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德福洗过澡,刮过胡子,还刮出了一个伤口,然后穿上西装。他已经听过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新闻,之后还转到“德国之声”,因为有时舰队街(Fleet Street,伦敦报社多集中于此地,现用以表示英国传媒界)奉命封锁消息时,外国媒体早已先行一步。但他没听到播报员愉快地提及某位英国情报组织资深官员浪迹天涯或在莫斯科现身。他吃了一片吐司和果酱,打几个电话,但英国清晨六到八点是死寂的时刻,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出门。
在平常的日子,他会步行穿过公园到总部,给自己几个小时在桌前阅读夜间送进来的外馆报告,为十点钟在波的密室举行的祈祷会做好准备。
“这个落雨的早晨,我们东边前线的情况如何啊,杰克?”轮到布拉德福时,波会用戏谑的崇拜语气说。然后就是一片充满崇高敬意的静寂,因为伟大的布拉德福就要给他的头子做简报了。
“海鳗送来一些相当好的情报,是骗子去年的贸易数据,波。我们必须用特别的袋子送呈财政部。否则现在正是淡季。每个人都度假去了,对方也是。”
但这天并不是平常的日子,布拉德福不再是波每回向来访的西方联络组织救火员介绍时吹捧上天的掩护行动老手。他是在最近的丑闻中遭罢黜的官员,走下公寓前方的街道时,他敏捷的目光也比平常更有警觉性。八点三十分。首先他往南走,穿过绿园,像平常一样快步走,或许还稍快一些,如此一来,奈吉尔的监视人员如果跟着他的话,不是得气喘如牛,就是必须呼叫其他人赶到他前面。夜雨停了。有害健康的温暖晨雾笼罩池塘与垂柳。抵达林阴大道后,他拦了一部出租车,吩咐司机开到托腾翰院路。他下车又步行一段路,再搭第二部出租车到肯迪许城。他的目的地是坐落于山坡的一幢灰色的维多利亚式别墅。山脚的房合仍很破旧,窗户嵌着铁皮浪板,防止有人占用。但山坡较高处的沃尔沃旅行车与柚木窗框的天窗,证明这里是中产阶级安居落户的所在,绵长的花园立着色彩缤纷的攀架和半完工的轻艇。布拉德福不再匆忙赶路。他缓慢上坡,有佘裕注意到所有的事:这是伴我一生的步伐,这是微笑。一个漂亮女郎经过他身边要去上班,他大度地和她打招呼。她淘气地向他眨眨眼,证明她不是盯梢的人。他在十八号前停下脚步,像有意购置的买家,退后一步,审视着房子。巴赫和早餐的香味从一楼的厨房传出来。标示着18A的木箭头指向地下室的阶梯。一辆男式自行车锁在栅栏上,弧窗上挂着社会民主党的海报。他按门铃。一个穿着鲜艳运动衫的女孩开门。才只十三岁的她已散发出高人一等的优越气息。
“我叫妈妈。”他还来不及开口她就说,然后猛地转身,他看见她裙裾飘荡。
“妈咪。有人。
找你的。”她说,从他身边走下阶梯,去上她高贵的学校。
“哈啰,贝琳达,”布拉德福说,“是我。”
贝琳达走出厨房,停在楼梯下,叹了口气,然后朝一扇关着的门扬声大叫:“保罗!快下来,拜托。杰克·布拉德福来了。我相信他一定有什么事。”
他或多或少知道她会大叫,尽管并没太大声,因为贝琳达一开始总是会有很糟的反应,但一会儿之后就会变得亲切可人。
他们在松木装潢的客厅里,坐在柳条编制的矮椅子上,一移动就吱吱嘎嘎宛如翅膀拍动。巨大的白纸灯罩在他们头上斜斜晃动。贝琳达倒了咖啡在手拉胚的马克杯里,加了天然糖。她的巴赫仍然在厨房里奋力演奏。她有双黑眼睛和源自童年的怒气——年已五十的她,脸上仍挂着随时准备与母亲吵嘴的神情。她渐灰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发髻,颈上一条颇像豆蔻串成的项链。她走动时,辛苦地在土耳其长衫中跋涉,好像她恨那件衣服似的。坐下时,她伸长膝盖,不住摩挲手指关节。然而她的美挥之不去,仿佛她拒绝承认的身份;她的平庸就像拙劣的伪装,逐渐掩藏不了她的真面貌。
“他们已经来过了,可能你还不知道,杰克。”
她说,“他们晚上十点来的。在门阶上等我们从小屋回来。”
“他们是谁?”
