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再一次,皮姆聆听内心诸多声音时,一种心悦诚服的欣喜排山倒海而来。做一个国王,他对自己重复说。喜欢地看着这个孩子,也就是我自己。爱他的缺点和挣扎,怜悯他的单纯。

如果皮姆的生命中有所谓完美的时光,一段他所有的自我都能欣赏、悠游自在、别无他求的时光,那么必然是他在牛津大学的那头几个学期。

瑞克送他进牛津,把这看成是他将来担任最高法院院长、身居高位的必经之途。这对伙伴的关系前所未有地好。艾塞尔离去之后,皮姆孤单地留在伯尔尼的最后那几个月,他与瑞克的通信展现出戏剧性的繁花锦绣。欧林格太太鲜少和他说话,欧林格先生又为欧斯特穆第根的问题益加心力交瘁,皮姆独自漫步城区街头,就像他最初的岁月一样。但夜里,在隔壁的一片沉寂中,他振笔写亲密爱恋的长信给贝琳达,和他真正的心锚——瑞克。在他关注的触动之下,瑞克的回信突然变得充满风格与欣欣向荣。边陲的那种哀怨文书不见了。信纸变厚,稳定,也加上了信头花边。起初是从加的夫的理查德·T.皮姆努力公司写给他的,劝告他说在他奉为英明神武的上帝指引之下,厄运的乌云已远离每一个人。一个月之后,切尔滕纳姆的皮姆与伙伴财产金融企业劝告他,为了确保皮姆此后一无所缺,已为他的未来采取一些安排步骤。接着是一张帝王般华丽高雅的印制卡片,很高兴地宣布,在各方同意的合并协议下,上述各公司的相关事务此后请洽公园西道的皮姆与永久互利财产信托公司(拿骚)。

杰克·布拉德福和温迪代表“公司”为他办了惜别茶会。山迪也来了,杰克给皮姆两瓶威士忌,希望他们未来的道路仍有交会。欧林格先生陪他到火车站,一起喝最后一杯咖啡。欧林格太太留在家里。伊莉莎白端咖啡给他们,但心不在焉。她的肚子大了起来,虽然手上并没戴婚戒。

火车驶离车站时,皮姆俯视马戏团和象舍,并抬头仰望大学和绿色的圆顶,抵达巴塞尔时,他终于明白伯尔尼已沦人到各色人等手中。艾塞尔违法,瑞士方面已告发他。我很幸运能全身而退。

在巴黎南方某处,他站在走廊上,发现泪水沾湿双颊,发誓再也不当间谍。在维多利亚车站,古德劳夫先生开一辆崭新的宾利来接他。

“我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先生?博士或教授?”

“只要叫我马格纳斯就行了。”他们用力握手时,皮姆潇洒地说,“欧利还好吗?”

公园道的官邸是座稳固兴隆的纪念碑。TP的半身塑像回到原位。当他在真皮垫子上等待美人儿引他进入国务行馆时,法律书籍、玻璃门,还有个穿戴皮姆色彩的新骑师对他眨眼。

“我们主席现在可以见你了,马格纳斯先生。”

他们来个大熊式拥抱,一刹那间两个人都太矜持而无法开口。瑞克拍拍皮姆的背,抚着他脸颊,拭去他的泪。马斯波先生、伯斯和希德一一被招来对归乡的英雄致敬。马斯波先生拿出一捆文件,瑞克高声朗诵最精华的部分。皮姆被任命为终身国际法律顾问,每年支领五百镑,念及不得为其他公司服务的严格规定,这份酬金算是合理。皮姆到牛津读法律的事也因此打点妥当,他的生活不再匮乏。另一个美人儿送来香槟。她似乎没别的事好做。每个人都举杯敬祝公司的最新雇员健康。

“来吧,狄奇,一起干了——哇!”

希德兴奋地大叫,皮姆不得不用德文说了几句空洞无物的话。父亲和儿子再次拥抱,瑞克再次落泪说,如果他具有这些优势该有多好。当天晚上,在亚默轩一幢名为“富隆”的大宅邸里,两百位老朋友齐聚一堂,庆祝他回家,皮姆只见过其中几位宾客,包括好几家世界知名企业的领袖,舞台剧与电影明星,还有几位大律师一个接一个地拉他到一旁,争相为他在牛津提供住处。派对结束,皮姆清醒地躺在他的四柱大床上,听着昂贵的车门一一关上。

“你在瑞士表现得很好,儿子。”瑞克从暗处说,他站在那儿已好一会儿了。

“你打了一场漂亮的战争。很受瞩目。喜欢你的晚餐吗?”

