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2)

相同的黎明。约莫十分钟之前。这本该是布拉德福独自清醒地躺在床上的时刻,就在那间逐渐变成他遗世独居的腐朽公寓里,眼看着陈年往事一幕幕出现在永不疲倦的伦敦天空。这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清醒的室内人所玩的户外游戏。有多少次他像这样坐着,在橡皮艇上,在北极的丘陵上,用戴着木棉手套的手把耳机压近耳朵,捕捉低声轻语,证明还有生命存在?在总部顶楼的通讯室里,没有耳机,没有零度以下的寒风穿透潮湿的衣服,冻掉接线员手指,没有脚踏发电机让某个可怜的混蛋踩到脚断。没有天线会在你最需要它的时候崩塌。没有两吨重的手提箱必须藏到硬得像铁板的土壤里,而匈牙利人就近在咫尺伺机而动。在这里我们有刚沾上灰尘的灰绿色波纹箱盒,附有美丽的小灯和闪闪发亮的开关。还有调整器与扩大器。还有截断空中电波的调波标度盘。还有替男爵们准备的舒适椅子,好让他们尊贵的屁股有可栖之处。眼看着绿色的数字溜出牢笼窗户飞掠而去,就像你晚年生活般快速,空气突然一阵神秘压缩,让你的头皮发紧:我现在四十岁,我现在四十五岁,我现在七十岁,我还有十分钟就要死了。

在升起的舞台上,两个头戴耳机的年轻小伙子正巡查标度盘。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布拉德福想。他们一直到踏进坟墓都还会以为生活是从薪水袋里来的。波,卜拉梅尔和奈吉尔坐在他们下面,活像试映会上的制片人。在他们背后还有十来个人影,布拉德福懒得费心搭理。

他注意到罗瑞莫,执行处长。他看见凯特,心想,感谢上帝,她还活着。在舞台的边缘,法兰克一脸哀怨地报告一连串失误。他的中欧口音更显得浓厚了。

“当地时间昨天上午9点20分,布拉格情报站主任用公用电话打到‘守夜人’家里,波。”

他说,“电话占线。两个小时之内他在城里各处打了五次电话,仍然忙线。他试‘海鳗’的电话。

电话坏了。每个人都消失了,每个人都失去联系。

中午,情报站派自己的一个小女生去‘海鳗’女儿吃午饭的福利餐厅。‘海鳗’的女儿知情,所以她或许知道父亲的下落。我们的小女生才十六岁,非常娇小,非常勇敢。她晃荡了两个小时,找过座位,找过排队的队伍。没有女儿的踪影。

她查过工厂大门的出席表,她告诉守卫说她是那个女儿的室友。她看起来天真无邪,所以他们就让她查了。‘海鳗’的女儿没有上班,也没请病假。消失了。”

紧张的气氛中,没有人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只对自己说话。房间里仍塞得满满的。要给情报网办一场合宜的葬礼需要多少人呢?布拉德福想。过了八分钟。

法兰克继续唱挽歌:“当地时间昨天上午7点钟,格但斯克情报站派两个他们的当地男孩去修理‘侍从’住的那条街街底的电报杆。他家在一条死巷里。他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每天他都开车上班,7点20分出门。但昨天他的车不在房子外面。每天他都把车停在门外。但昨天没有。那两个小伙子从工作的地方可以看见他家的大门。大门一直关着。没有‘侍从,的人影,没有人从那扇门出来或进去。楼下拉上窗帘,没有灯光,车道上没有新的轮胎轨迹。‘侍从’的好朋友是个建筑师。‘侍从’喜欢在上班途中去找他喝杯咖啡。那个建筑师不是线人,他不在安全名单上。”

“温泽尔。”布拉德福说。

“温泽尔是那个建筑师的名字,杰克。一个男孩去找温泽尔先生,告诉他说‘侍从’的母亲病了。‘我到哪里可以找到他,告诉他这个坏消息?’他说。温泽尔先生说试试看实验室吧,病得多重呢?那个男孩说她或许快死了。‘侍从’应该尽快赶去看她。‘带个口信给他,’男孩说,‘告诉他,麦西米兰说他应该尽快赶到母亲床边。’麦西米兰是结束的暗号。麦西米兰的意思是放弃,是快逃,用尽所有手段,别管什么正常程序,逃就是了。那个孩子很机智。他和温泽尔谈完之后,就打电话到‘侍从’工作的实验室。‘我是麦西米兰先生。侍从呢?是急事。告诉他麦西米兰要找他谈他母亲的事。’‘侍从今天没来,’他们告诉他,‘他到华沙去参加会议了。’”

