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2 / 2)

一个月之后,佩特兹再次在林茨(Linz,奥地利北部城市)现身,为的是采访一场农业博览会。

他不和其他记者打成一片,不打算逢迎任何人,很少在摊位间出现,也没什么报道。雷德勒派他的读报手下搜寻捷克报纸上佩特兹的报道,结果只在《社会主义农民》上找到署名H.A.P的两段文字,论及西方重型拖曳机的限制。然后,就在雷德勒准备忘了他时,兰利方面又传来身份认证的消息。

汉斯·埃布尔契特·佩特兹经证实为亚历山大·汉普尔,捷克情报官员,不久前刚出席在雅典举行的不结盟记者会议。未经授权不得接近佩特兹—汉普尔。静候进一步信息。

听到自己提到雅典之后,雷德勒感觉到安全房间里的气压陡降。

“雅典,何时?”布拉德福恼怒咆哮,“没有日期,我们怎么搞清楚这些情报?”

奈吉尔突然担心起他的头发来。他用他洁净无瑕的指尖一再捻尖一只耳朵上的灰白发角,痛苦地皱起眉头。华斯勒再次插嘴,让雷德勒很欣慰的是,他已开始褪去羞涩与尊敬。

“雅典的会议是7月15到18日,杰克。汉普尔只在第一天现身。他旅馆的房间保留了三晚,但他没睡过半次。用现金付款。根据希腊方面的记录,他在7月14日抵达雅典,而且期间没离开国境。很可能他用另一本护照出境。看起来他好像飞往科孚。希腊航班名单一向像猪吃的早餐一样乱七八糟,但他好像是飞到科孚去了。”他重复地说,“这一次,我们对这个人非常有兴趣。”

“我们是不是冲过头了?”卜拉梅尔说,他一向在危机时刻更加讲究礼节。

“我的意思是,该死,哈瑞,这是相同的老把戏。巧合之罪。和无线电的事如出一辙。如果我们想陷害某个人,我们也会在他身上玩同样的把戏。我们会在公司里找个老人,有些老朽,但没什么可疑之处,然后我们让他配合那个可怜家伙的行动,等对方说:‘哎呀,我们的人是间谍。’让他们拿枪射自己的脚。容易极了。好吧。汉普尔跟着皮姆到处去。但有什么可以证明皮姆是和他积极配合的伙伴呢?”

“关于这点并没有,阁下。”雷德勒代表华斯勒,假装谦逊地承认,“无论如何,我们那时开始回溯皮姆和汉斯·埃布尔契特,佩特兹之间的关联。萨尔茨堡会议期间,皮姆和他太太也在那里参加音乐节。佩特兹住的地方离皮姆夫妇的旅馆只有两百码。”

“又是同样的老故事。”卜拉梅尔顽强地说,“这是陷害。太明显了。对不对,奈吉尔?”

“这真是太薄弱了。”奈吉尔说。气压再次降低。也许那些机器消除声音的同时也杀掉氧气,雷德勒想。

“你介意告诉我们雅典行踪报告出来的日期吗?”布拉德福问,仍然执着于时间问题。

“十天前,阁下。”雷德勒说。

“通知我们的时间可真是他妈的晚,对不对?”

愤怒的华斯勒发现自己说话的速度加快了:“好了吧,杰克,我们真是他妈的不愿意把还没成熟的数据告知你们的人,免得又只是一串计算机的巧合。”至于对雷德勒,代他受罚的鞭童,他说:“你到底在等什么?”

已经是十天前了。雷德勒埋头在维也纳办事处的通讯室里。夜已深,他假装轻微感冒,推辞了两场鸡尾酒会与一场餐宴。他打电话给碧伊,让她听见他声音里的兴奋,他恨不得飞奔回去,当面告诉她,因为他一向告诉她所有的事,有时事情不太顺利时,甚至还会稍加渲染,以保持形象。但他克制了自己。尽管他的手指关节因极度紧张而僵硬,但他仍勉力尝试。首先他调出皮姆近期进出维也纳的时间,发现,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他造访萨尔茨堡和林茨的日期,与佩特兹又名汉普尔完全相同。

“林茨也是?”布拉德福突然打断他。

“是的,阁下。”

“你跟踪他到那里,我猜——违反我们的协议?”

