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 / 2)

绿色档案柜立在皮姆房间中央,像一门曾经立过战功的废弃野战炮。铬钢从把手剥落,不知是被狠踢还是重摔,缺损了一角,所以只要轻轻一碰,就颤巍巍的。裂损的地方已生锈,锈斑扩散到螺丝孔里,钻进表漆底下,让柜面很不体面地隆起一粒粒疹子。皮姆像个原始人似的,带着敬畏与嫌恶兼而有之的心情绕行环顾。这是从天堂送来的。注定要再回到此地。我应该把柜子和他一起送进火葬场,这样他就可以如愿以偿地展示给他的造物主看。三个无辜的不透明抽屉,圣瑞克的福音书。你是我的。你被击败了。记录已经交到我手里。我有钥匙来打开我的锁。

他给柜子猛地一推,听见柜子里一阵崩塌声响,是档案在他的命令下应声坠落。我应该写下来告诉你,他沿途碰到的魔法师,汤姆。满月应该正转为红色,猫头鹰也如常号叫,但在邪恶的谋杀正要发动之际,这一切显得如此不自然。不过皮姆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是马格纳斯·皮姆少尉,搭着他的私人火车穿越被占领的奥地利,就像许久之前另一个较不成熟的皮姆等待着拉帕迪先生交来E.韦伯的黄金一样,踏进同一个边境小镇。他是罗马的征服者,正赶路前去接掌第一份派任的职务。他千锤百炼,力克人性弱点与他自己的命运,你只消看看他那双禁欲的军人眼睛,对着在阳光普照的田野里采收玉米的蛮族妇女袒露的胸膛现出不豫之色。他的万全准备让他轻松过关,像在英国的周日那般轻松自在,虽然皮姆并不企求轻易过关。英国人礼节周到、学问不佳的优点,对他来说再有利不过了。

甚至连他在牛津那段阴郁的政治结社活动都成为助力。

“如果彭戈斯问你说,你现在或以前是否曾经是宗族的一员,就直直盯住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说从来没有。”迈克最后告诫他说。那时他们正在兰斯唐的游泳池畔共进运动午餐,看着城郊女孩货真价实的胴体在消毒过的水里蠕动。

“彭戈斯?”皮姆迷惑地问。

“无法无天的阿兵哥,老小子。战争办公室。

离这里不远的树林。‘公司’会直接办好你的手续。叫他们管好他妈的自己的事。”

“真是太感谢了。”皮姆说。

同一个晚上,玩了九场棒透了的回力球,浑身发热的皮姆被带去见一位情报组织非常资深的官员,在离瑞克最新的府邸不远处,一间简朴得令人难有印象的办公室里。这是首先找上他的那位甘特上校吗?他官阶比较高,皮姆听说。别问。

“我们想要谢谢你。”这位资深官员说。

“我很乐在其中。”皮姆说。

“这是个烂差事,和那些人搅和在一起。但总得有人做啊。”

“噢,也没那么糟啦,长官。”

“听着。我们会把你的名字留在名册上。我不能向你保证什么,这几天我们会有一个遴选委员会。除此之外,你隶属公园另一头的那些家伙,按规定,我们不能在别人的渔场里钓鱼。同样的,如果你不想到国外去当玛塔·哈莉(Mata Hari,1876-1917,知名女间谍,原为荷兰舞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因为德国刺探法国情报遭处决)决定留在国内保卫你的国家,也让我们知道。”

“我会的,长官。谢谢您。”皮姆说。

这位非常资深的官员肤色棕黄,说话干脆,刻意不带有任何特征,就像他自己的信封一样。

他有乡村律师那种暴躁的神态,那也正是他在回应“伟大召唤”前的职业。他倾身靠在书桌上,露出迷惑的微笑。

“如果你不想说,就别告诉我。

你当初是怎么和那群人搅和在一起的?”

“共产党?”

“不,不,不是。是我们的姐妹组织。”

“在伯尔尼,长官。我当时在那里念书。”

“在瑞士。”这个大人物说,一边参考着心理地图。

“是的,长官。”

“我太太和我有一次到伯尔尼附近滑雪。一个叫穆伦的小地方。英国人经营的,所以没有车辆。我们很喜欢。你替他们做什么?”

“和替你做的差不多,长官,真的。只是更危险一点。”

“在哪一方面?”

