她表达其道德忠告和措施的方式,她所采用的表情和语言却来自最优秀的法国喜剧。就是说,语不&ldquo;逗&rdquo;人誓不休。蓬皮杜夫人。肩负着母亲使命的华丽女人。

告诫者和被告诫者总是可以假装在做游戏。如果他们把游戏语调纯粹当作游戏语调,就说明他们深知事情的严肃性。歌德很乐意参与这场游戏。他扮演洛可可艺术大师,假戏真做的本领超过了蓬皮杜夫人。这家人把他那可怕的严肃态度当喜剧看,这让他感觉很舒服。所以他们的告别仪式是五幕喜剧《叔侄不分》(9)第三幕的完美终场。反正大家也就离别四个钟头,参观狄安娜小屋不应该、不必要、不可以用更多的时间。

他们真正单独在一起后,歌德感谢乌尔莉克在他生日那天送他那个使人想起维特生日的粉红色蝴蝶结,同时又为自己抢了她的薰衣草蓝真丝手套表示歉意,说自己是一半有意,一半无心。没等他说他喜欢保留这只手套,她就说:

它可是属于您的。她的语气带有一种罕见的严肃。

歌德接着说: 谁要是过分地感谢别人给自己什么东西,谁就表明自己不配得到这东西。

我可以把这格言倒过来说吗,乌尔莉克说。

您说什么都可以,他说。

然后她说她想在这四个钟头里跟他用&ldquo;你&rdquo;来称呼。她继续称他阁下,但是对他说&ldquo;你&rdquo;。如果能够对一位&ldquo;阁下&rdquo;说&ldquo;你&rdquo;,她将非常高兴。

他说他很乐意跟抬杠女爵莱韦措用&ldquo;你&rdquo;来称呼。

她接着问: 多长时间?

多长时间&hellip;&hellip;他做沉思状,计算状,然后用天底下最简单的口气说话,仿佛没有什么事情像他现在无忧无虑道出的话这么有意义,这么值得期待,这么平平常常: 永远。

她接着说: S w s w n n。

为了证明他学会了她们的缩写语,他说: So weit sind wir noch nicht(10)。随后又补充道: A b。

她: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 Aber bald(11)。

哦,阁下,说着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如果不是跟他一起走路,她会越走越快。他首先必须在马林巴德的林荫道上教她如何在一条名流荟萃的道路上款步行走。后来她虽然多少算是挽着他的胳膊走路,但即便这样她依然不断给他施加前行的压力。他感觉到多少加速度压力,他就使用多大的制动力,这样做让他感觉很好。但是从林荫大道返回克勒贝尔斯贝格宫的时候,她又回到原来的步伐。他必须跟上她的步伐。这是一段上坡的路。在魏玛坐马车外出的时候,他总是很乐意长距离走路。在家里,他可以在六个房间连成的路段上来回走上几个小时,写东西也站着,只有接待客人的时候他才考虑坐长沙发还是短沙发。走路时乌尔莉克判若两人,她天性如此。她走路快不是因为她着急去做什么。她身轻如燕,展翅欲飞,看她走路真是大饱眼福,跟她步调一致却很难。他的体重比她大。

去狄安娜小屋的路虽然陡峭,她却撒开腿往上冲,她并非故意为之,她甚至毫无察觉。他却故作轻松,仿佛这恰好也是他的速度。即便她想走多快就走多快,即便她放开手脚,健步如飞,他也不会落在后面。没法想象他如何落在她后面走或者在她身后喊她千万走慢点。相反,他不仅没落后,而且在速度相同的情况下领先她半步。这对她是一种体验。她扭头看他,由于他终究比她高出一头,所以她实际上是在抬头看他。他们跟在马林巴德的舞会上一样心心相印,步调一致。往山上冲的时候他们是同龄人。即便她现在引吭高歌,他也不会感到惊讶。但是她没有唱歌,而是背诵起一段他熟悉的文字。她背的是《维特》选段。她背诵了一整段,如行云流水,没有任何信心不足的表现。背诵的时候她一点儿没有放慢爬坡的步伐,相反的,背诵似乎只能让她变得更加轻巧。现在他更不可能落在她后面或者请求她走慢点。她背诵的是如下段落:

