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1 / 2)

没有一场补选像这场一样,汤姆,从来没有任何选举像这场一样。我们出生,我们结婚,我们离婚,我们死亡。但这一路行来,倘若我们有机会,我们也应该代表僻处东安吉利亚荒凉沼泽区,传统以捕鱼和编织为业的戈尔沃斯北选区,在电视尚未取代禁酒集会大厅的战后黑暗岁月,在通讯不发达让人们可以在伦敦东北方一百五十英里处获得重生的年代,成为自由党的候选人。

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好运可以代表自己,至少我们可以丢下从地下共产主义到婚前性爱探索等等杂事,忘却后来取而代之的“情歌手(12至15世纪中叶盛行于德国贵族间的诗人与音乐家,相当于法国的吟游诗人)急忙赶到面临一生最伟大尝试的父亲身边,替他颤抖着走上结冰的门阶,以他指导我们的态度来争取老妇人的选票,尽心尽力把她们打点妥当,用扩音器告诉世界他是多么杰出,他们永远不再缺衣少食,而且承诺,投票日一结束,我们就会放弃现有的生活,在劳工阶级中立足,因为那才是我们的心灵之源与出身之所,见证我们在学校生涯的培养期为劳工理想而奋斗的秘密誓约。

皮姆抵达时正值隆冬,直到现在也还是冬天,因为我从来没再回去过,我不敢。相同的雪覆盖沼泽与湿地,让唐吉诃德的风车冰冻在烟灰晦暗的佛兰德斯天空里。有着同样的尖塔的城镇浮现在海平面上,我们选民的布鲁格尔(Pieter Brueghel,1528-1569,佛兰德斯画家,擅长画农民与日常景物)式脸孔和三十年前一样闪着热诚的粉红。由终生民主党员古德劳夫先生和他的宝贝货柜车领军的候选人卫队,仍然四处传播福音,从粉笔灰飞扬的教室到烧石蜡油取暖的大厅,在乡间小路上边滑倒边咒骂,我们的候选人又跌坐在一摊水里,而西尔维雅和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低声为欧登斯观察地图争吵。在我的记忆里,我们的竞选宛如剧团的巡回演出,上演政治的荒谬。我们穿过雪地与沼泽到戈尔沃斯宏伟的市政厅——大家都说我们找不到足够多的观众,但我们力排众议租下来,而且高朋满座——让我们的候选人最后一次现身。突然,喜剧告终。面具与愚人的钟声缤纷登场,因为上帝只以一个简单的问题,交给我们他让我们一路玩乐至此的账单。

证据,汤姆。事实。

这是瑞克在他那个重要的夜晚所戴的黄丝缎花领结。这是替他做赛马服的那一位倒霉裁缝做的。这是第二天《戈尔沃斯水星报》的跨页报道。

你从头到尾读一遍。候选人捍卫荣誉,声言留待戈尔沃斯北区裁夺。看见那张讲台的照片了吗,有闪闪发亮的管风琴和精工雕花的楼梯?我们只缺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看见你祖父了吗,汤姆,在讲台中央,聚光灯的闪耀光芒里,还有你父亲害羞地在他背后张望,刘海梳向一边?听见这位伟人怜悯的呼喊直入云霄,对不对?皮姆熟知瑞克演讲的每一个词,每一个夸张的手势和音调变化。瑞克描述自己是个诚实的生意人,愿意“在有生之年,以及各位睿智地认为需要我的任何时间”尽心为选区服务,大约有五秒钟的时间,他左臂一挥,砍掉无信仰者的头,手指合拢微弯,一如以往。他正在告诉我们,他是个谦卑的基督徒、父亲与正直的生意人,他将替戈尔沃斯北区除掉高贵的保守党与低贱的社会主义两大异端,虽然偶尔他在满腔狂热时难免不择手段。

他也讨厌过分的暴行。那真的让他情绪激动。

紧接着是好消息。你可以从他声音里传达的信心听出来。

有瑞克担任国会议员,戈尔沃斯北区将掀起超乎想像的复兴运动。垂死的沙丁鱼生意将从临终病榻起身行走。衰微的纺织业将再次涌出牛奶与蜜。

农业将从社会主义官僚手中解放出来,成为举世欣羡的对象。萧条的铁路与运河将奇迹似的脱离工业革命的困境。街道将布满流动资金。老年人的储蓄将获得国家保障免于充公,男人将免于被征兵的耻辱。