“在那里你会觉得没有保障。以牙还牙,我想。”

“在我看来似乎是个祥和的地方。好吧,祝你好运,皮姆。小心那些家伙。他们人不错,但太狡猾了。我们人也不错,但还有一点点荣誉心。

这就是差别所在。”

“他很出色。”皮姆告诉他的向导,“他假装自己很平庸,其实他把你看得一清二楚。”

几天之后,他手提行李,站在基础训练营区的警卫室时,仍然回荡着得意兴奋之情。这两个月来,他靠自己的教养,获得丰硕的奖赏。当威尔士矿工和格拉斯哥刺客不怕丢脸地哭爹求娘,不假外出,被送到惩戒场去时,皮姆心安理得地入睡,不为任何人哭泣。早在起床号把怒气冲冲、咒骂不休的同伴从床上挖起来之前,他已经擦亮皮靴、皮带铜扣和帽徽,铺好床,整理好床头柜,仿佛有人要求他似的,准备好冲一个冷水澡,重新着装,在令人作呕的早餐之前与韦罗先生一起读第一段晨训。在校阅场与足球场上,他表现出众。他既不畏惧呵斥,也不期待权威讲道理。

“炮兵皮姆在哪里?”有一天,讲述科伦纳战场的课上到一半,上校咆哮说,好像很不高兴看到有其他人讲话似的。训练大厅里的每一个士官都高呼皮姆的名字,直到他站起来。

“你是皮姆?”

“是,长官!”

“下课后来见我。”

“是,长官!”

军团总部坐落在校阅场的另一端。皮姆行进到那里,敬礼。上校的侍从官离开房间。

“放轻松,皮姆。坐下。”

基于军人对言词的不信任,上校说话非常谨慎。他有柔软的蜜色小胡子,和愚蠢至极的人才可能有的那种清澈眼神。

“有关方面告诉我,假设你获得任命的话,将会到某个特别的机关去接受特别训练课程,皮姆。”

“是的,长官。”

“所以我必须提出你的人事报告。”

“是的,长官。”

“我该做的。会很正面,事实上。”

“谢谢,长官。”

“你很敏锐。你不愤世嫉俗。你没结婚,皮姆,享受难得的平静。你是我们国家需要的人。”

“谢谢您,长官,”

“皮姆。”

“是,长官。”

“如果你们那伙人刚好要找个有些难于捉摸(原文为法语)的退休上校,我相信你会记得我。我能说一点法文,马骑得不错,也懂酒。告诉他们。”

“我会的,长官。谢谢您,长官。”

上校记性不佳,老是因为忘记而回到相同的话题上。

“慎选时机,别冒冒失失地提出来。他们不喜欢这样。要有技巧。这是命令。”

“我会的,长官。”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知道,长官。”

“拼出来。”

皮姆照办。

“如果他们要求的话,我也可以改名字。他们只要告诉我就成了。我听说你得第一名,皮姆。”

“是的,长官。”

“保持下去。”

每到傍晚,皮姆坐在那些寂寞的人身边,来者不拒地听他们口述写下给女友的情书。他们怕写字,他就替他们代笔,在他们的抒情陈意之外又加上了他自己的甜言蜜语。有时,他满腔文采,便进而为自我抒发的歌咏,采用布兰登(Edmund Blunden,1896-1974,英国诗人,“二战”后任教于牛津莫顿学院)或萨森(Siegfried Sasson,1886-1967,英国诗人,与布兰登同为知名的大战诗人)的诗歌体:最亲爱的贝琳达:我实在很难告诉你,和劳工阶层为伍,可以发现怎样的人性善良的乐趣与单纯。昨天——非常刺激——我们载着二十五磅重的炮到英格兰某个偏远的试射区去进行第一次射击。我们天亮之前就上了卡车,一直到11点才抵达目的地。负载甚重的板条椅是设计来让人震碎脊椎骨用的。我们没有坐垫,只带了随身口粮。但那些家伙一路精神抖擞地吹口哨唱歌,表现得可圈可点,回程时虽满口抱怨,却快活似神仙。能与他们为伍让我倍感荣幸,我甚至认真考虑回绝任命。

然而,任命来临时,皮姆并没有太多挣扎就接受了。绣在绿布上的卡其色性感山丘,在他野战服上一肩一个,每回火车开进隧道,他就忍不住要偷看一眼确认它们的存在。农村少女的赤裸胸膛是他自选举之后第一次接触到的。每经过一个山谷,他就紧张地用不以为然的眼光去搜寻更多裸裎的胸脯,也很少失望。

“我们会先派你到维也纳去。”他情报部的指挥官说,“在实地执行任务之前,有先感受一下当地风土的机会。”

“听起来很理想,长官。”皮姆说。

当年的奥地利和我们此时热爱的地方是个完全不同的国度,汤姆,而维也纳是个分裂的城市,就像柏林,或你的父亲。几年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外交官们同意不再为枝节琐事烦心,因为和德国人还有得吵呢,于是占领的列强签下条约,各自回家,成就了我毕生仅见的英国外交部功绩。