布拉德福提出异议:“他们不会这样说,”

他咆哮道,“实验室不会透露工作人员的行踪。

他们是极机密的机构,拜托。有人在耍我们。”

“当然,杰克。我自己的反应和你完全一样。

要我继续吗?”

房间后面的几个人转头看布拉德福。

“侍从’的线断了之后,我们命令华沙直接联系‘伏尔泰’。”法兰克继续说。他略停顿。

“伏尔泰病了。”

布拉德福发出愤怒的冷笑:“伏尔泰?他这辈子连一天病都没生过!”

“他部里说他病了,杰克,他太太说他病了,他的情妇说他病了。他吃了一些有毒的菇,住进医院啦。他病了。官方说法。他们说法一致。”

“我会说这是官方说法。”

“你要我怎么做,杰克?告诉我有什么事是你会做而我没做到的。好吗?消息封锁了,杰克。

到处都死气沉沉。像炸弹落下一样。”

“你说你会继续塞满信箱。”布拉德福说。

“我们昨天塞进‘侍从’的信箱。钱和指令。

我们塞了。”

“结果呢?”

“东西还在。他需要的钱和指令。新证件、地图,你指示的。给‘海鳗’的我们多加了两个暗号,一个是呼叫我们,一个是撤离。一个是二楼拉上一片窗帘,另一个是地下室的窗户点一盏灯。正确吗,杰克?符合原本约定的程序吗?”

“符合。”

“好吧。他没回答,他没打电话,他没写信,他也没逃。”

整整五分钟,寂然无声,只有等待的声音:舒服椅子的叹息声,打火机和火柴的点火声,小伙子们鞋底吱吱嘎嘎声。凯特瞥了布拉德福一眼,他回报信赖的微笑。波说:“我们正想到你,杰克。”但布拉德福没回答,他肯定不想波。铃声响起。一个小伙子在舞台上说:“海鳗,长官,按预定时间。”一边调整标度盘。一盏白色的小灯在他头顶上闪烁。第二个小伙子拉下一个开关。

没人鼓掌,没人站起来或大叫:“他们还活着!”

“海鳗的接线员进来了,说他已经准备好传送了,波。”法兰克画蛇添足地说。在他背后,小伙子们自动自发地动起来,除了耳机之外,对所有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现在我们第一次传送。

我们全用录音,不用手写,海鳗也一样。加速的摩斯电码,我们从两端展开。传送可能需要一分半钟,或两分钟。展开和解码可能需要五……看见没?‘我们准备好要接收。讲吧。’——我们就这样和他通话。现在海鳗又开始讲了。请看左边的红灯。灯亮着,他还在讲——他讲完了。”

“不太长,不是吗?”罗瑞莫拉长语调说,但没特别对着某个人讲。罗瑞莫以前失去过情报员。

“现在我们等解码。”法兰克对他的观众说,声调稍微有些太过愉快。

“三分钟,也许五分钟。

抽根烟吧,好吗?每个人放轻松。海鳗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男孩们调整线轴,重新设定仪器。

“我们应该觉得高兴,他还活着。”凯特说,好几个人猛地转头看她,意会到这句真情流露的话出自五楼的女士口中颇不寻常。

灰色的线轴一个接着一个卷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听见摩斯电码节奏不规则的轻敲声。

停了。

“哎。”罗瑞莫轻声说。

“再放一遍。”布拉德福说。

“怎么回事?”凯特说。

小伙子们重新卷起轴线,打开开关倒转。摩斯电码再次出现,然后又像之前一样停止。

“可不可能是另一端出了差错?”罗瑞莫问。

“当然。”法兰克说,“可能是他的卷线器坏了,或许是他碰到不理想的电离层。一分钟之内,他会再传来。没问题。”

