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些欢愉和活动中,皮姆也努力展开他迄今最大的性冒险攻势。他锁定了位于小镇另一头利伯斯戴尔的一家夜间营业药房,搭电车到那里,一路不住回头查看,厚起脸皮走向柜台,向一位既没逮捕他、也没问他结婚没的老无赖买了一包三个的可伸缩保险套。而他的奖品就在那里,当他再次踮着脚尖走到卧室窗边往下看时,它就在藏身的白色与浅紫包装中对他眨眼睛,就在那满坑满谷的瑞克传单中央。会议室是暗的。走吧。
道路畅行无阻,但皮姆已太老练,不会直奔目标。花在侦察上的时间永远不算浪费,杰克·布拉德福曾经这么说。我会直捣敌人心脏,赢得她。
他从大厅着手,假装读当天的通告。此刻一楼已荒无人迹。马堤脏乱的办公室没有人,前门已上锁。他开始缓缓攀登。二楼与他房间相隔两门之处是一间房客休息室。皮姆推开门,笑着走进去。
希德·雷蒙和莫瑞·华盛顿正在玩四人撞球,对手是马堤,西尔的一对亲爱的老朋友,长得活像偷马贼,但其实可能是偷羊的混混。希德戴着帽子。两个本地上手的美人儿记分数,施舍慰藉。
气氛一触即发。
“你们玩什么?”皮姆佯作想掺一脚地问。
“马球。”希德说,“烂透了,狄奇,不好玩。”
“我是说玩几局。”
“顶好是九局。”莫瑞·华盛顿说。
希德打歪了,咒骂不休。皮姆关上门。他们被绑住了。至少一个小时没有危险。他继续巡逻。
另一段向上的楼梯气氛紧张,就像所有的秘密建筑一样。这里有一间僻静的房间,邀请宾客踢掉鞋子,和我们的候选人以及他的班子一起轻松玩牌。皮姆没敲门就进去。在凌乱摆满现金和白兰地酒杯的桌上,瑞克和伯斯·洛夫特正与马堤,西尔赌得如火如荼。赌注是一叠巡逻队的补给券,朝臣们喜欢把这个当现金。马堤加赌注,瑞克看看他。瑞克很自制地看着他扫尽赌金。
“听说你今天早上和巴克上校在小金坡打了胜仗啊,老儿子。”
我完全不记得瑞克为何叫茱蒂上校。我只觉得是和一个曾经与宫廷扯上关系的知名女同志有关。无论原因何在,皮姆一点都不在乎。
“这孩子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嘴巴都亲泥巴了,瑞克。”伯斯·洛夫特证实道。
“他们亲的可不只是泥巴,如果你问我的话。”瑞克说,每个人都笑了起来,因为这是瑞克的笑话。
皮姆倾身来个大熊拥抱道晚安,听见瑞克嗅他的脸颊,那里还有茱蒂的味道。
“把你的心放在选举上啊,儿子。”瑞克警告似的拍拍他那边脸颊说。
沿走廊过去是莫瑞·华盛顿众所周知的寓所,同时也是假情报部门。一箱箱威士忌和尼龙袜靠墙堆放,等待争取最后的选票支持。无的放矢的谣言,诸如保守党候选人对欧斯华·莫斯利爵士的支持或工党候选人对学生的过度有兴趣,都是从莫瑞的书桌传出来的。皮姆用他的圆规旋开锁,迅速翻找抽屉。一张银行报表,一副猥亵的纸牌。报表上的名字是莫瑞斯,伍兹海米尔先生,透支了一百二十镑。那副纸牌倒可能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茱蒂货真价实的胴体没让它们相形失色的话。皮姆把所有的东西整整齐齐地重新上锁,然后登上最后一段楼梯,在半途停下来侧耳倾听马斯波先生低声打电话。顶楼是神圣的密室。
是保险库、密码室和行动中心的综合体。走廊尽头是我们候选人的国务行馆,此时连皮姆都不能进入,因为西尔维雅这会儿要不是头疼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正尝试用她向马斯波先生买来的神秘手灯把自己烤得焦黄。他因此无法肯定这趟路是否安全。隔壁是所谓的行动委员会,掌控大量金钱和资源,也负责交换条件。到底是什么样的条件,我仍然一知半解,尽管希德有一次曾提到在旧港口灌水泥盖停车场的计划,让很多有影响力的承包商很高兴。
马斯波先生突然挂掉电话。悄然无声,皮姆双膝发颤,准备冲下楼梯撤退。马斯波先生再次拨号的声音拯救了他。他和一位女士通话,问着温柔的问题,愉快的回答。马斯波可以这样讲上好几个钟头。这是他小小的乐趣。