但在皮姆的那个年代,枝节琐事还在热烈进行。

美国人拥有萨尔茨堡和林茨作为他们的首都,法国人有茵斯布鲁克,英国人有格拉茨和克拉根福,而每一方都在维也纳各据地盘,内城则由四国联合控制。圣诞节时,俄国人给我们木桶装的鱼子酱,我们给俄国人梅子布丁,皮姆抵达维也纳的时候还流传一个故事,说是有一回鱼子酱端上晚餐桌当前菜,一个苏格兰下土还向值日官抱怨果酱有鱼腥味。英国在维也纳的首脑住在一片散落的别墅群里,名为狄夫·因特。那里也是皮姆少尉开始值勤的地方。他的工作包括阅读从苏联洗衣队到匈牙利骑兵队的所有动态报告,然后把不同颜色的图钉钉到地图上。他觉得最刺激的地图是苏联在奥地利的占领区,因为地界距他工作的地点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皮姆只要看着边界,就能感觉到阴谋与危险如针刺痛皮肤。其他时间,当他疲惫或遗忘时。他的目光会向上飘到捷克斯洛伐克的西部,望向卡洛维瓦利,也就是以前的卡斯贝德,曾让勃拉姆斯与贝多芬留恋的18世纪温泉胜地。但他知道,他与那里没有个人渊源,他的兴趣纯属历史因素。

起初的几个月,他的生活非常怪异,因为他的命运并未停驻在维也纳,但此刻,在奇想幻飞的时刻,我觉得这个首都似乎等待着将他从更严格的自然律法中解放出来。皮姆姿态太低,让他的军官同袍不把他放在眼里;又太拘泥礼仪,无法与其他阶级的人混在一起;更因为太穷,无法到浪迹天涯的旅人餐厅和夜总会厮混,只能在征用的旅馆房间和他的地图之间游移,如同他在伯尔尼打黑工的那段日子。此刻我可以坦承,但当时绝对不会,在人行道上听着维也纳人闲聊可笑的德国人,或进到在地窖与轰炸过的房含里苟延残喘的小剧院时,他脑海中会涌起一股思念的剧痛,渴望发现有个瘸腿的好朋友在他身边。但他知道什么都没有:只是我的德国灵魂复苏了,他告诉自己;不完整的感觉是德国人的天性。其他夜晚,伟大的情报员会厌恶地戴上他特别为此而买的提洛尔帽,到苏联区外缘进行侦察行动,粗壮的俄国哨兵带着轻型机关枪在苏联总部外面每隔二十码沿街部署。如果俄国哨兵质问,皮姆只需在他们的鞑靼脸孔前亮出他的部队通行证,就能换来友善的放行,他们踏着柔软的皮靴回岗位,以戴着灰色手套的手行礼致意。

“英国人好。”

“俄国人也好。”皮姆会笑着说,“俄国人很好,很诚实。”

“朋友。(原文为德语)”

“同志。(原文为俄语)”伟大的国际主义者回应说。

他会请抽香烟,自己也拿一根。他会用他那个火焰很大的美国芝宝打火机点烟,那是他从狄夫·因特内部暗中进行的买卖中买来的。他让火焰照亮哨兵和他自己的面孔。然后好心的皮姆有一股冲动,幸而未诉诸言词,想解释他虽然在牛津刺探共产党活动,又在维也纳刺探他们,但他内心深处仍然是个共产党员,他心系俄罗斯的雪地与玉米田,更甚于阿斯科特的音乐鸡尾酒会与赌场轮盘。

有时,深夜,他穿过空荡荡的广场回那间有陆军灭火器与瑞克照片,简朴如僧侣的小卧房时,会停下脚步,畅饮洁净的夜晚空气,直到喜悦涌上心头,然后低头看腾起雾气的鹅卵石街道,假装看见莉普西披着难民头巾,手提硬纸板提箱,在街灯中朝他走来。他会对她微笑,勇敢地恭喜自己,无论外在的渴望是什么,他仍活在自己脑海中的世界里。

玛莲娜向他提出保护的要求时,皮姆已在维也纳三个月了。玛莲娜是个捷克传译,也是个出了名的美女。

“你是皮姆先生?”有天晚上,皮姆跟在一群高阶军官背后走下宏伟的阶梯时,玛莲娜以平民愉悦羞涩的语气问。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束腰防水风衣,戴一顶有小角的帽子。

皮姆承认他是。

“你要走路回威契瑟饭店?”

皮姆说他每天晚上都走路回去。

“请允许我和你一道走,行吗,一次就好?

昨天有个男人想强暴我。你可以陪我到门口?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久,勇敢无畏的皮姆就每天晚上陪玛莲娜到她的门口,每天早晨接她出门。他的一天就在这两段幸福洋溢的插曲间展开。但等他在发饷日之后约她一起吃饭时。负责新到任人员的燧石枪团上尉却怒气冲冲地把他找去。

“你是个色胆包天的猪猡,听到没?”

“是,长官。”

“狄夫·因特的军官不准,再说一次,不准公开和平民雇员交往。除非她们负有比你更重大的任务。听到没?”

“是,长官。”

“你知道狗屁是什么?”

“是,长官。”

“不,你不知道。皮姆,狗屁就是军官领带的卡其色比衬衫浅。你最近看过你的领带吗?”

“是,长官。”

“你看过你的衬衫吗?”