“奈吉尔、罗瑞莫,还有两个我不认识。全是男的,当然。”
“他们说他们来干吗?”布拉德福问,但保罗制止他。
你绝对不会对保罗生气。透过烟斗的云雾,他脸上挂着通情达理的微笑,即使粗鲁无理时也一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杰克?”他说,把烟斗从嘴上拿下来,低垂在手上像个麦克风。
“审问的审问?你们的人没有宪法上的根据,你知道,杰克。即使是在这个政府里,你也只是个被聘用的人,恐怕。”
“你很可能不知道,保罗针对保守党的准军事部门日渐上升写过很广泛的探讨文章。”贝琳达努力想用一种严厉的声音说话,“如果你抽空看看《卫报》,就会知道,但你又不看。最近的一篇,他们给了他一整页的版面。”
“真是去你的,杰克。”保罗愉快地说。
布拉德福微笑。保罗微笑。一只老英国牧羊犬漫步进来,蜷缩在布拉德福脚边。
“还有,你想抽烟吗?”保罗说,他对人们的需求一贯敏感。
“恐怕贝琳达不让人抽纸烟,如果你非要不可的话,我可以给你小小棕色的上好货。”
布拉德福掏出一包脏兮兮的香烟,点了一根。
“也去你的,保罗。”他平静地说。
保罗很早就有所成就。二十年前,他已为非主流的戏院写出前景看好的戏剧。现在还在写。
他很高,但绝非体格强健那种类型。据布拉德福所知,他两度申请加入“公司”。但每次都被断然拒绝,即使布拉德福没从中作梗也一样。
“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一个高级职位来调查马格纳斯,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贝琳达一口气说,“他们很急,因为他们想马上让他升职,好让他尽决展开工作。”
“奈吉尔?”布拉德福难以置信地笑起来,“奈吉尔和罗瑞莫,还有其他两个人?晚上十点作调查?白厅的秘密部门有一半的高干站在你门口,贝儿。没有人会派这种事倍功半的老废物组成调查团!”
“因为是资深的职位,所以必须由资深的人来调查。”贝琳达反驳,脸泛赤红。
“奈吉尔这样告诉你的?”
“对,他说的。”贝琳达说。
“你相信吗?”
但保罗认为这该是他表现勇气的时候了。
“你该他妈的住嘴了吧,杰克?”他说,“滚出我家,现在。亲爱的,别回答他。这真是太戏剧性,太愚蠢了。来吧,杰克。我们随时欢迎你来喝一杯,只要你先打电话。但别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来。抱歉。出去。”
他打开门,像舀水似的挥动他柔软的大手,但布拉德福和那只牧羊犬动也不动。
“马格纳斯跳船了。”布拉德福对贝琳达解释,保罗怒目圆睁,露出“我也会暴力相向”的表情。
“奈吉尔和罗瑞莫根本就是骗你的。马格纳斯逃走,躲了起来,所以他们就捏造了一个案子来对付他,把他当成西方世界的大叛徒。我是他的上司,所以我不像他们那样一头热。我想他是去流浪,而不是失踪,我想先找到他,和他谈谈。”他对保罗说,甚至没费事转头,只是稍稍抬起头让人看得出来差别而已。
“他们暂时让你的编辑闭嘴,其他人也一样,保罗。但如果照奈吉尔的行事风格,不出几天,你的同事就会开始在他们卑鄙的小专栏里批评贝琳达的前一段婚姻,你每次到洗衣店时也会被追着拍照。所以你最好想想应该如何采取行动。同时,再给我们来些咖啡,让我们安静一小时。”
独处时的贝琳达比有伴侣保护时更为坚强。
她的神情虽然有些恍惚,却很放松。她的目光定定地停驻在眼前几英尺处,似乎在暗示说虽然她可能无法像其他人看得那么远,但她对自己眼中所见的信念却比其他人炽亮一倍。他们坐在窗边的圆桌旁,活动百叶窗把社会民主党几个单词割成一条条碎片。
“他父亲死了。”布拉德福说。
“我知道。我读到了。奈吉尔告诉我。他们问我这对马格纳斯有什么影响。我猜这是个诡计。”
布拉德福沉吟半晌才回答:“不完全是。”
他说,“不,不完全是诡计,贝琳达。我想他们是推论,这可能会让他的想法有些改变。”
“马格纳斯总是要我把他从瑞克手里救出来。我尽力而为。我还试图解释给奈吉尔听!”
“怎么救,贝琳达?”
“把他藏起来。替他接电话。说他出国了,其实根本没有。我有时想,这就是马格纳斯加入‘公司’的原因。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就像他和我结婚,只是因为害怕与洁米娜结婚的风险一样。”
“谁是洁米娜?”
“她是我在学校里的密友。”她脸上笼罩不快的阴霾,“太亲密了。”阴霾缓和下来,转变成忧郁。
“可怜的瑞克。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我们的婚礼上。酒会进行到一半时他不请自来。我从没见过马格纳斯比那时更快乐的样子。除此之外,他就只是电话里的声音。他有很好听的声音。”
“当时马格纳斯有其他的藏身之处吗?”
