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2 / 2)

坚实的地板,干爽的稻草堆,没有老鼠的形迹。

对纯朴的洛可可女人,再适合不过了。他回到楼下,走向点着油灯的高台,想找张椅子坐下来。

“你一定要有耐心,如果有必要,得等上一整夜。”

萨宾娜如是说,“这个时候穿越边界是非常危险的。现在是夏末,叛逃的人会趁通道还没封闭之前闯关。所以他们有很多警卫和间谍。”两个牲口饮水槽之间有条石子通道。他的脚步声回荡在屋顶。回声终止,他的脚步也停下来。一个瘦瘦的人影坐在桌子上首。那人充满戒心地倾身向前,不知在思索什么事。他一手拿雪茄,一手拿着自动手枪,瞄准皮姆。

“继续走过来,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催促道,语调充满焦虑,“手举起来,看在老天的分上,别想像自己是伟大的牛仔或战争英雄。我们都不是射击班的学员。我们把枪搁在一边,好好聊一聊吧。要讲理。”

此刻皮姆可怜的脑袋里涌现的各种思绪,汤姆,只能靠我们的造物主,加上我们全体的协助,才能描述。他的第一个反应,我确定,是不相信。

过去几年来,他不时见到艾塞尔,这次也是同样。

他睡觉时艾塞尔看着他,艾塞尔戴着贝雷帽站在他床边——“我们再去瞧托马斯·曼一眼吧。”

艾塞尔笑他沉迷于古老的高地德语无法自拔,劝他改掉忠诚捍卫每个认识的人——对牛津的共产分子、对所有的女人、对无数个杰克与迈克、对瑞克——的坏习惯。

“你是不折不扣的笨蛋,马格纳斯阁下。”有次皮姆和拜金女、社会异见分子周旋了一夜回到房里时,艾塞尔警告他。

“你以为只要把所有的东西都一分为二,你就可以从中间安然穿过。”艾塞尔一跛一跛地沿伊西斯河纤道走来,看着他屈起指关节敲墙壁,希望让洁米娜留下深刻印象。在补选时,皮姆无法告诉你有多少次艾塞尔闪耀白光的头从观众席中跃起,或他长而倔强的双手挥舞着喝倒彩。就因为艾塞尔在他的意识中如此频繁出现,所以皮姆知道,艾塞尔根本就不存在。既然如此认定,非常合情合理的,他看见艾塞尔的下一个反应就是纯粹的愤怒,因为无论基于什么样的理由,这个人都绝对禁止、绝对不该在皮姆王国的领地内被看见或被提及,而这个人竟然就坐在这里,抽着烟,微笑着举枪瞄准他——瞄准我,皮姆,刀枪不入、荒淫无度、拥有超自然权力的大英统治阶级的一员。接着,当然,悖论永远存在,自从那天骑着自行车高唱《在拱门下》绕过街角后,皮姆再也没有因为见到一个人而如此狂喜、感动、开心了。

皮姆走着走着,向艾塞尔跑过去。他遵照艾塞尔的命令,高举双手。他不耐烦地等待艾塞尔从他腰带里搜出军用左轮手枪,与艾塞尔自己的手枪安稳地摆放在桌子另一端。终于,他放下手,伸长双臂,环住艾塞尔的脖子。我不记得他们以前或在这之后是否拥抱过。但我记得那天傍晚是他俩之间最后一次涌起像孩子般的情感,就像伯尔尼的最后一日,因为我看见他们互相拥抱,脸贴着脸欢笑,斯拉夫式的,然后才抱着拉开距离,审视着分开的这段岁月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什么样的痕迹。我们或许可以从当时的照片,以及我自己对当时那个年轻军官不时照镜子沉思的记忆,想见艾塞尔眼中所见的是个典型、英俊、未经雕琢的盎格鲁—撒克逊小伙,仍然努力想披上经验丰富的伪装;而在艾塞尔脸上,皮姆立即看到强硬、空洞,永远不变的定型。终其一生,艾塞尔看起来可能都会是这个样子。生命终会留下印记。

他拥有他所应得的充满男子气概、富于人性的面孔。较为柔软的轮廓不见了,留下来的是蚀刻般的得意自若的神态与坚定的自信。他的发际线向后退,但仍固守阵地。灰发斑驳夹杂在黑发问,增添一股务实与军人的气息。小丑似的小胡子。

小丑似的箍圈眉毛,带来一丝悲伤的幽默。但那双闪亮的黑眼睛,在迟滞无力的眼睑下向外窥视,依旧快乐如昔,在那双眼睛的凝视下,周遭的一切似乎也都有了深度。

“你看起来好极了,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活力充沛地叫道,仍然抱着他。

“你太出色了,我的天哪。我们应该给你买匹白马,把印度封给你。”

“但你是谁?”皮姆也同样兴奋地大叫,“你到哪里去了?你在这里干吗?我该逮捕你吗?”