9月15日

我真给气疯了,威廉,世上还有点价值的东西本已不多,可是人们仍不懂得爱护珍惜。你知道那两株美丽的胡桃树,那两株我和绿蒂去拜访一位善良的老牧师时曾在它们底下坐过的胡桃树!一想到这两株树,上帝知道,我心中便会充满最大的快乐!它们把牧师家的院子变得多么幽静,多么荫凉呵!它们的枝干是那样挺拔!看着这两株树,自然便会怀念许多年前栽种它们的两位可敬的牧师。乡村学校的一个教员向我们多次提到他俩中一位的名字,这名字还是他从自己祖父口里听来的。人都讲,这位牧师是个很好的人;每当走到树下,你对他的怀念便会显得神圣起来。告诉你,威廉,当我们昨天谈到这两株树已给人砍了的时候,教员都已眼泪汪汪的。砍了!我气得几乎发疯,恨不能把那个砍第一斧头的狗东西给宰啦。说到我这个人,那真是只要看见自己院子里长的树中有一棵快老死了,心里也会难过得要命。可也有一件,亲爱的朋友,人们到底还是有感情的!全村老小抱怨连天;我真希望牧师娘子能从奶油、鸡蛋以及其他东西上感觉出,她给村子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这个新牧师的老婆(我们的老牧师已经去世),一个瘦削而多病的女人,她有一切理由不喜欢这个世界,世人中也没有一个喜欢她;而她正是砍树的罪魁。这个自命博学的蠢女人,她还混在研究《圣经》的行列里,起劲地要对基督教进行一次新式的、合乎道德的改革,对拉瓦特尔的狂热不以为然;她的健康状况糟透了,因此在人世上全无欢乐可言。也只有这样一个家伙,才可能干出砍树的勾当来。你瞧我这气真是平不了啦!试想一想,就因为树叶掉下来会弄脏弄臭她的院子,树顶会挡住她的阳光,还有胡桃熟了孩子们会扔石头去打等等;据说这些都有害于她的神经,妨碍她专心思考,妨碍她在肯尼柯特(12)、塞勒姆(13)和米夏厄里斯(14)之间进行比较权衡。我看见村民们特别是老人如此不满,便问:&ldquo;你们当时怎么竟任人家砍了呢?&rdquo;

他们回答:&ldquo;在我们这地方,只要村长想干什么,你就毫无办法。&rdquo;

可有一点倒也公平: 牧师从自己老婆的怪癖中从未得到过甜头,这次竟想捞点好处,于是打算与村长平分卖树的钱;谁知镇公所知道了说,请把树送到这儿来吧!因为镇公所对长着这两棵树的牧师宅院一直拥有产权,便将它们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树反正砍倒啦!呵,可惜我不是侯爵!否则我真想把牧师娘子、村长和镇公所统统给&hellip;&hellip;侯爵!&hellip;&hellip;可我要真是侯爵,哪儿还会关心自己领地内的那些树啊?(15)

读到这里,她宣布背诵《维特》选段的节目结束,但是她不想停下脚步来聆听《维特》的作者对这一选段或者对她的背诵发表评论。当初他们刚一认识就相互朗读作品,她拜他为师,讨要提高朗读艺术的高招,她也得到了指点。现在她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朗诵《维特》,这种方式不曾在那些切磋朗诵艺术的夜晚讨论过,因为谁也没有这么朗诵过,不管是他还是她们中间的哪一位。七月间在马林巴德的时候,心直口快的贝尔塔还幸灾乐祸地提起两年前他对乌尔莉克的批评最多。歌德说了,乌尔莉克必须有更大的力度和更多的表现力。乌尔莉克则心平气和、实事求是地回答说,反正她也不想变成蒂克。

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乌尔莉克朗诵司各特小说既无力度,也无表现力。她的天性拒绝表现某种并非来自其内心的东西。她反对一切做作。哪怕是在艺术中做作。她实事求是。从不添枝加叶。她平平淡淡地读出这些句子。这些句子仿佛油然而生。她没有任何表达意志。但是她不掩饰自己对这些句子的兴趣。他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兴奋。但是她的兴奋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源于句子。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兴奋。