“赚多少付多少”的税制应该废除,还有瑞克只读了部分却全盘相信的《自由宣言》所列举的其他不义之行也该废弃。

到此为止一切顺利,但今晚是我们的最后一幕,瑞克要制造特别的效果。他大胆转身背对他的赌客,面对排列在讲台后方的忠实支持者。

他要谢谢我们。看着。

“首先是我亲爱的西尔维雅,没有她就没有这一切——谢谢你,西尔维雅,谢谢!让我们给西尔维雅,我的皇后,热烈的掌声!”赌客热情回应。西尔维雅露出令人难忘的优雅微笑。皮姆以为下一个就会叫到他,结果没有。瑞克蓝色的目光今晚如钢铁般坚强,浑身散发炽热光芒。他的夸夸其谈很少喘息。词句更短了,但兴奋的语气让他的话更为掷地有声。他感谢戈尔沃斯自由党主席和他非常可爱的夫人——马乔莉,亲爱的,别害羞,你在哪里?他感谢我们可怜的自由党代表,一个叫唐纳什么来着的不信神的人,看看标题,这人自从瑞克的宫廷长驱直人之后就躲进火冒三丈的怒气中,直到今晚才现身。他感谢那位运输女士,马斯波先生说她在撞球房享有特权,还有一位什么小姐,她让你们的候选人开会永远不会迟到——笑声——虽然莫瑞·华盛顿发誓说有她坐在后座绝对不安全。他感谢“我其他英勇忠实的支持者”。

莫瑞和希德像一对获得缓刑的谋杀犯,在后排互送秋波;马斯波先生和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则宁可皱起眉头。这全在照片里,汤姆,你自己看!莫瑞旁边是一个兴高采烈的广播喜剧演员,瑞克努力把他过气的声望用在我们的竞选上,就像在最后的那几个星期,他找来一群无趣的板球运动员、有爵位的连锁饭店老板,和其他所谓自由党的代表人物,让他们像犯人一样绕街游行,等短暂的利用时间一过,就把他们丢回伦敦。

现在,再看看坐在他的造物主右手边的马格纳斯。瑞克终于谈到他了,针对他而说的每个字都充满秘密与谴责。

“他不会向你们介绍他自己,所以我来告诉你们。他太谦虚了。我这个儿子是国内,甚至不只国内,最优秀的法律系学生。他能用五种不同的语言发表演讲,而且不论用哪一种语言都讲得比我好。”笑声四起。羞耻哭喊,不要,不要。

“但他还是为他老爸一步一脚印地投人选战。马格纳斯,你是个优秀的人,老小子,是你老爸最好的伙伴。这是献给你的!”

但热烈的掌声并没有缓和皮姆的痛苦。身为皮姆的孤寂存在与听着瑞克重拾演说,使他的心在恐惧中狂跳,一边挑出陈腔滥调,等待永远摧毁候选人与他无耻谎言的大爆炸。那将会把篷车的屋顶与镀金车轴抛进夜空,炸碎所有的星星,为瑞克的演说画下辉煌的句点。

“大家会告诉你,”瑞克嘶喊,语调更谦卑,“他们也对我说——他们在街上拦下我——摸我的手臂——‘瑞克,’他们说,‘自由主义除了一堆理想之外还有什么?理想又不能当饭吃,瑞克。’他们说。‘理想不能帮我们买一杯茶或一块小羊排,瑞克,老小子。我们不能把我们的理想放进奉献箱里。我们不能用理想付我们儿子的学费。我们不能让他们闯荡世界在最高法院争取一席之地时,口袋里除了理想什么都没有。所以,瑞克,’他们对我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充满理想的政党有什么用呢?’”声音放低。手仍激动不已地伸到下面抚摸一个看不见的孩子的头。

“我告诉他们,戈尔沃斯的善良百姓,我也告诉你们!”同一只手往上挥指向天堂,忧惧有加的皮姆却看见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的幽魂从讲台跃下,让市政厅笼罩阴郁的光芒。

“我这样说。

理想就像星星。我们不能摘下星星,但它们的存在让我们获益无穷!”

瑞克的表现无可匹敌,不可能再好,也不可能更热情、更真诚。掌声如狂涛骇浪,信众随之站起来。皮姆随信众站起来,双手拍得比谁都大声。瑞克落泪,皮姆也热泪盈眶。善良百姓有了他们的弥赛亚,戈尔沃斯北区自由党的羊群已太久没有牧羊人了;自从开战之后自由党就没推出候选人。在瑞克身边,我们本地的自由党主席用力拍响他那双小地主的手爪,出神地对瑞克的耳朵吼叫。在瑞克的背后,整班朝臣以皮姆为榜样,站起来,鼓掌,大声加油:“瑞克!瑞克!戈尔沃斯!”这提醒了瑞克,再次转身面向他们,引用他从喜爱的综艺节目学来的台词,为朝臣指出群众:“请你们把这一切归于他们,不是我!”

但再一次,他的蓝色目光落在皮姆身上,说:“犹大,弑父者,谋杀你最好伙伴的凶手。”

或者,在皮姆看来他是这样说的。

就在这个时间,就在这个每个人都站起来、笑逐颜开、鼓掌的地点,皮姆埋下的炸弹爆炸了:瑞克背对敌人,面向皮姆和他挚爱的帮手,已几乎准备好,我相信,要唱起振奋人心的歌曲。不是《在拱门下》,那太世俗了,《前进,基督士兵们!》才是一流的。但突然之间,嘈杂喧闹声逐渐变弱,在我们面前倒地不起,接着是一片冰冻般的沉寂,仿佛有人打开市政厅宏伟的大门,把来自过去的复仇天使迎了进来。

某个不可靠的人在表演席下媒体坐的位置发言。起初四周很嘈杂,我们只听到一阵像抱怨似的鸣声,但鸣声停了。说话的人这次说得更大声。

她不是什么人,只是个该死的女人,带着男人直觉就讨厌的尖锐爱尔兰口音,以其重要性与动机引诱你注意。一个男人吼道:“别出声,女人!”