“晚餐真的很棒。”

“很多人对我说:‘瑞克,’他们说,‘你一定要把那个小伙子弄回来。那些外国佬会把他带坏的。’你知道我怎么告诉他们的吗?”

“你怎么告诉他们的?”

“我说我对你有信心。你对我有信心吗,儿子?”

“大有信心。”

“你觉得这栋房子怎么样?”

“很棒。”皮姆说。

“这是你的房子。在你名下。我从德文郡公爵手里买来的。”

“非常谢谢你。”

“没人能从你手里抢走,儿子。不管你二十岁,还是五十岁,不管你老爸在哪里,这里就是家。你和麦西·摩尔谈过吗?”

“我想没有。”

“那个在兵工厂队对马刺队的比赛中得分致胜的家伙?拜托,你一定和他说说话。你觉得布洛特怎么样?”

“他是谁啊?”

“G.W.布洛特?是最著名的零售厂商之一。

了不起的人物。总有一天会封爵的。你也一样。

你觉得西尔薇雅怎么样?”

皮姆想起一个笨重的中年妇女,穿着蓝色衣服,挂着贵族式的微笑,很可能是香槟的效用。

“她不错。”他谨慎地说。

瑞克抓住这句话,好像他半生等待就为了猎捕这句话。

“不错。她的确是。她这个该死的不错的女人,有两个一流的丈夫替她增光添彩。”

“她真的很有魅力,即使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你有没有卷进什么麻烦?好伙伴什么都摆得平。”

“只是些乱七八糟的小事,没什么严重的。”

“没有女人能介入我们中间,儿子。那些牛津的女生一知道你老爸的来头,就会像一群饿狼跟在你后面。保证你会洁身自爱。”

“我保证。”

“好好读法律,就当这辈子都靠它了?你已经付了钱,记住。”

“我保证。”

“很好。”

瑞克像只十六石重(Stone,重量单位,一石相当于十四磅)的猫悄悄在皮姆身边躺下。他拉着皮姆的头靠近自己,让两人脸颊的胡渣挨在一起。他的手指摸索到皮姆睡衣下的胸膛,轻轻揉着。他落下眼泪。皮姆也落泪,再次想起艾塞尔。

第二天皮姆火速搬进他的学院,编出一大堆理由提早两周启程。他婉拒古德劳夫先生的服务,搭乘巴士,无限惊喜地凝望着秋阳下流逝的山峦与新刈的玉米田。巴土行经乡间小镇与村庄,穿过成行的赤褐山毛样树与舞动的灌木丛,直到牛津的金色岩石缓缓取代白金汉郡的红砖,山棱平缓,城市的尖塔高耸在逐渐稀薄的午后阳光中。

他下车,谢过司机,悠然走过迷人的街道,在每个转角问路,忘了,再问一次,不在乎。穿着圆裙的女孩骑自行车经过他身边。长袍飘动的指导教授们顶风抓住他们的方帽,书店宛如欣喜之屋向他招手。他提着一个手提箱,但重量不比一顶帽子重。学院的门房说五号梯,穿过教堂广场。

他爬上回旋木梯,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一扇陈旧的橡木门上。M.R。皮姆。他推开第二道门,关起第一扇门。他找到开关,关上他一生到此为止的第二道门。我在城墙里很安全。没人找得到我,没人会来征召我。他拆开一个法律书卷的盒子。一盆盛开的兰花祝福他:“祝平安顺利,儿子,你最好的伙伴上。”一张哈洛德的发票把账款记人最新的皮姆企业名下。

当时,大学是个忠于传统的地方,汤姆。我们穿衣、说话和我们所忍耐的一切,一定会让你失声大笑,尽管我们是世上备受荣恩的宠儿。他们夜里把我们关起来,早晨把我们赶出去。他们让女生进来喝茶,但不吃晚饭,天晓得当然也不吃早餐。学院的校工也充当院长的线人,有人一违反规则就密告。我们的父母打赢了战争——或者应该说是大部分的父母——因为我们无法超越他们,所以最大的报复就是模仿他们。我们之中有些人人伍。其余的人则打扮得像军官,希望没人会注意到其间的差别。皮姆用第一张支票买了一件饰金扣的深蓝上衣,第二张买了一条厚斜纹骑兵裤,和一条有皇冠图案散发爱国心的蓝色领带。接着休兵了一阵子,因为第三张支票花了一个月才兑现。皮姆擦亮他的棕色皮鞋,塞了一条手帕在袖子里,头发梳整得像个绅士。早他一年入学的赛芬顿·鲍伊请他到高级的格里狄隆俱乐部用餐时,皮姆在语言上已突飞猛进,随时随地都能像与生俱来般朗朗上口,他叫低年级生“查理”,叫同辈“家伙”,说糟糕透顶的事是“恶魔哈利”,粗鄙的事是“破姬”(Poggy),好事则是“合宜得紧”。