“你指的是女人,对不对?你可以直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已经不再在乎了。”
“只是他可能躲起来的地方。没别的意思。
某个地方的小茅屋。某个老朋友。他会到哪里去,贝琳达?谁会收留他?”
她不再交缠的双手显得非常优雅,而且表情丰富。
“他会到任何地方去。每一天他都是个崭新的人。他回家时又变了个人,我必须努力适应他。但一到早上,他又变成别人了。你认为他是这样吗,杰克?”
“你呢?”
“你总是用别的问题来回答问题。我都忘了。
马格纳斯也玩同样的把戏。”他等待着。
“你可以试试看赛芬。”她说,“赛芬永远都很忠实。”
“赛芬?”
“肯尼·赛芬顿·鲍伊。洁米娜的弟弟。‘就我的品位来说,赛芬顿太过有钱了。’马格纳斯以前总是这么说。表示他们两人势均力敌。”
“马格纳斯会去找他?”
“如果情况够糟的话。”
“他会去找洁米娜吗?”
她摇摇头。
“为什么不会?”
“就我了解,她近来一直换男朋友。”她再次脸红地说,“她不可捉摸,一直都是这样。”
“听过一个叫文沃斯的人吗?”
她摇摇头,仍然思索着弦外之音。
“在我的时代。”她说。
“波比?”
“我的时代因玛丽而结束。如果有波比存在,算玛丽运气不好。”
“你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什么时候,贝琳达?”
“奈吉尔也这样问我。”
“你怎么告诉奈吉尔的?”
“我说我们离婚之后,我就没理由要听到他的消息。我们结婚六年。没有小孩。这是个错误。
为什么要死灰复燃?”
“这是实话吗?”
“不,我说了谎。”
“你隐瞒了什么?”
“他打电话了。马格纳斯。”
“什么时候?”
“星期一晚上。保罗出去了,感谢上帝。”
她停顿一下,侧耳倾听保罗打字机的声音,从楼上滴滴答答传下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我想他喝醉了。那时很晚了。”
“几点?”
“应该是十一点左右。露西还在写作业。我规定她十一点以后不准写功课,但她在写法文普通级模拟考题。他用公用电话打的。”
“用现金?”
“对。”
“在哪里?”
“他没说。他只说:‘瑞克死了。我希望我们有个小孩。”
“就这样?”
“他说他一向恨自己跟我结婚。现在他认命了。他了解自己。而且他爱我的努力尝试。谢谢。”
“就这样?”
“‘谢谢。谢谢所有的一切。而且请原谅糟糕的部分。,然后就挂断了。”
“你告诉奈吉尔了?”
“你干吗不停地问?我觉得这不关奈吉尔的事。在他们考虑让他升职的时候,我不想说他那天深夜打电话来时喝醉酒,显得多愁善感。算是以德报怨吧。”
“奈吉尔还问你什么?”
“只是些个性的问题。我有理由怀疑他同情共产主义吗?我说牛津。奈吉尔说他们已经知道。我说我不认为大学里的政治活动有多少意义。奈吉尔也同意。他曾有过古怪的举止吗?不稳定——酗酒——沮丧?我又说没有。我不能说一个醉酒的电话就叫酗酒,但就算他酗酒,我也不会去向马格纳斯的那四个同事张扬。我觉得应该要保护他。”
“他们应该更了解你一些,贝琳达。”布拉德福说,“你会亲自把工作交给他吗?”
“什么工作?你说没有任何工作的。”她对他提高警觉,终于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骗她。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份工作。层级很高,责任很重的工作。你会让他得到吗?”
她微笑。非常美。
“我会,为什么不?我和他结过婚。”
“你现在比较通情达理。你今天就会让他得到吗?”
她咬着食指,愤然皱起眉头。她在顷刻之间就改变心绪。布拉德福等着,但什么都没发生,所以他又问她另一个问题:“他们有没有问起在格拉茨的那段时间?”
“格拉茨?你指的是他在陆军那段时间?老天爷哪,他们没问那么久以前的事。”
布拉德福摇摇头,似乎是在说他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不合常理的世界。
“他们想证明格拉茨是一切问题的起源,贝儿。”他说,“他们创造了一个伟大的推理,说他在那里服役时落入盗贼之手。你觉得怎样?”
“他们太荒谬了。”她说。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他在那里很开心。他回到英国时变了个人。
‘我完整无缺。’他不停说,‘我完成了,贝儿。
我已经找到另一半的自我。’他圆满完成任务,觉得很骄傲。”
“他谈过是什么样的任务吗?”