两个小伙中较高的那个取下耳机。

“我们可以解码吗,法兰克先生?”他说,“他们碰上障碍的时候,有时也会在信息里告诉我们。”

法兰克点头之后,他把轴线移到另一头的机器上。列表机马上开始叽嘎作响。奈吉尔和罗瑞莫迅速走近舞台。列表机停了。奈吉尔蛮横地扯下打印出来的纸,和罗瑞莫一起读。布拉德福已经走过通道,登上舞台,从他们未加反抗的手中抢过抄本。

“杰克,别这样。”凯特低声说。

“别怎样?”布拉德福说,突然对她失去耐心。

“别管我自己情报员的死活?什么都别做?”

“叫他们再印一份,好不好,法兰克?”奈吉尔温文有礼地说,“我们大家就不必挤在一起看。”布拉德福把那份抄本拿在他自己面前。奈吉尔和罗瑞莫温驯,挨在他两边,越过他的肩膀看。

“例行的情报报告,波。”奈吉尔宣布,大声念,“事先允诺的长度,307组。目前的长度是41组。主题,苏联飞弹基地在皮尔森北部山区重新部署。情报下线米拉波十天前提报。米拉波依次向她的苏联陆军男友化名雷奥的报告——雷奥过去帮我们做得不错,我好像记得。信息如下:情报下线托雷让证实空的拖板车离开地区——信息在句子中结束。

显然是卷线器的问题。除非,就像你说的,他的信号碰到不良的状况。”

法兰克已经下达命令给较高的那个小伙。

“回复他:‘你的信号不清楚。’马上动手。告诉他们我们要再传一次。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现在办不到,我们会一直等到他们可以为止。告诉他们,我们要对情报网里的成员进行点名。你记下了吧,还是要我写个草稿?”

“叫他们去死吧。”布拉德福非常大声地下令,“还有,别再对每个人鬼吼鬼叫。没人受伤。”

他把手插进风衣口袋,走回通道。奈吉尔和罗瑞莫仍然在舞台上,两个唱诗班男生一起抓着赞美诗乐谱。卜拉梅尔无欲无求地端坐在观众席。

凯特注视着他,完全不是无欲无求的样子。

“你可以告诉他们你要点名或再传一次,你可以告诉他们撤退,你可以告诉他们去跳维斯杜拉河(Vistula,在波兰境内)。什么差别都没有。”布拉德福说。

“可怜的家伙。”奈吉尔对罗瑞莫说,“他们是他的人,你知道。压力很大。”

“他们不是我的人,永远都不会是。你可以要我祝福他们。”他环顾四周寻找有判断力的人,“法兰克。看在老天分上。罗瑞莫。情报组织逮到某人的情报员,如果真的发生了,他们会怎么做?如果他想耍我们,我们就耍回去。如果他不想玩,我们就把他送到塔楼上。有差别吗?我不知道。”

“所以呢?”奈吉尔迁就他说。

“如果我们决定耍回去,我们必须做得很自然,而且尽快。为什么?因为我们要让对方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们要做得天衣无缝。我们不会藏他的车,不会关他的房子。我们不会让他或他女儿或任何人消失在空气中。我们不会忽视无用的信箱,也不会编一个某人吃到毒蕈的蹩脚故事。我们不会在他们的高速电波传送中击倒无线电接线员。这是我们最最最不可能做的事。

除非……”

“我不懂你的意思,杰克,老兄。”奈吉尔说,但布拉德福根本无视他的存在。

“我想没有人懂,说真的。我觉得你是太沮丧了,所以有点高谈阔论,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

“除非什么,杰克?”法兰克说。

“除非我们想要对方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他们的情报网了。”

“但是为什么有人会这样做呢,杰克?”法兰克热切地问,“解释给我们听,拜托。”

“何不另外找时间解释呢?”奈吉尔说。

“从来就没有什么该死的情报网存在。他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拥有整个情报网。他们付钱给演员,写脚本。他们拥有皮姆,也几乎拥有我。他们也拥有你们每一个人。你们只是还没觉醒而已。”

“那他们干吗费事告诉我们这些?”法兰克反驳说,“干吗传给我们中断的假信号?干吗安排这些情报员失踪?”