然后:“安静!”然后:“闭嘴,你这个臭婊子!”

皮姆认出是喝足葡萄酒的布尔金索少校的声音。

这位少校是个私枭,也是在我们伟大行动中令人困窘的右派法西斯分子。但刺耳的爱尔兰嗓音像门轴吱嘎作响,挥之不去,再怎么甩门或上油都无法让它安静下来。是个疲惫的管家婆,或许。

啊,好,有人抓住她了。又是少校——看他的秃头和办公室的黄色缎花领结。他出乎意料地叫她“我的好女士”,粗暴地把她拖向门边。但新闻自由制止了他。那些领薪水写文章的人从阳台探出头嘶吼:“你叫什么名字,小姐?”甚至:“向他抗议!”突然之间,布尔金索少校不再是绅士或官员,而只是个双手抓住尖叫不已的爱尔兰女人的上流阶级鄙夫。其他的女人也大声抗议:“放开她!”

“拿开你的手,你这只脏猪!”有人大叫:“黑褐队(Biack and Tan,1921年奉命镇压爱尔兰叛乱的英国警卫队)杂碎!”

接着我们听见她,接着我们看见她,很清楚。

她个子娇小,非常愤怒,一身黑衣,有寡妇的精明。她戴了一顶药盒似的帽子。从帽檐边上被她自己或别人扯破的缺口垂下一点黑色面纱。基于群众看好戏的心态,每个人都希望听到她开口。

她或许是第三度提出问题。她从唇舌前端发出土腔,而且显然透过微笑发出声来,但皮姆知道那不是微笑,而是太过强烈而无法藏在心里的憎恨狞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她才刚学会的,但用她自己排列的次序。目的是攻击,清楚无误。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你允许的话,先生——戈尔沃斯北区选区的自由党国会候选人——曾经因为诈骗和盗用公款入狱服刑。

谢谢你。”

她的箭射向他的背时,瑞克面对着皮姆。瑞克的蓝眼睛因突如其来的冲击而睁得大大的,但仍然动也不动地停留在皮姆身上——正如五天之前,瑞克躺在放满冰块的浴缸里,双脚交叠,眼睛睁开,说:“杀了我是不够的,老儿子。”和我一起回到十天前吧,汤姆。兴奋的皮姆从牛津欢心雀跃地抵达,身为国家的捍卫者,他决定在民主程序之下暂且搁置自己时强时弱的权势,好好在雪地里找些乐趣。竞选活动仍如火如荼,但通往戈尔沃斯的火车在诺利奇就已裹足不前。那是个周末,而上帝规定英格兰的补选于周四举行,即使他早已忘了是什么原因。那是个傍晚,候选人和他的党徒在跳爵士舞。但当皮姆手里拎个袋子站在诺利奇富丽堂皇的火车站,忠心耿耿的希德就站在栏杆边,一辆漆着皮姆标志的竞选车等着要带他赶赴当晚的重头集会,预定九点钟在一个名叫水边小切德沃斯的村庄举行,据希德说,那里的最后一位传教士只沉迷于喝茶。

车窗上贴了一张写着“皮姆:平民之子”的海报,遮住了光线。瑞克的大头——那个他很乐意出售的头——黏贴在行李厢上。一个比船炮还大的扩音器绑在车顶。一轮满月升起。雪花覆盖田野,天堂就在我们四周。

“我们开到圣莫里茨去吧。”希德递给他一块梅格做的肉饼时皮姆说。希德大笑,挠乱皮姆的头发。希德不是个专心的司机,但小路没有人车,雪花悄然无声没有障碍。他带了一个装满威士忌的姜汁墨啤瓶子。他们在满是树篱的小路间迂回前进,不时喝上一大口。一边借酒提神,希德一边对皮姆简报战况。

“我们讨好了那些不太拘泥礼拜形式的人,狄奇,但我们却刺激了那些有家产的人,虽然我们不那么官僚。”

“我们一向如此。”皮姆说,希德给他一个白眼,免得他太自鸣得意。

“我们不看好无所不在的高贵保守党,他们在各个方面……”

“异端。”皮姆纠正他,再啜一口瓶子里的酒。

“我们的候选人对自己的记录很自豪,因为他是个爱国而且上教堂的英国人,他是为国家奋战的英格兰商人,自由主义是大不列颠惟一正确的道路。他在世界大学受教育,他这辈子一滴毒品都没碰过,你也一样,别忘了。”他抓起瓶子,喝了长长满满的一大口。

“但他会赢吗?”皮姆说。

“听着。如果在他宣布这个计划时你带现金过来,你的赔率是五十比一。等我和马斯波先生出现之后,他的赔率降到二十五,我们各出了一点力。他获得政党提名的隔天,你的赔率是十。

他现在是九比二,而且还在缩小。我可以和你小赌一场,到投票日他一定会是平盘。现在问我他是不是会赢。”

“对手呢?”