“他不能谈。那是机密,而且太危险了。他只说,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以他为傲。”
“他提到他曾参加过的行动名称吗?”
“没有。”
“他提过线人的名字吗?”
“别荒谬了。他不会这样做的。”
“他提过他的指挥官吗?”
“他说指挥官很出色。对马格纳斯来说,任何一个刚认识的人都很出色。”
“如果我大声对你说绿袖子,你能想起什么吗?”
“那是英国传统音乐。”
“听过一个叫萨宾娜的女孩吗?”
她摇摇头。
“他告诉我,我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她说。
“你相信吗?”
“如果你自己也是第一次,就很难分辨。”
对于贝琳达而言,他记得,缄默永远是上策。
即使她的罪名有任何悖理可笑之处,她仍展现宁静无波的尊严。
“所以奈吉尔和他的朋友就很高兴地走了,”
他说,“你呢?”
她的脸在窗子里映成一幅剪影。他等着她抬头或转头面向他,但没有。
“你会到哪里去找他?”他说,“如果你是我的话?”
她仍然没移动,也没说话。
“某个靠海的地方?他有这些梦想,你知道的。他把梦想切开,分给每个人一小片。他曾经给你某种说法吗?苏格兰?加拿大?驯鹿的迁徙?某个照顾他的好女人?我必须知道,贝琳达。
我真的必须知道。”
“我不会再和你谈了,杰克。保罗是对的。
我不必这么做。”
“不管他做了什么?不打算救他?”
“我不信任你。特别是你表现得这么客气的时候。你创造了他,杰克。他必须做你交代的任何事。做什么样的人。和谁结婚。和谁离婚。如果他做错了,你的责任和他没有两样。除掉我很容易——他只是给我门锁钥匙,然后去找律师。
他打算怎么除掉你,假设?”
布拉德福朝门走去。
“如果你找到他,告诉他别再打电话。还有,杰克,”布拉德福停下脚步。她的神情又变得柔和,充满希望。
“他是不是在写那本他一直想写的书?”
“什么书?”
“即将改变整个世界的伟大自传体小说。”
“他写了吗?”
“‘有一天,我会把自己锁起来,说出实情。’‘你为何要把自己锁起来?现在就说吧。’我说。他不认为他能做到。我不会让露西太早结婚。保罗也不会。我们会给她避孕药,让她有些风流韵事。”
“把他自己锁在哪里,贝琳达?”
她脸上的光彩再次褪去。
“你自己去找吧。
你们大家。他如果没遇见像你们这样的人,就会平安无事了。”
等待,格兰特·雷德勒告诉自己。他们全都恨你。你也恨他们大部分的人。当个聪明孩子,等待你上场的时机。房间里的房间,坐了十个人。假墙上有假窗,假窗外还有塑料花。就在像这样的地方,雷德勒想,美国输掉了与身穿黑色睡衣的棕皮肤小个子的战争。就在像这样的地方,他想——在烟熏黑玻璃的房间里,与人类隔绝—美国会输掉所有的战争,除了最后一战。墙外几码之外就是宁静的外交后花园圣约翰林。但在这里,房间里,他们仿佛置身于兰利,或西贡,没有差别。
“哈利,考虑到最有可能的形势,”但内阁办公室的蒙特乔伊讲话的口气可没半点尊重意味(“尊重”和前面的“形势”用的是同一个英文单词,respect),“你们提出的早期预警恰好陷我们于缺乏远见的立场。再提出来讨论一遍不算过分吧?我想,早在八月,我们睡过一觉之后就把这些东西忘得一干二净了。”
哈瑞·华斯勒瞪着双手握住的眼镜。眼镜对他来说太过沉重了,雷德勒想。他透过眼镜看得太过清楚了。他把眼镜放到桌上,用粗短的指尖搔着退伍军人式的平头。是谁拦住你了?雷德勒暗暗咒骂他。你在把英文翻译成英文吗?你因为搭协和客机从华盛顿飞来的时差而变得迟钝了吗?还是你敬畏这些不厌其烦告诉我们他们如何一手创立我们的组织、并慷慨邀请我们坐上首桌吃大餐的英国绅土?你是全球最好的情报组织里最顶尖的人,看在老天的分上吧。你是我的老板。
为什么你不站起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仿佛响应雷德勒无声的请求似的,华斯勒的声音重新启动,机器动力全开,展现应有的分量。
“各位先生。”华斯勒重新开始——只是他把“先生”念成“闲生”。重新上膛,再次瞄准,掌握你的机会,雷德勒想。
“我们的立场,艾瑞克阁下,”华斯勒接着说,朝蒙特乔伊爵士的方向颇不情愿地做了个近似鞠躬的动作,“就是——嗯,所有情报单位对这件事的立场——在这场重要的会议,在这个重要的时间——就是我们一方面拥有广泛数据资源所累积的警讯,另一方面又有让我们更为不安的新数据。”他舔舔嘴唇。我也会这样,雷德勒想。如果我这样高谈阔论,最后一定会嘴角生沫。
“因此,看起来,呃,我们有必要回溯到过去——我们完成之后——呃,就可以借着不久之前才消逝的曙光,追踪新情报的线索,呃,好好加以审视。”他转向波,卜拉梅尔,满是皱纹但纯真无辜的脸绽开歉意的笑容。
“反正你想要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波,为什么你不直说,看我们能不能配合你呢?”