等他的声音恢复稳定,皮姆才回到一楼。会议室的黯黑里有茶和除臭剂的气味。通向中庭的门从里面反锁。皮姆轻轻旋转钥匙,然后收进口袋。地窖楼梯有猫的臭味。阶梯上放满箱子。他摸索着下楼,不想开灯,免得让人从中庭看见。
皮姆心中还记得在伯尔尼那天,他抱着脏衣服走下石阶到另一个地窖,一路怕踢到巴斯托先生。
走到最底下的一阶时,他竟真的踩了个空。他踉跄向前,重重地撞向地窖门,他伸出双手想稳住,却推开了门。地窖门阴森森的咿呀了一声。他身体的冲力让他撞进地窖里,但令他惊讶的是,竟有一盏苍白的灯亮着。在灯光下,皮姆看见那个绿色档案柜。柜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了一把显然是凿子的东西,正在自行车灯微弱的光束中查看柜门的锁。她转向他,一双充满斗志的黑眼睛。她一动不动,毫无罪恶感。我直到此刻都还认为,他从来没真正怀疑过她是同一个女人,同样的目光,同样强烈且不苟同的沉默,他在小切德沃斯的政见会上大获成功之后,她那覆着面纱的脸就盯住他,此后的十来次集会再也挥之不去。皮姆在开口问她名字的同时,就明白自己其实已经知道了,尽管他并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她穿一条长裙,很可能是她母亲的。一张坚毅、粗糙的脸,年轻的头发已渐渐灰白。直率明亮的眼睛让人不知所措,即使已蒙上忧郁的阴影。
“我叫佩姬·文沃斯。”她粗嘎的爱尔兰土腔挑衅说,“要我拼给你听吗,马格纳斯?佩姬是玛格丽特的简称,你听说过吗?你父亲,理查德·托马斯·皮姆,杀了我丈夫约翰,最好也把我给杀了。而在他们把我放在他身旁坟墓之前,即使要我耗掉一生的时间,我也要找出证据,夺回正义。”
皮姆看见灯光一闪,急忙回头。马堤·西尔肩上披了一条毯子站在门口。他的头倾向一边,迁就他听力还好的那只耳朵,透过眼镜上方,他先看看皮姆,再看看佩姬。他听见多少?皮姆无从想像。但他心中充满警觉。
“这是牛津来的艾玛·马堤。”他大胆地说,“艾玛,这是西尔先生,旅馆的老板。”
“幸会。”佩姬平静地说。
“艾玛和我要在下个月的学院剧团里演出,马堤。她到戈尔沃斯来,我们才能一起排演。我们觉得避开你们比较好。”
“喔,是啊。”马堤说。他的目光从佩姬身上滑到皮姆,然后再回到佩姬,一副对皮姆的谎言了然于胸的样子。他们听见他懒洋洋拖着脚上楼的声音。
我无法再告诉你她对皮姆透露的详情,汤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逃离旅馆,而且无法遏止,所以他们跳上巴土,一直坐到最远的终点,一个你所能想像到的最老旧、最破败的废弃船坞:倾颓的仓库,窗户可以看见月亮,闲置的起重机犹如绞刑架从海面升起。一群漂泊的旅人在这里扎营,他们必定是夜里工作,白天睡觉,因为我还记得他们发动摩托车时抖动的吉卜赛面孔,以及喷溅到旁观孩子身上的引擎火花。我记得那些肌肉发达得像男人的女孩提着鱼篮,互相叫嚷着猥言亵语,还有裹着油布的渔夫在她们之间叫嚣,神气活现不容他人干扰。我记得窗外闪现的每一张脸孔、每一个声音,就在她以令人动容的独自禁锢着我的牢房的窗外。
在水边的茶摊,他们站在潦倒的人群中冷得发抖,佩姬告诉皮姆,瑞克如何偷走了她的农场。她从他们搭上巴士的那一刻就开始说,让每一个想听的人都听得到,没有逗点,没有句点,一直持续不断,皮姆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都很可怕,虽然她怀抱的恶意往往反而驱使他暗自保护瑞克。为了让身体暖起来,他们开始走动,但她的嘴一刻也没停下来。他在一家叫“路虎”的水手传道小屋给她买了豆子与蛋,但她一边伸直胳膊撕开吐司,用汤匙舀起酱汁,还一边不停地讲。就在“路虎”里,她告诉皮姆有关瑞克的信托基金,她丈夫约翰跌进打谷机失去膝盖以下的双腿与一只手的五根手指后,保险给付的九千镑全被信托基金拿走了。她讲到这个部分时,看也不看的在她自己瘦伶伶的四肢上画出截肢线,皮姆再次感觉到她的迷乱,令他害怕。我从来没对你说的是,汤姆,佩姬的爱尔兰土腔对瑞克高雅言词的咒骂,她背诵瑞克舌灿莲花的承诺:百分之十二点五加上利润,亲爱的,年复一年,足以照顾亲爱的老约翰一辈子,他走了以后也还足以照顾你,剩下的还够让你那个第一流的儿子上大学读法律,和我儿子一样,他们是同一块料。她讲的是一个托马斯,哈代笔下的故事,随处多灾多难,似乎是愤怒的上帝故意制造最大的不幸。
