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会结结巴巴讲出大自然的奥秘。
我失去了一切,连自我也给落下,
虽然我刚才还蒙众神宠爱;
他们考验我,送我潘多拉,
既有财富,又有灾害;
他们逼我把全福的芳唇亲吻,
他们又把我分开,使我断魂。(2)
<h3>
二</h3>
魏玛,1823年10月15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哀歌》送出去了。有三样东西不能留在身上: 火焰,爱情,诗歌。我假装看破红尘,我假装了太长时间!我贿赂了施塔德尔曼,同时明确告诉他我在贿赂他,贿赂数额使他瞠目结舌,他跟杂技演员似的给我鞠了一躬。他建议去巴特贝尔卡投信。《哀歌》就进入了世界。实施这一壮举的力量来自前天晚上把我撵出“蔚蓝屋”的那种突然乏力的感觉。啊,乌尔莉克,房间不应该再取这样的名字。我的沙龙之所以叫“蔚蓝屋”,是因为几面墙都漆成了蓝色。隔壁是“金黄屋”。山金车菊的黄色,乌尔莉克。这是来自苏黎世湖的艺术家迈尔,我的头号绝望者。这栋房子是他三十年前为我改建的。我设计的楼梯有着全世界上升最缓慢、最舒展的阶梯,我画设计图的时候还不知道您的存在,但现在这楼梯只让我回想起您走路的姿势,您脚下生风,您脚踩平地却照样展翅欲飞。门口的阶梯并非始于外面的广场,而是始于院子的车辆入口。如果您踩着轻盈的步伐走上最后一级阶梯,您就会在门槛上看到浅色木料上面镶嵌着几个深色的字母: SALVE拉丁文: 欢迎。。我现在就提醒您,因为我知道您从来不朝前面看,也不朝后面看,您的眼睛总是朝上看,朝您的目标所在的方向看。您进来了,您会感到诧异,如果您看到尺寸过大的朱诺头像,如果您随后又看到其他半身雕塑,包括您的席勒、您的赫尔德、您的温克尔曼,您也许会撇一撇您过于活泼的嘴,但是您也许会跟这房间的做作风格达成谅解,因为有一个房间,因为最漂亮的房间被漆成蓝色,而且是薰衣草蓝,亲爱的乌尔莉克,第二漂亮的房间又漆成了黄色,而且是山金车菊的黄色。
再说前天晚上的事情。主人悄然告辞。他们又可以窃窃私语: 马林巴德,老年维特……见鬼!现在我对主人说: 不能再发生这种事情。我要他书面承诺。他答应了,他要对自己约法三章。第一章: 杜绝猜测的规则。
第一条: 不要用分期付款的方式拒绝音乐会邀请。不管什么音乐都去听。奥蒂莉和奥古斯特当然想在包厢里拿他向公众展示。你们看!他又回来了!我们逮着他了!没有那些事情,他早就应该出现在这里。向左右两侧的观众表示: 我们胜利了。即便是音乐,即便是无坚不摧的征服者艺术,也对你奈何不得。
第二条: 聚会的时候,如果众人追捧一个小伙子,你就做头号追捧者。用滔滔不绝的恭维话把小伙子淹死。你要成为恭维者的领袖。不管小伙子说什么,你都接上一句漂亮话,让你的真丝玉兔们,让里默尔教授、建筑总管库德雷及其同伙们黯然失色,这个一定要做到。他不怕事后他们在那边笑他。拥有爱者,刀枪不入。除非是他所爱的人对他动刀动枪。他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他出现在这个世界纯属假象。别人谈论天气和康德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是爱情制造的一片神圣的混沌。
年轻的尼科洛维乌斯。德·罗尔的踪迹。所以我相信,如果我承认不可避免的联想具有必然性,我会感觉好一些。我必须给有姓无名者命名。我叫他动作神速者。亲爱的乌尔莉克,您在我面前对那个有姓无名者的名字缄口不言。此人把您当知心人。您乐得其所。现在您守护着他的秘密。阁下可以看看自己的位置何在。动作神速者赶往巴黎,他此行的目的是向法国女王“赠送”一颗钻石,一颗在当今世界最昂贵的钻石。几天后,您的母亲把她从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那里听到的有关有姓无名者的事情讲给我听,当时您恰好跟妹妹外出摘花去了。您的母亲说在他那里没有“卖”这个词。他的每一件首饰的价值都远远高于他的索价,所以他有理由把他卖出的每一件首饰都称为赠品。
您还看得见他的眼睛吗?我可历历在目。我看什么都不像看他的眼睛看得那么清楚。几乎是黑色的瞳孔,但周围是浅灰色光环。这种现象我只在鸟类身上看见过。至于鸟儿,不管人们如何起劲地赞美鸟儿的美丽和可爱,鸟儿的目光却是公认地犀利而冰冷。现在我谈论他,就像人们谈论拿破仑。为了维护鸟儿的声誉,我应该说: 他那种光环只有土星才有。土星是一颗凶神恶煞的行星。我没有问他的身高,您母亲就说他一米八七,又说他实际上不停地奔波于巴黎和维也纳之间。所以,如果我说他一定要在斯特拉斯堡停留,说他一定会找到法语寄宿学校,那也不能归咎于我的病态幻想。他一头浓密的拿破仑式的黑色短发使他成为英俊的军人形象。如果不是因为他那紫色燕尾服……
啊,不说了,亲爱的乌尔莉克。您让他燃起了感情的烈焰,他现在高度神速,如果我被迫与他竞争,我没有丝毫得胜的希望。我甚至不可以产生这种愿望。为了您。他不仅拥有未来,他本身就是未来。我只能通过一个残酷的愿望来躲避我这无望的爱情: 如果能够像戳瞎眼睛那样戳瞎心灵的眼睛,那该多好!您说您已完全不再想他。如果您过后还是给我回信——我没法放弃这个幻想——请您说说您怎么看他告别时说的那句带有越界和强占意味的话。在马林巴德,在我住的金葡萄宾馆,您不经意地引述了他用法语说的那句话: 这气氛有点不同寻常。他说的是“我知道……”“我想……”还是“我感到……”?如果我没记错,他肯定说了“我们之间……”,或者最后说了“我们之间的氛围有点不同寻常”,或者说完整的表述应该是:“我感到,我们之间的氛围有点不同寻常。”如果您不辞辛劳,把他的临别赠言正确转述,我将不胜感激。我认为,这将决定您,决定我们必须考虑的事情。如果我从您这里得知您可以读《哀歌》,我会把我昨天夜里不得不写的东西给您寄去。我不能再这么消极下去。我最喜欢我们做的听写游戏,这个游戏现在应该派上用场。
致后革命时代的寄宿学校女士:
臣尚有一事相求: 恳请女王陛下日后继续恩宠臣下,念及臣下,恩准臣下频奏陛下。
附: 我为人很迂阔,这我知道。但是,如果我不告诉您我想起我们那位不再处于有姓无名状态的朋友时,我脑子里浮现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做事太不认真。今年六月,在我即将启程前往波希米亚的时候,我仁慈的君主召见我,要我这个石头专家去看看钻石。来自瑞士法语区的索雷先生,他是王子的老师,也是自然科学家,我们因为具有反牛顿的信念而结为多重盟友,他从他家乡日内瓦请来一个物理学家,一个技术员,当时公爵、我、封·米勒总理,还有建筑总管库德雷在场。日内瓦人在我们面前打开一个桃木匣子,我们看到深色绒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名贵钻石。我们负责检查和挑选。我们建议买,我们最仁慈的君主就买。行事比较低调的日内瓦人耐心等待。我们每个人都建议买两件或者三件吸引自己的东西。最后日内瓦人告诉我们: 这些钻石没有一件是真的。全部来自他的实验室。他还把瑕疵指给我们看,现在他已经有能力进行处理。由于这些人造钻石的价格还不及天然钻石的一半,仁慈的君主就把这一箱子全部买下。日内瓦人答应很快又带着生产得更好的产品来。我没有必要告诉您这个吗?这有可能影响我们那位钻石赠送者的锦绣前程。千万记住: 我讲这件事情的目的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您。晚安。
也许我不会给您寄这些信,但眼下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反正只有等您到了斯特拉斯堡我才能够给您寄信,我知道您会读我给您写的信,这一信念支撑着我,但是我们也设想一下最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您不读或者在我死后才读我的信,如果您随后又读到——这里有几个人在观察,也许还通报我的日常生活——在我写信的当天和夜里发生的事情,您千万别相信别人写的东西,您要相信我的信。写信的时候,我感到孤独,如果您想要一个更有感情色彩的词,我就说我感觉自己孤单。再道一声晚安。顺便说说,昨天我从一张做得喜气洋洋的请帖上得知,我的朋友克内贝尔,比我大五岁的克内贝尔结婚了,他又结婚了,妻子比他小四十三岁,我当然表示祝贺,但我是什么心情?我疯狂地祝贺他,同时又嫉妒得要死。