没等他们进行交谈,他们就穿越高坡森林,到了狄安娜小屋。这时他才说: 乌尔莉克,幸好有你的倡议,我们今天下午得以用&ldquo;你&rdquo;相称,否则我可能没法告诉你,还没有谁用这种方式来朗诵这一段。而你选择这一段&hellip;&hellip;

你得说背诵这一段,她说。

你把这一段背下来了,我很高兴,但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随口说道: 如果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你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现在就很高兴,他说。

阁下,我的情绪感染了你,她说。

我的情绪感染了你,他说。

我们相互感染对方的情绪。

他轻声对她说: 你总是有的说,这是最让我高兴的事情。

可是,她也轻声说道,不来一句评论你不放过任何事情,所以你才总是有的说。

他做了个哑剧动作,表示这话又让她说了。

往回走的时候,乌尔莉克说,在他们回归说&ldquo;您&rdquo;的区域之前,她必须讲讲她为什么必须背诵描写胡桃树那一段。她说她觉得歌德的形象在这个地方比在他作品中的任何地方都要清晰。有一次他自己不也说过吗,他在绿蒂身上的影子跟在维特身上的影子一样多。他的多义形象就来源于此,所以她觉得他这人捉摸不透。但是这一段不同。一个人为另外一个人哀伤的时候,我们不会跟他一样哀伤,因为我们不了解给他带来哀伤的那个人。但是我们了解那两株胡桃树!维特跟它们多熟悉,我们就跟它们多熟悉。我们不是跟着他哀伤,我们是跟他一样地哀伤。不管什么时候,只要这世界上有人砍伐胡桃树,只要有人砍伐树木,我们都会想起砍伐胡桃树给维特带来的悲伤,他在我们心中唤起的共鸣超过了其他任何一个文学人物形象。现在她终于对歌德有了完整的把握。他是谁这个问题已经从世上消失。

当他们从最后一片黑黢黢的林子走进由云朵镶嵌的暮色时,西边的天上划过一道无声的闪电。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观看这令人激动的闪电。

乌尔莉克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举起来,说: K V d O o M。

他说: S w s w(16)。

然后两张嘴巴相互靠近,它们前所未有地贴近,然后静止不动,直到一只喜鹊发出的尖厉叫声撕破了永恒。

啊,阁下,她说。

他: 啊,乌尔莉克。

他们站在坡上,俯瞰卡尔斯巴德河沿岸鳞次栉比的房子。这时她说,趁着他们还没走出说&ldquo;你&rdquo;的区域,她必须掏出一句心里话。

他说她讲什么话他都爱听。后来她讲的东西比他所期待的要平淡许多。

她说,只有他承诺听了之后不采取任何惩罚或者教育措施她才肯说。

他答应她的条件。

她说,她认为歌德知道自己的神奇仆人施塔德尔曼在城里售卖他定期从阁下头上收获的头发。

歌德非常关切地点点头。他在魏玛制止了这类事件。但是他不知道施塔德尔曼把生意转移到波希米亚。

她在施塔德尔曼那里订购了头发,至少三根,得到七根,装在一个小首饰盒里,她很高兴拥有他七根好看的长头发。这事不得不跟他说。要说话算话: 别惩罚施塔德尔曼。

歌德: 说话算话。

他们通过了十字架水井,金色花束宾馆出现在眼前,她说: 说&ldquo;你&rdquo;的区域到此为止。啊,阁下。

啊,乌尔莉克,他说。

但这是今年夏天最美好的一个下午,她大声说道,清脆的声音充满了快乐。

同意,他说。

他们交换眼神,走最后几米路的时候,他们仿佛同样地高兴。

回到房间后,他依然觉得自己快乐,所以他终于感觉有必要给伊索尔德&middot;贝勒普施写信了,当然是一首四行诗:

平静的内心令我羞愧,

我甘愿在痛苦中挣扎,

您饱尝了痛苦的滋味,

痛苦也造就您的伟大。

约翰先生,拜托,您手头有二十封贝勒普施夫人写来的信,现在您把这封回信寄给她。

每次接到任务的时候,书记员约翰都不会让人看出他心里怎么想。

<h3>

四</h3>

当他随后不无讽刺意味地去向督察长夫人报到时,阿马莉和贝尔塔代替母亲对他的归来进行评价。刚才大家都在等外出散步的这一对儿。大家约好晚饭之前去逛陶夫基尔辛伯爵的商店,这次来波希米亚还什么东西都没买。既然这样,大家就去城里逛陶夫基尔辛伯爵的店子。在他那里,人们并不需要但又特别想买的东西可谓应有尽有。歌德一同前往。他给阿马莉买了镶有波希米亚宝石的耳环,给贝尔塔买了瓷釉手镯,买了一片拴着细链的小巧玲珑的金质银杏树叶来送乌尔莉克。她则投桃报李,给他买了一片同样拴着细链的银质常春藤叶子。看着琳琅满目的积木玩具,他想起自己还没有给远在魏玛的孙儿买任何礼物。但是他现在不好意思以爷爷的形象出现在莱韦措母女中间,不好意思以爷爷的形象出现在乌尔莉克眼前。莱韦措母女的采购可谓五花八门,其中有玻璃杯陶瓷杯,有大水壶小水壶,有中式茶具和内侧刷金的日式黑色漆木杯子,有绣着波斯语字母的波斯桌布,还有衬衣、围巾、长筒袜和短袜,甚至还有波斯产的拖鞋。歌德站在一旁观看,如果问到他的意见,他也发表他的意见。

陶夫基尔辛伯爵把她们买的东西全部送到金色花束宾馆。可惜他来了就不走,他在这里呆了整整一晚上。他在这里见识过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有很多的龙门阵可以摆。歌德寻找乌尔莉克的目光,但是他发现她听故事听得很投入,似乎今后还有几百个这样的夜晚。他也做到了没让人来问他哪儿感觉不舒服。

今天是最后一次共进早餐。早餐之后就真的告别了。他让施塔德尔曼驾着满载的马车去矿泉附近、去金狮宾馆门口等候,九点准备出发。歌德不想作为一只伸出车窗挥舞的手留在别人的记忆中。另一方面,他也没法想象他一人离开金色花束宾馆,她们一家人望其背影的情形。但是这个他也根本没有必要考虑。最后的早餐结束后,施特恩贝格伯爵第一个站起来,完全就事论事地说: 我在下面等。对她们一家则说: 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再见。

到告别拥抱的时候了。这只能是喜剧场面。《叔侄不分》。现在可以热热闹闹。可以背诵最难以置信的废话。两个妹妹乐在其中,但是她们可能对喜剧剧本的暧昧性质毫无察觉。对莱韦措夫人而言,这种欢欢喜喜的混乱场面真是求之不得。直到最后一刻,当歌德行过吻手礼、直起身子看着她的时候,她才变得严肃起来。尽管她模仿女儿的缩略语,说: K V d O o M,但这听起来更像是指天发誓而不是做游戏。歌德重复K V d O o M的时候也同样一本正经。他亲吻两个小的。他跟乌尔莉克握手,说: 好吧。她也说: 好吧,但她的&ldquo;好吧&rdquo;不是他的&ldquo;好吧&rdquo;的回音。说罢,俩人便转身走开,暗地里为如此告别竟然取得成功感到惊讶。到了门口又跟演戏一样大幅度挥手。