而她就是哈代笔下逆来顺受的女人:她的执迷诱惑她前进,惟一留待处理的是她自己的命运。
约翰,文沃斯,也就是受害人,是个混蛋,她解释说,随时准备跟着第一个走进房间的弄蛇人起舞。他一直到踏进坟墓都相信瑞克是救世主,是好伙伴。他的农场是一座名叫“塔玛玫瑰”的康瓦尔庄园,那里的每一粒麦子都必须与海风搏斗才能成长。他从聪明得多的父亲手中继承了农场,而他们的儿子阿拉斯泰是他惟一的继承人。
约翰死的时候,没留下分文。所有的东西都转让出去了,每一件该死的东西都抵押掉了,马格纳斯——说到这里,佩姬拿起那把沾满豆子的刀划过喉咙。她谈到瑞克在约翰发生意外不久之后到医院探访他,带着鲜花、巧克力和香槟——皮姆的心灵之眼看到他自己手术清醒之后在病床旁发现的那篮黑市水果。他记得他在战时的十字军远征期间帮助瑞克高尚地关怀老弱病残。他记得莉普西呜咽的声音叫瑞克是小偷,以及瑞克承诺会妥善照顾她的信。
“还有一张免费火车票,”佩姬说,“让我到特鲁洛医院去看他。之后你父亲接我回家,马格纳斯,他什么事都不嫌麻烦,直到拿走我们老头的钱。”他让约翰签了文件,马格纳斯,每次都找最漂亮的护士当证人。你父亲总是对约翰那么有耐心,总是对他不能了解的问题加以解释,一而再,如果必要的话,但约翰不听,这个被骗的人太轻易相信,也太不用心。
她突然怒火中烧:“我早上四点起床挤牛奶,晚上记账到半夜才上床睡觉!”她的吼叫惹得邻桌困倦的人纷纷转头。
“我这个白痴丈夫却躺在特鲁洛温暖的被窝里,背着我偷偷签下文件,只因为你父亲坐在他床边扮演大圣人,马格纳斯。
我的阿拉斯泰需要一双鞋穿去上学,你却靠这个自私的猪猡上好学校,穿好衣服,马格纳斯。上帝拯救你!”结果,理所当然,约翰死后,信托基金因为某些无法掌控的原因遭遇纯粹暂时性的资金流动问题,根本无法支付百分之十二点五的附加利润。本金也无法退还。为了让所有人渡过难关,约翰,文沃斯采取了明智的防范措施,就在他去世之前,抵押了农场、土地、牲口,差点连妻子和儿子都一起抵押掉,好让每个人从此一无所缺。而且他把拿到的钱交给他亲爱的老伙伴瑞克。瑞克带了一位杰出的律师,名叫洛夫特,从伦敦来,在约翰临终的病榻旁向他解释这个明智之举的意义。约翰像往常一样想取悦所有的人,亲笔写下一封特别长的信,向有关人土保证他作此决定时心智健全、意识清醒,而且在他躺在病床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此时,绝对没有受到大圣人和他律师的不当影响。在这个情况下,如果佩姬或阿拉斯泰告上法庭质疑文件,或试图把约翰的九千镑拿回来,就是对瑞克无私管理约翰破产之事缺乏信心。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皮姆说。
她告诉他日期,她告诉他星期几和几点钟。
她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叠信,伯斯署名,致歉说“我们的主席,R.T.皮姆先生,基于国家任务之需要无法出面,”并向她保证“关于塔玛玫瑰不动产所有权的文件目前正在进行处理,以便为您争取更大的利润”。他们挤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皮姆就着街灯读信,佩姬疯狂冷峻的目光盯着他。
她拿回信,充满怜爱地收进信封里,小心不弄坏信纸边缘与折痕。她继续讲,皮姆想关紧耳朵,或打她一个耳光。他想站起来,跑到海堤,跳下海去。但他却只是问她,我求你,你可不可以行行好,别再说你的故事了。
“为什么不说,请问?”