魏玛,1823年10月16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我不断回忆起我的状态不够好的那些瞬间。我认为,事后尚能补过也属幸运。您回想一下: 您看起来很帅气。这是您说的话。我很诧异。您说: 今天!原来这是一个玩笑。您说“今天”,意思是: 现在您别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滑稽模样,好像您不知道自己常常显得多么帅气,既然如此,我就打点折扣,说您今天帅气,别害怕,只是今天。但是我把这个美丽的句子听错了。我本来必须这样回答——今天写这封信就是为了把我错失的答案告诉您: 看您多漂亮!我本来应该忘乎所以地连喊三声: 看您多漂亮!我在心底里一刻不停地对您讲话,我本来必须这么说,一直想说的话一直憋在心里多难受!啊,亲爱的乌尔莉克,我可以不停地为您欢呼。谈到自己的时候您有时不够客观,这令人惊奇,也令人感觉怪诞。我把您在四十九个夏日对自己的外貌所做的评价总结一下: 耳朵太大,头发太细,眼睛的颜色飘忽不定,小鼻子有个弯曲,嘴巴太小。现在您听听我在四十九个夏日里观察和研究的结果: 您的耳朵是衬托最美丽的果实的两片叶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从不回归自我,所以不会过大或者过小,但它是童话里所说的那种以柔克刚、吞噬一切的力量;您的鼻子别出心裁,不想成为一根比例尺,对此您应当心存感激;但是您的头发,我亲爱的,完全是独立的存在,您的头发不需要您,但是您需要这些头发,因为它们以飘逸之姿覆盖着一个少女的头,这位少女接二连三下判断,她的判断跟星座一样能够接受时间的考验;您的眼睛,啊,乌尔莉克,从我这儿您已经知道了,您的眼睛就是挡不住的魅力。您的不可抵挡,亲爱的乌尔莉克,来自您的目光,您的目光谁也抵挡不住。您的眼睛宛若大海,总是映照着天空的色彩,但是大海赶不上您的双眼,因为您的眼睛还映照出您内在天空的绚丽色彩。够了,我听见您在喊。少说一点反倒可信,您说,因为您很乐意对我天生缺乏收敛的性格加以束缚。晚安,美丽的客人。请进,随便坐。啊,您想跳舞?一个人跳?哦,在我面前跳。没有比这更求之不得的事情了。您作为接受过大自然的全面培训的舞蹈家来到世上。您的每一个动作都很完美。您的关节是一曲灵活自如的交响曲。您的四肢活动起来挥洒自如,您的脖子领着您的脑袋从一个肩头漫步到另外一个肩头,您的双手已经高高举起。音乐不能再犹豫等待。一只白色的鸟儿用翅膀指挥鸟儿乐队演奏。您迈开脚步,您仿佛穿行在一片可爱的沼泽中,您高视阔步,仿佛没有一块土地值得让您发出响声的双脚去接触。您严肃地戏仿动物和人所能做出的各种动作。您忽而上升,忽而下降,但是您上升的幅度大于下降的幅度。您沿着音响的阶梯,轻轻松松地走到看不见的楼梯的上端,然后您把小巧玲珑的双脚变成鼓槌,通过这鼓槌的震颤制造一种虽然看不见、但却开始通过震颤发声的东西。主要由弦乐组成的鸟儿管弦乐队奏出高音、叹息和尖厉的声音。您收起翅膀。但是指挥和全体鸟儿原地不动。鸟儿指挥对您说: 我们就是不想回家。刚才一直都没引起人们注意的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没人想回家。这时,大厅里响起排山倒海的大合唱,几百次地反复唱一句话: 没人想回家。这时楼房管理员出来灭了灯,风趣地冲大厅里喊道: 明天也是一天。晚安,亲爱的乌尔莉克。如果我现在确信您永远看不到我写给您的信,看不到我的确写给您一个人看的信,我会更多地感到失望。
附言: 改日再谈称“你”和称“您”的问题。抱歉,乌尔莉克。我没法上床睡觉。认识您以后,对于我而言,没有比入睡更为艰难的事情。我老是怀有一个荒唐的愿望: 不必再入睡。我返老还童了?为什么小孩子不愿入睡,乌尔莉克?为什么必须用各种响声和歌声哄骗他们,才能让他们脱离永不满足的、天才的苏醒状态?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他们每一秒钟都要接受成百上千种信息,对于他们,这个世界魅力无穷,他们需要用所有的感官来探究,感官的接受能力将使他们终身受用。现在大人却要他们进入没有色彩、没有声音的睡眠状态。不,他们发出吼叫,同时拼命反抗必须入睡的要求,但他们最后还是屈从于大人制定的按部就班的规则。我是小孩吗?你明天一定要回答我这个问题。我至少想说明入睡和睡眠不可接受。现在我听见自己发出短叹,我头一次如此叹息是在那个有姓无名的人亮相的那个夜晚。夜阑人静,听着自己一声又一声地叹息,这是什么滋味。如果我反复说: 这是什么滋味。然后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是因为我不想用渺小的字眼来糟蹋伟大的体验。我的脑袋是一个战场,我每天每夜都在这里吃败仗。我屡战屡败,原因在于我好死不如赖活。无法摆脱的依赖决定了我的失败。现在事态更加严重,乌尔莉克。如果我不事先像轻骑兵那样跟谁都以“你”相称,我现在就没法跟你讲述任何严重的事情。你对我的依赖不如我对你的依赖。如果你像我依赖你那样依赖我,你就会找两个女同学借两张床单,把你的床单跟这两块床单拧成一根绳,在窗户的十字梃架上面系牢——你不止一次说到你永远不会选择倾向于理论的职业,你只考虑实用的职业,而且必须把双手派上用场,这是你说的话。总之,你会把床单拧成一根布绳或者叫布匹香肠,你会顺势而下,带着两位同学充满嫉妒的祝愿逃跑。你身上的钱够你跑到魏玛。你为什么不在魏玛邮政所下车,走不了五分钟就到弗劳恩普兰街,然后往我的窗户上面扔几个小石子儿,我本来就清醒地坐在这里恭候这些小石子儿,所以我会立刻冲到窗前,看见你站在楼下,我转眼就跑到楼下,到你跟前,跟你拥抱、亲吻,领着你上来,永远待在这里。亲爱的乌尔莉克,为什么恰恰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的脑海里面总是浮现出一条永不消失的标语: 她随时都有可能从斯特拉斯堡赶回德累斯顿。迫使她突然回家的原因有的是。从斯特拉斯堡到德累斯顿,魏玛就在路边,一不留神还可能穿行魏玛。在这儿还可以换马。可以停留。至少一个钟头。如果她踏上了魏玛的土地,在驿站歇脚,不来看我一眼就继续赶路……这种事情我没法想象。我不必想这样的事情。但如果她是因为家里有急事从斯特拉斯堡往德累斯顿赶,她有什么办法?下面我说的话没有任何责备之意,我是想找出一个受自然法则和几千年的社会发展制约的原因: 你对我的依赖不如我对你的依赖深。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我希望你很快就能读到,就请你回忆一下,在10月16日到10月17日的譬如说凌晨三点这段时间里,你什么时候在想我,你有几次想我,你想了多长时间。你怎样想我无关紧要。你可能会想起一个事情,我们在大厅里参加雷布拜恩大夫的订婚仪式时,你提醒我要注意自己的动作,我当时因为紧张而不断地卷手帕,然后用左手握住这手帕卷儿或者手帕香肠,再用右手将它往外拖,然后再往里送,但每次都保证它不彻底脱离左手。我这动作是什么意思?如果能够从你这里得知你多么频繁地想到我、想到我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这对我很有好处。现在的确又到了夜里三点。我上床了,我让台灯亮着,我眼望着天花板,心里想着你。明天我要列个清单,写上一切可能给我带来危险的事情。我的内心活动和我周围发生的事情。把必须避免的事情一一列上。晚安,我最亲爱的。
附言: 您回信中写上下面的话也就够了——我母亲办事很周到,她会抽时间给您写信,阁下。她会告诉您,您不应该给我写信。她有她的计划。那就悄悄给我写信,唉。
魏玛,1823年10月17日
需要小心谨慎、严加防备的事情。下列情况很危险,因为它们会让你情绪失控,让你措手不及。
每次眺望窗外都会勾起对金色葡萄旅馆的窗子的联想。每次手里端着玻璃杯都会想起马林巴德的林荫大道。不能提拿破仑。不能提诗歌翻译。不能提名字这个词。宫殿、水井、十字架、巧克力,这几个词也要避免。别再说驱车兜风没意思,否则别人会注意到你身边缺少一个可以让兜风变得有意思的人。
提前知道教堂什么时候敲钟。以防突如其来的渴望再次让你浑身颤抖。我和她总是六点钟从林荫大道返回,刚到露台,突然响起教堂的钟声。敲钟的时候我们相对不语。
碰上突然下雨,不要去回想马林巴德,不要去回想从十字架水井到克勒贝尔斯贝格宫的路上两次被雨水浇透的经历。
谈起跳舞的时候,不要再抱怨本地的舞会质量不高,因为她比本地的任何一个女性舞伴都跳得好。
对蓝色发表意见的时候要多加小心。
在尤丽叶·封·埃格洛夫施泰因面前别再来这种开场白: 假如你是我的女儿……
如果说起谁在从德累斯顿到巴黎的途中停留魏玛——作曲家莱瑟夫(3)最近就路过魏玛——你要特别小心。
谈论音乐会治愈心灵创伤还是加重心灵创伤的时候,你要特别小心。前天你就铸下大错,你竟然去感谢茨玛诺伊斯卡女士,说她弹奏的美妙的钢琴协奏曲是治愈心灵创伤的良药。奥蒂莉和奥古斯特马上交换眼色。
昨晚犯下最叫人难堪的错误。埃格洛夫施泰因的母亲在餐桌上提议为回忆干杯,没有恶意,纯属言者无心。回忆这个词却让我大发雷霆,既然什么都装在心头,还要回忆做什么,回忆,这是什么烂词儿!由于发了这一通火,我深藏于心的秘密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满桌的人都在交换眼神。
如果涉及首饰这一话题,一定要保持最大的克制。既不赞成,也不反对。
最近出现的险情。青年诗人普拉滕(4)引述《漫游年代》中的一个细节: 借用别人的名字周游世界。他很喜欢这个故事,虽然他说现实中肯定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按捺不住,讲出有姓无名者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一码事。也许只有封·米勒总理回过味来。别人全都觉得莫名其妙。
只要有人谈起铜版画,我就走神。乌尔莉克的母亲明确说过,她觉得最美的画面就是乌尔莉克和我并排坐在一起看拉斐尔的铜版画。
昨天里默尔说: 要求人们按照清醒的认识调整自身行为,这是强人所难。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奥蒂莉也马上试图把我当作例子。我赶紧躲闪: 我们不是那么简单,引导我们的更多是信仰而非知识。奥蒂莉咬紧她那本来就不存在的嘴巴。
如果夜里下雨之后出现马林巴德那种云山雾罩的景观,情况就很危险。我怎么可能不触景生情,想起对乌尔莉克说的话: 冷杉树的树尖仿佛浸泡在雾的海洋。这种说法让乌尔莉克觉得很新颖。不出我所料。如果一场夜雨之后出现雾天,我就必须当心自己。
注意: 不要让自己对成对男女的厌恶主宰自己的言行。
一旦碰到沙发靠垫这个词,就要竭尽全力,把势不可挡的回忆画面模糊化。别去想那天下午她如何坐到了沙发上面,她的左胳膊又如何毫无必要地挥舞一圈再降落到黄色靠垫上面。
注意嘴巴!每次从镜子前面走过的时候,我都看到自己撇着嘴。朝左面撇。扭曲的形状。要有规则地运动嘴唇。让整个嘴部放松。没有什么比左撇嘴更不符合高贵的断念者形象。
接到婚礼请柬时要特别当心!仔细读它三遍,克内贝尔送来请柬的时候就没细看,不能再出这样的丑!新郎不是比我大五岁的克内贝尔,而是他的儿子!!!