“也许我会逮捕你。也许我已经动手了。你把手举起来,还记得吗?听着。我们现在置身无人之境。我们可以逮捕彼此。”

“你被捕了。”皮姆说。

“你也是。”艾塞尔说,“萨宾娜还好吗?”

“很好。”皮姆露齿而笑说。

“她不知情,你了解吗?她只知道她弟弟告诉她的事。你会保护她吗?”

“我保证一定会。”皮姆说。

艾塞尔假装在他耳边鼓掌时稍稍作了停顿。

“别保证。马格纳斯阁下,别保证。”

就一个逃过边界的人来说,艾塞尔可真是衣装整洁,皮姆注意到。他的皮靴上没有一丝泥泞,他的衣服烫得笔挺,很有官样。他放开皮姆,抓起一个公文包,砰一声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对玻璃杯和一瓶伏特加。接着是腌小黄瓜、香肠和一条他在伯尔尼时常派皮姆去买的黑面包。他们庄严地为彼此举杯祝贺,用的是艾塞尔以前教他的方式。他们又斟满杯子,再次举杯,为彼此畅饮。在我的记忆里,他们分手时酒瓶已见底,因为我记得艾塞尔吐在湖里,惊动了上千只红松鸡。但皮姆即使喝了一箱那个东西,也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他的情绪如此紧绷。早在他们开始谈话之时,皮姆就暗中注意各个角落,确定所有的东西都与他上一次所见相同,有时谷仓与伯尔尼的那个阁楼如此怪异地相似,甚至连旋绕在天际线的柔风都一模一样。当他再次听到远处的狐狸叫声,竟感觉那是所有的人都离开之后,巴斯托在木头楼梯上的吠叫。只除了,正如我所说的,多愁善感的岁月已经结束了。马格纳斯把那段岁月杀得片甲不留;他们的成年友谊就此展开。

现在,就像所有的老朋友重逢一样。汤姆,且把他们会面的急迫原因留待最后再提。他们宁可先谈这几年来的近况作为序曲,好为他们见面要讨论的事营造合适的气氛。这就是皮姆和艾塞尔所做的,尽管你会发现,你已如此熟悉皮姆的心理运作,主导这段对话的其实是皮姆而不是艾塞尔,只因为他想让自己也让艾塞尔了解,在艾塞尔失踪的那件诡异事端里,他没有任何的罪嫌。

他表现得很好。那段日子以来,他已是个熟练的表演者。

“老实说,艾塞尔,从来没有人这么突兀地离开我的生活。”他嘴里用滑稽的语气抱怨,手里切着香肠,在面包上涂着牛油,但整个人表现的却是演员所谓的“演技”。

“你那天还安安稳稳地窝在床上,我们有点醉,道晚安。第二天早上,我敲你的墙,没有回应。我到楼下去,看见可怜的老欧林格太太哭得掏心掏肺的。‘艾塞尔在哪儿?他们把我们的艾塞尔抓走了!警察把他带下楼梯,有人还踢了巴斯托。’照他们说的,我一定睡得像死人一样。”

艾塞尔亮出温暖熟悉的微笑。

“如果我们知道死人怎么睡觉的话。”他说。

“我们开始守夜,留在屋里,半抱着希望你会回来。欧林格先生打了一些没啥用的电话,什么结果都没有,当然。欧林格太太记起她有个兄弟在某个部会工作,他很坏。最后我想:‘管他去,我们还能有什么损失呢?’所以我自己去找警察。带着护照。‘我朋友失踪了。今天清晨有几个人把他从家里带走,说是你们派去的。他在哪里?’我拍了桌子,不肯离开。然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穿风衣的人把我拖进另一个房间,告诉我说,如果我再找麻烦,就会有相同的后果。”

“你真是勇敢,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说。

他伸出苍白的拳头轻轻拍着皮姆的肩膀,说谢谢。

“不,我不是,我不是真的勇敢。我是说,我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我是英国人,我有权利。”

“当然。而且你还认识大使馆的人。那也是事实。”

“他们也帮我脱身。我的意思是,他们很尽力。当我去找他们的时候。”

“你去了?”