“我不想听了。这不关我的事,这个部分。
他抢了你的钱。其余的事都不相干。”皮姆说。
佩姬不同意。她的爱尔兰罪恶感敲打着她的爱尔兰背脊,她利用皮姆在场作为这样做的借口。
她滔滔不绝地说。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最好时机。
“为什么不说——眼睁睁看着这个该死的人拿走你的一切?如果他已经用那双脏手围着你,好像他已经在那张满是皱边和镜子的床上拥有伤——”她描述的是瑞克在切斯特街的卧室——“眼睁睁看着他掌握你的生杀大权,而你只是一个孤单的笨女人,有儿子要照顾,有破产的农场要担心,一整个礼拜除了白痴的财产执行官之外没有人向你道声好?”
“知道他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就够了。”皮姆坚持说,“拜托,佩姬。其他的都是私人恩怨。”
“眼睁睁看着他服完兵役之后,轻轻松松地寄来车票,招待你坐头等车厢到伦敦,只因为他以为你要找律师对付他?你会去,对不对?如果你两年多没碰过男人,每天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身体枯萎,你会去!”
“我确信你会去。我确信你有各种理由。”
皮姆说,“请拜托别再告诉我了。”
她再次用瑞克的声音说:“让我们一次把这个事情搞定,我亲爱的佩姬。我最想做的是把你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所以我不要我们之间有任何的不愉快。’你会去,对不对?”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广场上,飘向大海。
“上帝啊,你会去。你收拾行李,带着你的儿子,锁上门,因为你要拿回你的钱和一点点公道。你匆匆忙忙赶到那里去,为了跟他打一场生死战。你扔下没洗的衣服、碗,抛开挤奶和他造成的拮据生活。你告诉那个白痴执行官替你留意铺子,因为你——我和阿拉斯泰——我们要上伦敦去。等你抵达之后,不是和伯斯·洛夫特先生、该死的马斯波先生那帮人开会,而是让那个人带着你到庞德街(Bond Street,伦敦市区最高级的精品街)买上好的衣服,把你捧得像个王妃,加长礼车、餐厅、珍奇的衬裙和丝绸——你一定得稍候再和他吵,不是吗?”
“不。”皮姆说,“你不能那样。要么就立刻和他吵,否则就永远闭嘴。”
“如果他让你陷进泥淖这么些年,你至少该向他讨回一点吧,弥补你所受的痛苦,拿回他从你身上抢走的每一分钱。”她又用瑞克的声音说,“‘我一直很爱慕你,佩姬,你是知道的。你是个好女人,最好的。我的眼睛一直无法离开你美丽的爱尔兰微笑,甚至不只是微笑。’所以没关系,他也准备好好款待孩子。带他到‘兵工厂’队球场,我们像神一样坐在上面的包厢,旁边都是王公贵族,然后在奎格里诺餐厅吃晚餐,他这个平民之子,准备了两英尺高的蛋糕,上面写着孩子的名字,你应该看看阿拉斯泰当时的表情。第二天,哈雷街的一个专家来听他的咳嗽声,之后又给了孩子一个金表,奖励他的勇敢,上面有他的缩写:‘给优秀的年轻人,RTP赠’,想想看,和你现在戴的那个很像——是金的,对不对?如果有个混蛋这样对你,经过几天之后,你难道不会对自己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糟的混蛋?他们可不会掰面包请你,更别提在奎格里诺餐厅的两英尺高蛋糕,之后有人送孩子回去睡觉,好让大人到夜总会找点乐子——如果他一直很爱慕你,有何不可呢?我想,面对这些攻势还不放弃对抗的女人大概不多吧——所以,有何不可呢?”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好像皮姆已不在场似的。
她是对的。她让他成了个聋子,只听得到她的声音。就如同此刻我仍然听得见她的声音,永不停歇、如针芒刺痛的摧毁力量。她对着围栏破败、时钟停摆的废弃牲口市场说话,但皮姆已麻木,已死去,已不在那里。他在他预备学校的“分馆”
里,瑞克拉高的嗓门和莉普西的啜泣让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在“林园”躺在朵莉丝的床上,无聊得要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整天望着窗外苍白的天空。他在瑞土某处的阁楼里,问上帝,他为何杀了自己的朋友去取悦敌人。
她描述瑞克对她的痴狂。她的声音是唠叨喧闹的狂奔急流,他厌恶至极。那个人的自吹自擂。
他一开始说谎就漫无边际。他如何成为蒙巴顿夫人的爱人,她赞许他比诺耶,考沃德强得多。
他们如何希望他到巴黎担任大使,但他拒绝,因为他不耐烦和那些不切实际的滑头周旋。至于装着他陈年秘密的那个愚蠢的绿色档案柜,想想看一个人花了许多时间编好一条绳索来让别人吊死他,岂不疯狂!他如何带着穿睡衣打光脚的她去看那个档案柜,看看这个,我的孩子。
记录,他这样说。他所做过的一切是非对错。可以证明他无辜的所有证据——他该死的公义。等他被审判时,他必然不可免的最后审判,这个愚蠢的柜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会放在天平上,对错是非全部一起,我们就能清楚看见他的真貌,看见他与天使一同升天,而我们这些罪人只能匍匐淌血,渴求他的荣宠。那里面放的就是他用来欺骗全能上帝的东西,简而言之就是如此——想想看这有多么无礼,亏他还是个浸信徒呢!