魏玛,1823年10月19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恋爱中的男人。
当我们可以用“你”来称呼对方的时候,我在林边草地上给你摘了一朵迎候我们的鲁冰花。盛开的鲁冰花有的是蓝色,有的是红色,我挑了这一朵,这是一朵红色的鲁冰花。我喜欢鲁冰花绯红的色彩。没等我把鲁冰花献给你,你就跑向草地。你穿行草地的时候很注意脚下留情。我站在一旁观察,我看你如何弯腰,看你的弯腰动作多么轻松,看你弯腰摘取你心爱的鲜花的姿势多么美。你抱着一束山金车菊回来,打开厚实的黄色花束迎接我的鲁冰花。鲁冰花的暗红色被一片金黄吞没。我们发出欢笑。没有哈哈大笑。当我们迈着大步回到那个叫卡尔斯巴德的世界的时候,我们脸上的笑容如同这些鲜花一样灿烂。
除了实事求是地叙述过去的事情,我还需要做什么?你知道吗,你不可能知道,所以我得告诉你,修道院院长,也就是《威廉·麦斯特的学习年代》里面的头号教育家说过: 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你会看到,在经历了绝对主义、教条主义、民族主义、人道主义的狂热之后,有些脑子清醒的人会说出这句话。这个句子不完整。但这并不影响它的实用性。但谁要是通过亲身体验发现这话很不完整,谁就应该把自己的体验说出来。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爱情是个例外。这是一种体验。是我在你这儿得到的体验。这话我不得不说,请你多多包涵。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独一无二让我无可奈何。世界上不是有千千万万的女人和女孩子吗,她们不是各有各的身段,各有各的笑靥、步态、舞姿、眼神吗?对了,不是还有各式各样神奇的眼神吗?不是有各种各样的少女的眼睛、女人的眼睛以及等着风暴来掀开其宝藏的童话般的深邃湖泊吗?没错,绝对没错。对于我,她们之间没有一个是独一无二的。也许唯有我体会到你的独一无二。不可想象。但是我很乐意这么想。如果只有我体会到你的独一无二,你就必然属于我。这是最优美的柏拉图式的童话想象: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但只是对一个人而言。你就是我的独一无二者。我不必给自己一一解释什么叫特性,什么是头发的颜色。如果说你是我的独一无二者,接下来就得问: 我是你的独一无二者吗?当然不是。否则你早来了。否则你会风雨无阻,撬门进来,爬窗进来,漠视一切碍手碍脚的规矩。尽管如此,你还是我的独一无二。你我之间越不平等,我就越是不幸。但我由此懂得什么叫爱。我在《西东合集》中草率地描写如何进入天堂。当时我被生活弄得冥顽不化。我大言不惭地写道:
你选的不是寻常人士!
伸出手来,让我进门,
让我靠你温柔的手指,
每日计数着永恒。(5)
现在我这轻浮的信念被打碎了。我诅咒文化人没完没了的祈盼。但是乌托邦呢,它无能为力吗?如果我再度产生对您的强烈思念,我就去翻阅《新爱洛伊丝》这类书籍,我会读出声来: 如果有恋人在跟前,让他每天掰大麻籽儿他也不嫌烦,他可以从今天掰到明天,从明天掰到后天,直到永远。
他会吗?告诉他。很快。
相依相伴,宛若天堂;形单影只,如堕地狱。
亲爱的乌尔莉克,我现在要求你来做我无法要求我周围那些被非自然的传统搞得麻木不仁的可怜虫做的事情。在卡尔斯巴德,散步者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个人看见我俩走路时贴得很近,便来了一句俏皮话: 您在测试您的不朽。这是文化人的废话。你有自己的头脑,从不人云亦云,所以我可以把我细心观察到的现象告诉你: 有些人会经历第二春,其他人则只能经历一次青春。这不是艺术家的特权。也不是大自然的馈赠。这只能通过劳动获得。这里所说的劳动不含道德成分。就像肌肉、视力、听觉、嗓子、心跳,胡弗兰德称之为生命设施。这是有关现实存在的一则严肃宣言。
<h3>
三</h3>
乌尔莉克的信。
乌尔莉克的信从他手中滑落。他没能读完。现在这封信就躺在他跟前的地上。一封写在滚边的蓝色蜡光纸上的信。他不可以弯腰。施塔德尔曼。他随叫随到。歌德指指地上的信。施塔德尔曼赶紧捡起来,非常知趣地走了出去。今天是他把这封薰衣草蓝的信跟其他邮件一起送来的。在马林巴德和卡尔斯巴德,他经常递送这些薰衣草蓝的信。歌德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他的心在怦怦跳。他必须吸气。他不是自动呼气。他的呼吸总是慢一拍。然后就急促呼吸。过后又恢复正常。过一会儿又要慢半拍。他在下一轮急促呼吸来到之前尝试正常呼吸。他只能做浅呼吸。他来回地走。甚至疾步行走。他很着急。他必须判断自己是否有能力把乌尔莉克的信读完。他刚刚读到下面这句话: 10月31日,我们将在斯特拉斯堡恭候德·罗尔先生。乌尔莉克的风格。简明扼要,朴实无华。她在通报这一消息之前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由于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和她母亲的共同努力,她和德·罗尔先生的联系没有中断。现在德·罗尔先生要么直接告诉她母亲,要么通过财务大臣宣布他有令人叹为观止的巴西货样需要展示。全是欧洲人没有见过的宝石。展示地点为巴黎、维也纳、德累斯顿或者——为什么不呢——斯特拉斯堡。她母亲或者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或者有可能这两人都说: 斯特拉斯堡。这一消息作为一纸决定传达到乌尔莉克那里。她大概没有理由反对大家很快又见上一面。德·罗尔先生是多么诚心实意地向大家问好。当然特别向名叫乌尔莉克的美女问好。他依然希望在乌尔莉克心中唤起对首饰的好感。他认为,不在这阿芙洛狄特般的脖子和饱满的耳垂上下点功夫是一种罪恶……
读到这里,信从他手里滑落。施塔德尔曼把信捡起来,等候片刻,他不知道应该把信递到主人手里还是放到桌上,但他很快决定放到桌上。现在这封信就摆在桌上。刚才的疾步行走发挥了作用。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他放慢速度。尽管信的内容让他难受,但他读信时心里还是在想: 彻彻底底的乌尔莉克。还是在马林巴德写信的风格。朴实无华的语言。然后他想到她的脖子,她的耳垂。她那阿芙洛狄特的脖子。他觉得这比说她有饱满的耳垂还要空洞。珠宝商的眼光当然会发现这些地方缺少什么。但是乌尔莉克对首饰有一种逆反心理,因为她母亲成天珠光宝气,就像长着两条腿的珠宝摊。这种心理动作,神速先生不理解。
他不得不来回走。他必须再次加快速度,以便自己忙于吸气。他这样来回疾步的时候,他也知道他的心为什么要撞击胸膛,为什么冲到嗓子眼儿上。他的心,一头被囚的动物。他,一个看守。他应该用怎样的时钟来计量从今天到10月31日的每一秒。今天,10月24日。今天他不会把信读完。他走向写字台,上面摆着《阿德隆高地德语方言词典》。他不由自主地拿起词典压在信上。可以松口气了吗?是的,他松了口气。真是可笑。但是人们需要这些想象做支撑。看着这封信被压在又厚又大的词典底下,他感觉很好。他感觉出了口气。最重要的是: 薰衣草蓝消失了,离开了房间,离开了人间。随后他又发现自己的想法多么愚蠢。大部头《阿德隆高地德语方言词典》就是被它压在底下那封信的纪念碑。没有什么比这个大部头更加凸显了这封信在这个房间里的存在。即便《阿德隆高地德语方言词典》只能让人想起薰衣草蓝的信,但这词典毕竟不是薰衣草蓝的信。不管什么东西给人什么联想: 对他来说,看不见信的时候,不把信读完是一件更容易的事情。他没有理由把这封信读完。如果他重新拿起信,读到他刚才读到的那个地方,他就不得不把内容很糟糕的句子再读一遍,而这样的句子不止一个,浏览的时候他至少会撞上几个很糟糕的词,譬如: 阿芙洛狄特般的脖子,饱满的耳垂,名叫乌尔莉克的美人。
在哪怕只是用手触摸这封信之前,他都必须闹明白乌尔莉克怎么给他写出这么一封信。信的开头写得轻松。甚至很可爱。甚至令人着迷。读到乌尔莉克讲述《哀歌》的阅读体验时,他的心跳立刻加速。这是情绪高涨导致的心跳,是很快就可以感觉到的生命腾飞的心跳。读到她如何读《哀歌》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从未如此一身轻松。她说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背诵为止。她在信中写道,她不仅用眼睛,而且用整个身体阅读《哀歌》。读着这些话,他感觉自己这一辈子还从未如此幸福。他还从未如此轻松、如此活泼,从未如此强烈地感觉有义务、有能力冲刺任何高度。《哀歌》的诗句使她心潮起伏,她写道。《哀歌》不是给人阅读的,她写道。而是给人享受的。过节一样的享受。没有一首诗歌、没有任何一部语言作品能够如此摄人心魂,如此浓缩一生的命运。这首诗所表现的,通过这首诗所表现的情感是如此的沉重,它们通过诗歌又变得如此之美。通过这首诗歌,任何痛苦都变得很美。很显然,变美是痛苦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她喜欢每一行诗。不论快乐还是忧伤,她都一样喜欢。她承认自己感到骄傲,因为她能够感觉出《哀歌》有点献给她的味道。她感到骄傲,也是因为她知道没有谁,时隔千年以后也没有谁,能够像她这样透彻地理解《哀歌》。这是她的诗。她的生命。她的命运。她的诗歌。