布拉德福露出微笑。不亲切,也不幽默。但他的确转头看着法兰克微笑。

“因为,老小子,他们要我们以为他们得到了皮姆,而其实他们并没有。”他说,“这是他们惟一要推销给我们的谎言。他们要我们放弃追捕,回家喝下午茶。他们想自己找到他。这是今天的好消息。皮姆还在逃,他们和我们一样想找到他。”

他们看着他转身走过通道,推开隔音垫门的锁。可怜的老杰克,他们彼此交换眼神说,灰飞烟灭:他一生的志业。失去所有的情报员,无法面对事实。看他这么尖酸刻薄,真是讨厌。只有法兰克似乎希望他别离开。

“你下令再传一次了吗?”奈吉尔说,“我说,你下令再传一次了吗?”

“我现在就做。”法兰克说。

“好样的。”坐在特别席上的波赞赏地说。

在回廊上,布拉德福停下脚步,给自己点一根烟。门打开又关上。是凯特。

“我撑不下去了,”她说,“太疯狂了。”

“嗯,他妈的还会更疯狂哩。”布拉德福冲口而出,仍然满怀怒气。

“这只是预告片。”

又是晚上,玛丽又撑过了一天,没从顶楼窗户优雅地跃下,也没在餐厅墙壁上涂鸦肮脏的字眼。她依然沉稳地坐在床边,瞪着书,然后瞪着电话。电话连着第二条线。线路连着一个灰色的小盒子,似乎就到此为止。从我那个时代,她想。

就没法忍受这些时髦的玩意。她又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准备终结过去十分钟以来一直和自己争论不休的问题。给你,该死。如果你想来一杯,就拿吧。如果你不想,就把那该死的东西留在原地。她穿戴整齐。她应该犯头疼的,但头疼只是用来逃脱傅格斯和乔琪拷问二人组的谎言,他们对她越来越像是狱卒对行将绞死的犯人那种顺从的态度。

“来玩个涂鸦游戏吧,玛丽?没心情啊?别放在心上。我说,这碎肉馅饼可真丰盛啊,对不对,乔琪?从奶妈离开之后,我就没吃过碎肉馅饼了。你觉得这是冷冻的吗?做好的,冷冻起来,对不对?”11点,内心不住尖叫的她把收拾的工作留给他们,自己上楼来面对这本书,和随书一起送来的短笺。一张手工纸的卡片。银色镶边,我的结婚纪念日。

放在手工纸的信封里。左上角讨人厌的小天使吹着喇叭。

亲爱的玛丽:很遗憾得悉M之灾厄。今晨以极低价买到这本书,不知你是否愿意替我裱褙,和其他书一样,全皮面,硬麻布,标题用金色大写字体,在书背的第一与第二条装钉线之间。

底页看起来太新,或许可以撕掉?格兰特也不在家,所以我想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你能快点做吗,这是给他的惊喜?当然,费用照旧。

我的爱,亲爱的碧伊手没碰威士忌,心里清楚浮现那个小胡子幽灵的身影,玛丽在那张短笺上发挥她的训练素养。

不是碧伊·雷德勒的笔迹。这是伪造的,写给任何了解阴沉游戏的人。写的人借用了碧伊纯美式的铜版镌刻字体,但德文的影响仍处处可见,因为u’s、n’s、t’s的那一撇都没有垂尾。用“是否”

取代“是不是”,她想:美国人什么时候会写是否来着?拼词也不像出自碧伊的手笔:像“灾厄”

这样的字。碧伊根本连“太妃糖’这个词都拼不出来。因为她一看见子音就会重复拼出。她用类似的信纸写到希腊给玛丽的信,就满是这种家族遗传所造成的错字。至于“全皮面”,玛丽只帮碧伊装裱过三本书,碧伊对该怎么裱褙完全没概念,只知道放在格兰特的书架上会很好看,就像在英格兰会有的那种古色古香的书房。全皮面,硬麻布,字体的位置:这是写信人的口吻,不是碧伊。而倘若说碧伊怀疑底页的纸不是原物——那也太看得起碧伊了,因为一个月前她才问过玛丽,黏在封面里的可爱壁纸是在哪里买的?