“没错。后来,当然。不是马上。当成是最后的手段。但他们尽力了。反正,后来我回长巷子,我们——坦白说,我们把你埋了。糟透了。

欧林格太太一直哭,跑到你房间,想帮你整理好没带走的东西。但留下来的东西不多。警察似乎搜走了你大部分的资料。我帮你还了图书馆的书。

你的留声机唱片。我们把你的衣服挂在地窖里。

然后我们绕着房子踱步,好像房子被炸弹给砸中了。‘想想看,瑞士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不停地说。真的像有人死了。”

艾塞尔笑起来。

“你们真好,还这样悼念我。

谢谢你,马格纳斯阁下。你们也举行葬礼吗?”

“在没有尸体,也没有墓地的情况下?欧林格太太想做的只是找出罪魁祸首。她相信是有人打你的小报告。”

“她觉得是谁做的?”

“她怀疑的可多了。邻居。店家。或许是从宇宙来的人。外星人。”

“她选择谁?”

皮姆选了最美的一个,皱起眉头。

“我记得有一个长腿、金发、读英文的女孩。”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打我的小报告?”艾塞尔不可置信地说,“但她正和我谈恋爱呢,马格纳斯阁下。她干吗那样做?’“也许是有理由的。”皮姆不退缩地说,“你离开了几天之后,她过来,你知道。要找你。我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号啕大哭,说她要杀了自己。我告诉欧林格太太说她来过,她马上就说:‘就是伊莎贝拉。她嫉妒他有其他女人,所以就打他的小报告。”

“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点牵强,但其他的事也都一样啊。

所以,没错,或许是伊莎贝拉。她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疯狂,老实说。我可以想像得到,她因为嫉妒——或因为冲动,你知道——而做出可怕的事,然后说服自己相信她当初并没这么做。这是嫉妒的并发症,不是吗?”

艾塞尔没马上回答。就一个痛苦谈判条件的投诚者来说,皮姆想,他也实在太轻松自若了。

“我不知道,马格纳斯阁下。有时候我实在缺乏你那种想像的天分。你有其他理论吗?”

“不算有。可能性实在太多了。”

暗夜寂寥,艾塞尔重新斟满两人的酒杯,绽开微笑。

“你们想得似乎比我自己还多。”他坦承,“我很感动。”他举起手掌,斯拉夫式的,松软无力。

“听着。我非法居留。我游手好闲。

没有钱,没有文件,流浪中。所以他们抓了我,他们把我丢出去。这就是非法居留的下场。鱼儿上钩,钩破喉咙。叛徒脑门上会吃子弹。非法居留的人会被强迫走过边界。别再皱眉头了。管他是哪个人干的,为明天干杯!”

“为明天干杯。”皮姆说,一起喝下酒。

“对了,你那本大作现在进行得如何了?”

艾塞尔笑得更大声。

“现在?我的天,都过去啦!四百页不道德的哲学论述,马格纳斯阁下。

想想看瑞土警察多辛苦地读哪!”

“你是说他们拿了那本书——偷走了?——真是太过分了!”

“或许我对那些瑞士好公民不够客气。”

“但你后来又重新写了吗?”

他笑得无法抑制。

“重写?第二次只会更糟。我们最好把它和艾塞尔一起埋葬。你还留着那本《痴儿西木传》?你没卖了吧?”

“当然没有。”

沉默突然降临。艾塞尔对着皮姆微笑。皮姆对着他的手微笑,然后抬眼看着艾塞尔。

“所以,我们都在这里了。”皮姆说。

“没错。”

“我是皮姆中尉,你是小简的情报员朋友。”

“没错。”艾塞尔同意,仍然微笑着。

就这样,据皮姆自己的估算,他已巧妙地避开横亘于他俩之间的局促不安。此时,皮姆的情报捕猎者身份已技巧地逼近该问的问题,艾塞尔被驱逐之后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段是什么,同时更进一步延伸——如皮姆所期望——他握有什么牌,既帮英国人压倒美国人甚至——可怕的想法——法国人,他要他们付出什么代价当做奖赏。

就在此时,皮姆第一次看到艾塞尔身上不再有讨人厌的自我压抑,因为,无疑是出于对皮姆权威地位的尊重,他似乎自甘于被动的角色。皮姆也无法不注意到,他的老朋友装出难民在优势者面前惯有的那种温驯态度。瑞土人押着他穿过德国边界,他说——为了参考之便,他还提到了具体的地点,以备万一皮姆想去查对。他们把他交给西德警方,西德警方把他狠狠修理一顿之后交给美国人,美国人也修理他,起初是因为他逃跑,后来是因为他被抓回来,最后当然就因为他曾经是满嘴血腥的战犯,尽管他其实不是,但他极不明智偷来的身份却是。美国人把他关进牢里,准备了一个新案来对付他,他们带来那些因为太害怕所以不敢不指认他的新证人,他们定了一个刚朗要审判他,但艾塞尔却找不到任何人来替他做证,证明他只是从卡斯贝德来的艾塞尔,而不是纳粹魔头。更糟的是,因为其他证据开始看起来太过单薄,艾塞尔露出抱歉的微笑说,他的自白就更显重要,所以他们自然把他修理得更惨,好逼出他的证供。然而,审判并未举行。战犯,即使是最凶残的战犯,也已经变得过时了,所以有一天,美国人把他丢上另一列火车,交给捷克人。