“我亲爱的伙伴,随你高兴,只要你觉得舒服就好。”卜拉梅尔殷勤地说,他此生对每个人都这样说。所以华斯勒又埋头回到他的简报数据,起初把他桌前的文件夹放在中央,接着又摆在右侧,有如放在机翼翼尖上般小心。格兰特·雷德勒三世感觉自己内侧的皮肤因过敏而发痒,努力想降低脉搏速度和血液热度,并信任这场会议里的高层人士。在某个地方,他对自己辩称,总有个了不起、既万分隐秘又无所不知的情报组织。
惟一的问题是,只在天堂才有。
英国人派出了他们通常极难应付、太过能言善辩的团队。霍伯斯鲍恩,安全组织的第二号人物,内阁办公室的蒙特乔伊,外交部的道尔尼,全都姿态各异地懒洋洋坐着,露出或怀疑、或摆明了轻蔑的神情。只有配置改变了,雷德勒注意到,一直以来布拉德福都象征性地坐在卜拉梅尔身边,今天那个位子给了卜拉梅尔的打手奈吉尔,布拉德福高升到主桌,像只老灰鸟怒目圆睁扑向猎物般主持会议。桌子另一侧的美国人只有四个。
在我们的特殊关系里,这是典型的一例,英国人数硬是比美国多,雷德勒想。在实战上,中情局的火力远胜过这些混蛋,约是90比l。而在这里,我们却是受迫害的少数。雷德勒右边的哈瑞·华斯勒,才刚清清喉咙,终于开始努力推动他坚持称之为,呃,发展中形势的复杂计划。雷德勒的左边是迈克·卡佛,伦敦情报站主任,一个被宠坏的波土顿百万富翁,公认聪明出色,但雷德勒却看不出有任何足资佐证之处。在他下方是卓越出众的阿塔利,情报部门快抓狂的数学家,好像一路被抓着头发从兰利飞来。在他们之间,我,格兰特·雷德勒三世,不讨人喜欢,甚至连我自己都不喜欢,这个来自印第安那州南湾野心勃勃的法律小子,为求升迁不眠不休的努力,把每一个人再次拖到这里,证明早在六个月前就已证明的事,也就是,计算机没捏造情报,没以怨报德,没蓄意毁谤英国情报组织地位崇高的人士。计算机不考虑魅力、种族或传统,只陈述有失体面的事实,而且告诉了不遗余力让自己变得更讨人厌的格兰特·雷德勒三世。
雷德勒颓丧地听着华斯勒笨拙的说明,觉得他自己,而不是华斯勒,才是异类。这位是伟大的哈瑞·E.华斯勒,在兰利是高坐上帝右手边的人物。是《时代》杂志推崇的美国传奇冒险家。不仅参与策划猪猡湾事件(Bay of Pigs,1961年美国中情局为推翻卡斯特罗政权,秘密招募古巴流亡人士加以训练,组成古巴反抗军,于古巴南部猪猡湾登陆作战,但以失败告终),也在越战中主导多项顶尖的情报工作。他让中美洲濒于破产的经济更超乎预期的摇摇欲坠,也与黑手党最出色也最聪明的首脑秘密同谋。而我,是个野心勃勃的人物。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讲话都讲不清楚的人,头脑也清楚不到哪里去。我在想,自我表达等同于逻辑,如果以此标准来看,哈瑞.E.华斯勒颈部以上的部分都不存在了,尽管我宝贵的未来还掌握在他手中。
让雷德勒松一口气的是,华斯勒的声音突然重拾信心。那是因为他在读雷德勒的简报数据。
“1981年3月,在一份评估甚具可信度的投诚者报告中……”化名邓伯,雷德勒自动想起,他自己也变成了一部计算机:由资源处安置在巴黎,和一名妓女住在一起。一年之后,变节的却是那名妓女。
“1981年3月,信息情报报告指出……”
雷德勒瞄了阿塔利一眼,希望捕捉他的目光,但阿塔利忙着听他自己的信号。
“1982年3月,波兰情报组织内部的消息来源联络访问莫斯科时得到警告……”化名马斯塔法,雷德勒不寒而栗地回想,在波兰安全单位的审讯中因过度热心协助而死。伟大的华斯勒笨手笨脚几乎跌倒地抛出这个早上最有力的一句话,努力不读错。
“这些迹象的要旨,各位‘闲’生,完全一致。”他宣布,“也就是说,匿名的西方情报组织在巴尔干地区的所有作业,都在布拉格的捷克情报部门掌控中,情报的泄露就在华盛顿的英美情报同盟眼前不断发生。”
但没有人轻举妄动。卡鲁瑟上校(Colonel Carruthers,科幻电影主角,为探索火星的太空船船长)没取下他的单眼镜大叫:“老天在上,这个邪恶的骗子!”