“根本没有对手。工党的小子是从格拉斯哥来的苏格兰校长。留一把红胡子。小个子的家伙。

活像从红胡子后面偷偷张望的小老鼠。有天晚上老马斯波派了几个小伙子到他的集会上去带动气氛。他们穿苏格兰短裙,拿足球响板,在街上大呼小叫到凌晨。戈尔沃斯不能忍受这种瞎搞胡闹。

他们对工党候选人那些喝醉酒凌晨三点在教堂台阶上唱《幽谷里的小奈莉》的朋友很反感。”

车子优雅地滑近一座风车。希德右转,然后继续前进。

“保守党呢?”

“保守党天大地大,保守党的候选人都三头六臂。一个货真价实有地产的绅士,每个星期有一天在城里辛苦工作,带着猎犬去打猎,给本地同胞一串小念珠,却想对初犯用指甲夹刑。他老婆拼命地办游园会。”

“但谁是我们的传统支持者呢?”皮姆回想他的社会史问。

“教义忠贞分子坚定支持他,共济会也是,还有那些老家伙也是。戒酒会员是一群花拳绣腿。

反赌博联盟也是,只要他们不看赌注册就好了,所以我拜托你别提那些天生输家,狄奇,他们这段时间已经退出比赛了。其他人都迷迷糊糊。

以前的议员是个赤色分子,但已经死了。上一次的选举,他结结实实赢了保守党五千票,但看看保守党。总投票数是三万五千,但从那以后,有五千个少年犯有投票权了,两千个老人到另一个世界过更好的生活去了。农民生活悲惨,渔民经济破产,一般百姓还不知死活过日子。”

希德打开车内灯,放手让车子滑行,自己转身从后座捞出一本黄黑相问的精美宣传册,封面是瑞克的照片。身旁偎着某个人钟爱的西班牙长毛猎犬,正在某个陌生的壁炉旁看书,这种事他一辈子没做过。

“致戈尔沃斯北区选民的一封信”

是标题。违反当时流行的朴素风格,用的是光滑的高档纸。

“我们也得到副议长没啥皮事,梅克沃特爵士鬼魂的庇佑。”希德喜滋滋地说。

“仔细读后面那一页。”

皮姆翻到后页,发现一个像瑞士讣告的框框:你们的候选人最引以为豪的政治素养,系得自于童年的良师益友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爵士,举世闻名的自由主义者与基督徒企业主,以其严厉而公正的手引领候选人,在父亲过世之后避开青年时期的诸多陷阱,达到今日崇高稳固的地位,得以与世间最高贵的人们相与共事。

梅克皮斯爵士出生于敬畏上帝的家庭,主张戒酒,而且是无人能及的演说家,没有他的杰出启发,你们的候选人绝对不会把自己放在戈尔沃斯北区人民的历史审判之下。

戈尔沃斯北区已是我的家乡,如果当选,我会尽快在此地置产。梅克皮斯爵士终生呼吁人民拥有财产的道德权利、自由贸易和对妇女适度的严厉态度。你们的候选人将以梅克皮斯爵士为榜样,同样谦卑地把自己奉献给你们。

你们未来的谦卑仆人理查德·T.皮姆“你读过书,狄奇。你觉得怎么样?”希德以容易受伤的热切态度问。

“很美。”皮姆说。

“当然啰。”希德说。

一座村庄,接着是教堂的尖塔迎面而来。他们进到主街时,一面黄旗子上写着我们自由党的候选人今晚将在此地演讲。几辆旧路虎和奥斯丁七号已经被雪困住,落魄地呆在停车场。希德喝完最后一口,仔细地在镜子里拨整头发。皮姆注意到,他的态度异乎寻常地严谨。霜冻的空气里有牛粪与海洋的味道。在他们面前,耸立着水边小切德沃斯村废弃不用的村民集会厅。希德塞给他一块薄荷糖,然后进去。选区主席已经演讲好一会儿了,但只对着前排讲,坐在后排的我们什么也听不见。其他参加集会的人不是瞪着天花板,就是望着陈列的皮姆候选人卡片:瑞克坐在拿破仑式书桌前,背后是一整排法律书籍。瑞克此生第一次、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在工厂地板上与“地上的盐”(Salt of the earth,典出《圣经·马太福音》,耶稣说众人是地上的盐、天上的光)一起喝茶。瑞克像弗朗西斯·杜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英国航海家)一样凝望着戈尔沃斯没落的沙丁鱼港雾蒙蒙的船队。瑞克这个叼烟斗的农学家,充满智慧地审视一头牛。