捷克人也不落人后,狠狠修理了他,罪名共有两项,一是他在战时当德国兵,二是他在战后为美国阶下囚。

“有一天,他们不再修理我,放我走。”他说,再次微笑着张开手。

“这件事,我得感谢我亲爱的父亲在天之灵。你记得那位在西班牙替塔尔曼兵团作战的社会主义英雄吗?”

“我当然记得。”皮姆说,看着艾塞尔的手势迅速变化,深色的眼睛闪烁生辉,他突然觉得艾塞尔身上已褪去德国味,只留下永远挥之不去的斯拉夫风格。

“我变成贵族。”艾塞尔说,“在新捷克,我突然变成艾塞尔阁下。那些老社会主义分子很爱我父亲。而年轻的又都是我在学校的同学,早就加入党的机构。‘你们为什么打艾塞尔阁下?’他们问警卫,‘他头脑太好了。

别再打他,放他走。没错,他替希特勒打仗。他觉得很抱歉。现在他替我们打仗,对不对,艾塞尔?’‘当然。’我说,‘为什么不?’所以他们送我进大学。”

“但你学什么呢?”皮姆惊奇地说,“托马斯·曼?尼采?”

“还要更好。如何利用党来提升自我。如何在青年联盟中步步高升。在委员会里发光。如何整肃教授和学生,踩着朋友的背和父亲的荣誉攀登高峰。该踢哪些人的屁股,该拍哪些人的马屁。

什么场合该滔滔不绝,什么场合该闭嘴。也许我早就该学了。”

皮姆感觉到自己已接近事情的核心,想着是不是该记笔记,但最后还是决定不打断艾塞尔的话头。

“有人竞胆敢叫我铁托分子(铁托(Titoist),南斯拉夫总统,倡导国家共产主义,主张采取独立的外交与经济政策,与苏联决裂)”艾塞尔说,“从1949年开始,那个名词就是个莫大的侮辱。”

皮姆心中暗忖,这该不会就是他变节的原因吧。

“知道我怎么做吗?”

“怎么做?”

“我举报他。”

“不会吧。什么罪名?”

“我不知道。某些坏事吧。重点不在你说了什么,而在你对什么人说。你应该很清楚。你是个伟大的间谍,我听说。英国情报组织的马格纳斯阁下。恭喜。考夫曼下士在那边还好吧?或许你该带些东西给他?”

“我等一下再应付他,谢谢你。”

对这句训练有素的官方化回答,两人各有不同滋味在心头。他们再干一杯,摇头互祝好运。

但皮姆内心其实不如外表自在。他有一种权威流失的感觉,心底涌起复杂的暗潮。

“那么你这些日子到底都在做什么?”皮姆问,努力想重建权威。

“HQ南方指挥部的中士怎么可以在奥地利的苏联占领区游走,筹划他的叛逃?”

艾塞尔又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皮姆只得等待。

“中士嘛,我不知道。在我的单位里,只有权贵。像你一样,我也是个伟大的间谍,马格纳斯阁下。这是个欣欣向荣的行业。我们选得好。”

皮姆突然在意起自己的外表,反射似的把头发朝后抚平。

“但你还是考虑投奔我们——假设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不错的条件,这是一定的?”

他问,彬彬有礼却语带棱角。

艾塞尔挥手拂去这个愚蠢的念头。

“我和你一样,已经买票入场了。那个地方虽然不完美,但却是我的国家。我已经越过我最后一个边界。

他们接纳我了。”

皮姆感觉如履薄冰。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如果你不想投诚——请容我这么问?”

“我听说过你。狄夫,因特伟大的皮姆中尉,最近在格拉茨的点点滴滴。语言学家。英雄。情人。

想到你在侦查我,我就觉得很兴奋。而且我在侦查你。想到我们一起在老阁楼的那段日子,真是太美好了,你我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堵墙——敲,敲!‘我一定得和这个家伙接触。’我想,‘握他的手,和他喝一杯。或许我们能把世界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就像我们过去一样。’”

“我了解。”皮姆说,“太棒了!”