没错,读到这些话,他的心本来可以快乐得怦怦直跳!乌尔莉克的话本来可以让他飞上云端!不料随后形势急转直下。一落千丈。母亲已经到了斯特拉斯堡。伯爵应该在第二天到。德·罗尔先生10月31日到。而且是因为来自巴西的宝石……
如果能够做到只读前几页不读后几页该多好。请施塔德尔曼过来。不行。你现在做任何事情都可能出错。必定出错。你只能来回奔跑,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再快,这样可以。或者跑出去,套上马,让施塔德尔曼扬鞭起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去,远离这幢房子,因为房子里有这封信,因为这幢房子显然期待他对自己的一切遭遇忍气吞声。他冲到桌前,把词典搬开,拿起信,冲向卧室,他马上觉察出这是正确的决定,大声告诫施塔德尔曼: 别打扰!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埃格洛夫施泰因伯爵夫人送他的扶手沙发上,落座时他甚至没有对爷爷的靠背椅这一称呼提出一点抗议,以前他几乎每次来这沙发椅避难前都要先提抗议。沙发是伯爵夫人在他的孙儿瓦尔特出生的时候送给他的,所以这个他不喜欢的沙发名称就保留下来了。这可能是奥蒂莉努力的结果。啊,对了,10月31日,德·罗尔先生的大喜日子,是奥蒂莉的生日。二十八岁。这是编剧艺术!只要这一天不可想象,它就会成为看着非常有趣的一天。
他拿起信,把美好的和可怕的内容都匆匆看了一遍。他找到那个地方: 也就是星期五,10月31日。然后他把信读完,然后再放到床上。他的心又开始怦怦直跳。心灵是一个器官。现在他明白了。你会因为你的心灵死去。乌尔莉克传来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火急火燎的首饰商人急于卖他的东西,她的母亲已在翘首盼望那些来自海外的宝石,这一回乌尔莉克会问他可不可以把他的名字透露给她的朋友歌德,她可不会跟着他去到他的房间,她对宝石压根儿不感兴趣。当然,她也不想伤他的面子,但是她永远不会成为他的顾客,这有她母亲作保证,也许德·罗尔已经忘记那个夏日的夜晚,他肯定总是这么火急火燎,他能够火急火燎,如果她跟他们去,九点钟就必须回到寄宿学校,母亲想让她跟学校请假,她不乐意,有什么理由,虽然她要是跟着去了事情会非常有趣,到时可以看看假如第二次跟他一起跨越子夜界限,他是否会向她透露同一个名字。如果她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歌德,他马上就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在一个夜晚是一种名字,在另一个子夜又是另一个名字。这会让她明白有姓无名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什么时候娶一个女人,他就会保留他在和这个女人共度的第一个子夜给自己取的名字。全是游戏。这真是一个把什么都当作礼物的珠宝商。包括他的名字。他翻译了一千多首诗,但是没有一首可以跟《马林巴德哀歌》媲美。阁下,《哀歌》支撑着我们,保护着我们,让我们合而为一。《哀歌》万岁。我们一同不朽。您的乌尔莉克。
就是说,她要去,她要待到午夜以后,要研究他的新名字,看看这是否也许是他最终的名字,这名字可以让她头顶王冠一般走遍欧洲。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到嗓子眼儿了。他显然要停止呼吸。他心乱如麻,除了想他的心乱如麻,他不可以想别的事情。呼吸。没有更多的要求。但是这个要求已经很高。要使呼吸成为可能。现在来回走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窗子可望不可即。他是一堆死肉。呼吸,这是最不可靠的事情。但是他想呼吸下一口气。让双手的颤抖消失。让颤抖顺着血管流失。颤抖变成一种让人疼痛的疲惫。这种疲惫妨碍你的每一个动作。你必须一直坐在那里,让这种令人疼痛的疲惫在你的血管里面奔流。你的呼吸从未如此沉重,你的脑袋从未如此沉重,你从未如此沉重。
天黑之后,他把施塔德尔曼叫来,用十分平静的语气请他去弄啤酒。凯斯啤酒(6)。要清啤酒还是黑啤酒,施塔德尔曼问。都要。多拿点。还有小圆面包。大的。全放桌上。别打扰。施塔德尔曼点头。
本来他更想说很多而不是多拿点,但是这么说话会暴露他的心情。如果他们问起来,施塔德尔曼也许会说出去,然后奥蒂莉和奥古斯特就会自以为是地做各种推论。
这首诗不是给人阅读的。而是给人享受的。就跟享受节日一样。但是又有阿芙洛狄特般的脖子!又有饱满的耳垂!又有一个名叫乌尔莉克的美人。
10月31日,星期五
大限已定。一个高水平的医生也可以这样预告死期。歌德有一周时间做准备。他可以坐以待毙。可以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回来之后他一直处于这种状态。他等不来任何东西,等不来任何属于她的东西,这点他非常清楚,他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这么清楚。知道也没用,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如果你命中注定要去信仰。也可以说: 被诅咒去信仰。信仰,这是纯粹的不安。持续认为有可能。也就是持续地失望,被击溃。跟希望玩同样的游戏。这几个星期他一直盼着她来。离开卡尔斯巴德之后,她们一家人去了德累斯顿。行踪无不相告。然后又去了斯特拉斯堡。她难道不用经过魏玛吗?没有消息。就是说她没有经过魏玛。但是他不得不期待她返回寄宿学校的时候路过魏玛,直到来自斯特拉斯堡的信向他通报她已到达学校的消息。就是说没有经过魏玛。但是他每天都盼着她不怕从驿站过来的几步路,盼着她从敞开的门走进来,盼着她进门就喊,喊他,他听得见……疯疯癫癫的乌鸫贝蒂娜·封·阿尔尼姆不止一次成为不速之客,让他很厌烦。这是最高的法则: 让你厌烦的人都是不速之客。因为他们是灾祸。让你朝思暮想的人却不来。
他练就了一种功夫,能够把她的不在场作为她的在场形式来思考,来体验。他让这种思维方式摆脱了一切有可能让他觉得荒谬的因素。她时时刻刻都作为缺席者在场。其结果就是现在的每一秒钟都遭到削弱。他在回来后的几个星期里所做的或者所参与的一切事情,可以说都是假装做的,假装参与的。他在做事情或者参与做事情的时候总是意识到乌尔莉克不在这儿,意识到其实她必须在这儿,意识到只有她在这儿,他做的事情和他参与做的事情才成为它们只是貌似的事情。这全是替代品,其目的在于让你注意它们的替代对象: 乌尔莉克。准确地说,这是否定的在场。
10月31日,星期五,他显然是被在睡梦中发出的短叹而惊醒。他躺在那里。睁眼之后他又即刻闭上眼。在马林巴德的时候,他每天早晨都翻身起床,然后做操,有时还唱唱歌。他承认自己在美化马林巴德。不美化马林巴德他又能做什么?不拥有现在,就只好美化过去。如果诅咒过去呢?没到时候。不必睁开眼睛至少对他有好处。他把眼睛睁开了一小会儿,他感觉被迫看点什么东西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闭上眼睛,感觉很舒服,因为他不必睁眼看点什么。就连他最熟悉的卧室也不属于他,而是属于视觉世界。最糟糕的是想象自己必须睁眼看人。他知道他必须抵御躺着不动的诱惑。这不是头一回。事情很简单: 如果他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能看见乌尔莉克,他就不再非躺着不动不可,就不再把世界当作视觉痛苦。随后他还是从床上起来。无望见到乌尔莉克。相反地,10月31日在前方等待。这一天将载入他的史册。以何种方式,他还不清楚。
他呼唤施塔德尔曼,因为他要起床。如果用精美的语言表达平常的事物,席勒可谓无与伦比。他是怎么说的?因为人就是由平庸卑劣之物所造,他称习惯为他的奶妈。(7)
他故意忘记在这一天把访客和社交活动拒之门外。他们已经安排他和威尔姆森勋爵喝茶,勋爵曾是滑铁卢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苏格兰龙骑兵团团长,封·米勒总理已经跟他吹过风,说此人兼有(8)和安东尼(9)的品质。封·米勒总理当然不知道乌尔莉克的父亲弗里德里希·威廉·封·莱韦措就死于这场战役。那是一个晴朗的六月天,封·莱韦措夫人压低声音告诉他。掐指一算,恰好八年。晚上听《路易·斐迪南王子四重奏》。五月份就来拜访过他的英国青年斯特灵将出席音乐会。斯特灵代他的朋友拜伦勋爵向歌德致以问候。斯特灵让奥蒂莉神魂颠倒。她在五月份就变成了这位十八岁小伙子的情人,而且逢人就说。为了她的缘故,也可以说为了原谅她,歌德在五月份把斯特灵叫做魔鬼少年。二十八岁的女人追求十八岁的小伙子,这本来可以软化她对年龄差别的看法。但是她没有任何软化迹象。人人都是只理解自己。