华斯勒启示的感动力量已有六个月大了。这个案子长出的芦苇已凋萎,而且没有幽灵吟唱。
雷德勒决定改而聆听华斯勒没说的部分。没提到我被打断的网球训练,例如,没提到我危机四伏的婚姻,我们聊胜于无的性生活,我完全没尽到身为人父的责任,从早晨开始他们就逼我放下一切,指派我一天二十五个小时充当伟大华斯勒的超级奴隶。
“你有律师的训练,你懂捷克语,又是捷克专家。”人事处这样告诉他,“更合适的是,你没什么高尚的良心。去申请吧,雷德勒。
我们得靠你去做一些可怕的事。”没提到我彻夜坐在计算机前,打字打得指头都要断掉了,输人大量看似没有关联的数据。我干吗这么做?我怎么回事?妈呀,我只是觉得我的天分已经阔步迈出我的身体,我必须骑到它背上,奔赴我的命运。
所有过去或现在在华盛顿工作且能接触捷克目标的西方情报官员的名字与记录,无论是核心或边陲的人物,雷德勒只花了不到四天,就把所有不可思议的数据组合完成。他们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名,他们差旅活动的所有细节,行为模式,性生活与休闲嗜好:雷德勒从星期五到星期一不眠不休地完成,让碧伊暗自为我俩祈祷。所有捷克信差、官员、合法或非法进出美国的旅客名字,还分别加上外形描述以防使用假护照。这些旅程的日期与名义上的目的、频率与停留天数。雷德勒花了短短三天三夜就把所有数据整理装订完成,让碧伊觉得他是和校勘处那个会从耳朵里喷出烟来的玛西·摩斯一起做的。
华斯勒仍然无视这些事实与属下崇高的牺牲,继续读那饶舌拗口的段落:“结合我们对捷克在支持以及,呃,以及与外勤情报员通讯之方法的一般性了解。”紧接着是一阵令人印象深刻的静默,因为与会者全忙着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喔,你指的是职业技巧,哈瑞。”波·卜拉梅尔说,只要觉得可以增添自己声誉的光彩,他绝对不会放过卖弄讥讽的机会。坐在他身边的小个子奈吉尔轻拍头发不让自己笑出来。
“嗯,没错,阁下,我猜这就是我的意思。”
华斯勒坦承道。蓬头乱发的阿塔利走上讲台,雷德勒很出乎自己意料的,竟感觉到一阵紧张兴奋。
阿塔利不用笔记,且有数学家惜言如金的习惯。除了名字之外,他讲话略带法国口音,但他用布朗克斯的拖长语调来掩饰。
“因为指标不断倍增,”他说,“我们部门奉命重新评估1981和1982年全年在华盛顿捷克大使馆屋顶,以及美国境内其他特定的捷克机构,特别是他们在旧金山的领事馆秘密发送的电波束。我们的人重新考虑跳跃距离、频率振动和可能的接收区域。他们追溯在那期间拦截的所有电波,虽然当时我们并没有办法破解他们最初传送的内容。他们准备了一份这些电波传送的时间表,用来比对可疑对象的动作。”
“稍等一下,可以吗?”
小个子奈吉尔的头像狂风中的风向标猛然转动。即使是卜拉梅尔也很清楚地表现出人性的兴趣。被流放到桌子另一端的布拉德福,伸出四五口径的食指指向阿塔利的肚脐。而这也是雷德勒生命中无数矛盾之一,在这个房间的所有人里,布拉德福是他最愿意伺候的人,只要他有机会,尽管——或许应该说是因为——他偶尔努力逢迎这位心目中的英雄,都只换来毫不留情的拒绝。
“听着,阿塔利,”布拉德福说,“你们的人花了很多工夫指出,每次皮姆离开华盛顿辖区,不论是休假或访问其他城市,捷克大使馆传送的某一组特别的电波就会中断。我猜你们又要提出这一点吧。”
“就细节来说,是的,我是要提出这一点。”
阿塔利很愉快地说。
布拉德福的食指仍然瞄准标靶。阿塔利两手仍撑在桌上。
“你们的推论是,如果皮姆离开他们华盛顿电波传送的范围,捷克人就不会费事去和他讲话?”布拉德福提出。
“没错。”
“然后每次他一回首都,他们就啪啦啪啦的又开始了?‘哈啰,是你啊,欢迎回家。’没错吧?”