“不是的,阁下,我没跟踪马格纳斯到林茨。我要我的太太碧伊打电话给玛丽·皮姆。碧伊在女人的闲话家常中间出这个讯息,布拉德福先生。”

“他可能根本没到林茨去。他告诉太太的可能只是掩护的故事。”

雷德勒痛苦地承认有此可能,但温和地暗示这无关紧要,阁下,根据兰利当晚传来的信息,他此刻对他所召集的英美情报主管大声朗读这份信息。

“这是我们查出林茨关联之后的五分钟送到我桌上的,阁下,容我引述:‘佩特兹一汉普尔被证实就是杰兹·扎沃斯基,1925年生于卡斯贝德,捷克裔的西德记者,1981年至1982年间曾九度合法访问美国。’”

“好极了。”卜拉梅尔低声说。

“当然,这几个个案的出生日期都很接近。”

雷德勒勇敢地继续,“根据我们的经验,化名的护照通常和持有者的年龄有一两年的差距。”

在他输入扎沃斯基先生造访美国的日期和目的地之前,他说,他桌上几乎没有任何信息。然而——雷德勒说,尽管意在言外——只要一个按键,所有的东西就兜拢在一起,陆块浮现了,三个年近六十的记者合而为一成某个年龄并不确定的捷克间谍,格兰特·雷德勒三世感谢信号室完美无缺的隔音设备,可以对着镶板墙壁放声大叫“哈利路亚!”和“碧伊,我爱你!”

“佩特兹—汉普尔—扎沃斯基在1981年与1982年造访的每一个美国城市,皮姆也都在相同的日期到访。”雷德勒加强语气说,“在那些日子里,捷克大使馆屋顶秘密传送的电波都暂时中断,我们的推论是,执勤的情报员与来访的管控官正进行面对面的接触。无线电传送因此不必要。”

“真是太好了。”卜拉梅尔说,“我真希望找到想出这一招的捷克情报官员,立刻颁给他我私人的奥斯卡奖。”

迈克·卡佛带着苦恼的谨溪,轻轻提起公文包放到桌上,抽出一叠卷宗夹。

“这是兰利关于佩特兹—汉普尔—扎沃斯基的个人档案,也就是我们认为指挥皮姆的人。”

他像个弯腰展示高科技产品的推销员般耐心说明,只是他拿出来的是陈旧的东西,“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更新几项数据,或许是今晚也说不定。

波,马格纳斯什么时候回维也纳,你不介意告诉我们吧,拜托?”

卜拉梅尔像其他人一样,瞪着他的档案夹,所以他当然不必立即回答。

“我们叫他回去的时候吧,我猜。”他漫不经心地说,翻过一页。

“之前不会,确定不会。正如你说的,他父亲过世真是天意。老头子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猜。

马格纳斯可有得收拾啰。”

“他现在人在哪里?”华斯勒说。

卜拉梅尔看看手表。

“我想是在吃晚饭,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是吧?”

“在什么地方?”华斯勒咬着不放。

卜拉梅尔微微一笑。

“现在,哈瑞,我想我不打算告诉你。在我们自己的国家里,我们有些权利,你知道的,你们的家伙太急着想盯他的梢了。”

华斯勒如果不顽固就不是华斯勒了。

“我们上回追踪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伦敦机场办登机手续回维也纳。我们的情报是,他已经处理完这里的事,准备回到驻地。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奈吉尔双手合十。他把依然合十的手放到桌上,显示他,不管个头小不小,要开口说话了:“你们该不会连在这里也跟踪他吧,是不是?这真的是太过分了。”