皮姆问她怎么会知道档案柜在哪里。
“我看见那个蠢东西被送来。”她说,“我从竞选活动的第一天就开始监视西尔旅馆。那个同志古德劳夫特地用他的礼车运来,不计成本。那个混蛋洛夫特帮他把柜子抬进地窖,这是他第一次弄脏他的手。他们全都到这里来的时候,瑞克不敢把它留在伦敦。我必须找到指控他的证据,马格纳斯。”他领着她走过微曦黎明到她寒碜的旅店,她还是反复不停地说,她的声音在他耳边萦回不去,像是无人能停止的机器。
“如果真像他所说的,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我一定要拿到手,然后狠狠报复他,我发誓我一定会。没错,我是从他身上拿到一些钱了,这是事实。但他欺骗我的感情,又该算多少钱?他大摇大摆像个王公贵族走上街,而我的约翰却在坟墓里腐朽,这又该算多少钱呢?街上所有的人都为他鼓掌,为瑞克小子?他欺骗上帝来谈讨价还价?像我这样受他控制、必定会下炼狱的受骗可怜虫,如果不能善尽对世人的责任,揭发他的邪恶面目,那我又有什么用呢?证据在哪里?我在问。”
“请别再说了。”皮姆说,“我知道你要什么。”
“正义在哪里?如果他把证据带到这里来,我一定要拿到手。我只有几封伯斯·洛夫特推托的信,而他们说什么?就像想把雨滴钉到墙上,我告诉你。”
“请别激动。”皮姆说,“求你了。”
“我去找那个白痴的拉金,保守党。等了大半天,我还是见到了他。‘瑞克是个骗子。’我告诉他。这样说又有什么用,因为保守党反正也全是骗子?我告诉工党,但他们只会说:‘他做了什么?’他们说他们会调查,谢谢你。但他们找到什么啦,无罪的证据?”
马堤·西尔在打扫中庭。皮姆不理会他的注意。皮姆端起权威感,迈起他当年走向莉普西的自行车、经过警察身边回到分馆时一样的步伐。我就是权威。我是英国人。你可否让开别挡我的路。
“我把东西忘在地窖里了。”他随意地说。
“喔,是啊。”马堤说。
佩姬·文沃斯锯子似的声音深深割进他的灵魂里。他体内回响起多么可怕的声音啊?在他童年的哪一间空虚房子里不停地唠叨泣诉?在它的深挖强索下他为何如此卑微?她是复活的莉普西,从坟墓里对外发声。她是我脑袋里的世界,一直吱吱叫。她是我永远无法补偿的罪。把你的头放进水槽,皮姆。抓着水龙头,听我解释为什么再多的惩罚对你都不够。让他牺牲吧,他父亲的孩子。你为什么尿床,老小子?难道你不知道只要你不尿床就有千镑现金等着你吗?他打开会议室的灯,推开通往地窖阶梯的门,跺着重步往下走。硬纸板箱。货物。充裕得足以弥补物资短缺。迈克的圆规依旧在手边,比瑞士小刀更好用。
他松开绿色档案柜的锁,拉开第一个抽屉,浑身炽热。
莉普西,名叫安娜,只有两卷。为什么,莉普西,终究是你,他很平静。嗯,真是短暂的一生,不是吗?现在没有时间,但你就在这里安息吧,我稍候再回来找你。沃德马斯特,朵莉丝,婚姻,只有一卷。嗯,也真是短暂的婚姻,但等等我,朵儿,因为我还有其他的幽魂要先照料。他关上第一个抽屉,拉开第二个。瑞克,你这个混蛋,你在哪儿?破产,塞满了整个抽屉。他打开第三个抽屉。即将揭晓的探索令他如火烧身:眼睑、背与腰的表皮。但他的手指轻盈、敏捷、灵巧。
我天生就是做这档事的料,如果我真的有何天分可言的话。我是神赐的侦探,把每个人都照顾妥当。文沃斯,十几份,瑞克手写的标签。皮姆心中最先出现的是马斯波先生写信为瑞克尽国民义务不克出面致歉的日期。他记得那年秋天,瑞克因健康问题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留他和朵莉丝在林园的牢狱里度日如年。瑞克你这个混蛋,你在哪儿?来吧,老小子,我们是好伙伴,对不对?