“是的,长官。”
“好,我们换个角度来说,好不好?如果你要诬陷某个人,是不是也会做同样的事?”
“现在不会。”阿塔利平静地说,“1981年到1982年也不会。十年前,或许吧。但80年代不会。”
“为什么不会?”
“我不会那么蠢。我们都知道,不论接收的一方有没有在听,都要继续传送,这是情报作业的标准做法。我有预感,他们——”他停下来,“或许我应该留给雷德勒先生来谈。”他说。
“不,你不需要,你自己告诉他们。”华斯勒头也没抬地下达命令。
华斯勒的简洁扼要出乎预料。在这样的会议里,出席的每个人都知道,提到雷德勒的名字就算不是绝对的禁忌,也等同于毒咒。雷德勒是他们的卡珊德拉(Cassandra,希腊神话中的女预言家,预言特洛伊之倾覆)。在损害控制会议上,没人要卡珊德拉来督导。
阿塔利是个棋手,很能把握时间。
“我们侦察到的通讯技术,连在当时都算是落伍的。你可以得到一种感觉,嗅到一点味道。年代的味道。
一种长期习惯的感觉,某个人到另一个人。许多年,也许。”
“喔,这可是非常特别的辩护。”奈吉尔很生气地大叫,仍坐得直挺挺的,不一会儿才倾身靠近似乎同时摇头又点头的主子。蒙特乔伊说:“听听。”几个卜拉梅尔支持者俱乐部的成员也发出相似的农场庄院噪音。空气里有敌意,国家阵线泾渭分明。布拉德福没说话,但涨红了脸。
除了他自己之外,是否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雷德勒并不清楚。他涨红了脸,垂下拳头,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卸下了全部防备。雷德勒听到他低声咆哮:“天马行空的废话。”但没听见其余的话,因为阿塔利继续在说。
“我们更重要的发现是关于传送的密码形态。我们一注意到这是较旧的系统之后,就用不同的分析方法来加以解析。就像你不会马上掀开凯迪拉克的引擎盖找蒸汽机一样。我们推论,接收电讯的人,不管是男是女,一定曾接受过某个特定年代的训练,无法或不敢偷取现代的密码数据。我们找寻更基本的线索。我们特别想找的是某些作为传输基础要件的非随机文本证据。”
在座的如果有人真的了解他在说什么,也没显露出来,雷德勒想。
“我们这么做了之后,马上开始检测出某种结构的延续。虽然到现在还很笼统。但确实存在。
这是某种合乎逻辑的语言学延续。或许是一段莎士比亚。或许是霍屯督族(Hottentot,南非原住民)的童谣。但的确是以这类延续不断的文本为基础,浮现出某种模式。
而这类文本其实也就是电讯传送的密码本。而我们觉得——或许有些神秘——这份文本,嗯,就像是外勤与基地之间的连接点。我们觉得这几乎是一种个人的身份识别。我们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字。最好有,但也绝非必要。在此之后,我们辨别出其余的文本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然后我们就可以破解所有的信息。”
“那是什么时候?”蒙特乔伊说,“大约在1990年,我猜。”
“可能。也可能是今晚。”
顿时很显然的,阿塔利有弦外之音。这个假设别有用意。布拉德福第一个抓住他的话柄。
“为什么是今晚?”他说,“为什么不是1990年?”