“你从哪里弄来这条文森特领带,顺便问一下?”他们在三一学院和几个查理玩推钱币游戏走下台子时,赛芬顿,鲍伊非常亲切地问,“我不知道你课余还是个拳击选手。”

皮姆说他是在高街一家名叫霍尔兄弟的商店橱窗看见买下的。

“嗯,暂时别戴吧,我觉得。等他们选上你,你可以随时再拿出来。”他不经意地把手放在皮姆肩上。

“还有,找个校工帮你把外套换上普通纽扣。不想让人家以为你假扮匈牙利皇族吧?”

皮姆再次拥抱一切,热爱一切,尽情舒展每一条筋肉。他加入社团,比其他人捐更多会费,担任各式各样的会务秘书,从集邮社到安乐死不一而足。他替大学期刊写感性的文章,游说杰出的演讲者,到火车站接他们,用社团的经费请他们吃饭,带他们安抵空荡荡的演讲厅。他加入学院的橄榄球队,学院的板球队,穿着学院的八号球衣大肆喧哗,在学院的酒吧里醉酒,没来由地轮番讽刺社会和强健的英国人或加以捍卫,端视他当时与谁为伍。他再次让自己臣服于德语缪斯,尽管他发现她在牛津比在伯尔尼还老了五百岁也不退却,而有关当代人的记录都偏颇失真。

他很快就克服了自己的失望。这是质量,他理解到。这是学术。他让自己沉浸在中世纪吟游诗人的浩瀚书卷里,用功之深正如早年投注于托马斯·曼身上的精力。第一个学期结束时,他已是热衷中世纪与古高地德文的学生了。

第二学期结束时,他已能在学院的酒吧吟咏《希尔德布兰特之歌》(Hildebrandsiied,用古高地行语写成的日耳曼英雄史诗,叙述父子为荣誉而决斗的故事,现仅存残篇),唱诵乌尔菲拉主教(Ulfila,约311-382,德国传教士,首创歌特语字母,并翻译《圣经),为德语世界首部《圣经》译本)的歌特语《圣经》译本,取悦他那群庄重有礼的朝臣。

第三学期中,他突然沉醉于比较与推定语言学的高蹈派(19世纪中叶的法国诗派,讲究韵律与形式之美)领域,让年轻的创造力可以恣意发挥。在发现自己一时之间转向危险的17世纪现代主义时,他很乐于写出二十页对傲慢的格里美尔斯豪森的批评报告,说诗人以凡夫俗子的道德训诫斯伤了他的作品,也让他在“三十年战争”中为两方作战的正当性荡然无存(“三十年战争”始于1618年,终于1648年,是一场欧洲范围内的国际战争,导因于波希米亚王位继承问题,天主教与新教的斗争,以日耳曼为主战场,牵涉到法国、瑞典、丹麦等多国,战后签订《威斯特伐利亚合约》,正式开启近代欧洲的主权国家体系。格里美尔斯豪森十岁时遭雇佣兵绑架,被迫投身军旅,在“三十年战争”中为不同的国家征战,《痴儿西木传》一书亦反映身为日耳曼人置身战火的无奈与悲情)。最后更使出致命一击,直指格里美尔斯豪森对假名的迷恋令人怀疑他的作者身份。

我应该永远留在这里,他下定决心。我应该成为指导教授,成为我门生的英雄。为了一酬壮志,他开始变得有选择性的口吃,带着自我牺牲的无私微笑,夜里靠着雀巢咖啡提神在书桌前坐上好几个小时。晨光降临时,他鼓起勇气不刮胡子下楼,让每个人都可以看见熬夜苦读在他热切的脸上刻画的皱纹。就在这样的一个早晨,他很诧异地发现一箱波特葡萄酒等待着他,还附上了法律教授瑞吉尔斯的一封短笺。