“‘或许我们可以商量商量。我们都是理性的人。或许我们都不想再打仗。或许我不想。或许我们已经厌倦当英雄。好人太少了。’我想,‘世界上有多少人握过托马斯·曼的手?’”

“除了我没有别人。”皮姆进出一阵大笑说,他们再次举杯。

“我欠你太多了,马格纳斯阁下。你那么慷慨。我从来不知道有谁像你这么好心。我呼喊着你,咒骂着你。你做了什么?我呕吐的时候扶住我的头。替我煮茶,清理我身上的呕吐物和秽物,带书给我——往返图书馆——整夜念书给我听。

‘我亏欠这个人。’我想,‘我亏欠他,该在他的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我该对他有所表示,让我自己承受痛苦。如果我能帮他达到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地位,很难,但真的太好了。对世界,对他来说都好。在这个时代,能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人不多。所以我得耍个小手段,去见他。去握他的手说,谢谢你,马格纳斯阁下。带给他一个礼物,偿还我欠他的债,在事业上助他一臂之力。’我想。因为我爱这个人,你听见了吗?”

他没带来塞满各色各样小包裹的草帽,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卷宗,递过桌子给皮姆。

“你立大功了,马格纳斯阁下。”他得意洋洋地对皮姆宣布,一边翻开封面。

“我花了很多情报侦查的工夫才帮你拿到的。风险很大。别在意。这比格里美尔斯豪森好,我想。就算他们发现我做了什么,我的勇气也仍然与你同在。”

皮姆闭上眼睛,又张开,但还是相同的夜,在相同的谷仓里。

“我是个矮胖的捷克中士,爱喝伏特加。”艾塞尔解释说,此时皮姆犹如做梦一般地翻阅他的礼物。

“我是好兵帅克。我们读过这本书吗?我的名字是帕维尔。听到没?帕维尔。’“我们当然读过。很棒的书。真是天才,艾塞尔?这是不是个玩笑?”

“你以为胖帕维尔冒着风险,就只为了来和你开玩笑?他有个会揍他的老婆,有恨他的小孩,俄国老板待他比狗还不如。你在听吗?”

一半的心思,是,皮姆在听。但另一半的心思在读档案。

“你的好朋友艾塞尔·H,他不存在。你今天晚上没见过他。很久以前在伯尔尼,当然,你遇见过一个病恹恹的德国兵,正在写一本伟大的书,或许就叫艾塞尔,还是叫什么的,但艾塞尔消失了。某个坏人打他的小报告,你永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晚上你见到的是捷克陆军情报队的胖帕维尔中士,他喜欢大蒜、打炮和出卖上级。他能说捷克文和德文,俄国人把他当走狗,因为他们不信任奥地利人。这一个礼拜他在维也纳新城的俄国总部当信差和传译。下个礼拜他在占领区边界坐冷板凳,抓小间谍。再下一个礼拜,他回到捷克南部的驻地,被更多俄国人呼来唤去。”艾塞尔拍拍皮姆的手臂,“看到这个没?注意。这是他的补给证。看哪,马格纳斯阁下。专心。他带这个来,因为他不期待任何人相信他讲的话,除非有Unterlagen证明。你记得Unterlagen吗?证件?我在伯尔尼缺的就是这个。

拿着吧。拿去给曼布瑞看。”

皮姆很不情愿地从阅读中抬起眼睛,凝视良久,才注意到艾塞尔扬起一叠光滑的纸,等待他的鉴赏。在那个年头,影印是个大问题:照相制版,用鞋带穿洞绑成一册活页本。艾塞尔把本子摊在皮姆面前,大声呼喝要他暂时放下卷夹,查看补给证上的照片:一个胖得像猪的小男人,胡子没刮干净,泡眼,撅嘴。

“这就是我,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说,用力在皮姆肩上一拍,确信他注意力集中,就像在伯尔尼时一样。

“你看见了吧?他是个贪婪卑鄙的家伙。老是放屁,抓头搔脑,偷他指挥官的鸡。但他不喜欢一大堆汗流浃背的俄国佬占据他的国家,在布拉格的街头大摇大摆,叫他臭捷克人,他也不喜欢因为某个人的突发奇想,就把他发配到奥地利,伺候那些哥萨克醉鬼。所以说,他也很勇敢,听懂没?他是个勇敢的小滑头。”

皮姆再次暂停阅读,但这次却流露出官腔官调的抱怨,让他后来觉得很惭愧。

“你创造的这个人物很好,艾塞尔,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他用苦恼的语调分析,“我应该带一个投诚者回去,而不是一本补给证。他们要一个活生生的人到格拉茨。但我没半个,对不对?”