华斯勒揉着下巴。他满面愁容,但并不认输。

他再次转向卜拉梅尔:“波,我们真的需要这些情报。如果这是捷克的欺骗行动,那真是该死的可以了,是我碰过最独特的案子。”

“皮姆是最独特的官员。”卜拉梅尔反驳说,“三十年来,他一直是捷克方面的肉中刺眼中钉。

他值得他们大费周张。”

“波,你必须把皮姆带来,好好审问他所有的生活细节。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们就要不停地和这件事纠缠,直到我们头发灰白,有些人进了坟墓为止。他玩弄的不只是我们的秘密,也是你们的。我们有些严重的问题要问他,让一些受过顶尖训练的人来问。”

“哈瑞,我可以向你保证,等时机成熟,你和你的人想怎么对付他都可以。”

“或许现在就是时机。”华斯勒伸出下巴说,“或许我们该在他正准备高歌的时候动手。趁他还没准备好时突击他。”

“而或许你该充分信任我们的判断,等待时机。”奈吉尔伶牙俐齿地回答,从阅读眼镜的顶端给华斯勒非常安心的一瞥。

这时,一股极其陌生的冲动攫住雷德勒。他感觉冲动从体内升起,无法遏止,不吐不快。在妥协与三思的自我更新循环中,他必须把自己与马格纳斯之间的秘密情谊公之于世,坦露他对这个人的了解无人能及,强调他这场胜利所具有的个人本质,才能继续留在场中央,不至于被踢回他以前坐的看台。

“阁下,您提到皮姆的父亲。”他突然出声,直接对着卜拉梅尔说,“阁下,我了解这位父亲。

我有位在某些方面也颇类似的父亲,只是程度不同而已。我父亲是个三流律师,从来不把诚实当一回事。从不,阁下。但皮姆的父亲是彻头彻尾的骗子。是骗术专家。我们的心理学家曾对这个人做出一份令人十分不安的心理侧写。你知道理查德·T.皮姆在纽约时,捏造出包含一大串假公司的企业帝国吗?从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借到钱,一些真正举足轻重的人?我的意思是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所以我们面对的是严重的遗传问题,无法摆脱的不稳定因子。我们有一份关于这个的报告。”他把自己操得太累了,但他停不下来。

“我的意思是,老天,你知道马格纳斯竟然疯狂追求我太太吗?我不怪他。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我的意思是,这个家伙什么地方都去。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英国式的冷静只是他外表的伪装。”

这已经不是雷德勒第一次自寻死路。没人听他说话,没人大叫说:“噢,你别说!”等卜拉梅尔开口时,他声音冷淡得就像在怜悯,姗姗来迟。

“没错,嗯,我可以保证生意人都是骗子,你觉得呢,哈瑞?我相信我们都这么想。”他的目光环顾桌上的每一个人,除了雷德勒,然后又回到华斯勒身上。

“哈瑞,我们两个何不密谈一小时,可以吗?如果到了某个阶段必须进行问罪审讯,我相信我们一定要事先同意某些准则。奈吉尔,你何不一起来,证明我们光明正大。其他人——”他的目光落在布拉德福身上,赏他一个信赖的微笑。

“好吧,我们简单说,各位回头见。

读完档案之后,你们应该两个两个一起离开,可以吗?别同时走,免得吓坏这里的城市土包子。

谢谢。”

卜拉梅尔离席,华斯勒不客气地跟着他走,他是个不吝发表意见,也不怕别人知道的人。奈吉尔等他们全离开之后,像个忙碌的殡葬业者匆匆绕过桌子,用兄弟般亲密的姿势拉住布拉德福的臂膀。

“杰克,”他低声耳语,“说得好,演得好。

我们真的困住他们了。和你说句悄悄话,不录音的,好吗?”