这张便笺真是拙劣,玛丽的结论是——这么不像碧伊的作风——这是刻意的:好得足以在今天下午送达门口时骗过傅格斯,而却又拙劣得让玛丽警觉到不对劲。

某些她曾被警告过的事,例如:从她替司机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嗅出了蛛丝马迹。那个白痴傅格斯还从外套柜里拿出一把霍维兹枪,以防万一那个司机是俄国人伪装的——或许正是他自己的写照。因为碧伊这辈子从来就不用这种私人送递服务。碧伊会从贝吉学校回来的途中亲自送来一本书,透过信箱喊叫一声。碧伊会在星期四的国际妇女会中拉住玛丽,给她一堆该死的东西,害她必须辛辛苦苦扛回家。

“我可以看一下卡片吗,玛丽?”傅格斯说,“只是例行程序,你知道伦敦那些人就喜欢搞这一套。碧伊。是那个美国绅士的太太,格兰特夫人?”

“就是她。”玛丽证实。

“嗯,很棒的一本书,我得说。英文本也是。

看起来很旧,是吧。”他老练的手指翻着,停在铅笔记号上,偶尔把几页拿到灯光下看。

“1698年版。”玛丽指着罗马数字说。

“老天爷,你看得懂啊。”

“可以还给我吗,拜托?”

玄关的老爷钟敲了十二下。傅格斯和乔琪此时一定已经甜滋滋地躺在彼此臂弯里。在永无止尽的秘密监禁岁月里,玛丽看着他俩的恋情成熟。

今晚玛丽下楼吃晚饭时,乔琪焕发出掩藏不住的光彩,是几分钟前才刚办完事的那种神态。未来的一年,他们会是某个资源部门的另一对工作情侣,听候其他级别差遣:装麦克风,大扫除,检查邮件。一年之后,等他们攒下浮夸的加班费,虚报的里程和灌水的出差食宿费之后,他们就会付首付款在东昕买房子,养两个孩子,有资格领取公司的教育补助。我是个妒火中烧的婊子,玛丽想,无一丝悔意。现在,我不会在意自己和傅格斯共度一小时。她拿起听筒,等待着。

“你打给谁,玛丽?”傅格斯的声音瞬即出现。

无论傅格斯此时在何处享受他的爱情生活,他打断玛丽即将要打的电话时都非常清醒。

“我很寂寞。”玛丽回答说,“我想找碧伊·雷德勒聊天。有什么不对吗?”

“马格纳斯还在伦敦,玛丽。他耽搁了。”

“我知道他在哪儿。我知道内情。我也是大人了。”

“他会如常打电话和你联络,你可以好好和他聊聊,他一两天内就会回来。总部趁他在那里的时候抓他去做简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我没问题,傅格斯。我口才好得很。”

“你常这么晚打电话给她吗?”

“如果马格纳斯和格兰特都不在的话,是的,我常打。”

玛丽听见咔啦一声,接着是拨号的声音。她拨了号码,立时传来碧伊的呻吟。她这会儿真是糟透了,她说,真是混账,痉挛,抽筋,随你怎么称呼。她冬天老是逃不过折磨,特别是格兰特没在身边伺候她的时候。咯咯笑。

“见鬼喽,玛丽,我还真怀念呢。这是不是让我变成个荡妇啦?”

“我收到汤姆写来的一封贴心的信。”玛丽说。谎言。是有封信,很长,但一点都不贴心。

信里说的是上个星期六和杰克伯伯共度的美好时光,让玛丽毛骨悚然。

碧伊说贝吉这么爱慕汤姆,真是太不成体统了。

“你能想像有一天那两个孩子醒来,发现彼此的差异,会是什么情况吗?”

是的,我可以,玛丽想。他们将会痛恨彼此的勇气。她问碧伊这一天都做了什么。哎,还不就是打发时间嘛,碧伊说。她原本和加拿大大使馆的卡西·克兰约好了打回力球,但因为碧伊的情况,所以两人决定改成喝咖啡。在俱乐部吃沙拉,老天哪,一定得有人告诉该死的奥地利人该怎么做货真价实的沙拉。下午大使馆办了一场义卖,援助尼加拉瓜反政府军,谁能帮上尼加拉瓜反政府军什么忙啊?