“是,长官。”

“比比看,皮姆。问问自己,你是什么样的年轻军官。那个女人甚至不能参与最低等级的机密。”

这全是训练,皮姆想,一边换掉领带。我的磨炼是为了以后的实地作战。尽管如此,他还是为玛莲娜问过许多关于他自己的问题而担心,他希望自己没那么据实以告。

没多久之后,上级终于仁慈地认为皮姆已经抓住当地风土的感觉了。离开之前,上尉又把他找去,给他看两张照片。一张是有着柔软嘴唇的漂亮小伙子,另一张是个一脸不屑的胖醉汉。

“如果你看到任何一个,就立即向资深的军官报告,听到没?”

“他们是什么人?”

“没人教你别问问题吗?如果找不到资深军官,就自己动手逮捕他们。”

“怎么逮捕?”

“用你的权势啊。有礼,但坚定。‘你们两个被逮捕了。’然后把他们交给最近的资深军官。”

他们的名字,几天之后皮姆在《每日快报》上读到,是盖伊,布吉斯和唐纳·麦克林,英国外交部门的成员。好几个星期的时间,他努力地到处搜寻,但徒劳无功,因为他们已经投诚到莫斯科去了。

那么,我们谁该负责呢,汤姆,告诉我?是皮姆渴切的灵魂或上帝揶揄的幽默,让他每次在坠落炼狱之前先悠游天堂?我告诉过你伯尔尼的欧林格家,那是我们此生仅见的真正幸福快乐的家庭,但我忘了哈里森·曼布瑞少校,前驻内罗毕英国图书馆,一度还担任教育部队军官,顺性而为的军人逻辑让他误入歧途,委身于乌合之众,担任野战安全工作。我忘了他的太太和那许多个美丽的女儿,几乎是欧林格小姐的翻版,除了她们并不热衷演奏音乐,而是养山羊和一头喧闹的小猪,让驻地一片混乱,部队的行政官气得咬牙切齿,却又莫可奈何,因为曼布瑞是情报人员,不受管辖。我忘了格拉茨的第六号野战侦察部队,一幢粉红色的巴洛克别墅,坐落在距城市边缘一英里外的山林间。一大堆电话线接进屋里,没有电话线的屋顶搭满乱七八糟的天线。别墅外有大门和传达室,一个碧眼狂野金发蓬乱的侍应生,名叫霍夫肯的,会穿着烫得笔挺的白外套,急急冲下阶梯,扶你下吉普车。但曼布瑞最喜欢的是湖,他可以整日在这里喂鱼,因为他爱鱼成痴,还慷慨地在我们的秘密经费里拨了可观部分来养殖稀有的鳟鱼。你可以想见一个高大、温和的人,手无缚鸡之力,有着像病人似的优雅姿态。还有如梦似幻的虔诚眼睛与气质。柔软的指尖如同我所见过的文职人员,然而此刻我回想起他,依旧是身着野战服,脚踩麂皮靴,腰带围在肚子上方或掉在下方,站在他挚爱的湖边,蜻蜓扑飞,午后暑气蒸腾,如同皮姆报到那天所见的情景一样,他正把一个像捕虾网的东西插进水里,一边腼腆地咒骂掠食的梭子鱼。

“噢,我的老天哪。你是皮姆。对,没错,很高兴你来了。看看这里,我打算铲掉杂草,看看我们这一块地皮的真面目。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很棒,长官。”皮姆说。

“我很高兴。你结婚了吗?”

“还没,长官。”

“太好了。所以你周末就有空啦。”

不知为什么,我总认为他有个兄弟,虽然我不记得曾听他提过。留宿基地的幕僚包括一个我不太记得的中士,和一个名叫考夫曼、拥有剑桥经济学位的伦敦司机。副指挥官麦克莱德中尉是个脸颊红扑扑的银行家,每天回到城里去。在地窖里,尽忠职守的奥地利职员负责监听电话、蒸开信封,把他们没读过的成品放进成排的军队垃圾筒,格拉茨当局每周定期来清一次,那是曼布瑞的梦魇,因为总会有些不喜欢鱼的野蛮人把垃圾倒进湖里。他在一楼安置了当地征召的女传译,从已为人母到适婚年龄都有,每当他记起她们的存在时,就会好好夸赞一番。最后,曼布瑞还有位妻子汉纳,是专门画树的画家,也像其他大人物的妻子一样弱不禁风。汉纳的画很吸引我,我还记得她身穿白色的低领洋装坐在画架前,女孩们尖叫着滚下翠绿的草堤,而曼布瑞和我穿着浴衣在褐色的水中辛苦工作。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是无法想像她是那些女儿的母亲。

皮姆往后的人生罕有像此时这般称心如意的生活。在物资方面,纳飞威士忌一瓶7先令,香烟一百根12先令。他可以以物易物,或者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毫无困难地换成当地货币,但最安全的方法是利用老匈牙利骑兵中尉提供的服务。那个老中尉坐在登记处读机密档案,不时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霍夫肯,就像古德劳夫先生看老欧利的眼神一样。对皮姆来说,这一切都如此熟悉,简直就是他违背传统的童年的延续。周日,他陪曼布瑞一家去做礼拜,吃午餐时偷偷窥视汉纳洋装的前襟。曼布瑞是个天才,皮姆把办公桌搬进这个伟人的接待室时欣喜若狂。曼布瑞是个学识渊博的成功间谍。几个星期之内,他就拥有自己的活动经费。又过几个星期,他多了一条杠让霍夫肯帮他缝在肩上,因为曼布瑞说只有一杠让他看起来很蠢。