中午刚过不久。他们集会的安全房合是一幢仿摄政时代的别墅,窗前横着宝石屏风。温暖的雾气笼罩碎石车道,雷德勒像个谋杀犯踱进雾里,等待布拉德福的庞大身躯占满亮灯的前廊。蒙特乔伊和道尔尼没说半句话地走过他身边。卡佛,和阿塔利结伴,带着他的公文包,更加直言无讳:“我得住在这里,雷德勒。我只希望这次你别弄拧了,否则他们会把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混蛋,雷德勒想。

最后布拉德福终于出现了,一边和奈吉尔咬耳朵。雷德勒嫉妒地看着他们。奈吉尔转身回屋里。布拉德福向前走。

“布拉德福先生,长官?杰克?是我。雷德勒。”

布拉德福缓缓地停下脚步。他一如往常穿着那件脏兮兮的风衣,裹着围巾,点起一根黄色的香烟。

“你要干吗?”

“杰克。我想告诉你,不论发生什么事,不论他做了或没做,我都很遗憾是他,很遗憾是你。”

“他很可能什么都没做。很可能只是从另一边招募了一个人,没告诉我们,你知道他的。我猜这个故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编出来的。”

“他会这么做吗?马格纳斯?自己和敌人斗法,不告诉任何人?天哪,可真厉害啊!如果我敢这样做,兰利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他不请自来地跟在布拉德福身边。一个警察站在大门口。他们经过皇家骑兵队营房。从阅兵场传来达达的马蹄声,但马儿在雾里隐而未见。

布拉德福走得很快。雷德勒跟得很吃力。

“我真的觉得很糟,杰克。”雷德勒坦承,“似乎没有人能了解,我对朋友做出这样的事,心里会有什么感觉。不只是马格纳斯。还有碧伊和玛丽和孩子们,每一个人。贝吉和汤姆真的是青梅竹马。这件事多少会让我们从各方面来自我考虑。那里有家酒馆。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恐怕我得为了狗的事去见个人。”

“我可以载你到哪里吗?我有辆车和司机,就在转角。”

“我喜欢走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马格纳斯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杰克。

我猜他违反了一些规定,但我们都难免。我们真的彼此分享。是很难得的合作关系。这真是疯狂。

我们真的有特别关系。而且我深信不疑。我相信英美联盟,北大西洋公约,所有的东西。你记得你和马格纳斯在华沙连手干的那桩盗窃案吗?”

“恐怕不记得了。”

“噢,少来,杰克。你让他像《圣经》里描写的一样压低身子穿过天窗,楼下门口还备了几个冒牌的波兰警察,以防猎物突然回家?他说你对他来说就像父亲一样。你知道他有一次怎么说你吗?‘格兰特,’他对我说,‘杰克是大赛里货真价实的冠军。’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想,如果马格纳斯的写作顺利的话,他就会安然无事。

他内心有太多东西了。他总得放到什么地方去。”

他在说话之间急促地喘了口气,但他坚持要跟上;他必须让布拉德福充分了解。

“你知道,长官,我最近读了许多关于犯罪心理与创造力的资料。”

“喔,他现在又变成罪犯了,是吗?”

“拜托,让我引述几句我读到的内容给你听。”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信号灯。

“就道德而言,拥有极富创造性心灵的艺术家全然目无法纪的犯罪行为,与罪犯的艺术手法究竟有何不同?”

“恐怕我弄不懂。一大串字。抱歉。”

“该死,杰克,我们是领有执照的骗子,这就是我的意思。我们的勾当是什么?知道我们的勾当是什么吗?就是把我们偷鸡摸狗的事挂上为国服务的招牌。所以我的意思是,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和马格纳斯有所不同,只因为他的分寸拿捏小有差错?我不能。马格纳斯仍然是和我一起度过美好时光的那个人哪!而我也还是和马格纳斯一起消磨时光的那个人。什么都没改变,只是我们已身在网子的两侧。你知道我们有一次曾经谈到变节吗?如果我们叛逃,要到哪里去?抛下我们的妻子儿女和工作,就能海阔天空?我们就是这么亲近,杰克。我们的确想过不该想的事。我们真的想过。我们很不可思议。”

他们走进圣约翰林高街,朝摄政公园走去。

布拉德福的步伐更决了。

“他说他要到哪里去?”布拉德福突然间,“回华盛顿?莫斯科?”