伯爵在底下等着。他总是把歌德&mdash;&mdash;找不到别的表达方法&mdash;&mdash;置于他的羽翼之下。伯爵跟那个有姓无名者至少一样高。现在歌德无法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想象。这俩人都留着一小撇八字须。但伯爵的八字须不是玩世不恭的装点,而是一片规矩而温柔的小丛林。在马林巴德的林荫道散步时,歌德就老觉得自己处在伯爵的羽翼之下。今天,在卡尔斯巴德,在这阳光明媚的1823年9月5日早晨,如果没有伯爵,他都无法从金色花束走到金狮宾馆。他没有可怜巴巴地吊在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但是他把左臂借给他,好让他挽着,他们走路保持着平衡。他感觉到这点。他们不必通过交谈来保护自己不受路人打扰。谁也不能打扰他们。歌德有这种感觉,他知道伯爵也有同样的感觉。歌德甚至感觉站在窗边眺望其背影的莱韦措母女一定会不加评论地观看他们走路的情形。登上他的豪华座驾之前,他对伯爵说: 随时欢迎您到我家做客。然后补充说: 再见。俩人都颔首致意。谁也没有挥手告别。

天气好得不能再好。施塔德尔曼驾驶马车一路狂飙,路况不允许的地方他照样狂飙。因为过去几天一直非常干燥,所以在阳光中呈现为红褐色的尘土被高高扬起,在他们身后重新落下。

他现在应该允许什么东西进入他的思想?又应该将什么东西排除在思想之外?就跟这种事情可以由你自己来决定似的。但是你必须假装如此,否则你就是马车,你的思想就是一路狂奔、不停被吆喝的马匹。你很清楚结局是什么。

卡尔斯巴德从视线彻底消失之后,他的思绪又回到告别那一幕。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回放这一幕,每次都只是为了听乌尔莉克说&ldquo;好吧&rdquo;。乌尔莉克的&ldquo;好吧&rdquo;比他的&ldquo;好吧&rdquo;更响亮。更勇敢。对未来更有信心。更咄咄逼人。更令人陶醉。他为自己有气无力地说&ldquo;好吧&rdquo;感到害臊。乌尔莉克的&ldquo;好吧&rdquo;包含着多少未来!每当他回到这个&ldquo;好吧&rdquo;,他就听出这是一个要求他创造未来的&ldquo;好吧&rdquo;。这就是写作。然后他就开始写作,开始在马车里写作。他坐在风驰电掣、减震效果绝佳的马车里面,用铅笔往旅行日历上写。日历的数据只占每页纸的一半。这将是一首哀歌。他写下第一行诗句之后事情就算敲定了。

马林巴德哀歌。这就是哀歌的标题。

他们到了埃格尔。他在格吕纳家门口下车的时候,他的旅行日历上已经写好开头的六行诗。这六行他没给他的朋友格吕纳看。随着一站又一站的旅行,这六行诗扩展成为《马林巴德哀歌》。从埃格尔到格费尔、施莱茨、卡拉、珀斯内克再到耶拿。哀歌,这不是心灵的邮政快件,这是他的回忆工程项目,目的在于通过他的写作降低乌尔莉克的缺席程度或者让她根本不缺席。

次日早晨告别的时候,歌德已经坐上马车,这时格吕纳大声喊道: 我斗胆把希望寄托在明年,到时我们还要去周边考察硅藻土。在这儿可以挥手告别。俩人都挥手。但是歌德在挥手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感到挥手让告别变得轻飘。但也许这正是挥手的意义所在。

他在脑子里还想了一会儿格吕纳。歌德责备自己,因为头一天看矿物收藏时,格吕纳想驻足观看新到的英国石炭化石,他却变得很不耐烦。施特恩贝格伯爵会感兴趣的,他说,话腔中带点急躁。还有更糟糕的事情。格吕纳发现他的朋友今天对矿物兴趣索然,便讲起发生在厄尔士山脉的可怕饥荒。歌德做出一脸的关切。什么事?怎么搞的?悲惨世界,对吧,没错,可是表示关切有什么用。

现在从茨沃陶传来消息: 霍夫失火了,霍夫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火灾。他马上对施塔德尔曼说: 避开霍夫。越远越好。拉着五箱矿石和六箱来自十字架水井的矿泉水的货运马车提前出发,霍夫失火的时候他们肯定刚好到达,也许他们在火灾中慌不择路,失控翻车,损失了几箱矿石和十字架水井的矿泉水。他拉上马车窗帘。写他的哀歌。