而且他有了自己的下线。

“这是培比。”麦克莱德带着滑稽的微笑说,当时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在城外用餐。

“培比以前替德国打红军,现在为我们作战。你痛恨共产主义,对不对,培比?所以他把他的摩托车弄进占领区,卖色情照片给俄国大兵。一个月四百。”

“这是艾尔莎。”在“蓝玫瑰”烧烤屋,麦克莱德介绍一名带着四个小孩、矮胖的克思滕州家庭主妇。

“她男朋友在圣波登经营一家咖啡馆。

他会通知她经过他窗前的俄国卡车车牌号码和标志,对不对,艾尔莎?偷偷写在情书背面。一个月三公斤半烘焙咖啡。事后付款。”

线人总共有十来个,皮姆立即展开发展工作,并用他所知的一切方法照顾他们的福利。此刻,回想起操作的经过,他们就像一群朝胸怀大志的情报头子奔来的“天生输家”。但对皮姆而言,他们却是绝无仅有的顶尖侦察员,就算有什么不测,他也会把他们照顾得妥妥当当。

我把萨宾娜留到最后才提,杰克。她和她的朋友玛莲娜一样,是个传译,也和玛莲娜一样,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宛如从《爱情与洛可可女人》书中走出来。她像E.韦伯一样娇小,有丰润款摆的臀部,热烈需索的眼睛。她的胸部不分冬夏都高耸雄壮,和她的臀部一样,不时在工作服里招摇挣扎,坚持吸引皮姆的注意。她有斯拉夫人忧郁的面容,哀伤迷离,但随时能神奇地转为甜美,如果莉普西死而复生,重回二十三岁,她的举止一定比萨宾娜糟得多。

“玛莲娜说你品行端正。”她登上考夫曼下士的吉普车时轻蔑地对皮姆说,一双洛可可腿毫不遮掩。

“这算罪行吗?”皮姆问。

“别担心。”她似有恶兆地回答。吉普车立刻开往营区。除了德文之外,萨宾娜还会说捷克语和塞尔维亚一克罗尼西亚语。公余时间,她在格拉茨大学念经济学,这让她有借口和考夫曼下士攀谈。

“你相信混合型农村经济吗,考夫曼?”

“我不相信有这种东西。”

“你是凯恩斯学派?”

“我可不会拿我自己的钱开玩笑,我告诉你。”考夫曼说。

他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对话,而皮姆则拼命想找机会假装不经意拂过她雪白的肩膀,或让她的裙子朝北多掀开一些。

他们旅程的终点总是营区。五年来,东欧难民抓住每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穿过倒刺铁丝网,如潮水涌进奥地利:开着偷来的汽车和卡车闯过边界,越过地雷区,倒挂在火车底下。他们带着自己空洞的面容和瘦不成形的儿女,和他们迷惑的老人和快活的狗儿,还有他们未来的莉普西,成千上万的被关在营区里接受侦讯,等候裁决,他们就在包装木箱上下棋,或彼此展示再也见不到面的人的照片。他们来自匈牙利、罗马尼亚、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有时甚至是俄罗斯,他们希望能启程到加拿大、澳大利亚和巴勒斯坦。

他们走过迂回迷离的旅程,通常也基于迂回迷离的理由。他们有医生、科学家和砌砖匠。他们有卡车司机、小偷、特技演员、出版商、强奸犯和建筑师。他们全都经过皮姆的审视。他和考夫曼下土与萨宾娜驱车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营区,评估、记录,然后急忙带着战利品回到曼布瑞身边。

起初,他善感的心总为那许许多多的悲惨境遇而饱受折磨,他有段难熬的时光,因为他痛恨自己关心每个说话的对象:对,我会让你们到蒙特罗,不惜一切代价;对,我会捎信给你在堪培拉的母亲,说你已经安全抵达这里了。起初,皮姆也为自己没受过磨难而困窘。他讯问过的每一个人,一天所经历的事就比他年轻的一生来得更多,所以他怨恨他们。有些人越过边界时还是孩子。其他人漫不经意地谈起死亡和酷刑,让他对他们的漠然义愤填膺,他的不以为然终于引燃他们的怒火,最后带着嘲笑弃他而去。但皮姆这个好工人有工作要做,有指挥官要讨好,而当他武装起自己,还得有敏捷隐秘的心灵去完成。他只需凭着本能,就能知道何时有人想利用他记忆所不及之处,抹去重要的事实。他知道在审查时如何聊天,如何接收回复给他的信号。如果他们说某个夜晚翻越山丘,皮姆就与他们一起翻山越岭,提着他们的莉普西手提箱,感觉到冰冷的山风刺穿陈旧的外套。而有人说谎时,皮姆仰赖自己的心灵指南,立即能还原事实的真貌。;诸多问题充塞在他心中,但像他这么年轻有潜力的律师,很快就学会把这些问题归纳成一连串控诉:“你从哪里来?你在那里看到什么军队?他们戴什么颜色的肩章?他们开什么车,有什么武器?