“捷克全面性的电波传送有些蹊跷。”阿塔利面带微笑坦承说,“他们随机到处发送信息。
昨天布拉格电台请了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假教授,在全球性的广播里乱吼乱叫。似乎是向某个只能接收到口语消息的人求救。然后一整天我们都收到无线电求救信号——例如从你们伦敦的捷克大使馆发出的高速电波。到现在已有四天,他们一直用高速信号干扰你们英国广播公司的主干电波。就像捷克人在森林里走失了个小孩,所以四处叫喊,希望能传进他耳朵里。”
阿塔利没有回声的声音还没完全消失,布拉德福就已开口。
“伦敦当然有电波传送。”他激动地说,拳头放在桌上像是挑战。
“捷克人当然会来搅局。我的天哪,我们到底要告诉你们多少次?这该死的两年来,皮姆不管到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他们就发送电讯,理所当然的,他们配合他的行动。这是无线电游戏。这是你要诬陷某个人时会玩的无线电游戏。你持续不断,你一试再试,等待某个人精神崩溃。捷克人不是笨蛋。有时我觉得我们是。”
阿塔利毫不费事地把他扭曲的微笑转向雷德勒,仿佛是说:“看你能不能让他们刮目相看。”
雷德勒却涌起不相干的记忆,他想起妻子碧伊光灿灿的裸体跨在他身上,与他做爱,宛如天堂所有的天使都降临人间。
“迈克阁下,我必须从另一个部分着手。”
雷德勒很聪明地直接对卜拉梅尔说出准备妥当的开场白:“我必须从十天前的维也纳讲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阁下,然后再追溯回华盛顿。”
没人看着他。从你必须着手的地方开始,他们在说,做个了结吧。
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雷德勒在他体内脱壳而出,他满心愉悦地欢迎这个自我到来。我是个捉拿逃兵的猎人,穿梭于伦敦、华盛顿与维也纳,皮姆始终在我眼前。我这个雷德勒,正如碧伊每每在麦克风无法监听的地方叫嚣抱怨的,每晚带着皮姆上我们的床,汗水淋漓自我怀疑地不断惊醒,早晨醒来时皮姆仍在我们之间挥之不去:“我会逮到你的,小子,我会钉死你。”这个雷德勒在过去十二个月来——自从皮姆的名字在我面前的计算机屏幕不断闪现——起初是公事公办地追查,后来却变成他的混蛋朋友。在捏造的会议上扮演他认真、值得肯定的同事。与皮姆一家在维也纳森林野餐,然后冲回书桌前,活力十足地把刚刚才尽情享受的一切拆解殆尽。我这个雷德勒太轻易眷恋自己,以至于对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束缚迎头痛击;这个雷德勒对伟大的华斯勒,我的主子,每一个生硬的微笑与不经意的鼓励轻拍感激莫名,只有在这个片刻过后,我过度狂热的心才会揭穿他、讽刺他、蔑视他,因为他再次令我失望而惩罚他。
别管我比皮姆资历浅二十年。我在皮姆身上意识到的,就是我在自己身上意识到的:一种刚愎任性的精神,即使当我在和孩子玩拼字游戏时,这种精神也在自杀、抢夺与暗杀的选项中游移。
“他是我们中的一员,看在基督的分上。”雷德勒想对周围昏昏欲睡的权贵大叫:“不是你们中的一员,是我的一员。我们是狂啸不休的神经病,我们两个都是。”但雷德勒当然没失声叫嚣,不论是这些话还是其他话。他沉稳而明智地谈他的计算机。谈一个名叫佩特兹,又名汉普尔与扎沃斯基的男子,他的旅行次数几乎和雷德勒一样频繁,更和皮姆完全一致,但旅行的踪迹比我们两人都更难掌握。
但首先,雷德勒用四平八稳、冷静沉着的声音描述他在八月所面临的情况,当时双方都同意——雷德勒对他的英雄布拉德福投以尊敬的目光——皮姆的案子应该放弃,调查委员会也应解散。
“但没放弃,对不对?”布拉德福说,这次可没费事对他的插嘴提出预警,“你还是在他门口布桩盯梢,而且我敢说你还做了其他动作。”
雷德勒瞥了华斯勒一眼。华斯勒对着双手皱起眉头,意思是别把我,呃,扯进来。但雷德勒没打算接这个球,呆呆地等华斯勒替他出手。
“我们这边的决定,杰克,我们必须善用,呃,现有的资源分配。”华斯勒颇不情愿地说,“我们选择逐步削减——呃,按部就班调整,慢慢地缩减。”
沉默不语的卜拉梅尔露出放手一搏的微笑:“你是说你们仍然继续监视行动?你是这么说的?”
“在很有限的范围之内,非常低调,非常小的规模,波。”
“我以为我们说过要同时撤回我们的狗,哈瑞。我们确实遵守我们这部分的承诺,就我所知。”
“呃,中情局决定尊重协议的精神,波,但也针对,呃,所有已知的事实和指标,采取适当的行动。”
“多谢了。”蒙特乔伊说,像拒绝吃东西的人一样,摔下他的铅笔。
但这次华斯勒回咬一口,而且华斯勒做到了:“我想你可能会发现你的感激险如其分。”他很快地说,并且杀气腾腾地把指关节划过鼻尖。
汉斯·埃布尔契特·佩特兹的案子,雷德勒继续说,六个月前开始出现,乍看之下与皮姆并无任何关联。佩特兹只是另一名在萨尔茨堡东一西会议中现身的捷克记者,因为是新面孔而受到特别注意。年纪较大,退缩但颇有才智,护照上还提供了其他的细节。雷德勒把他的名字加入监视名单,并知会兰利方面进行例行的背景核查。
兰利的答复是“查无负面记录”,但也警告说这不符常规,因为以佩特兹的年纪和职业而言,并不该特别受到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