收拾好以后他走进书房,约翰已经恭候在此。这时他发现自己今天回不了信,也没法口授哪怕一行字。现在没法想象他如何以他的老练姿势来回踱步,如何在踱步中思考、口授。他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告诉约翰,今天不举行任何活动。这的确是他的原话。约翰也懒得费力掩饰自己的诧异。他没有做他应该做的事情——毕恭毕敬地欠欠身,祝愿主人一天心情好,然后告辞。他反其道而行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一过程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他还是以这种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而且是一种批评态度。歌德觉察到他和约翰打交道的全部历史。一开始他是歌德的秘书,他父亲就已经是歌德的秘书。但在克劳尔特来了以后,约翰就逐渐沦为书记员。他一有机会就让他的主人感觉到这点。现在他就有了机会。走到门口的时候,约翰再次转身,最后一次欠身告别,歌德则以久违的友好态度向他挥手。但是他也应该单独待一会儿了。现在德·罗尔肯定已到斯特拉斯堡。他肯定已在会面的前夜赶到斯特拉斯堡。可能他正和乌尔莉克在歌德非常熟悉的大街小巷散步。乌尔莉克为什么不可以建议去泽森海姆远足呢?歌德有一次跟她谈论接吻。他简要地回顾了自己最重要的接吻体验,其目的是要向她证明她是女性接吻者中的佼佼者。这话一点没夸张。他没有进行说教,他这一回的说教成分比哪一回都少。他让她思考一个只有她才能促使他思考的问题: 接吻质量的高低不取决于接吻的两张嘴,而是取决于接吻的两个人。乌尔莉克不仅赞同这一观点,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灵魂不接吻,接吻没感觉。啊,乌尔莉克,他发出一声喊叫或者叹息,至少他又一次赞美了他们如何一拍即合。他在许多谈话和许多场合都扮演同一个角色,那就是赞美他们刚刚再度经历的一拍即合。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乌尔莉克说: 这超出了和谐的范围。他大声说道: 和谐真可怕,和谐是感情的坟墓。乌尔莉克又说,两个仅仅用本能武装起来的人分别在布满岔道的迷宫里寻觅、摸索,突然发现他们谁都没有被岔道所迷惑,反而找到了对方,一拍即合就是这一刻的感觉。乌尔莉克,他喊道,乌尔莉克。她: 阁下,您没注意到我在模仿您,真可爱。但是我承认我觉得这样很好玩。
现在她在泽森海姆,和德·罗尔先生在一起。他突然知道这位先生的名字: 胡安·德·罗尔。唐胡安(10)·德·罗尔。在下一个子夜他会牺牲掉“胡安”,把他最终的名字告诉乌尔莉克。亚当·德·罗尔。他将作为亚当·德·罗尔向她求婚,而且是通过他的保护人,奥地利宫廷顾问和财政部长弗朗茨·封·克勒贝尔斯贝格伯爵,反正伯爵不久就会变成乌尔莉克的继父。明摆着的事情。如果不是想提前把三个女儿的事情安排好,阿马莉·封·莱韦措早就答应了伯爵。乌尔莉克·德·罗尔,这是一个绝佳的安排。然后还要安排阿马莉和贝尔塔的婚事,就是说,她再过两到三年就可能举办婚礼,得到解脱,阿马莉·封·莱韦措终于可以体验一场别致的婚礼,这场婚礼不会成为普鲁士贵族的繁琐仪式,它将以奥匈帝国的方式展现生活的丰富多彩。漂亮的乌尔莉克,这个十九岁的姑娘,可能也是用来计算未来的高级计算器。如果她不想作为寄宿学校的老处女逐渐枯萎,她就必须进入所谓的人生。现在,一个有着东方人相貌的非东方人,来自西班牙的神速先生亲自从巴黎、维也纳过来,他拥有世界上最硬质的光芒。有人责怪你有诗人的疯狂,德·罗尔先生这里就一定是爱情。这是命运的绝对安排: 两个抢眼的耳垂因为两簇宝石烟花而锦上添花,世界上所有的耳垂都渴望燃放这样的宝石烟花。把她拿去吧,德·罗尔先生,把天生就属于您的东西都拿去吧。宇宙万物都有其使命。耳垂悬挂物的使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这完全超出了主观范围,所以我们不必生气,更不能让别人生气。她用过去交换未来。这个道理可以理解。做什么都讲究今天播种,明天收获。他不再可能提供未来,他只能给遗孀提供生活保障,他必须对乌尔莉克表示祝贺。Madame de Ror, je vous félicite cordialement(11)。
他要没这么健康就好了!他为什么如此健康!他为什么没有胆结石和肾结石,为什么不痛得来回在地上打滚,痛得他嗷嗷直叫。自从摔跤之后,公爵夫人每走一步路都感到剧烈疼痛。不管什么部位,一定让他感受千刀万剐的疼痛,一定让他连哭带喊在地上打滚,迫使邻居们关上门窗再捂上隔音的毯子,迫使他们因为再也无法忍受他的哭喊而搬走。让他一个人留在世上哭喊。让他和他的哭喊孤零零地留在世上。他现在也感觉自己在哭喊,但他无法进行释放,因为他的痛苦并非来自胆结石和肾结石,而是来自心灵。心灵可是一个器官。它制造痛苦。只会制造痛苦。他站在房间正中。他突然感到地面发热,而且越来越热。他抬起一只脚,随后又不得不抬起另外一只脚,然后再倒换脚。地面变成了一块烫板。脚后跟忍受滚烫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不得不加快速度倒换脚。不管他跳到哪个房间的哪个角落,地面都发烫,每个地方都一样烫。因为持续蹦跳,他早已上气不接下气。也许他在开始的惊慌失措之中倒脚过快。他必须把速度降下来。也许他的双脚也有点习惯了地面的滚烫。但是他绝不可能停下来。他在跳舞,他还想得起这点。在滚烫的地面上跳舞。除非地面不再发烫,否则他很快就会扑倒在地,然后在滚烫的地上起火燃烧。这时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冲出去,冲进他的卧室。他得救了。他又一次得救。他哭了。这很管用。他会躺在那里不动。
这一天的活动结束时,他发现自己的安排完全正确。
碰到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他就侧耳倾听,仿佛他对别人讲的事情充满兴趣。苏格兰上尉比他还过分。他说他来魏玛不是因为歌德,而是因为茨玛诺伊斯卡女士。他从圣彼得堡赶过来,他以为她在圣彼得堡演出,到那以后又听说她目前在魏玛,所以他马上赶赴魏玛。但是阁下也必须承认,即便他来了一趟魏玛又不曾设法见见歌德,也不能说他犯罪,而只能说他犯了个错误。他情不自禁地引拿破仑的警察总长富歇说过的话。这句话已在圈内流传多年,富歇说: 虽然拿破仑派人劫持并枪杀了昂吉安公爵,但此举并不属于犯罪,而属于犯错。歌德表示知道这句话,他认为就眼下而言,这句话最得体。为了让访客不虚此行,歌德承认,他高兴做上尉的第二选择。这种事情再怎么认真练习也不为过,他说。这属于那种越是注定无果而终越是显得高尚的练习。我们会在茨玛诺伊斯卡的演出会上再次见面,上尉把这句话当作老人的智慧铭记在心。歌德没有专心听苏格兰上尉讲话,他在想乌尔莉克的父亲死于滑铁卢战役这件事情。但是他避免让右手拇指绕左手拇指旋转。他因为想着乌尔莉克而避免了这个动作。当陶夫基尔辛伯爵在最后一个晚上用他的连篇废话大煞风景时,他不住地旋转他的拇指。这是乌尔莉克在去狄安娜小屋的路上告诉他的。乌尔莉克的父亲在六月的一个晴朗日子战死在滑铁卢战役,她在去狄安娜小屋路上却在背诵描写维特哀悼胡桃树的那段文字。这种事情再也没有了吗?永远没有了吗?嗐。斯特拉斯堡的战壕,勾起我心头的哀伤,在对面的阿尔卑斯山,有人吹响了我熟悉的号角……
音乐会之前他还得跟奥蒂莉一起喝茶。她想得到这个生日礼物: 她和他单独喝茶。她很兴奋。她过度兴奋。她的生日,她的音乐会,她请来了客人,奥古斯特已经到柏林。寻开心。提到柏林的时候他总要补充说自己在柏林很开心。但是她把孙儿瓦尔特带来了,沃尔夫冈感冒了,而歌德是不能接待感冒病人的,孙儿感冒也不例外。瓦尔特带了一个本子来,里面有许多需要涂上颜色的图案。彩笔他也带来了。歌德喜欢两个孙儿,但是他对扮演慈祥的爷爷非常反感。他觉得他的两个孙儿也是这种看法。奥蒂莉想跟他握手言欢。她说,你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如同路人或者仇人一般彼此提防。歌德点头。他对她的话不感兴趣。他知道他必须说什么,必须如何发表演说。他必须说他又回来了。他属于这里!他脑子里从未想过别的事情!卡罗利妮们散布的谣言不能让他负责!如果因为他曾经做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姿态让家人感到不安,他就深感歉意!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所以,过去发生的一切有可能把他跟某个家庭——再也不能提她们的名字——拉扯到一起的事情,都请她多加包涵!他说完了。他甚至没有说谎。他很乐意照本宣科。因为他乐意照本宣科,所以这本子很真实。谁想说这是谎言,就让他说好了。他总是更乐意把人爱听的话说给人听。
当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的时候,奥蒂莉说,她感觉遗憾,但是她必须提醒他注意自己的姿势,反正他吩咐过她,要她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给人留下什么印象。她停顿片刻。
他说: 怎么了?