再有一分钟,我就会听见巴斯托先生的吠叫声。
他打开最后一个抽屉,看见1938年国王控告瑞克案(英国因实施君主立宪制,提起公诉之讼案皆经国王之名控告),三叠厚厚的档案,1944年国王控告瑞克案,只有一卷。他抽出1938年档案的第一份,又放回去,重新选了最后一卷。
他先翻开最后一页,读法官的陈述要点,陪审团的裁决,判刑,立即遣送监狱服刑。
他欣喜若狂却镇定自若,翻回第一页,从头看起。那个时代没有照相机,没有复印机,没有录音机。只有你能看见、听见、记得与偷走的东西。他读了一个小时。时钟敲响八点,但对他毫无意义。我正遵循我的圣召。为神服务的工作正在进行。你们这些女人什么都不要,只想把我们拖下水。
马堤还在打扫中庭,但动作变粗鲁了。
“找到了吗?”马堤说。
“再也不会丢了,谢谢你。”
“是哦。”马堤说。
他回到卧室,用钥匙打开锁,拉一张椅子到盥洗台,开始写——从记忆里直接写到纸上,完全没考虑形式的问题。他听见一声敲门,先是很谨慎,接着变大声。然后是一声温柔悲观的“马格纳斯?”脚步声缓缓走下楼梯。但皮姆心中诸事杂陈,女人对他而言情不投意不合,就算是茱蒂也与他的命运无关。他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前院,以及她的厢型车开走的声音,起初很慢,然后突然加速。走得好。
亲爱的佩姬——他写道——我希望附上的东西对你有用。
亲爱的贝琳达——他写道——我真的对民主政治运作的过程很着迷。乍看之下似乎是很粗糙的运作机制,结果却是具备各种精良的查核与平衡的系统。等我回伦敦之后,尽快见面吧。
亲爱的父亲——他写道——今天是星期天,再有四天我们就知道我们的命运,还有你的。但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从你打的这场艰苦选战中,我学会了去欣赏勇气与信心。
在讲台上,瑞克一动也不动。他如刀一般锐利的目光仍然凝聚在皮姆身上。但他显得很平静。
在他背后的大厅里所发生的一切,没有不能处理的,很显然。他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审视的目光强烈得有些危险。他今晚打了政治家的银色领带,手工缝制的双褶袖口牛奶丝衬衫,和艾斯普瑞订制的RTP大袖扣。他这天稍早才修剪过头发,父亲与儿子继续面对面的同时,皮姆嗅到了理发店的乳液味。一度,瑞克的目光转向马斯波,皮姆后来一直有个印象,马斯波对他点点头做记号。大厅里阒然无声,一片寂静。皮姆听不见任何咳嗽声或唧唧喳喳声,前排那些瑞克指定坐到这些座位、说是会让他想起他英勇死去的父母的老乡们,也没发出任何声音。最后,瑞克终于转身,用恪尽本分的好人皮姆在采取特别伪善的行为前所常用的步伐走向观众。他走近桌子,但没停下脚步。他走近麦克风,关掉:让此刻没有机器横亘在我们之间。他继续向前走,直到接近讲台的边缘,就在连接雕刻精美的楼梯的地方。他缩起下巴,环顾台下的一张张面孔,让自己在准备好开口之前先流露出片刻的深思反省。从皮姆走向观众的途中,他已解开外套的扣子。打这里吧,他说。我的心脏在这里。
终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常高亢。听听声音里洋溢的情感。
“你可以再说一遍吗,拜托,佩姬?很大声的,亲爱的,让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佩姬·文沃斯听命。只是她听从的不仅是瑞克的命令,也是她的原告的命令。
“谢谢你,佩姬。”接着他请人给她一张椅子,好让她像其他人一样坐下。布尔金索少校亲自搬了椅子来。佩姬顺服地在走道上落座,像个被谴责的孩子,等候聆听庭训。对皮姆来说也是如此,一直到此刻仍然如此,因为我长期以来都相信瑞克这天晚上所做的全都是事前准备好的。就算他们在她头上放劣等生戴的圆锥处罚帽,皮姆也不会吃惊。我相信他们已经发现佩姬跟踪他们,瑞克早就做好了防范的心理准备,如同他以往一贯的作为。马斯波的手下可以在傍晚绑架她。布尔金索少校可能会得到警告说不欢迎她到会堂来。