“你应该出去给自己买些东西的,”玛丽建议说,“一套衣服或一件古董什么的。”

“听着,我根本动弹不得。你知道他做了什么,那个家伙?他去机场的途中把奥迪开回厂去维修。我没车,就没脚。”

“我最好挂电话了。”玛丽说,“我有预感,马格纳斯就要打他的深夜电话回来了,如果电话占线他会气疯了。”

“没错,他还好吧?”碧伊暧昧地说,“他依然伤心呢,还是已经接受事实了?有些男人,我觉得他们一辈子都想干掉父亲。你应该偶尔听听格兰特怎么说的。”

“等他回来我就会知道。”玛丽说,“他走之前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太伤心了,呃?格兰特从来没为任何事伤心过,那个小人。”

“一开始对他的打击很大,”玛丽坦承,“现在似乎好多了。”她没放下听筒,等待分机的嗡嗡声响起。

“你为什么没提她送还给你的那本漂亮的书,玛丽?”傅格斯抱怨道,“我以为你打电话给她是为了那本书。”

“我说过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我打电话是因为我寂寞。碧伊·雷德勒一个礼拜送十五本书来给我。我干吗和她谈那本书哄你开心?”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玛丽。”

“她没提到书,我干吗提?她在那张该死的便笺里已经给我所有必要的指示了。”我抗议得太过火了,她想,不禁咒骂自己。我在他心里挑起疑问了。

“听着,傅格斯,我很累,很火大,好吗?别管我,回去做你们两个拿手的事吧。”

她拿起书。绝无仅有,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本书能像这本一样完完全全证明寄件人的身份。

De Arte Graphic。《绘画艺术》,福雷斯诺(Charles-Alphonse du Fresnoy,1661-1668,法国画家、艺术理论家)著,附有评论。英译本,但收录一篇原文序言《探讨绘画与诗的比较》,德莱登博士(Dr.John Dryden,1631-1700,英国诗人、文学批评家、剧作家)所撰。她喝光杯里的威士忌。这是同一本书。她深信不疑。就是马格纳斯带到柏林来给我的那一本书,在我还属于杰克时。

“嗨,玛丽,打开!”那是我们成为爱人之前的事。在他开始叫我玛儿之前。

“听着,我要你帮我做件事。你能在这本书里弄一个CD吗?只要能放进一张标准的密码布就可以了。

你今天晚上能做完吗?”我故意会错意,因为我们那时已经眉来眼去了。我假装不知道CD是什么东西,不是外交车牌吗?马格纳斯热心解释,CD指的是隐秘的藏匿处,杰克·布拉德福告诉他,玛丽是最能胜任的个中好手。

“我们利用一家书店当信箱。”马格纳斯解释说,“我有个线人是古书迷。”项目官员很少对他们的行动这么坦诚相告。

我撕下封底,开始轻轻刺穿封面时她还记得一清二楚。我刮下一小片封面的硬纸板,几乎碰到皮里。其他人可能会撕掉皮里,直接从正面动手。但我们的玛丽不会。为了马格纳斯,一切都要十全十美。第二天晚上,他请我吃晚饭。之后,我们一起上床。隔天早上,我把事情经过告诉杰克,他很有风度也很贴心,说我们俩很幸运,他退出战场,让我们好好发展,如果我这么希望的话。我说我是这么希望。而且我乐昏头地告诉杰克,把我和马格纳斯拉在一起的就是那本《绘画艺术》,特别是你记得,我爱画成痴,而马格纳斯醉心写他自己生平的伟大小说。

“你上哪儿,玛丽?”傅格斯从玛丽前方的走廊现身问。她手里拿着书。她把书向他示意了一下。

“我睡不着。我想到地下室去弄这个。回到你那位可人儿身边去,别管我。”

关上地下室的门,她迅速走到工作台。几分钟之内,乔琪就会故作悠闲地端杯好茶来给我,好确定我没变节或割腕自杀。玛丽装一碗温水,沾湿抹布,开始让底页吸水。写那张短笺的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种年代的书籍原本用的是动物胶,会结晶化。玛丽替马格纳斯动手脚时用的也是动物胶。但新的纸却是用浆糊黏上去的,所以对水立即有反应。她用一块布去擦。通常她会用吸墨纸和镇纸。底页掉下来了。硬纸板仍黏着。