“你这个白痴!”艾塞尔大叫,假装被皮姆的迟钝激怒。

“你这个不懂世故的英国小子!你难道没听过在当地的投诚者吗?帕维尔是个投诚者!他投诚,但留在原地。过三个星期,他会再来到这里,带给你更多情报。他投诚不只一次,如果你们通情达理,他可能会投诚二十次,一百次。他是个情报部的文员,信差,低阶外勤人员,杂役,解码中土,和告密的线人。你难道不了解这些工作所能接触的范围吗?他能一次又一次地带给你很棒的情报。他在边界的朋友会帮他越界。下次我们见面时,你可以带维也纳的问题来给他。你会成为这个梦幻行业的大红人:‘你能帮我们弄到这个吗,帕维尔?这代表什么意思,帕维尔?’——如果你对他够礼貌,如果你自己一个人来,带给他一份贴心的小礼物,或许他会回答这些问题。”

“所以会是你——我会见到你?”

“你会见到帕维尔。”

“所以你会是帕维尔?”

“马格纳斯阁下,听着。”艾塞尔把放在他俩之间的公文包推到一边,重重地把他的杯子放在皮姆的杯子旁,猛地把椅子拉近,肩膀挨着皮姆的肩膀,嘴巴贴着皮姆的耳朵。

“你现在非常、非常注意听吗?”

“我当然注意听。”

“因为我觉得你真是笨到极点,最好别玩这个游戏。听着。”皮姆咧嘴笑,就像以前艾塞尔骂他是“白痴”(原文为德语),因为不懂康德一样。

“艾塞尔今天晚上为你做的,是他这辈子不可能再做的事。我为你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就像萨宾娜给你他的弟弟一样,艾塞尔给你艾塞尔。你懂吗?或者你真的笨到极点,不知道我把我的未来交到你手里?”

“我不要,艾塞尔。我宁可还给你。”

“太迟了。我偷了这些文件,我过来了,你已经看过档案,你知道内容了。潘多拉的盒子无法再合起来。你的好曼布瑞少校——狄夫·因特那些聪明的贵族——没有人看过这些资料。你懂了吗?”

皮姆点点头,皮姆摇摇头。皮姆皱眉,微笑,想尽办法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值得艾塞尔托付命运。

“为了回报,你必须保证一件事。我之前告诉过你,你不该承诺。但我现在告诉你,你必须立誓。对我,艾塞尔,你必须承诺对我忠诚。

帕维尔中士,他是另一回事。对帕维尔中士,你可以出卖,可以编造,随便你,他反正只是个虚构的人物。但我,艾塞尔——在这里的这个艾塞尔——看着我——我不存在。对曼布瑞,对萨宾娜,甚至对你自己来说,我都不存在。甚至当你寂寞无聊,当你需要让某人留下深刻印象,或收买某个人,或出卖某个人时,我都不是你游戏里的棋子。就算你们自己的人威胁你,就算他们拷问你,你也一定要否认我的存在。如果五十年后,他们把你钉上十字架,你会为我牺牲吗?回答!”

皮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这么长久以来极力否认艾塞尔的存在之后,他竟还要承诺继续否认得更长久。而在第一次搞得灰头土脸之后,这也是极为难得的第二次机会,能让他证明自己的忠诚。

“我会。”皮姆说。

“你会怎么样?”

“我会替你保密。我会把你锁在我的记忆里,把钥匙交给你。”

“永远。萨宾娜弟弟小简也是。’“永远。小简也是。你给我的是苏联在捷克的全部战争指令。”皮姆有些失神地说,“如果这是真的。”

“这有点旧了,但你们英国人最懂得珍惜古董。你们在维也纳和格拉茨的地图都是旧的。而且也没这么精确。你喜欢曼布瑞?”

“我想是。怎么?”

“我也是。你对鱼有兴趣?你帮他在湖里养鱼?”