你拼命挺直腰板的样子让人看着不舒服,她说。看得出来,你不想承认你的上身、你的脑袋、你的脖颈都很乐意往前探。你却拼命阻止它们。你的意图太明显,这是我的感觉。对不起。
没什么,谢谢,说着他把腰一挺,走起路来比刚才还挺拔。
音乐会开始了。既然他不懂得如何欣赏音乐,他就盯着观众看。他最喜欢看林欣·封·埃格洛夫施泰因。但她也不是乌尔莉克那样的听众。音乐会结束以后,奥蒂莉在餐桌上大出风头。魔鬼少年坐在她身边。他把漆黑的长发束缚成马尾,宽大的金色丝绸发带,但后来人们也看到不加束缚的时候他的头发是什么样: 黑色大爆炸。奥蒂莉的每句话都是说给他听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做给他看的。她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捧他。她吹嘘自己正在翻译拜伦的《唐璜》,说她明天将给所有愿意听她朗诵的人朗诵翻译片段。查尔斯,也就是拜伦的那位十八岁的朋友自然是她最理想的听众。他非常机智地任人摆布。他用最优雅的玩笑来接受恭维。他用的是戏仿。但是奥蒂莉毫无察觉。歌德觉得奥蒂莉缺思想,缺感受,甚至没有爱。她一心想出风头,但她没有出风头的本事。最要命的是: 她所展现的爱属于做秀范围,绝对的做秀。可能她不懂得爱。他必须离开这里。他的心在砰砰敲门,它想出去。你不能禁令你的心做任何事情。它比你年长。他对自己充满敬佩,因为他成功地把内心的慌乱、焦灼和渴望变成了愉快的告别。回去之后,他坐到书桌前面提笔写作:
<strong>恋爱中的男人</strong>
现在是时候了。你无病呻吟,你貌似痛苦已有多长时间了,真正痛苦的一直是贝勒普施夫人,总有一个神告诉你为何痛苦,告诉你如何痛苦,你写出了《哀歌》,把它扔到火里去,文化欺骗,熟能生巧的造假行为,现在是时候了,现在是子夜,现在是透露名字的时候,不管新名字旧名字,他将透露他最终的名字,然后这名字就像一顶王冠,让她戴在头上四处招摇,她总算有了一件首饰,一件永不离身的首饰,现在是时候了,此时此刻是时候了,在现在这一刻,他们正在做你不可以做、你被禁止去做的事情,他们正在做世人用讽刺和嘲笑来禁止你做的事情,他们正在做,现在是时候了,你没有想到,你不可能想到,你像一只愚蠢透顶的丸花蜂,接连几个星期、几个月冲击不透明的玻璃墙,撞上去,落到地上,但又马上再次起飞,再次冲击它冲不过去的玻璃墙,你不承认这点,他们上床了,他们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一高一低,他们重叠在一起,他们缠绕在一起,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的,他们已经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他们欲死欲仙,现在是时候了,过去你无法想象,现在你突然可以想象了,你必须能够想象,你没法想象别的,你只能想象他们终于无拘无束地疯狂做爱,现在是时候了,就是现在,他们的无耻行为还要把你折磨成什么样,一场地震,一场波及莱茵河流域的地震,斯特拉斯堡被夷为平地,大教堂坍塌了,这里是斯特拉斯堡的历史起点,过去的一切全是虚无,全是小打小闹,全是游戏,全是骗人把戏,全是得意忘形的马戏团动作,没有依赖,没有强制,没有命运,然后说这说那,然后说她是第一个,是你唯一的一个,现在是时候了,此时此刻他们还在做爱,谁先停止,是那边的你们,还是这里的你,你不得不记录这一切,直到你写不动为止,直到地震来临,斯特拉斯堡,勾起我心头的哀伤,斯特拉斯堡倒塌了,莱茵河的河水席卷剩余的一切,不来点灾难你就没有救,你来不及哭,现在可以诅咒,你可以哭,可以骂,只要你是一个人,随便你哭或者骂,你没有回声,把《哀歌》扔掉,《哀歌》是假孤独,把它扔到火里去,以便让世界摆脱文化谎言,摆脱高贵的假象,摆脱画饼充饥,现在是时候了,《哀歌》原形毕露,它是蜜蜂发出的嗡嗡叫,它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它明明是瘸着腿走路,却偏偏要假装跳舞,它终究还是瘸腿走路,现在是时候了,《哀歌》无非让人跟它一起嗡嗡,让人用文字代替眼泪哭号,现在是时候了,人家是两人在一起,你则孑然一身,你早该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你是头号自我欺骗者,你诱惑别人搞自我欺骗,诱惑别人忍受苦难,然后就到时候了,然后你就呼唤灾难,现在看看,《哀歌》,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什么都不做,他们躺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哀歌》,生活不需要《哀歌》,生活蔑视《哀歌》,现在是时候了,他们现在,他们此时此刻干到了什么程度,没错,我想知道,我想看一看,想听一听,想摸一摸,想闻一闻,你们现在,你们在这一刻搞到了什么程度,别以为那边发生的事情是针对你的,他们不笑你,不谈论你,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你的确也不存在,现在是时候了,世界上只有跟她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只有跟她一起沉湎于最温柔的放肆的男人,现在是时候了,现在只剩下可能出现的最大痛苦,我的存在就是可能出现的最大痛苦,我今天比昨天脆弱,我一天比一天脆弱,如果现在从斯特拉斯堡传来一则谎言,我会如获至宝,现在一则谎言比这现行的真理宝贵不知多少倍,这现行的真理就是: 斯特拉斯堡那个姑娘对你一无所知,我可以呼唤你,就像人们过去呼唤上帝,上帝也不存在,过去有许多人因为呼唤上帝而得到帮助,世界上有你的存在,正如世界上从未有过上帝的存在,我做过各种抵抗,然后在某一时刻,你从你从未出现过的一侧出现,我被一个想法偷袭,我想好死不如赖活,这就是我屡战屡败的原因,你别奇怪自己还在记录,她读不到你写的东西,你只剩下一个女性读者,这就是魔鬼的祖母,对于因为缺乏温存而失败的受造物而言,她是最温柔的女人,她是无未来者、孤独者和愚蠢的丸花蜂的情人,丸花蜂冲向它奈何不得的毛玻璃墙,弹回来,跌落在地,但马上又拍翅奋飞,这个世界充满丸花蜂发出的嗡嗡声,魔鬼的祖母是唯一可以立刻接管统治世界大权的人物,她嘲笑《哀歌》,《哀歌》令她作呕,现在是时候了,你终于为你本来一直都应为之写作的人写作,这个人就是魔鬼的祖母,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魔鬼的祖母有一句座右铭,她说她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 无事不留下后果!她为我,为有缺陷的人,为成为完美无缺的道德世界的牺牲品的人提供精神保障,但如果现在有一个姑娘写信,如果她在夜阑人静之时在薰衣草蓝信纸上写上一句话——其实写一个字,写上她的名字就够了,如果她让特急信使累死三匹马,让信使中午之前赶到,把信交给我,然后和第四匹马一起栽倒在地,我就……
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重新燃起希望,重新欺骗自己。如果你再次等待,你肯定要吃枪子儿,吃自己的枪子儿。告诉自己,如果你再次等待她,对她抱有某种期望,你就死定了,你将被咔嚓处决,但是一进森林,你会旧情复发,现在是时候了,终于来了,否则要“终于”这个词做什么,现在是时候了,总算到时候,终于到时候了,我不再有任何期望……我主宰不了自己,我什么都承诺,回头却什么都无法兑现。魔鬼的祖母把我拉进她的怀抱: 别理睬证明一切的世人的连连喊叫,专做不合情理、不为人所理解、连你自己也不理解的事情。魔鬼的祖母有水平,我只能表示惊讶,她的水平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它有益于这个世界。如果没有魔鬼的祖母,我就跟现在一样不像话,我会因为自己而死去,就像人们因病去世,我是无法治愈的疾病,我说的话魔鬼的祖母一个字也不信,所以我还能写作,魔鬼的祖母没有痛苦,无事不留下后果,她说,这就够了,她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两个人一直躺在斯特拉斯堡的一张床上不起来,我知道怎么回事,魔鬼的祖母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知道无事不留下后果,如果这后果就是一场毁灭斯特拉斯堡的地震,那我也觉得挺好,否则我就形单影只,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h3>
四</h3>
魏玛,1823年12月17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我们和记忆之间没有契约,没有合同。你可以跟它几天几夜地谈判,你可以和它约定,对于某些地区和某些时间,你只允许模糊不清的画面和想象出现,你感觉这样还行,既然那些画面和想象模糊不清到了这种程度,你还可以过日子,你会感觉平安无事。你转过身,门撞上了,你马上就会听到,就会看到发生在卡尔斯巴德的一幕: 乌尔莉克对母亲甩出一句无比生气的话,冲出房间,砰的一声,门撞上了。过去的一切又历历在目。伤口又变得鲜血淋漓。你整个的回避策略都是自我欺骗。