后来他们在格费尔过夜。他们从未在这里过夜。施塔德尔曼先检查旅馆卧室的门,看门枢上油了没有。如果没有,他总带着桐油,他总是在保证门可以无声无息地开关之后才把主人叫过来。次日他们到了施莱茨。这里的人都认识这位客人和他的车夫。可是歌德早上不到五点就被鸽子的咕咕声吵醒。然后他就竖着耳朵听,因为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近、这样完整地听过鸽子咕咕叫。他画上五线谱,把自己听到的往上填: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50205509.jpg" />

公的这么叫。

<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08/1-20040Q502051Y.jpg" />

母的这么叫。

公的在紧靠窗子的一棵树上,母的在远处。这样一唱一和搞了一个小时。然后母的来到近处。公的迎过去。可能是四根翅膀在空中猛烈地拍打。然后又寂静无声。但这最多持续了一刻钟。然后又开始咕咕叫。公的在近处,母的在远处。歌德关上窗子。咕咕声减弱了,但仍然听得出来是咕咕声。如果他现在可以给乌尔莉克写信讲述窗前的树冠上发生的事情该多好!算了!写我的哀歌吧。

他们取道珀斯内克,驶向卡拉。耶拿已经逼近。他必须写好他的《哀歌》,他把《哀歌》视为坚固的堡垒,可以帮助他和乌尔莉克抵御耶拿,抵御过了耶拿必将遭遇的一切。耶拿,这是纠集起来对付他、对付乌尔莉克的各种庸俗势力的聚焦地。到达耶拿的前一天,当他在一如既往风驰电掣的马车里写作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跪在地上写。写作哪怕中断片刻,他也会听见自己在低声短叹。他的叹息音域太高。这是可笑的叹息。但是他需要。

施塔德尔曼大声宣布卡拉到了。他拉开窗帘,下了车,跟人后面去了旅馆房间,然后坐到桌前修改今天在路上完成的那一段。施塔德尔曼赶在他动笔之前进来报告消息,说运货的马车平安通过了霍夫,昨天就到了这里,今天一早就启程驶向魏玛。

次日抵达耶拿。他们在植物园内的督察之家下车。植物园是他让修建的,督察之家里面还专门给他布置了一套房间,供他去耶拿的时候使用。儿子奥古斯特在此恭候。一见儿子,歌德大吃一惊。因为在他印象里儿子没有这么胖。他恨不得一开始就聊自己正在吃哈内曼特种饮食。但他知道奥古斯特以不挑食为豪,很看不起那些这不吃那不吃的美食家,把特种饮食视为见钱眼开的医生的恶毒发明。他有一句口头禅: 我闹不懂复杂事物。拿破仑也不复杂。奥古斯特是拿破仑的崇拜者。

奥古斯特让父亲的老朋友克内贝尔招待吃晚饭。父亲很高兴。除了策尔特,唯有克内贝尔跟他以&ldquo;你&rdquo;相称。当初身为宫廷教师的克内贝尔在法兰克福介绍他和卡尔&middot;奥古斯特认识。转眼之间,这已快五十年。他们成为朋友,保持了朋友关系。但是歌德无法阻止这位越来越喜欢批评和诅咒的朋友染上否定一切的癖好。今晚就去克内贝尔那里。跟他聊上一晚上总是很棒。如果第二天晚上他又来愤世嫉俗,歌德就会冷落这位朋友一段时间。但这一次克内贝尔见面就说: 他们到底对你怎样?

歌德: 他们让我很快乐。

克内贝尔: 你去过你在《五十岁的男人》里面雇佣的那个返老还童的艺术家那里。

歌德: 喜欢我的人都记得这一段。

克内贝尔: 倒过来说效果更好: 记不住这一段的人都不喜欢我。

歌德: 同意。

克内贝尔: 歌德同意我的观点!今天晚上有意思!