你走哪一条路线,沿途有没有碰到警卫、障碍,狗,铁丝网或地雷区?你穿什么鞋?如果山路那么陡,你母亲,你祖母怎么受得了?你太太挺着大肚子,你怎么有办法扛两个皮箱带两个小孩?

更有可能是你的匈牙利情报组织老板载你们到边界,告诉你怎么走,然后祝你好运?你是个间谍吗?如果是的话,你干吗不替我们做呢?或者你只是犯了罪,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宁可当间谍,也不愿意被奥地利警察拖回边界去?”就这样,皮姆从自己徘徊摆荡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去解开他们的生活之谜,而萨宾娜,皱着眉、情绪不定、偶尔露出灿烂微笑的萨宾娜只能哑口无言地袖手旁观。有时他会让萨宾娜替他翻译德文,好让自己偷偷占有重复听两遍的优势。

“你从哪里学会玩这种蠢把戏的?”有天晚上他们在威斯勒饭店跳舞时,她疾言厉色地问他,让其他的军人太太很不以为然。

皮姆笑了起来。事关男子气概,又有萨宾娜的大腿紧跨着他,他何必要平白把这一切归功于任何人呢?所以他编了一个故事,说是他在牛津认识的一个狡猾的德国人,后来证明是个间谍。

“我们有过一场相当怪异的脑力战。”他挖掘匆忙创造的记忆告白说,“他用遍一切手段,刚开始的时候我像婴儿一样天真,相信他告诉我的一切。慢慢的,竞赛才变得势均力敌。”

“他是共产党?”

“后来证明他是。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你如果真的发动攻击,他就会露出马脚。”

“他是同性恋吗?”萨宾娜问,疑心昭然若揭。她蠕动身子挨他更紧。

“就我所知不是。他的女人有一整个团。”

“他只和军队里的女人睡觉?”

“我的意思是,他有一大堆女人。我是比喻。”

“我想他是想掩饰他的同性恋倾向。这很正常。”

萨宾娜谈起她自己的生活,仿佛那是她所痛恨的人的生活。她的匈牙利蠢父亲在边界被射杀。

她的傻母亲在布拉格难产而死,孩子是她一文不值的情人的。她的哥哥是个白痴,在斯图加特读医科。她的叔伯们都是酒鬼,全被纳粹和共产党射杀了。

“你要我在星期六教你捷克语吗?”一天傍晚,他们三个一起开车回家时,她用比平常更严厉的声音问他。

“我很愿意。”皮姆握着她垂在身边的手答道,“我真的很喜欢。”

“我想这次我们会做爱。走着瞧吧。”她一本正经地说,害考夫曼差点把车开进壕沟里。

星期六来临了,无论是瑞克的阴影或皮姆的恐惧都不能阻止他按响萨宾娜的门铃。他听到一阵比她平常的步伐更轻的脚步声。他看见她眼睛的光影透过门上的窥视孔注视他,所以他尽力装出最有活力、最可靠的微笑。他带来足够的纳飞威士忌以忘却经年累月的罪恶感,但萨宾娜毫无罪恶感,她替他开门时一丝不挂。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抓着邮件袋呆站在她面前。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重新锁上门链,从他无知无觉的手里拿走袋子,放到餐具柜,打开来。那天很暖,但她点了炉火,折起床罩。

“你有过很多女人吗,马格纳斯?”她追问,“一整团的女人,像你那个坏朋友一样?”

“我想我没有。”皮姆说。

“你也像所有的英国人一样,是同性恋吗?”

“我真的不是。”

她带他到床上。她让他坐下,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态度严厉,就像莉普西要把衣服丢到外面的洗衣车时一样。她也解开了他其余的衣服,一一放在椅子上。她要他躺下,把自己奉献给他。

“我不知道。”皮姆高声说。

“什么?”

他开始喃喃诉说,但该解释的太多,而他的传译又忙得分不开身。他的意思是:我不知道,我的一切渴望,我直到此刻一直渴望的是什么。

他的意思是,我能展翅飞翔,我能用我的正面,用我的背面,用我的身侧,用我的头游泳。他的意思是,我完整无缺,我终于加入男人的行列了。

六天之后,在别墅里,一个和煦的星期五下午。在曼布瑞宽敞办公室窗下的花园里,穿着传统吊带花饰皮裤的骑兵中尉正在替霍夫肯剥豆子。曼布瑞坐在办公桌旁,野战服敞开到腰际没扣上扣子,正起草一份给渔船船长的调查表,准备送到成百上千艘渔船上去。好几个星期以来,他满心想的都是追踪海鳟鱼的冬季巡游路径,部队的资源已难以满足他的需求。

“有人找上我,很怪,长官。”皮姆谨慎措词地说,“有人说要带一个可能投诚的人来。”