“有时候。是的。”

“那是很重要的工作。和他一起做。帮他。

这是个乌烟瘴气的世界,马格纳斯阁下。有些快乐的鱼会让世界好一点。”

皮姆离开时已是早晨六点钟。考夫曼早就在吉普车里睡着了。皮姆可以看见他的靴子挂在尾板上。皮姆和艾塞尔走向白色石头,艾塞尔倚着他的胳臂走,就像以前他们沿着阿尔河散步一样。

到了石头边,艾塞尔弯下腰,摘起一枝盛开的罂粟,交给皮姆。然后他又摘了一枝给自己,但想了一想,还是递给皮姆。

“一枝是我,一枝是你,马格纳斯阁下。我们两个永远分不开。你负责保管我们的友谊。把我的爱带给萨宾娜。告诉她,帕维尔中士捎一个特别的吻给她,感谢她的协助。”

拥有高度受重视的情报来源的人备受赞赏,也吃得很好,汤姆,这是皮姆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发现的心得。从维也纳来的非常资深的官员们带他去吃饭,只为了与他接触,体会他的成就。

曼布瑞也一起去,个性闲散、咧嘴笑的凯撒,在安东尼身边相形见拙,拉着他的耳朵,梦想着鱼,冲着认错的人微笑。其他没那么资深的官员也在一夜之间完全改变了对皮姆的评价,用跨区递送的邮袋给他捎来简短问候。

“玛莲娜寄上她的爱,很遗憾你没对她说再见就离开维也纳。有一度我似乎可能成为你的指挥官,但世事多变。玛莲娜和我希望离开战争部之后尽快订婚。”他是崇拜的对象,必须是位居要津的人才有机会认识他:“皮姆这个年轻人所做的——如果我可以做主的话,我会给他第三条杠,不管是不是军人。”

“你应该在扰频器上听听伦敦的对话,他们把这个送给最高层。”依据伦敦的指令,大概是,帕维尔中士获得化名“绿袖子”,皮姆则获得一张奖状。

耽于享乐的捷克传译很以他为傲,以更精进的方式展现他们的开心。

“你永远不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这是规则。”萨宾娜命令他,忧伤丰润的嘴唇半咬着他。

“我绝对不会。”

“他英俊吗,小简的朋友?他好看吗?像你一样?我不会立即爱上他,对不对?”

“他很高,很英俊,很聪明。”

“也性感?”

“非常性感。”

“和你一样是个同性恋?”

“一模一样。”

这样的描述带给她极大的快感与满足。

“你是个好人,马格纳斯。’她对他保证,“你人品高尚,保护这个人像保护我弟弟一样。”

帕维尔中士如期第二次现身。正如艾塞尔预言的一样,维也纳针对他第一次提供的情报准备了一长串后续的问题。皮姆带着写在速记本上的问题到达。他也带了曼布瑞给的黑麦烟熏鲑鱼三明治和顶级松塞尔白酒。他带了香烟、咖啡、纳飞薄荷巧克力,和狄夫,因特的营养学家们所能想出来满足当地勇敢线人肠胃的其他东西。他们吃着熏鲑鱼,喝着伏特加,开始厘清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次你带什么来给我们?”逮住一个空当,皮姆愉快地问。

“什么也没有。”艾塞尔轻松自若地回答,给自己多倒了些伏特加。

“我们让他们稍微饿一下肚子。让他们下次有更好的胃口。”

“帕维尔面临良心的难题。”第二天皮姆向曼布瑞报告,遵照艾塞尔的指示说,“他有老婆的麻烦,他女儿老是趁他到奥地利的时候和一个坏胚子俄国军官上床。我没逼他。我告诉他,我们会在这里,他可以信任我们,我们不会给他增加压力。我想长期来看,他一定会感谢我们这么做。但我问他关于布拉格东方重兵部署装甲军的问题,他很有兴趣。”

从维也纳来访的一位上校一直坐在旁边。

“他怎么说?”上校紧紧迫问皮姆。

“他说那可能是为了保护什么东西。”

“有什么想法吗?”

“武器之类的,可能是火箭。”

“和他保持联系。”上校建议,曼布瑞得意地鼓起脸颊,像个骄傲的父亲。

第三次会面,绿袖子解决了重装甲军的问题,还额外提供了从十一月开始的苏联全部空军军力分析细目。或者应该说是几乎接近全部。无论如何,维也纳惊讶万分,伦敦授权支付两条小金条当酬劳,条件是金条上的英国度量衡标记必须磨掉,以便于否认。就这样,帕维尔中土被贴上贪婪的标签,这让所有的人都觉得比较自在。自此而后好几个月,皮姆在艾塞尔和曼布瑞之间来回奔走,像同时伺候两个主人的小厮。曼布瑞想知道他能不能亲自与绿袖子会面:维也纳方面似乎觉得这个想法不错。皮姆尝试帮他,但带回坏消息,绿袖子只愿与皮姆接触。曼布瑞没有异议。

当时正值鳟鱼的繁殖季。维也纳召见皮姆,请他吃饭。上校、空军准将和海军的人争相想把他纳入麾下。然而是艾塞尔,随着事情的发展,成为他真正的主人与母公司。

“马格纳斯阁下,”艾塞尔低声耳语,“发生很恐怖的事了。”他的微笑失去活力。他的眼神烦扰不安,眼圈有深沉的阴影。皮姆带来纳飞出品的各式美食,但他一样也不收。

“你一定要帮我,马格纳斯阁下。”他说,恐惧的眼神瞥向谷仓门。

“你是我惟一的希望。帮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付我这种人的?别这样看我!想想办法吧!现在该轮到你了!”