在选区主席身边,缀满黄色布旗的花彩下,坐着一位选区委员会的女官员。另一边则是一排空椅,等待着候选人和他的团队。时不时地,选区主席辛苦开口时,皮姆会捕捉到迷途的片言只语,如“征兵制的罪恶”或“该死的专卖权”,或者更糟的是突然插进来的道歉如“像我刚才告诉你们的”。两次,9点变成9点半,9点半变成10点10分,一个年长的莎士比亚式信差痛苦蹒跚地走出圣器室,抓着耳垂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我们说,候选人在路上了,他今天晚上赶好几场集会,大雪困住他了。直到我们已经放弃希望,马斯波先生在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穿着灰衣的两人一丝不苟地像教区的小官吏。

两人一起走过通道,登上讲台,马斯波先生和村长与太太握手,少校从公文包拿出一叠笔记放在桌上。在选举结束之前,从这一夜到市政厅那一场选前之夜,皮姆至少听过瑞克在二十一个不同的场合演讲,但他从来没见过瑞克参考少校的笔记或注意到它们的存在。所以渐渐地,他推论这些并不是笔记,而是舞台效果,让我们准备好迎接他的到来。

“麦西的小胡子怎么了?”皮姆兴奋地对希德低声说。希德刚从瞌睡中被惊醒。

“抵押掉啦?”

如果皮姆希望得到一句讥诮有趣的回答,那么他可就要大失所望了。

“看起来不合适,所以他就剃掉了。”希德简短地说。就在这一刻,皮姆看见希德脸上亮起纯净无瑕的爱的光芒,瑞克大驾光临。

登台的仪式从未改变,甚至工作的分配也一成不变。在马斯波和少校之后进来的是伯斯·洛夫特,还有已经和他的肝过不去的可怜的莫瑞·华盛顿。伯斯拉着敞开的门。莫瑞走进来,有时——就像今晚——带头鼓掌,因为识人不明让他误选了瑞克,这倒也不奇怪,尽管体型只有瑞克的三分之一,但莫瑞把他大半的人生和金钱都投注在追求百分之百酷似偶像的努力上。如果瑞克买了一件新的驼毛外套,莫瑞会立刻赶去买两件一样的。如果瑞克穿双色皮鞋,莫瑞也会穿,还配上一样的白袜子。但今夜,莫瑞和其他朝臣一样穿着合乎教会风格的灰衣。基于对瑞克的爱,他甚至还想办法掩饰脸上的醉意。他走了进来,穿过伯斯拉着的门,一边还摸着那朵缎带花结,确定戴的位置正确无误。莫瑞和伯斯同时转头回望他们进来的方向,像观众一样,努力想抢先看到他们的候选人。看哪!——他们在鼓掌!看哪,我们也是!瑞克进来了,健步如飞,因为我们的政治家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即使走上通道时,他也仍与天下最尊贵的人商议大事。与他同在的是劳伦斯·奥利佛爵士吗?我看更像是巴德·弗兰纳刚(Bud Flanangan,1896-1968,英国知名演员、作家与作曲家)。但都不是,我们很快就会知晓。除了伟大的柏迪·特瑞根萨,这位无线电鸟人、终生的自由党员,还能是谁。

讲台上,马斯波和少校介绍其他权贵给选区主席,并引导他们就座。我们为主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惟一还站着的人就是照片中他周围的人。希德身子前倾,用眼睛聆听。

我们的候选人开始演讲了。

从容不迫却平淡无奇的开场白。晚安,谢谢大家在这么严寒的冬夜前来。很抱歉让你们久等。

给老乡们的笑话:听说我让我母亲等了一个礼拜。

这个笑话发挥效果,引起一阵大笑。但我在此向各位戈尔沃斯北区的选民保证: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必再等待你们的下一任国会议员!更多笑声与信任的喝彩,但我们的候选人语气一转。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你们在这个狂风大雪的夜晚冒险出门,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你们关心你们的国家。这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因为我也关心。我关心国家运作得好的地方,也关心运作得不好的地方。我关心,因为政治属于人民。

有良心的人民说出他们想要什么,为他们自己,也为其他人。善良的人民说出如何达成目标的方法。有信仰、有勇气的人民把阿道夫,希特勒丢回他的巢穴。就像我们这样的人民。今夜聚集在此。地上的盐,毫不犹豫。英国人民,无论根与枝,忧心他们的国家,寻找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人。”

皮姆偷偷环顾这座小小的活动会堂。每一张脸都像花儿似的趋向瑞克的光。只有一个例外,一个戴着覆面纱药盒帽的娇小女人,端坐宛如自己的影子,与四周格格不人,黑色的面纱藏着她的脸。她在守丧,皮姆下结论,立即转为同情。

她来这里寻求同伴,可怜的灵魂。在讲台上,瑞克正在为不熟悉三大党异同的人解释自由主义的意义。自由主义不是教条,而是生活的方式,他说。

它相信人性本善,无论肤色、种族或信仰,都应该一齐努力达成共同的目标。政策的优点就此打住,他进入了演讲的中心要旨,也就是他自己。

他述说自己寒微的出身,以及他母亲听到他誓言追随伟大的梅克皮斯爵士脚步时落下的眼泪。真希望我父亲今晚能在这里,坐在你们这些善良的人中间。一只手臂举起,指向天花板,仿佛指出一架飞机,但瑞克所指的是上帝。