“回家。他说只有一个地方。家。我的意思是你应该看得出来。这个人爱他的国家,布拉德福先生。马格纳斯不是叛徒。”

“我不知道他还有家。”布拉德福说,“居无定所的童年,他一向这样说。”

“他的家在威尔士的一个滨海小镇。有一间很丑陋的维多利亚式教堂。一板一眼的房东太太,早上十点就叫他起床。有一天马格纳斯会把自己锁在楼上的房间里写他的蠢东西,直到写出整整十二章皮姆对普鲁斯特问卷的回答。”

布拉德福可能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脚步加快了。

“家是童年的重现,布拉德福先生。如果变节是一种自我的复苏,一定也需要一种重生。”

“这是他的蠢话还是你的?”

“是我的,也是他的。我们一起讨论,还讨论其他更多事。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变节者又再次变节吗?我们也坦率讨论过。这一直都是进出子宫的问题。你有没有注意到变节者——这些疯子全有一项相同的特质——他们都很不成熟。原谅我,他们全有不折不扣的恋母情结。”

“有名字吗,这个地方?”

“对不起?”

“他的那个威尔士天堂。叫什么名字?”

“他没提到地名。他只说离他在母亲身边长大的城堡很近,一个有豪华宅邸的地区,他和母亲常一起去打猎、在圣诞舞会上跳舞、和仆人很民主地打成一片的地方。”

“你曾经碰到过利用过期报纸的捷克人吗?”布拉德福问。

突如其来的转变风向,让雷德勒不得不停顿,稍加思索。

“这是我一个同事正在进行的案子。”布拉德福说,“他问我的。捷克情报员在散步之前总是翻找上周的报纸。为什么这样做?”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这是标准作业。”

雷德勒恢复精神说,“很老套。但是标准作业。

我们有个情报员也这样,一个双面间谍。捷克人训练过他一段时间,只为了教他如何把感光过的底片卷进报纸里。他们在夜里把他带到街上,让他找个黑暗的角落。可怜的混蛋差点把手指给冻掉了。那时不到华氏二十度。”

“我指的是过期报纸。”布拉德福说。

“当然。有两种做法。一种是利用月份的日期,另一种是利用一周七天的日期。月份的日期很可怕:三十一种标准信息必须牢记心中。例如今天是18日,所以信息就是:‘九点半在布尔诺的男厕后面见面。别迟到了。’如果是6日,就是:‘我的月俸支票到底哪里去了?州他笑得喘不过气来,但布拉德福没礼尚往来。

“星期的日子,也大同小异,只是比较短而已。”

“谢啦,我会转告。”布拉德福说,终于停下脚步。

“长官,我想如果今晚能邀你一起晚餐,真是我最大的荣幸。”雷德勒说,渴望获得布拉德福的赦罪。

“我中伤了你的手下,那是职责所在。

但如果我能把私事和公务分开,我一定会是个陕乐的人,长官,杰克?”

出租车已经停下来。

“什么?”

“你想,你能帮我带个口信给马格纳斯吗—友善的口信?”

“什么?”

“告诉他——等事情结束之后——任何时间,任何地方。我永远是他的朋友。”

布拉德福点点头,登上出租车,雷德勒还来不及听到他的目的地,车就开走了。

雷德勒接下来做的事应该写进历史,即使不写进皮姆事件的大历史中,至少也该写进他向有先见之明、却老因乌鸦嘴而惹人厌的个人编年史里。雷德勒奋力找到公用电话想打给卡佛,却发现身上没有英国硬币。他冲进慕贝利弯道,想找一家酒吧,为了换零钱买了一瓶他不想喝的啤酒。

他回到电话亭,却发现电话有故障。于是他急忙回头找他的司机,谁知道司机看见雷德勒和布拉德福并肩走,以为他不用车了,因此开车回贝特西找朋友去了。九点钟,雷德勒突然到美国大使馆,出现在卡佛面前。卡佛正在起草当天大事纪要的电报。

“他们撒谎!”雷德勒大吼。

“谁?”