宫廷的手册里有十几种方法,可以在这重要的一夜阻止像佩姬这样疯狂又身无分文的勒索者。瑞克一个方法都不用。他要一场审判,一如以往。
他要接受审判,证明自己洁白无瑕。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这位女土是佩姬,文沃斯太太。她是一位寡妇,我已认识她很多年,也很努力提供帮助。她命运非常坎坷,而她把她的不幸归咎于我。我希望在这一场集会之后,无论你们听见佩姬告诉你们什么,都请尽量包容她,尽量耐心对待她。用你们的智慧来判断,事实到底是什么。我希望你们能对佩姬、对我慈悲为怀,而且记住,无论噩运如何难以接受,我们都不应该伸出谴责的手指。”
他把双手放在背后,两腿并拢。
“各位女土,各位先生,我的老朋友佩姬,文沃斯说得没错。”除了自认对瑞克的伎俩无所不知的皮姆之外,其他人也都听见他如此坦率简单的表白,没有浮夸的修辞。
“很多年以前,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还很年轻时,努力力争上游,我们都曾经如此,太过急切,准备抄点捷径——我发现自己陷入困境,因为我这个办公室小弟从收款机里借了几张邮票,还来不及归还就被逮住了。我是初犯,这是事实。我的母亲,就像在这里的佩姬·文沃斯,是位寡妇。我有一位伟大的父亲作为典范,家里只有姐妹没有兄弟。我身上的重担,我承认,让我跨越了司法女神蒙眼智慧(司法女神蒙起双眼,表示司法不受世事干扰,众人平等)认可的界线。司法坚持她的惩罚。我付出了代价。我这一生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抬起下巴,粗大的两手交叉,然后一臂前伸指向前排的老乡们,而目光与声音则远扬到后排的漆黑里。
“我的朋友——佩姬,亲爱的,我仍然把你也算在内——我戈尔沃斯北区的忠实朋友们,我看到今晚在座有年轻容易受情感驱动的朋友。我也看到其他人生经验比较丰富的朋友,他们的儿女或孙子怀抱满腔冲动闯荡人世,不断努力、犯错,然后克服冲动。我想问在座的老人家。如果一位这样的年轻人——儿女、孙子女,或坐在我后面的我这个儿子,曾经获得我们国家法学最高荣誉的他——如果他们其中一个犯错,付出了社会施加于他的惩罚代价,然后回家说:‘妈,我回来了,爸,是我。’——今晚在座的你们,有哪一个人会当他的面摔上门?”
他们站起来。他们呼喊他的名字。
“瑞克——老好人瑞克——你有我们的票,瑞克小子。”讲台上,在他背后的我们也站起来,皮姆泪眼迷蒙地看见希德与莫瑞相互拥抱。一刹那间,瑞克没意识到欢呼声。他很戏剧化地四下搜寻皮姆,叫道:“马格纳斯,你在哪儿,儿子?”尽管他分明确知皮姆在哪里。假装找到他后,瑞克紧抓住他的手臂,高高举起,拖着他向前,几乎把他举起来,当成赐给欢呼群众的冠军,嘶喊:“这就是一个,这就是一个。”我猜他指的是付出代价回家忏悔的人,尽管吼叫声让我无法确定,他说的也许是:“这就是我儿子。”对皮姆来说,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爱瑞克。
他哽咽,他鼓掌。他用双手紧握瑞克的手,给他一个大熊拥抱,拍着他宽阔的肩膀,告诉他说他是个优秀人物。
在他这样做的同时,他觉得自己看见茱蒂苍白的脸和躲在严肃眼镜后面的淡色大眼睛,从群众中央望着他。我父亲需要我,他想对她解释。我忘记巴士站在哪里。我弄丢了你的电话号码。
我这样做是为了国家。宾利等在门阶下,古德劳夫站在车门边。坐在瑞克身边驰车远离,皮姆想像自己听见茱蒂呼喊他的名字:“皮姆,你这个混蛋。你在哪儿?”