“今晚容我向小切德沃斯的选民说,如果没有上面的这个人日日夜夜为我伙伴——你们尽管笑吧,因为我宁可成为你们嘲笑的对象,也不愿意成为举国沉沦的玩世不恭与无神论的祭品——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帮助,你们都知道我说的是谁,噢,你们知道!——我就不会站在今天这个地方,把我自己——如此谦卑地——呈现在戈尔沃斯北区人民的面前。”他谈到自己对出口市场的了解,以及他把英国产品卖给那些从来不知道自己亏欠我们多少的外国人手里的骄傲。他的手臂再次伸向我们,并且提出挑战。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他也不怕有人知道。他可以带领英国人在我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上达成共识。

“无一例外。”希德低声赞同。但如果我们知道任何人比瑞克·皮姆更适合这个差事,我们最好现在就大声说出来。如果我们喜欢那些自认拥有人民生杀大权、事实上也畅饮人民血汗、充满偏见浮夸不实的保守党,那我们最好在此时此地站起来,无惧无讳地说出来。没有人志愿站出来。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宁可把国家交给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和拖累我们国家的欺善怕恶贸易联盟——让我们面对现实,这就是工党选举的诉求——那么最好在小切德沃斯选民的注目下得意洋洋地站出来,别像可悲的密谋者躲在暗处。

再一次,没有人志愿站出来,尽管瑞克和讲台上的每个人都环顾室内找寻邪恶的手或有罪恶感的面孔。

“现在,按下代表美丽的B。”希德如梦似幻般低语,闭上眼睛感受更深刻的喜悦。瑞克开始漫长的攀星之旅。星星犹如自由党的理想,我们摘不到,但却因它的存在而获益无穷。

皮姆再次环顾四周。每一张脸都洋溢着对瑞克的爱,除了那个头戴面纱的守丧妇人。这就是我来的目的,皮姆兴奋地对自己说。民主就是你与世界分享你的父亲。喝彩声渐渐平息,但皮姆仍然不停鼓掌,直到发现自己是惟一一个这么做的人。他似乎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而且很诧异地发现自己站着。一张张脸转向他,太多脸了。

有些在微笑。他想坐下来,但希德的手撑在他腋下让他继续站着。选区主席发表谈话,这一次大喇喇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我知道我们候选人大大有名的儿子马格纳斯今晚也和我们一起在场,他中断在牛津大学的法律学业帮助父亲参加伟大的竞选活动。”他说,“我相信大家都希望能听你说几句话,马格纳斯,如果你肯赏脸的话。马格纳斯?他在哪里?”

“在这里,大人!”希德说,“不是我。是他!”

倘若皮姆抗拒不从,他也毫不自知。我头昏眼花。我是个意外。希德的酒瓶击倒我了。群众分开,强而有力的手把他抬向讲台,游离的选民凝望着他。皮姆登上讲台,瑞克给他一个大熊式拥抱,选区主席把一朵黄色缎带花结别在他的衣领上。皮姆开口说话,上千双眼睛注视着他——好吧,六十双,至少——微笑地等他勇敢说出第一句话。

“我希望你们都问自己,”皮姆远在脑袋出现任何想法之前就开始说,“我希望今晚在这里的你们,在这一场精彩的演说之后,问问自己,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们是在问。他可以从他们的脸上看出来。

他们希望确认自己的信念,而牛津律师马格纳斯也脸不红气不喘地如他们所愿。为了瑞克,为了英格兰,也为了好玩。他开口说话,一如往常,他相信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他描绘的瑞克就像瑞克描绘的自己一样,但带有挚爱的儿子与字字珠玑的法律头脑的权威感。他说瑞克是平民百姓的真挚朋友——“我应该知道,他是我这二十年来最好的朋友。”他描述瑞克是他纯真苍穹里可望可及的星星,在他面前闪耀着骑士人道精神的典范。歌手霍夫朗·冯·艾森巴赫(Wolfram von Eschenbach,1170-1220,德国吟游诗人,被誉为中世纪欧洲最杰出的诗人与歌手)的形象在他酒意盎然的心中漫步,他决定给他们一个奋战追逐胜利的瑞克,扮演小切德沃斯的士兵诗人角色。

奇人致胜。他述说我们的守护者圣TP的影响。

“这位老兵在打过最后一场仗之后仍奋斗不懈。”