“噢,真是有趣啊,马格纳斯。”曼布瑞礼貌地说,好不容易才把自己从专心的状态唤醒。

“我希望别又是匈牙利边界卫兵,我真是受够他们了。在维也纳也一样,我相信。”维也纳是曼布瑞日益深重的烦恼,一如曼布瑞之于维也纳。

皮姆读过他们之间痛苦的书信往来,曼布瑞一直锁在他不牢固的办公桌左上抽屉里的那些信。

燧石枪团上尉亲自抵达来处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不是匈牙利人,长官,事实上。”皮姆说,“他是捷克人,隶属驻扎捷克城外的HQ南方指挥部。”

曼布瑞硕大的头部倾向一边,似乎想甩出耳朵里的水。

“嗯,这可真是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不无怀疑地说,“狄夫·因特可以好好地挫一挫南捷克的锐气。或者还包括捷克的其他地方。

美国人似乎觉得他们有垄断那个地方的权利。前几天有人在电话上对我这样说,我不知道是谁。”

通到格拉茨的电话线必须经过苏联占领区。

每到夜里,就会听见俄国技师的声音,还醉醺醺地哼唱哥萨克音乐。

“我的情报来源说,他是在保险库工作的下士,心有不满。”皮姆坚持不放弃,“他应该是明天晚上穿过苏联占领区过来。如果我们没在那里接他,他就会走快捷方式,直接去找美国人。”

“你该不会是通过骑兵中尉知道的吧,是不是?”曼布瑞紧张地问。

带着长期熟练的技巧,皮姆一步步踏进危险区域。不,不是骑兵中尉,他向曼布瑞保证。至少听起来不像是骑兵中尉。声音听起来更年轻,也更积极。

曼布瑞很困惑。

“你能解释一下吗?”他说。

皮姆照办。

只是平常的星期四晚上,他说。他刚去看完电影,回程时想在威西斯罗斯歇会儿,喝杯啤酒。

“我想我没听过什么威西斯罗斯。”

“是另一家酒馆,长官,真的,但移民利用那里,每个人都坐在长桌子上。我在那里只待了两分钟,不多不少,服务生就叫我去听电话。‘中尉先生,找您的。’他们都认识我,所以我也不意外。”

“你混得不错。”曼布瑞显然印象深刻。

“是个男人的声音,说高地德语。‘皮姆先生?有很重要的消息给你。如果你照我说的做,绝对不会失望。你有纸和笔吗?’我有,所以他开始说我写。然后他要我再说一遍让他确认,我还来不及问他是谁,他就挂掉电话了。”

皮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从日志后面撕下来的纸。

“如果这是昨天晚上的事,你干吗不早点告诉我?”曼布瑞先生接过那张纸,反驳说。

“你在开联合情报委员会会议。”

“唉呀,的确是。他叫你的名字。”曼布瑞不无得意地说,仍然审视着那张纸条。

“只有皮姆中尉做得到。这真是莫大的荣幸,我必须说。”

他拉长耳朵。

“仔细听好,你一定要很小心。”

他警告说,尽管装出严厉的样子,却难以对皮姆说不。

“别太靠近边界,免得万一他们想把你拖过去。”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都不是皮姆近几个月来第一次事前接到投诚者抵达的消息,甚至也不只是第六次,但这却是他第一次在月光沐浴的果园里,从全身赤裸的捷克传译低声耳语中听到这个消息。仅仅一个星期之前,皮姆和曼布瑞趁夜坐在克思滕州低地,等候一个罗马尼亚情报上校和他的情妇,驾着偷来的飞机,塞满无价的秘密情报到来。曼布瑞在附近区域部署了奥地利警察,皮姆负责对空发射闪光信号,作为约定的信号。但直到东方渐白,都没有飞机的踪影。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两人坐在吉普车上冷得发抖时,曼布瑞生气却不无理解地抱怨,“奉上一只该死的山羊当祭品吗?我希望骑兵中尉能更精确一点,这搞得人像个蠢蛋。”

再一个星期前,他们乔装打扮,穿上草绿色防水外套,到占领区边界的一幢偏远旅店去找一个苏联铀矿区来的归乡人,这是他们随时欢迎的投诚者。当他们推开门时,酒馆里的交谈声立即停止,二十来个农夫瞠目结舌瞪着他们。

“撞球。”曼布瑞用很罕见的果决语气命令道,当机立断。

“那里有张桌子。我们可以打一局。来吧。”

曼布瑞仍然穿着他的草绿防水外套,弯下身子打他的球,直到哐啷一声,一个金属物体撞到瓷砖地板上发出巨响才打断了他。皮姆低头一看,只见他的指挥官的点三八左轮手枪就躺在他的大脚边。他立即掩护,速度快得不能再快。但还是不够快,无法阻止那些吓坏了的农民夺门而出,逃入黑夜,而房东则把自己锁在地窖里。

“我可以回去了吗,长官?”考夫曼说,“我根本不是军人,你知道的。我胆子很小。”