黎明。没刮胡子,皮姆坐在书桌前,不缺天光。他下巴抵在手上,瞪着自己刚写下的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改。别回头看,别往前看。你做过一次,然后死去。痛苦幻影挥之不去,在他混沌路途中的每一个巴士站,他生命中的女人徒然等候。他猛然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雀巢咖啡,一口灌下,虽然对他来说还太烫。然后他拿起订书机和迈克笔,埋头工作——我是个文职人员,我一直都是——钉起他的剪报,标明有用参考数据的索引。
摘自《戈尔沃斯水星报》与《晚星报》的剪报,报道自由党候选人选前之夜在市政厅的奋战。
为了怕惹上诽谤罪名,记者没直接引用佩姬,文沃斯的指控,而只报道了候选人对人身攻击的奋力自卫。编码22a。该死的订书机不管用。这里的海风腐蚀了所有东西。
伦敦《泰晤士报》报道戈尔沃斯北区补选结果的剪报:麦克凯奇尼(工党)l7,970拉金(保守党)15,711皮姆(自由党)6,404粗略识字的领袖把胜利归因于自由党“估算错误的参选”。编码22a.摘自牛津大学《公报》,公告周知马格纳斯·理查德,皮姆以特优成绩取得现代语言学第一级学士学位。没提到他耗费多少个夜晚研读考前猜题,也没提到他借迈克那把随时可以派上用场的钢制圆规之助,在导师抽屉里翻寻资料。编码23a。
但他并没有真的将这些数据放进索引里,因为他把这些剪报标上号,就摊在面前,头抵在手上瞪着,脸上尽是厌恶的表情。
瑞克知道。那个混蛋知道。他的头仍然夹在双手之间,皮姆回到戈尔沃斯,同一个晚上,稍晚些时候。父亲和儿子坐在宾利上,他们最喜欢的地方。市政厅被抛在他们背后,西尔太太的禁酒休息所已近了。群众的激昂噪动仍在他们耳中回荡。还有二十四个小时,世人就会知道获胜的候选人名字,但瑞克已经知道了。他已为他的人生接受审判与喝彩。
“让我告诉你一些事吧,老小子。”他以最醇厚、最亲切的声音说。飞掠而过的街灯让他睿智的面容忽明忽暗,使他的胜利显得断断续续。
“别说谎,儿子。我告诉他们实话。上帝聆听我。
他一直都在听。”
“很奇妙。”皮姆说,“你能放开我的胳膊吗,拜托?”
“皮姆家的人不说谎,儿子。”
“我知道。”皮姆说,抽回他的胳膊。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儿子?‘父亲,’你可以说——‘瑞克,’如果你喜欢这么叫的话,你已经够大了——‘我不再读法律了。我打算强化我的语文,因为我想要发挥口才。我想像我最好的伙伴一样闯荡世界,不分肤色、种族、信仰,所有的人都会群集在一起听我开讲。’因为如果你来找我,告诉你老爸这些话,你知道我会怎么回答?”
皮姆快疯了,又如死灰一般,无法理会。
“你是最棒的。”他说。
“我会说:‘儿子,你长大了。你自己作决定。你老爸惟一能做的就是在马格纳斯打击、上帝投球的时候守球门。”他抓住皮姆的手,几乎要捏断他的手指。
“别再像这样在我面前退缩,老小子。我不生你的气。我们是伙伴,记得吗?
我们不必蹑手蹑脚查看彼此的口袋,撬开抽屉,和误入歧途的女人在旅馆地窖里谈话。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所有的事都开诚布公。现在擦干你那双东张西望的眼睛,给你的伙伴一个拥抱。”
这位伟大的政治家用独家花色的丝质手帕,宽宏大量地擦去皮姆愤怒与不耐烦交织的泪水。
“今天晚上想来份上好的英国牛排吗,儿子?”
“不太想。”
“老马堤帮我们配洋葱煎了一块。你可以邀茱蒂来,如果你想的话。饭后我们可以玩牌。她喜欢的。”
皮姆抬起头,重新拿起迈克笔,回到工作上。
摘自牛津大学共产党支部会议记录,对皮姆同志的离去感到惋惜,他是个永远为目标奋战不懈的斗士。同志感念他的卓越贡献。编码24a。
皮姆学院会计写的一封苦恼的信,附上他上学期膳宿杂费的支票,标明退还开票人。梅斯尔寄来相同的信和支票。还有布雷克威尔,帕克(书店),和霍尔兄弟(裁缝)。编码24c。皮姆的银行经理写来的一封苦恼的信,对马格纳斯动力与星辰有限公司(巴哈马)开付给皮姆的总数两百五十镑的支票遭退回感到遗憾,他别无选择,只能将支票退回给开票人,如24c。
摘自1951年3月29日伦敦《公报》,任命官方财产清算员处理RLIP与83家相关公司破产请愿案。
检察长来信,约请皮姆于某个指定日期晤谈,以说明他与上述公司的关系。编码36a。
军队召集令,提供皮姆避难所。用双手抓紧。
“我可以在你身旁小坐一会儿吧,杜柏小姐。”皮姆轻轻推开她的厨房门说。
但她的椅子空着,炉火已熄。此刻不是他以为的傍晚,而是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