“那些他妈的英国佬!皮姆插翅飞了。他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憋了一肚子火。我请布拉德福转告他这个破坏力十足的口信,他却甜言蜜语地想让我误入歧途。皮姆在伦敦机场跳机了,他们和我们一样在找他。捷克电台的播音是在玩真的。英国佬在找他,我们在找他,他妈的捷克佬也在到处找他。听我说!”

卡佛在听。卡佛继续听。他让雷德勒说出与布拉德福交谈的经过,结论是此事不该发生,雷德勒逾越权限。他没这样对雷德勒说,但加上了注记,当晚稍后,他另外发给中情局人事官员一封电报,交代要把这条注记加进雷德勒的档案里。

此外他同意,雷德勒或许摸到真相了,尽管是误打误撞,而他也这样告诉雷德勒。因此卡佛稳稳立于不败之地,同时也狠狠捅了这个讨人厌的好事者一刀。划算得很。

“英国人没说实话。”他对他认识的高层人士透露,“我会很小心地盯紧他们。”

校长书房闻起来有致死毒药的味道。卡尔德先生虽然痛恨暴力,却热衷研究鳞翅类昆虫。创办人G.F.格林勃冷酷的画像怒目瞪着嘎嘎作响的皮椅。汤姆坐在其中一张皮椅上。布拉德福坐在他对面。汤姆正看着那张从兰利档案里拿出来的佩特兹一汉普尔一扎沃斯基的照片。布拉德福看着汤姆。卡尔德先生和布拉德福握过手之后,就先告退了。

“这是不是那个在科孚的板球场和你爸一起散步的人?”布拉德福看着汤姆说。

“是的,先生。”

“和你之前的描述完全不同,对不对?”

“对,先生。”

“我想你觉得很好玩。”

“是的。”

“在照片里他没跛脚,所以他走路不会这么一颠一颠的。你爸写信给你吗?打电话?”

“没有,先生。”

“写给他?”

“不知道该寄到哪里去,先生。”

“你为什么不交给我?”

汤姆探手从灰色的罩袍下拿出一个封口信封,没名字没地址。布拉德福拿过来,也收回照片。

“那个警察没有再来烦你吧,是不是?”

“是的,先生。”

“有其他人吗?”

“不算有,先生。”

“什么意思?”

“只是你今晚来真的很奇怪。”

“为什么?”

“今天要补习数学,”汤姆说,“我最不喜欢的。”

“希望你愿意现在就回去上课。”他从口袋拿出皮姆那封皱巴巴的信,递回给汤姆。

“我想你也会愿意收回这个。很好的信。你应该觉得很骄傲。”

“谢谢你,先生。”

“你爸在信里提到一个希德伯伯。是谁?‘如果你运气不好,’他说,‘或者如果你需要一顿温暖的晚餐、笑声或一张过夜的床,别忘了你的希德伯伯。’谁是希德伯伯,他什么时候在家?”

“希德·雷蒙,先生。”

“他住哪里?”

“苏碧顿,先生。搭火车。”

“老人家,是不是?年轻的?”