他们进入今晚的话题: 耶拿的大学生进行反对歌德的游行示威,因为他们从什么地方听说歌德要来耶拿待几天。打倒歌德!抗议活动搞了好几个晚上。奥古斯特通报说,当局已开始对闹事头目进行调查。

克内贝尔说: 这都是没完没了的让步和放任自流造成的。凡是参加游行的,都应立刻全部驱逐出境。

歌德问抗议活动的起因是什么。

奥古斯特已经探出原因。这是一帮民族主义的蠢货,歌德在和拿破仑会面之后就成了他们的仇视对象和蔑视对象。

世上总有蠢人,克内贝尔说。

本来他可以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谁知奥古斯特突然透露一个消息,说雷布拜恩大夫今天清晨五点就启程去他家乡埃格尔接新娘,接来以后他们将马上结婚。

这一消息刺痛了歌德。他高调赞美新娘,但是他把闪电结婚斥为胡闹。即兴订婚,很好,草草结婚,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爱情总是产生于一瞬间。但婚姻是矛盾事物的合题。想好了才能走出这一步。

歌德越说越生气。他催着要走。后来他和奥古斯特在督察之家又坐了一会儿。看得出来,奥古斯特本来很乐意再继续跟他讨论结婚的话题。歌德察觉出奥古斯特期待他提一下乌尔莉克&middot;封&middot;莱韦措。

这个夏天我们耳朵里可是塞满了各种传闻,奥古斯特说。奥蒂莉也为此痛苦不堪。她跟你的关系不同一般,所以父亲别奇怪。

歌德感觉什么都不能说给儿子听,否则他今晚就会让信使快马加鞭奔向魏玛。发现父亲嘴里不会说出乌尔莉克这个名字之后,奥古斯特也不再拿圈套式问题去问父亲。

然后他就交代往后三天的日程安排。歌德必须参观他亲手创建的一切: 博物馆,图书馆,动物药物学校,植物园,观象台,动物医院新楼。然后奥古斯特遵大公之命把一封信转交给歌德,大公祝愿歌德平安返回魏玛。这位君主最后表达了一个急切的愿望。歌德应该立刻成为耶拿大学校董事会成员。他希望歌德不会拒绝朋友的这一愿望。不言而喻,通过最近的学潮可以看出让歌德在耶拿出任校董事的重要性。

歌德把信叠起来,说他困极了,明天见,亲爱的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还想知道他答应不答应。

歌德一言不发,但他习惯性地使劲摇头。

他走进一点儿也不舒服的书房,坐到写字台前。现在他不可能去卧室。他害怕看见床。倒不是因为这张床跟士兵睡的床一样简陋,而是因为这是一张床。他必须写作。现在继续写哀歌太晚了,人也太累了。如果他不能在诗中直接向乌尔莉克倾诉,那就给封&middot;莱韦措夫人写信。是她一手导演了卡尔斯巴德的日日夜夜,不论他坐着还是站着,他都觉得自己戴着镣铐。但如果给她写信,他必须表示谢意。使用别的语气是不可想象的。

不管写什么,他总要点明是他在写。写作者不应该装腔作势,好像自己写的东西是自动跑到纸上去的。如果我们不是通过口授给书记员,而是亲笔写作,我们就必须议论写作者的写作。1823年9月13日至14日夜间,你在耶拿感觉自己非写不可,如果像这样,非写不可的冲动就会让写作者如鱼得水。他现在所处的状态可以称为纯洁无瑕,也可以叫做无所顾忌或者自由自在。

他开篇就坦率地向乌尔莉克的母亲承认自己有千言万语需要表达,能够表达出来的又寥寥无几。他现在没法说对她多么感激&mdash;&mdash;为了这个夏天,尤其为了最后这几天。这个她知道,这点他很清楚。他把要写给女儿却又不能直接写给女儿看的话写给母亲看。他说,母亲和女儿给他的感觉都一样。女儿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对他的内心了如指掌,所以,如果他偶尔出现在她的思绪里,她进行的阐释比他在目前状态下所能进行的阐释更好。

在我目前状态下&hellip;&hellip;这是他的原话。由于这话透露的信息超出他所愿,所以他换上轻松语气。得到爱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这个她女儿会知道,哪怕她的朋友有时会摔跟斗。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说他看起来多么帅气,多么健康,他的情绪是如此之好。她和他都知道灵丹妙药是什么。