“不,你不能回去。”皮姆说,“现在别说话。”

谷仓就矗立在萨宾娜所说的地方,在一片围着落叶松的平坦田野中央。一条黄色的小径通向它,后面有个湖。湖的后方有一个山丘,山丘上有一个暸望塔,在暮色低垂时俯瞰山谷。

“你必须穿便服,把车停在克莱恩,布兰朵夫的十字路口。”萨宾娜亲吻、爱抚、唤醒他时,在他的大腿边低语。果园有一堵砖墙,盘踞着一窝棕色大野兔。

“你要让车灯亮着。如果你耍诈,带了人手保护,他就不会现身。他会留在森林里,他火很大。”

“我爱你。”

“那里有一块石头,漆成白色。考夫曼该留在那里。如果考夫曼超过那块白色石头,他就不会现身,他会留在树林里。”

“你为什么不能一起去?”

“他不希望这样。他只希望皮姆去。或许他是个同性恋。”

“谢谢啦。”皮姆说。

白色石头在他前方闪闪发光。

“留在这里。”皮姆命令说。

“为什么?”考夫曼说。

夜雾丝丝缕缕地拂过田野。跳跃的鱼儿在湖面激起水花。西沉的太阳让落叶松在金色的草地上铺上一英里长的阴影。锯好的圆木堆在谷仓门边,一盆盆天竺葵装点窗前。皮姆再次想起萨宾娜。她平滑的腰窝,丰润的背。

“我要告诉你我绝对不告诉任何英国人的事。我有个弟弟在布拉格,名叫小简。如果你告诉曼布瑞,他会立刻开除我。英国人不容许我们在共产国家有近亲。你了解吗?”是的,萨宾娜,我了解。我看见月光洒在你胸前,你的润泽留在我唇边,锁住我的眼睑。我了解。

“听着,我弟弟捎来消息给你。只给皮姆。他信任你,因为我的关系,因为我告诉他的全是你的好话。他有个朋友想出来。这个朋友很有天分,很聪明,有通天渠道。他能带来很多俄国人的秘密。但首先你必须编个故事告诉曼布瑞,解释你是怎么得到这个情报的。你很聪明。

你可以编许多故事。现在你得替我弟弟和他朋友编一个。”是的,萨宾娜,我可以编。为了你和你宠爱的弟弟,我可以编出几百万个故事。拿我的笔来,萨宾娜。你把我的衣服放到哪里去了?

现在,从你的日志上撕一张纸给我,我会编个故事说有个陌生人打电话到威西斯罗斯给我,提供给我一个无法抗拒的请求。

皮姆解开他的防水外套。

“一定要侧身前进。”

在萨克森一个渗淡的小训练中心里,他的武器指导老师如是说。他们当时正指导他如何对抗共产党徒。

“如果其他老兄先开枪,你就较能保护自己。”皮姆不确定这算不算好建议。他走近门,但门关着。他绕着谷仓走,想找个可以看见里面的地方。

“他的情报对你很有用。”萨宾娜说,“会让你在维也纳出大名,曼布瑞也一样。狄夫·因特很少有从捷克来的有用情报。大部分都是从美国人那边来的,所以都没用。”

太阳隐没了,夜幕降临。越过湖面,皮姆听到狐狸的叫啸。谷仓后面有几排鸡笼,里面的稻草很干净。无人之境的鸡,他没头没脑地想。无国籍的鸡蛋。鸡群对着他缩起脖子,抖动羽毛。

一只灰色的苍鹭从湖面扬起,向山丘飞去。他回到谷仓前面。

“考夫曼!”

“长官?”他们之间相隔百米,但他们的声音在沉寂的夜色中如爱人般亲近。

“你咳嗽吗?”

“没有,长官。”

“很好,别咳嗽。”

“我想我快哭了,长官。”

“保持警戒,但不论你看见什么,都别靠过来,除非我叫你。”

“我宁可逃跑,如果可以的话,长官。我宁可叛逃,说真的。我是个活靶子。我甚至不算个人。”

“数数儿或干点什么吧。”

“我不行。我累了。没人来的。”

皮姆拉开门闩,走进去,闻到雪茄烟和马的味道。圣莫里茨,他想,愉快的回忆。谷仓像个大山洞,很漂亮,一端耸起像艘旧船。在高台上有张桌子,出乎皮姆意料,桌上有盏点亮的油灯。

借着灯光,他赞叹着古色古香的梁柱与屋顶。

“在里面等,他会现身。”萨宾娜如是说,“他希望先看到你进去。我弟弟的朋友非常谨慎。像许多捷克人一样,他有伟大而且谨慎的心。”两张高背木椅被拉到桌边,杂志散落,像牙医的候诊间。

这里应该是农夫做文书工作的地方。在谷仓的一角,他注意到有个锈腐的梯子通往阁楼。周末我会带你到这里来。我会带酒、奶酪和面包,还有毯子,以防地板凹凸不平扎人。你可以穿你的荷叶裙,里头什么都不穿。他爬上梯子,窥探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