无论我们何时搬家——这真是紧张的时刻——第一个挂起来的一定是TP的画像。他谈到深具善良正义精神的父亲。有瑞克当我的父亲,他问,除了法律之外,我如何能考虑其他的天职呢?他转向西尔维雅,她坐在瑞克身边,裹着兔毛衣领,带着恒久不变的微笑。他略一停顿,感谢她在我自己可怜的母亲被迫放弃母职时担起重任。接着,像开场般迅速,一切结束了,皮姆加紧脚步跟着瑞克走过通道到门口,他随瑞克拂去脸上的泪水,掠过拍掌的手。他走到门口,泪眼迷蒙地回头一望。他再次看见那个戴着覆面纱药盒帽的女人,独自坐着。他瞥见她面具深处的目光,他感觉到她的哀叹与不苟同,尽管其他所有的人都如痴如醉。一股充满罪恶感的焦躁不安取代了他的洋洋自得。她不是寡妇,她是复活的莉普西。她是E.韦伯。她是朵莉丝,我对不起她们。她是牛津共产党派来侦察我背叛情况的密探。迈克家派她来的。

“我的表现如何,儿子?”

“棒极了!”

“你也是,儿子。老天爷,就算我还能活一百岁,我也不会比现在更骄傲。谁帮你剪头发?”

已经很久没人帮他剪头发了,但皮姆没回答。

他们举步维艰地穿过停车场,因为瑞克拉着皮姆的手臂作大熊拥抱,活像两件歪歪扭扭挂着的大衣向前移动。古德劳夫先生已打开宾利的车门,一边落下身为人师的自豪之泪。

“太美了,马格纳斯先生。”他说,“简直是卡尔·马克思再世,先生。我们绝对不会忘记。”

皮姆心不在焉地谢谢他。就像他沉湎在虚假胜利的狂喜中所常会有的感觉一样,他模模糊糊感觉到上帝的复仇迫近了。我对她做错了什么?

他不断问自己。我年轻,我口若悬河,我是瑞克的儿子。我穿着霍尔兄弟西服店新裁制未付款的西装。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爱我?他思索着,就像在他之前或之后的每一个艺术家一样,思索着这惟一没鼓掌喝彩的观众。

下一个星期六,将近午夜。竞选的狂热急遽升高。几分钟之后,离投票前夕只剩三天。一张写着“他星期二需要你”的新海报贴在皮姆窗上,写有相同标语的黄色旗帜挂在当铺对街的窗框上。但皮姆穿戴整齐、微笑地躺在他床上,一点都没想到竞选的事。他和一个名叫茱蒂的女孩置身天堂。茱蒂是个自由党农民的女儿,被派来替我们开车接老乡去投票所;而天堂就是她停在往小金坡路上的厢型车前座。茱蒂皮肤的味道在他嘴唇上,她头发的味道在他鼻孔里。他拢起手捂住双眼,这双手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握住年轻女孩胸部的那双手。卧室在一幢叫“西尔太太禁酒休息所”的荒凉房合二楼,但禁酒与休息却是此地最不可能有的东西。小酒馆关门了,叫嚣与叹息已转到小镇的另一边去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走廊大叫:“有床吗,马堤?我是塔西。快点,你这个老家伙,我们快冻死了。”楼上的窗户猛地打开,西尔先生模糊的声音建议塔西带她的恩客到巴士亭后面去。

“你把我们当什么啊,塔西?”他抱怨,“该死的烂旅馆吗?”我们当然不是。我们是自由党候选人的竞选总部,而我们的房东亲爱的老马堤,尽管他在一个月之前还不知情,是终身的自由党员。

小心翼翼不惊醒自己的绮色幻想,皮姆踮起脚尖走到窗边,偷偷瞥一眼旅馆楼下的中庭。一边是厨房。另一边是房客的餐厅,现在是竞选团的会议室。在灯火通明的窗户里,皮姆认出我们永不疲倦的帮手阿尔科特太太和卡特摩太太低着灰白的头,坚持到底粘贴今天最后的信封。

他回到床上。等着,他想。她们不可能彻夜不眠。她们从来不会。攻城略地的胜利鼓舞他再下一城。明天是安息日,我们的候选人休兵养马,让自己在出席会众最多的浸信会堂现身,以单纯与服务为题布道。明天八点,皮姆会站在纳瑟,惠特利的巴土站,茱蒂会开他父亲的厢型车和他碰面,并穿上靴子和她十岁时猎场看守人做给她的平底雪橇。她熟悉山丘,熟悉山丘边的谷仓,两人约定不见不散,约莫十点半,单看滑雪橇的时间而定,茱蒂·巴克会带马格纳斯到谷仓,任命他为她完全拥有、量身打造的爱人。

但同时,皮姆有另一个山坡要攀上或滑下。

越过会议室那边有一道通往地窖的楼梯,在地窖里——皮姆看到过——有他这一生渴望了三分之二岁月,屡次尝试却都无法穿透的那个绿色旧档案柜。皮姆枕头下的皮夹里有一支蓝色的钢质圆规,迈克教过他如何旋开便宜的锁。皮姆心中燃起欲望的野心,他坚信一个能攻克茱蒂胸部的男人一定也能打开瑞克秘密的城堡。

他再次用双手捧住脸,回顾这天每一个甜美的时刻。希德和马斯波先生在皮姆卧室门外高唱疯狂帮派的猥亵曲子,一如以往又催他快睡。

“嘿,马格纳斯,休息一下吧。你会瞎掉的,你知道。”

“那话儿会萎缩的,马格纳斯,亲爱的,如果你不让它长大茁壮的话。医生得用火柴棒把它撑起来。到时候茱蒂会怎么说?”