“我爸小时候受他照顾。他是爷爷的朋友。

他太太叫梅格,但死了。”

他们两人都站起来。

“我爸还好吧,是不是,先生?”汤姆说。

布拉德福双肩僵挺。

“你要去找你母亲,听到没?你母亲和我。没有别人。如果事情变得棘手的话。”他从外套口袋掏出一个皮面盒子。

“这个给你。”

汤姆打开来。一个系着缎带的奖章——深红色的,两面都有深蓝色条纹。

“你怎么拿到的?”汤姆说。

“一个人忍受无数黑夜。”钟声响起。

“走吧,做好你的事。”布拉德福说。

这个晚上天气不好。布拉德福正费力穿过窄巷时,暴雨骤然间猛打挡风玻璃。这辆车是公司的加大马力福特,他踩足油门冲向围篱。马格纳斯·皮姆,叛徒,捷克间谍。如果我知道,他们为何不知道?有多少次,用多少方式,他们在采取行动之前需要证据?一家酒馆蓦然出现在雨中。他在前院停车,喝了一杯威士忌,才走向电话。

打我的私人专线,老小子,奈吉尔不吝惜地说。

“照片里的人是我们在科孚的朋友。毫无疑问。”布拉德福报告说。

“你确定?”

“我确定。那个孩子确认了。我确信他很确定。你什么时候要下达撤退令?”

奈吉尔的拳头捂住话筒,发出一阵闷响。但听筒应该没掩住。

“我要那些情报员撤出来,奈吉尔。把他们弄出来!告诉波说别再把头埋在沙子里了,快下命令。”

漫长的沉默。

“我们明天早上5点会传送出去。”奈吉尔说,“回伦敦睡一下吧。”他挂掉电话。

伦敦在东方。布拉德福朝南开,顺着到瑞丁的路标。每一场行动都有台面上和台面下两部分。

台面上是你遵照手册指示的行动,台面下就是你完成工作的方式。

写给汤姆的信是瑞丁的邮戳,他心中复习了一下。周一晚上或周二清早寄出。

他周一晚上打电话给我,凯特说。

他周一晚上打电话给我,贝琳达说。

瑞丁车站像一问低矮的红砖马房,坐落在俗丽广场的一端。大厅有一大张海报,公告长途巴士往返希思罗的时刻表。你就是这么做的,他想。

我也会这么做。你在希思罗机场放出询问苏格兰班机的烟幕,然后跳上长途巴士到瑞丁,让一切隐秘又妥当。他审视长途车站,然后缓缓环顾广场,最后目光停驻在售票亭。他走过去。售票员外套的纽扣眼里别了一个小小的金属轮。布拉德福放五镑到托盘上。

“我想换零钱,麻烦你,打电话用的。”

“抱歉,老兄,不行。”售票员说,继续看他的报纸。

“但你在星期一晚上就愿意换,不是吗?”

售票员的头立即抬起。

布拉德福办公室的识别证是绿色的,有一条透明墨水画的红色斜线横过照片。背面注明说如捡到请送回国防部。售票员正面反面都瞧过以后,递还给布拉德福。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说。

“高个子的家伙。”布拉德福说,“带一个黑色公文包。可能也打黑色领带。谈吐不俗,态度很好。有一堆电话要打。记得吗?”

售票员消失了一会儿,一分钟之后带着一个精疲力竭、眼花目眩的矮壮印度人重新现身。

“星期一晚上是你值班吗?”布拉德福说。

“先生,我是星期一晚上值班的人。”他小心地回答,好像他可能不再是那个人似的。

“有个打黑领带的绅土,很有礼貌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同事已经告诉我所有的细节了。”

“你给他多少零钱?”

“老天在上,这有什么关系?我要不要给人零钱,随我高兴,是我的口袋和我的良心的事,和别人没有关系。”

“你给他多少零钱?”

“正好五镑。他给五镑,也拿走五镑。”

“哪一种零钱?”

“全都是五十便士。他要打的不是市内电话。

我问过他,他的回答前后一致。我是说,这又有什么问题呢?有什么不对吗?”

“他付给你的是什么?”

“我记得的是,他给我一张十镑钞票。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记得的是:他从皮夹拿出一张十镑钞票给我,还说:‘拿去吧。”

“十镑也包括他的火车车票吗?”