亲爱的皮姆先生:昨天,先生,哈洛德送来礼物并附令尊雅函。令尊显然误以为你是我的学生。虽然我一向难以抗拒美意,但我想令尊的谢忱或应归手现代语文学院的同事,因为就我自资深导师处获悉,你正修读德文。

大半天的时间皮姆都不知道如何自处。他翻起衣领,愁云惨雾地在基督教会草地徘徊,怕被逮捕而翘掉导师课,写信给在伦敦慈善机构当义务秘书的贝琳达。中午,他坐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傍晚,仍然深陷绝望的他背起罪恶的包裹到贝里亚尔学院,决定对赛芬顿,鲍伊坦白一切。

但等他抵达之后,却想出了一个好的故事。

“默顿学院的—个阔佬想要我和他上床。”

他抗议说,恰到好处的愤慨语气是他一路练习到大门口的。

“他送我—大箱恶魔哈利葡萄酒,想收买我。”

如果赛芬顿·鲍伊对他的话有任何怀疑,也没表现出来。他们两人一起抬着那箱酒到格里狄隆俱乐部,六个人开怀畅饮,不断为皮姆保住童贞而干杯,直到天亮。假期来临时,他在沃特福德的店家找到一份销售地毯的工作。他告诉瑞克他去做律师的假期工读,与他到瑞士去参加的假日研讨会一样。瑞克长达五页的回信警告他留意那些不切实际的知识分子,并附上后来被退票的五十镑支票。

一整个夏季学期都奉献给女人了。皮姆从未如此深陷爱河。他对遇见的每一个女孩献上爱意,急着想克服自认为女生对他所抱持的负面看法。

在隐秘的咖啡馆里,在公园的长椅上,或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漫步在伊希斯(lsis,埃及女神,主司丰饶)旁,皮姆握住她们的手,凝视她们迷惑的眼睛,倾诉一切他曾梦想听见的话。如果今天与某人在一起觉得不顺心,他便保证明天和另一个在一起会更好,因为年龄,智识与他相当的女生对他而言是很新奇的,但一旦她们不甘于从属的地位,他就惊慌失措。如果和所有的女孩在一起都觉得不顺心,他便写信给贝琳达,因为她向来不吝回信。

他的情话从不重复;他不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他对一个女孩谈起他重回瑞士舞台的野心,因为他在那里曾轻松的功成名就。她应该学德语,跟他一起去,他说;他们可以一起演出。对另一个女孩,他说自己是个庸碌的诗人,描述自己在残暴的瑞士警方手中遭受虐待。

“但我还以为他们非常中立,而且人道!”她大叫,他描述自己越过边界到奥地利之前所受的折磨,令她心惊胆战。

“如果你与众不同,”皮姆冷酷地说,“如果你拒绝遵从资产阶级规范,他们就不会放过你。

那些瑞士人有两条真正重要的法律:你不能贫穷,你不能是外国人。而我两者兼具。”

“而你熬过来了。”她说,“真是不可思议。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验。”对第三个女孩,他自称是个饱受命运捉弄的小说家,他还没拿给出版商看的书稿,全藏在家里的一个旧档案柜里。

有一天,洁米娜来了。她母亲送她到牛津的秘书学院来学打字、忙跳舞。她长腿、心烦气躁,像某个老是迟到的人。她比以前更漂亮。

“我爱你。”皮姆告诉她。在他房里,他拿几片水果蛋糕给她。

“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必须忍受什么,我一直都爱你。”

“但你必须忍受什么呢?”洁米娜问。

对洁米娜而言,顶级的特殊性是绝对必要的。

他的回答让自己也大吃一惊。事后,他断定这个答案早就等在他内心,在他来不及阻止之前就脱口而出。

“为了英国。”他说,“我很幸运还活着。如果我告诉别人,他们会杀了我。”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秘密。我发誓绝对不说。”

“那你干吗告诉我?”

“我爱你。我必须对别人做很坏的事。你无法想像独自守着秘密是什么滋味。”

皮姆听见自己说这些话时,想起艾塞尔在出事前不久对他说的话:只有生命,一去不返。

下一次与洁米娜见面,他谈及他可怕至极的秘密任务中共事的一个勇敢女孩。他心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战时照片,照片里的美丽女子每周跳伞到法国而赢得乔治勋章。

“她名叫温迪。我们一起执行对付俄国人的秘密任务。我们是伙伴。’“你和她做了吗?”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是专业。”洁米娜大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