如果说我没死并非你给我写信的唯一原因,那么我就很高兴你给我写信。Mon mal n'était pas purement physique(12)。但如果疾病随后成为统治者,它就不在乎自己是如何变成统治者的。一开始没什么,但是我们深知这种没什么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第一回生病。你出现了小咳嗽,觉得可以控制。一天之后它就厉害起来。这时你只好求助于靠背椅。你挺直腰板坐在那里。你的腰板挺得越直,你体内的咳嗽刺激往上爬就越是困难。这个刺激你的小动物就跟昆虫一样在你体内往上爬,只有等它爬到你的喉咙里面,你咳嗽一番之后你才得到安宁。咳嗽让你浑身震撼,摇动你的五脏六腑,你高举双手,同时又缩回脑袋。它干吗不干脆把你撕碎。大自然的安排是多么的荒唐,因为咳嗽风暴过后你的病情不会出现任何好转。干燥,尖锐,犀利。你收起腿坐在那里。夜深了。你的胸膛是一个热炉,是一副炽热的铠甲。你必须用吸气来对付它。铠甲的热度不减。在两千年前的西西里,当暴君们把敌人放在烧红的铁管里煎炸的时候,肯定就是这种情形。你的处境好多了。他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冒汗,腋下冒汗,胸口冒汗,他的身上很快布满水源,然后你就成为一片辽阔的原野,这里有千万个奔涌的泉眼,有千万条流淌的小溪。你的身体在哭泣,你心里想。冒汗冒了两三个钟头才结束。他摇摇铃铛,叫来施塔德尔曼。施塔德尔曼把你全身擦干。通体舒畅。施塔德尔曼刚一出去,你就再次成为炽热铠甲的俘虏。刚才经历的一切又再来一遍。每天夜里折腾三四次。迎着晨曦呼气。只要阳光占领你的卧室,这令人狼狈的汗水就会消失。但是出汗的时候你不会咳嗽,你不再冒汗之后,想把你撕碎却无法将你撕碎的咳嗽才卷土重来。只是因为你能够想到某个人,你才忍受这一切。我的每一秒钟都献给了你。所以我不孤独。雷布拜恩大夫不分昼夜地守候在我身旁。他禁止探望病人。但是他没有禁止封·洪堡先生。请进。他把洪堡领进来,警告我们别交谈,因为说话会引起痉挛性咳嗽。我让人把《哀歌》拿来,递给洪堡,说: 明天。洪堡走了。我坐在靠背椅上,似睡非睡。洪堡又来了。我写信就是为了这个,乌尔莉克。洪堡说,他可以说话,我不可以说话。他说他在夜里把《哀歌》读了两遍,他深表敬佩,他说了三次敬佩。朝气蓬勃的感情。充满思想,充满想象,充满活力。这真是美妙的诗句。这动人的激情。没有比把感情化为朗朗上口的诗歌更高级的文学,他说。我对他说,在您之前,这首《哀歌》只给一个人看过。我看出他能够想象这个人是谁。这个他不能说。我也不能说。让束缚人的道德习俗见鬼去吧!不过,当洪堡看见他的话让我精神起来之后,他对负有监督责任的雷布拜恩大夫说: 他需要完全适合他的人际交往。您不能让他在魏玛的单调生活中沉沦。这话听起来很严厉。雷布拜恩大夫想替自己辩护。我又是一阵咳嗽。他想等咳嗽过去之后再走,雷布拜恩大夫示意他现在必须走。他跟我握手,说: 这是一首鬼斧神工的诗作。以前您也没写过比这更优美的作品。我停止咳嗽,回答说: 应该让读者猜猜诗人是哪年生人。但是,我又说,这首诗不会出版,也许永远不会出版。这时他提高嗓门儿说道: 雷布拜恩大夫,听到这个消息我不能走。我命令雷布拜恩别干涉,我把他还给我的诗歌压到胸口,不带任何咳嗽地说: 我承认,我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所以我背下来了。洪堡走了。穷凶极恶的咳嗽立刻扑向我。情况更加严重。每天来一个洪堡,这才是良药。但是我在这种状态下坐了十四个夜晚,脚肿了,发烧,退烧,医用水蛭,放血,最后我支撑不住了,我大声喊叫要喝十字架矿泉水。这可不行,他们冲我喊。我偏要喝,我大声喊。别再拿带讨厌的茴芹成分的药给我吃。我要金山金车菊茶,赶紧拿来。如果你们还是要我死,我就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死。这话说了有效果。他们乖乖听我的。我一口气喝下一瓶十字架矿泉水。接着又喝了一杯茶。这天夜里又睡着了。随后又喝十字架矿泉水,天天如此。他们后来告诉我,星期天就刊登了我已死去的消息。甚至出了法文版。Le Voltaire d'Allemagne est mort(13)。乌尔莉克,我希望你没有听到这则令人开心的轻率报道。现在我听说,作为病人,我的表现一点儿不好。我不是英雄。我老说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我还狠狠地教训了可怜的雷布拜恩大夫。他没让我的朋友和我最仁慈的君主卡尔·奥古斯特来看我。理由是我的情况很不好。但是我赶紧差人往对面的宫廷里递话: 如果我是陛下,我会排除任何阻力,走到朋友的病榻之前。这有可能是最后一面。当我的病情出现好转,但也随时可能逆转的时候,我的策尔特从柏林赶来,他终于来了。他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
啊,你还活着,他大声说。他用玩笑、用友爱把我拉回到生活。
他也可以一夜之间读完《哀歌》。我要求他给我朗读。他就奉命朗读。这是什么水平!一开始如履薄冰,随后风风火火,然后又是如履薄冰。看他如此听从《哀歌》的指挥,实在令人高兴。他主动要求给我朗读三遍,当他读第三遍的时候,我说: 你读得真好,老先生。
他说: 这是一首用热情、鲜血、勇气和怒火铸造的爱情诗。我阅读的效果非常好,因为每读一句我都想到我最亲爱的人。她说过,她的一百个吻有五十个是给你的。她让我转告你,你的作品让她体验了一种空前绝后的迷狂。
这个我有感觉。我发誓。我有力量去感觉。我对他说。我又说,现在有人对我讲,我只想听恭维话。别的话只让我反感。
这话对吗,策尔特问。
对的,我说。
这就对了,亲爱的。我们也没有必要再跟自己作对。
策尔特轻轻拍拍我。他走之后,咳嗽、胸口痛、腰痛都不再有发作的机会。
他的病!当然是马林巴德、卡尔斯巴德、莱韦措一家给闹的!我在所有人的脸上都读出这一想法。我的断念表演失败了。看来他还在为某某某痛苦。否则没法解释他怎么经过四十九天的静养之后突然反复。我曾经劝说雷布拜恩大夫去阅读克里斯多夫·威廉·胡弗兰德的《延长生命的艺术》。现在他却拿胡弗兰德的句子来给我念,他想让我的心情好起来。如果把这些句子念给我喜欢机器的女朋友听,她可能非常高兴。雷布拜恩大夫用耶拿人引经据典的语调说道,在人体机器里进行的思想活动是有机的。他大声说,他用这么一个句子来启动我的生命设施。因为我有的是生命设施。
碰到这些句子的时候,我们或者说您和我总能产生共鸣,乌尔莉克。胡弗兰德,您还记得吗?在那个被雨水破坏的夏天,我们在阅读大厅里做知识问答游戏: 这个句子或者这首诗的作者生于哪年?我来了一句: 甜蜜的生命啊!生存和活动的美丽而亲切的习惯,我要和你告别了吗?(14)您的母亲和两个妹妹一脸的茫然,您的回答却是轻轻松松,好像嫌这不够难: 一七四九年。歌德。您的母亲大声说道,真的!?随后我不无骄傲地给你们解释说,这句话作为题词上了伟大的胡弗兰德的著作《延长生命的艺术》的扉页。啊,乌尔莉克,想起您的时候,我总是忽而软弱无力,忽而强大无比。我失去了我为之自豪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东西: 平衡。我承认自己有一个丑陋的弱点: 我总想讨价还价。
如果没有得到全部,你得到多少才算满足?你并不知道你能够得到多少。比全部要少,显然的。少多少你还可以接受,又不会可笑得使人不敢再拿来问您的最少是多少?你只能跟自己讨价还价。
乌尔莉克,您颠倒名言警句的技巧现在可以为我所用。对付坏事的最佳办法,就是承认其必然性。所以我承认您现在必须待在斯特拉斯堡。承认这是一种必然。对您而言。您让我看不见摸不着,我承认这件坏事的必然性之后,其坏事特征反倒变得更加明显。拜托,我请您把句子调整一下,以便让我好受一点。我在这里扮演一个看破红尘的人。我充满英雄气概,时而多愁善感,我可以这么做。我扮演断念者。您想想: 《漫游年代》或者断念者。我不撒谎,喜剧不撒谎,它只是对真理不感兴趣。另一方面,人们又让我明白我有一种病态的敏感。我曾经问您,拥有许多名字的那位先生是想到什么还是感觉到什么还是知道点什么,您不回答我的问题。是啊,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不敏感?我是一个纸牌房子,同时又声称自己固若金汤。我曾得到允许,在监督之下跟您一起看年鉴和铜版画。我们之间就这点事儿!
雷布拜恩大夫问我们是否应该为明年的波希米亚之行做准备。我回答说应该。但是我信吗?想到云杉林环、充满欢乐的盆地时,我不可能不想到您。您说过,从柱廊到十字架水井,我们走了四百五十步。我当时想,如果我给您讲述一个现象,您会专心听讲: 如果施塔德尔曼递给我一根新的羽毛笔,我要先看它跟刚刚写坏的那支是不是一模一样,如果不一样我会拒绝使用。我给您讲写作如何成为一种化为实践的忠诚,您却专心数我们走了多少步。后来您还补充说,走这一段我们平均需要四百五十步,有时是四百三十步,有时是四百七十步。您调皮地说,这全看您是赞成我还是反对我。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知道。
您说: 如果我反对,我就走得比赞成的时候快一点。
我: 既然您老是跟我作对,我们永远不会多于四百三十步。
您: 只不过我有一个印象,您这一生遇到的反对者太少。
我不得不提醒您有多少人反对我的色彩理论。
您的回答充满讽刺: 请原谅,阁下,我一时间没想到您的色彩理论。
这绝对不可原谅,我大声说。我被您的得意忘形所感染。
您像做游戏一样假装喝令: 换个话题!
我跟您一样盛气凌人: 懦妇!