“这可完全没有问题。到伦敦的二等车厢单程票价是四镑三十便士。我给他十个五十便士,剩下的就给他小额零钱。现在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真的希望没有。警察,警察,你知道的。

如果一天一问,最后就搞上六次。”

“是这个人吗?”布拉德福问。他拿的是一张皮姆和玛丽婚礼上的照片。

“但这个人是你,先生。在后面的背景上。

我想是你把新娘交给新郎的。你确定这是官方的调查吗?这张照片太不寻常了。”

“是这个人吗?”

“嗯,我不会说不是,就这样。”

皮姆安然脱身,布拉德福想。皮姆会精准掌握细节。他站在栅栏边审视着平日晚间11点以后从瑞丁准时开往伦敦的火车。你会到任何地方去,伦敦除外,因为伦敦是你买的车票的目的地。

你有时间,有时间去打你那些感伤落泪的电话。

有时间去写那封感伤落泪的信给汤姆。你的飞机在8点40分抛下你飞离希思罗。最迟8点钟你已经掉头了。8点15分,根据机场旅行柜台职员的证词,你已经放出搭机去苏格兰的小小烟幕。

之后,你赶上到瑞丁的长途巴土,拉起帽檐向机场告别,迅速而安静,如你所擅长的。

布拉德福的思绪回到长途巴士的时刻表上。

有时间可耗,他再一次告诉自己。如果说你搭上8点30分的车离开希思罗。9点15分到10点30分之间,瑞丁有六班火车离站,两个方向都有,但你一班也没搭。你反而写信给汤姆。

在哪里写?他走回广场。在那家霓虹灯闪亮的小酒馆里。在那家炸鱼与薯条店里。在那家有妓女坐镇的彻夜营业的咖啡馆里。在这个寒伧广场的某处,你坐下来告诉汤姆,世界终结时该如何自处。

电话亭就在车站入口,明亮的灯光可能是为了吓阻蓄意破坏的人。地板上满是碎纸和纸杯。

涂鸦和爱的誓言掩盖了可怕的灰色油漆。但这是个理想的电话亭,在你道珍重再会时还可以清楚观察整个广场。旁边有一个嵌进墙壁的邮筒。这就是你寄信的地方,说不论发生什么事,记得我爱你。在这之后,你到威尔士去。或到苏格兰。

或者你跑到挪威去看驯鹿迁徙。或者逃到加拿大去,准备花光所有的钱。或者你这些事全做了,但不是在这些地方,而是在你那间可以看见教堂和海的二楼房间里。

回到牧人市场的公寓,布拉德福还不觉得该休息了。

“公司”正式的警方联络人是苏格兰场的刑事督察长贝罗斯。布拉德福打他家里的电话。

“今天早上我提到的那个有爵位的绅士,查得怎么样了?”他问。贝罗斯念出调查细节,从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的保留,令他松了一口气。

“你明天能再帮我查一个人吗?”

“很乐意。”

“雷蒙,不管他是不是。名字叫希德或希德尼。老家伙,鳏夫,住在苏碧顿,铁路附近。”

布拉德福很不情愿地打电话到总部,找秘书处的奈吉尔。尽管违反鸡鸣狗盗的本能,他终究知道自己必得顺从。正如他今天下午侮慢美国人时的顺从一样。正如到最后,他总是顺从一样,不是因为他有奴性,而是因为他相信奋战与团队,鄙夷一切。奈吉尔所在之处有一大堆电气伺候,用来干扰电波,防止窃听。

“什么事?”奈吉尔粗鲁地问。

“阿塔利说的那本书。那个文本,他说的。”

“我觉得他太荒谬了。波会向最高层报告。”

“告诉他,试试看格里美尔斯豪森的《痴儿西木传》。我有预感。告诉他们一定要用较早的版本。”

一段漫长的沉默。更多电气。他在洗澡,布拉德福想。他和女人上床,或做任何想做的事。

“你说的那本书名怎么拼?”奈吉尔留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