清晨早餐时,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对朝臣宣达星期六的命令。宣传小册已经不够看了,他宣布说。现在我们可以用来打垮他们的东西就是扩音器,以及更多扩音器,在他们自己的门前好好给他们迎头痛击。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闹着玩的。他们知道我们有戈尔沃斯最好的候选人与最好的政策。现在我们寻求的是一张张个人的选票。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收服他们,让他们带着坚决的意志去投票。谢谢大家。”

接着是细节。希德带一号扩音器和两位女土——笑声——到跑马场旁边那片吉卜赛人常游荡的灌木林地——吉卜赛人和其他人一样有选票。有人大叫“你们去的时候替我们押五镑在马格纳斯王子上”。马斯波先生和另一位女士带二号扩音器,九点钟在市政厅接布尔金索少校和我们可悲的代理人。马格纳斯再次带着茱蒂·巴克,负责小金坡和五个偏远的村落。

“你工作的时候也可以顺便负责茱蒂。”莫瑞·华盛顿说。这个笑话虽然高明,却只得到零落的笑声。朝臣们对茱蒂感到很不自在。他们不信任她的沉着冷静,也怨恨她占有他们的吉祥物。

巴克对你们嗤之以鼻,他们在背地里抱怨道。巴克不是我们想像的那种好女孩。但这些日子以来,皮姆比平常更不在意朝臣们的意见。他对他们的嘲笑只是耸耸肩,等会议厅没人看守时,就偷偷溜下楼梯到地窖里,用迈克的圆规试开瑞克的绿色旧档案柜。一头卡住弹簧,一头旋转锁孔。锁弹开了。我见证了奇迹,奇迹就是我。我会回来。

他急忙把档案柜重新锁上,迅速回到楼上,在创建生命秘密的优势地位之后不到一分钟,他已无辜地及时站在旅馆门口,茱蒂的厢型车停在他身边,扩音器用草绳绑在车顶。她微笑,但没开口。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早晨,但是第一天有另一位女性帮手相随。尽管如此,有好几次,皮姆还是趁茱蒂换文件或递麦克风给他时拂过她的手,午餐时间分开时,他吻了她的脸颊,但她大胆地把手环过他的颈背,用嘴唇迎向他。她是个高挑、皮肤光洁、声音带乡气的阳光女孩。有一张长嘴,严肃的眼镜里是一双戏谑顽皮的眼睛。

“投给皮姆,平民之子。”车子穿过戈尔沃斯郊区开向宽阔的乡野。他不避讳地握住茱蒂的手,先是放在她膝上,接着在她的鼓励下摆到他自己膝上。

“把戈尔沃斯,从政党政策的压迫下拯救出来。”然后他背起莫瑞·华盛顿这位伟大诗人替保守党候选人拉金先生编的打油诗。这首诗所到之处都大受欢迎:有个老头叫拉金他的态度真无稽想到皮姆有信心他就抓狂发神经茱蒂越过他,关掉机器。

“我觉得你老爸脸皮很厚,”小镇安稳地抛在他们背后时她愉快地说,“他把我们当成什么了?该死的白痴吗?”

茱蒂把车开进路边的无人小巷,熄掉引擎,解开外套和胸罩。皮姆原本预期会碰到更大的阻碍,没想到却只发现寒风中乳头坚挺娇小完美的胸部。她骄傲地看着他把手放上去。

这天的其余时间,皮姆都轻快得像漫步云端。

茱蒂必须回农场帮父亲挤牛奶,所以让他在往诺维奇路上的一家旅店下车,他和希德、莫瑞和马斯波先生约好在这里见面,偷偷在选区外的中立地带找点儿喝的。由于投票日将近,这场聚会洋溢着欢乐的气氛,到关门的时间还意兴高昂,他们四个人挤进希德的车里,对着扩音器高唱《在拱门下》,一直到边界,才再次穿上外套,换上虔诚的面孔。傍晚时分,皮姆参加瑞克对支持者的最后一场周六动员讲话。亨利·V在阿金寇特的那夜表现得太好了。他们不能退缩,要最后冲刺。记住希特勒。他们要打一场漂亮的胜仗,他们一定要努力不懈,一定要敬颂上帝,来个漂亮的最后一击。这些训勉回荡在他们耳中,竞选团队四散到各辆车上。现在皮姆的演讲已经是节目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赌客爱他,在宫廷里,他如星星一般重要。在宾利里,两个优胜者握紧彼此的手,交换心得,借着温热的香槟穿梭在一场又一场胜利之间。

“那个阴沉沉的女人又出现了。”皮姆说,“我想她到处跟着我们。”

“什么女人,儿子?”瑞克说。

“我不知道。她戴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