她拿来一把小刀,用刀刃刮磨。如果他们用的是绳板,我也磨得穿。绳板是真的用战时的旧绳索做成的,浸泡焦油,缠紧,再捆扎。要刮穿可能得耗好几个小时。她不必担心。这是现代的书面厚纸,像干泥土一样崩开来。她继续刮,密码布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平铺在皮里下面,与她交给马格纳斯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张上面不是一组数字,而是大写字母。这一张的开头是“亲爱的玛丽”。她急忙把那张纸塞到下面,重新拿起小刀,拆下封底的其余部分,仿佛准备重新装订,全皮面,照碧伊的要求。

“我只是想,我一定得过来看看你怎么做。”

乔琪在她旁边坐下,解释说,“我真的需要培养像这样的嗜好,玛丽。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可怜的孩子。”玛丽说。

夜深了,布拉德福很生气。尽管他已走到街上,离开“公司”和“公司”的视线,尽管他有工作要做,有行动可以寻求解脱,但他还是很生气。他的怒气已经累积两天了。今天早上为了情报员的事发火,并不是开端。怒火从昨天就开始燃烧,像缓缓燃烧的保险丝,从他昨天为了保住卜拉梅尔小命而做伪证,离开圣若望森林的会议室时就开始了。无论是与汤姆见面,或到瑞丁车站游览,蓄积的怒火都像忠实的朋友挥之不去:“皮姆违反道德律。他选择让自己放逐于法律之外。”今天早上在讯号室终于爆出火光,而之后每一场毫无重点的会议和无谓浪费的时间都让怒火的热度上升。布拉德福这个半受怜悯、但被责备得体无完肤的过气人物,听到自己的论点被引用来反驳他自己,眼看着他以往对皮姆的辩护被接纳更新为制度化的惰性政策。

“但是,杰克,这一切都没有直接证据,你自己说的。”卜拉梅尔尖声说,语气之强烈如同声明正负得负一般。

“如果你通过计算机得出一连串巧合,你就会发现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有可能,而且大部分的事都可能性极高。’——这是谁说的,呃?我引用的是你的话,杰克。我们都甘拜下风,记得吗?老天爷啊,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替皮姆辩护,和你抬杠。”

“我错了。”布拉德福说。

“但谁说你错了?只有你,我想。皮姆的壁炉里有一张捷克密码板。”卜拉梅尔勉强承认,“有一架我们不知道的照相机,附有文件复制设备什么的。天老爷啊,杰克,想想你当年的那些装备,来回运用情报员的方式!金属条,照相机,微缩镜头,藏匿装置,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这些东西够你开当铺的。好吧,我姑且认为你已经归还了。我宁可认为他是从线人手上拿走赃物的警探。他把东西藏在抽屉——或是壁炉——不让家人发现,然后有一天东西曝光了。但这并不会让他变成小偷。只会让他这个能干的警察显得不拘小节,最糟也不过就是粗心大意而已。”

“他并不粗心大意。”布拉德福说,“他不是个会冒风险的人。”

“好吧,现在他是啦。这个家伙神经崩溃,行为异常。他跑去躲起来,去求救。”卜拉梅尔推测道,语调之宽容犹如圣人。

“或许是个女朋友,你了解他的。我们应该尽快找出来。但看看剧情,杰克。他父亲死了。他是个艺术家型的官员,总是想写伟大的小说,画画、雕刻、休年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他已经到了更年期。他已经在疑神疑鬼的乌云底下生活太久了。他如果崩溃,你会觉得奇怪吗?如果你问我的话,他没崩溃才应该奇怪呢。好了,我不是来恕罪的。我想知道的是他干吗带走烧盒,你告诉我说他根本对盒子里的东西一清二楚,甚至大部分还是他自己写的,那带不带走有什么差别?等我们找到他,我可能要把他调离外勤一阵子。我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声讨。去找我的部长说:‘我们找到另一个了。’尤其不该去找美国人。砰,找出交换条约。砰,去搞情报合作,去找兰利的私人关系,这通常意味着超过正常的外交关系。我们根本什么都还不知道,你就要我冒这一切风险吗?”