这时您几乎停下脚步,至少完全转过身子看着我: 如果您让我如此甘拜下风……
啊,抬杠女爵·莱韦措,我说。
又是“啊”,您说。这个“啊”已经说了四遍,今天您可以少用四次了。
跟您对话我怎能不愉快,乌尔莉克!这变成了我生活中最彻底的疗养。在回归生活的途中,我写信告诉策尔特,我唯独跟他无话不说。几乎是无话不说。关于色彩理论的话题,我还得补一句: 乌尔莉克,只有您能够让我谈论色彩理论的时候保持愉快。
魏玛,1823年12月18日
亲爱的乌尔莉克,
昨天我这里被搅得沸反盈天。她砰砰敲门。然后就冲进来,把几张纸片扔到我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片。小瓦尔特跟在她身后,又哭又闹,因为妈妈拿走了他做游戏的东西。他把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撕成几片,想拼个什么图案。他的意图很明显。一条船,一棵树,一个教堂,一栋房子。他想把纸片粘起来,然后在上面画画。他一边哭号,一边控诉母亲。我不用整理碎片。我看一眼就明白了。那是一首小诗。几天前一口气写成的。我还四处寻找,希望它又从哪儿冒出来,谁都知道房子里面是不可能丢东西的,这幢房子更不可能,这种东西绝对不会丢。小诗全文如下:
这张可爱的脸庞,
难免令人朝思暮想,
她想我,我想她,
空想一场徒悲伤。
奥蒂莉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咻咻地喘气。她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她用双手指着我,一半是威胁,一半是乞讨,后来终于迸出两个词儿:达尔杜弗。撒谎者。然后就开始声讨。伪君子。在我们面前上演断念大戏,背后却在写十九岁的小伙子也写不出来的小诗。诸如此类的话。她一次次地吼叫: 你太不像话!渐渐地,我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说: 瓦尔特,过来。他走过来。我问他拿这纸片摆什么图样。冬天的魏玛。这话有道理,尽管写了字,这些纸片还是白的。我抽屉里总有糨糊。我跟他一起粘贴冬天的魏玛。粘纸片的时候我们把上面的字露出来。但这些字又组合成为另一首诗。瓦尔特当然已经识字了。后来又做了一个教堂,带中堂,周边还有房子。现在纸片上写着: 朝思暮想……空想……徒悲伤……她想我……难免……可爱的脸庞……这张。
奥蒂莉最后吼了一声“你太不像话”就走了。她看见我们在做很有意义的粘贴工作。瓦尔特为自己的作品感到骄傲。他可以骄傲。清静下来之后,我一口气写完这首诗歌。自从奥蒂莉骂它是小诗之后,我就不可能再称之为小诗。然后我轻声给自己朗读:
这张可爱的脸庞,
难免令人朝思暮想,
她想我,我想她,
空想一场徒悲伤。
这张纸我竟然会放错地方,竟然找不着了,太糟了!现在她又知道了真相。现在我又可以接连几天装扮沉着的思想者、耐心的听众、魏玛的智者,这首简单的小诗出卖了我。我必须有权利把这点感受写下来。我不能忍气吞声,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但是然后……然后我就必须小心。必须多加小心。我生活在充满敌人的国度。封·米勒总理是唯一可以跟我彻夜长谈的人。有时我们的话题会触及我的处境,虽然他也很佩服我如此顺利过关!封·米勒总理有时告诉我魏玛人还在猜测和谣传些什么事情。谣言越来越苍白无力,他说。他想说的是: 我们可以满意了。但是他最后透露给我的事情我不能瞒着您,因为这几乎令我感动。卡罗利妮·封·沃尔措根,席勒遗孀的妹妹,比较糟糕的卡罗利妮中间的一个,试图散布一个流言: 如果歌德真的想娶年轻的莱韦措姑娘,但又无法过奥蒂莉这一关,她卡罗利妮·封·沃尔措根就真的很乐意收留莱韦措姑娘。如果她由此成为知识界关注的焦点,她很乐意委曲求全。
有个事情我可不能忘了告诉您: 每次读您的信,最后几个字我看的时间最长。它们已经烙在我的心上。无论白天黑夜,只要我想到您所在的方向,它们就闪闪发光。您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天堂: 您的女友乌尔莉克敬上。
这几个字我可以写上一百遍,再大声朗读一百遍,而且每一遍的读法都不相同。您过来验证一下,您跟我一起数数,您在这方面可是出类拔萃。话又说回来,您在哪方面不是出类拔萃!您的女友乌尔莉克敬上。他们嘲笑我对您藕断丝连,但是他们哪知道您是谁。他们相信我因为一个年轻的姑娘失去了理智。对于他们,这无非是伊夫兰德编写的喜剧。他们怎么了解抬杠女爵莱韦措!他们怎么知道抬杠女爵如何妙语连珠!如何对答如流!每次回想我们的谈话,我就知道我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谈话。您一会儿刺我,一会儿捧我。您,乌尔莉克,对我来说,您来到人世,就是为了让我能够在第二个人身上迷失自己,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第二个人如何高高兴兴地把我送还我自己。要我以后再也见不到您?您和我都没法相信。说来说去还是德·罗尔先生……我得收尾了,不然……啊,乌尔莉克!拜托您了,您是否可以告诉我如何颠倒我说过的一句话: 做不到绝望,就没有必要生活。请把答案告诉我,抬杠女爵莱韦措。不必生活的人,就能做到绝望,应该这么说吗?抬杠女爵,是这样的吗?昨天我写到这里。写到绝望这一话题。我必须向您承认,当时我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在颤抖。我双手颤抖,但与此同时有姓无名者并没有让四个演员举起双手,并没有让他们的双手在空中颤抖。我听见我发出短暂的叹息。我不仅双手在颤抖,我的双肩也在颤抖,然后又从肩膀抖到脖子,我高举双手,把它们放到施塔德尔曼的肩头上,仿佛放在施塔德尔曼的肩上要好一些。施塔德尔曼早已进来了。也许是我短暂的叹息惊动了他。但是我无法让我的双手在施塔德尔曼的肩头停留,我抱着他的脖子,倒在这个肯定有一米八七的大个子的胸膛上潸然泪下。我希望他没发现。他说: 阁下。他牵着我的手,把我带进卧室,让我坐在封·埃格洛夫施泰因送我的靠背椅上。我不得不等痛苦慢慢消散。痛苦从肩膀走到胳膊,再顺着胳膊往下走,然后传到双手,传到指尖。这不是液体的流动,而是某种制造了体内最清晰的感觉即疼痛感觉的非物质存在的移动。我的胳膊和双手有一种沉甸甸、火辣辣的感觉。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我有这种感觉。我庄严发誓。
您最后一句话总是: 您的女友乌尔莉克敬上。还有: 您太不像话的朋友。
我愿意相信奥蒂莉说的话,最亲爱的乌尔莉克,所以我的落款也是“您太不像话的朋友”。最亲爱的,如果我在这世上除了你便一无所有,我怎么可能停止给你写信。你又不在我身边。你看。但是现在出现了一个新的联盟,《哀歌》联盟。其成员为乌尔莉克·封·莱韦措,威廉·封·洪堡,卡尔·策尔特,约翰·沃尔夫冈·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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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h3>
自从他有一次接到乌尔莉克的一封信以后,他每天都在等乌尔莉克的信。这是一桩比其他秘密还要严加保守的秘密。如果他听见施塔德尔曼或者约翰送邮件过来,他就赶紧拿张纸来写写画画,这样他就不必注意送邮件进来的人。他充其量打个手势,告诉来人邮件应该放在哪里。人与人之间是冰封的海洋。幸好我们彼此一无所知。他等待的信到达以后,他一眼就看见了薰衣草蓝的信封。他知道他不应该打开信封。他知道她不可能给他写他想一个人读的东西。但是他也知道有可能写的东西她都会写上。一切预示美好幸福的东西,一切替代幸福的东西。乌尔莉克总要越点轨。她充满了爱。她的确充满了爱。她不可能写: 明天我过来,搂着你的脖子,给你悄悄说点恶毒放肆的妙语!她不可能写这些,但这不能怪她。所以,任何事情都不能去责怪乌尔莉克!别忘了: 您的女友乌尔莉克敬上。如果一个喜欢机器的年轻女子写下这几个字,她就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每天在等下一封信的时候,他都去想象这封信里面会写什么。他自欺欺人,认为自己能够镇定应对一切事情。不会有第二个10月31日。重复打击不是命运之神的做派。所以他可以感觉命运之神会保护自己,感觉自己不会遭受第二个10月31日的打击。后来乌尔莉克写给他的话都产生了缓解伤痛和消除伤痛的效果。至少她有这个意图。您的女友乌尔莉克敬上。
尽管他清楚地知道,人们不可能预测未来发生的事情,知道现实总是超越人们的想象,即便是人们有点预感的事情,等到发生的时候人们还是完全感到意外。她信中提到的事情让他始料不及。现在乌尔莉克戴上了首饰。一根金项链上面挂着一颗绿宝石。这颗深绿色宝石跟她眼睛是同一个颜色,在宝石的衬托下,她眼睛的颜色变得更深。这是一件礼物。但不是德·罗尔意义上的礼物,而是真正的礼物。一件让她没法拒绝的礼物,因为这不是永远送给她的,而是让她戴着试试。他要她戴上这颗宝石,或者让她戴着试试,他下次路过斯特拉斯堡的时候,就会问她戴着有什么感受。走着瞧。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事情如何发展。如果她不想故意粗暴无礼,她又能做什么?她可不想粗暴无礼。这个狂热的首饰传播者也不应受到这种待遇。他的确给人一种印象,好像没戴首饰的女人他都不好意思正眼看。女孩子最迟到十二岁就会萌发佩戴首饰的欲望。但是没有哪条规则适合所有的人。当然,如果一个姑娘快二十岁了,而她对首饰的欲望依然沉睡,她的亲戚朋友们就有义务让她的首饰禁欲接受考验。这是德·罗尔说的话。有一段时间他还当着她母亲和伯爵的面这么说。他还专门拿穆哈咖啡作礼物送给她母亲,母亲满心欢喜,这可不能忘记。是的,这是最纯正的穆哈咖啡,是他通过关系直接从埃及国王的后宫里弄来的,都是咖啡豆,全是一颗一颗地挑选出来的。母亲喝下一口之后,兴奋得几乎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