他以一种很特别的方式提到贝尔塔和阿马莉,可以保证朗读这封信的时候她们会非常满意。封&middot;莱韦措夫人在信中描述她们的生活,譬如她们跟斯塔尔夫人在一起的情形,这使他感觉他跟她、他跟她们一家的联系空前地紧密。他想对她大女儿说的是: 他越了解她,就越喜欢她。他很想当面向她证明他了解其好恶。他希望如此。他自始至终都怀有希望。

您的挚友歌德。

然后他发现自己搁不下笔。现在如果想对乌尔莉克说话,就只能给她母亲写信。所以他马上在新添的一张信纸上承认他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无法搁笔。

唯一让他马上想起来的事情就是: 向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问好,谢谢他交给施塔德尔曼那一包干粮。给他们准备的路上食品包装精美,打开之后琳琅满目,而且给人诸多惊喜。他这才放下笔。但还是放不下。他又接着写。他没有跟在马林巴德的布勒西奇克姥姥、姥爷告别。所以请她向他们问好并告诉他们,如果他走运,他明年很乐意再去做他们的客人。这话是表示他乐意重新下榻克勒贝尔斯贝格宫。他放下笔。他又开始写。还有重要的一点,他写道。他有一个最诚挚的请求,他请求莱韦措母女一定要告诉他行踪。告别的时候大家都信誓旦旦地说过&ldquo;行踪无不相告&rdquo;,现在再次强调纯属多余。但是她们还没有见过他的书面请求。

现在已有四条附言。每一条附言下面都落款,仿佛这是最后一次。

他又开始写: 水晶杯摆在我面前,我也时时欣赏缠绕着三个名字的常春藤图案。美好的公开秘密日。他把他的意思精确化: 看到这杯子他非常高兴,但是他没有得到安慰。

他仍然无法上床睡觉。他没法再写了。这是最麻烦的事情。只要在写作,哪怕是写给母亲,他都觉得自己在乌尔莉克身边。如果他因为太累而无法写作,他人在哪里?他在车上天天都在继续写《哀歌》。每天早晨他都尽可能提早开始写,尽可能一出发就写。现在他拿出日历本,读那些已经记下来,但还没有写进哀歌里的诗句。

你听,我给你送来最美丽的字眼,

我未改的痴心,请你好好看一看。

姑娘已经远去,太阳呵,

你为何照常东升西落。

本以为她给了我最后一吻,

谁料她转眼又突袭我的嘴唇。

我们曾经拥有的,去了哪里?

我们现在拥有的,又是什么?

明天到了魏玛就赶紧把《哀歌》誊写一遍,然后进行修改,他心里想,这样作品就完成了。他不会给人看。乌尔莉克,对,马上给她看。但既然他不可能给她邮寄任何她母亲看不见的东西,他也无法将《哀歌》寄给她,因为她是唯一的收件人。所以他不再把现在新产生的想法暴露在外。他要欺骗世人,不让他们知道他现在的思想。

当他脑子里出现这样的思想活动时,他总是将这些活动的思想完整地呈现在乌尔莉克眼前。他必须知道乌尔莉克对他刚刚产生的想法有何想法。幸好她在他的心里如活人一般,他向她吐露心曲的时候不会得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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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行踪无不相告。

(2) 法语: 再见。

(3) 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4) 歌德: 《歌德抒情诗新选》,钱春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年,第181&mdash;182页。钱译诗歌标题为《风神琴》。

(5) 法语: 这是一个人。

(6) 歌德名诗,写于1771年。

(7) 法语: 这是一个声音。

(8) 德语: 你就是这么个人。

(9) 席勒根据法国作家皮卡的同名作品翻译并改写的喜剧。

(10) 德语: 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11) 德语: 但是快了。

(12) 肯尼柯特(1718&mdash;1783),英国神学家。

(13) 塞勒姆(1725&mdash;1791),德国新教神学家。

(14) 米夏厄里斯(1717&mdash;1791),德国神学家和东方学家。

(15) 歌德: 《歌德文集》第六卷,杨武能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第89页。

(16) 都到这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