“波觉得你不该再单飞。”回到卜拉梅尔门外的仆役区时奈吉尔说,“恐怕我也同意。从现在开始,除非经过我本人授权,否则你不能进行任何侦讯行动。你仍然待命,不准动手做任何事。

清楚吗?”

很清楚,布拉德福想,一面观察对街的房子。

我很清楚,我的养老金受到严重威胁。他很努力回想,在神话里是哪个人受到诅咒,要活着目睹自己坏心眼所造成的恶果。雀尔西有许多美丽僻静之处,这幢房子就位于其中最好的地段,坐落于深长的花园尽头,透过大门,只能半隐半现。

褪落的高贵风华弥漫着一股衰敝的气息,斑驳的灰泥留住与世无争的倦怠。布拉德福在门前徘徊数次,观察楼上的窗户,端详可以望见教堂的天际线,因为皮姆的移情心理已深植他心中,宛如间谍私语。五楼有扇屋顶斜窗,亮着灯,拉上窗帘。他凝望时看见一个身影走过,但速度太快,距离太远,所以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他最后一次查看马路左右。大门柱上有个黄铜门铃。他按铃,没等太久。他一推,门咿咿呀呀地开了。他走进去,随手关上。花园是英格兰乡村的隐秘风格,三面环墙。无物俯瞰。交通的杂音神奇地消失了。石板小径落叶未扫,显得湿滑。家,他心中再次复习。苏格兰的家,威尔士的家。海边的家。有扇楼顶窗户与教堂的家。有位名媛母亲带他拜访大宅第的家。他经过一个宽衣的仕女雕像,在秋夜里袒露石雕的胸脯。家是一连串同心圆的幻想,全以相同的事实为核心。

是谁说的——皮姆或他自己?家是对他所不爱的女人的承诺。他走到前门时,门已打开。一个年轻的仆人看着他走近。他身上的紧身外套有军团图案。在他背后,几面未修复的镶金镜子和枝型吊灯映在晦暗的壁纸上熠熠生辉。

“他有个叫史戴格沃德的男孩住在那里。”警方联络人贝罗斯督察报告说,“如果你年龄够大,我就可以念他的定罪记录给你听。”

“肯尼爵士在吗,孩子?”布拉德福在鞋垫上擦擦鞋,脱下风衣,愉快地说。

“我不知道,不是吗?我该怎么称呼?”

“马洛先生,孩子,有些私人的事,我要和他单独谈十分钟。”

“打哪儿来?”男孩说。

“他的选区,孩子。”布拉德福还是愉陕地说。

男孩轻快跑上楼梯。布拉德福的目光掠过玄关。帽子,风格独特。运动大衣,绿色的,颇有岁月。一顶禁卫军的圆顶高帽,复制品。有禁卫军徽章的陆军帽。蓝色的瓷瓮塞满古老的高尔夫球杆、手杖与弯曲的网球拍。男孩踩着碎步再次下楼,一手扶在栏杆上,难掩欣喜。

“他现在可以见你,马洛先生。”他说。

楼梯旁挂着成排的肖像,个个看似无礼。餐厅里,有两个摆放银器的地方,数量足够宴会之用。餐具架上有倒酒器、冷肉和奶酪。布拉德福看见几个脏盘子之后,才知道用餐已经结束。书房闻起来有霉味,还有火炉的石蜡烟味。三个墙面环有走廊,但一半的栏杆都不见了。火炉放进壁炉里,壁炉前有一个晾着袜子和内裤的衣架。

衣架前站着的是肯尼·赛芬顿·鲍伊爵士。他穿着天鹅绒烟装外套,敞领衬衫,脚上的旧缎面拖鞋,金线缝绣的字母已磨损不清。他身材魁梧,肩颈粗大,下巴和眼睛四周有不均匀的肿块。嘴歪向一边,仿佛刚挨了一拳。讲话时只有歪斜的那边有动作,另一边仍静止不动。

“马洛?”

“您好吗,阁下?”布拉德福说。

“你要干吗?”

“我想和您单独谈一下,如果可以的话,阁下。”

“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