此刻我置身谷仓,汤姆。这三十多年来,我一直在那里。杜柏小姐的雕花天花板渐渐隐去,只留下陈旧的横梁与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蝙蝠。坐在这里,我可以闻到他的雪茄烟味,我可以看见油灯下他深邃如洞的黑眼睛,而他轻声唤着皮姆的名字,就像他卧病时一样:给我音乐,给我图画,给我面包,给我秘密。但他的声音里没有自怜自艾,没有恳求或悔恨。那绝不是艾塞尔的行事风格。他要求。他的声音有时很温柔,这是事实。但从来不缺乏力量。他是他的人,一如以往。

他是艾塞尔,我们欠他的。他穿过边界,被修理得很惨。对于我自己,我什么都没想。此刻没想,当时也没想。

“他们逮捕了我的朋友,你听见了吗?昨天早上在布拉格,我们这伙人里有两个被从床上拉起来。另一个在上班的途中失踪了。我必须告诉他们关于我们的事。没有别的办法。”

这段话花了一些时间才让皮姆困惑的脑袋开始理解。即使理解之后,他的声音仍然充满疑惑:“关于我们?我?你说了什么?对谁说,艾塞尔?”

“没讲细节。只提了大概。没有坏事。没提你的名字。没问题,只是事情更复杂,更需要处理。我比其他人更狡猾。最后事情也许会变得更好也说不定。”

“但你是怎么对他们提到我们的?”

“什么都没说。听着。我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在工厂、在大学工作,他们没有后门可走。

所以只要被逼供,就会讲出实话,而实话也会杀了他们。但我是个大间谍,我有很强的立场,像你一样。‘当然,’我告诉他们,‘我是越过边界。

那是我的工作。我搜集情报,记得吗?’……我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我要求见我的资深官员。

他人不坏,这个资深官员。不是百分之百,或许百分之六十吧。但他也痛恨那些俄国佬。‘我在培养一个英国反问谍。’我告诉他,‘他是条大鱼。一个陆军军官。我对你保密,因为我们组织里有太多铁托分子了。别让那些秘密警察再监视我,等我养够他的火候,你可以和我一起分享成果。’”

皮姆已放弃言语。他不想费事问到底资深官员怎么回答,或者艾塞尔的真实生活与帕维尔中士的虚构生活有何相似相异之处。他全身的细胞都在崩解,他的头,他的鼠蹊,他的骨髓。他对萨宾娜的爱意,仿佛已如童年记忆那般遥远。世界上只剩下他和艾塞尔和灾难。言犹入耳,他已迅速衰老。但他对岁月毫无所觉。

“他说我必须给他证据。”艾塞尔说第二次。

“证据?”皮姆喃喃说,“什么样的证据?

证据?我不懂你的意思。”

“情报。”艾塞尔的拇指摩搓着手指,E.韦伯有次也有同样的动作。

“好玩意。产品。钱。

像你这样的英国叛徒被我一勒索就会提供给我的东西。不必是原子弹的秘密,但必须够好。好得足够让他闭嘴。不能是垃圾,了解吗?他也还有比他更资深的官员。”艾塞尔亮出微笑,尽管我一点都不想回忆起那个微笑。

“梯子上总有人站得比你高,对不对,马格纳斯阁下?即使你觉得自己已经站在顶端了。等你真正抵达顶端,就换到他们居下风,拼命想抱你的腿了。我们的体系就是这么运作的。‘别随便捏造。’他对我说,‘无论是什么,都得要有质量。然后我们才可以加以调整。’替我偷来,马格纳斯阁下。你如果珍爱我的自由,就替我带些好东西来吧。”

“你看起来好像见到鬼一样。”皮姆回到吉普车时,考夫曼下士说。

“是我的胃在作怪。”皮姆说。

但在返回格拉茨途中,他开始觉得好些了。

生活就是还债,他思索道。问题只在于确认哪一个债主呼喝得比较大声罢了。生活就是付出。生活就是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当当的,牺牲自己在所不惜。

那天晚上,有五六个重生的皮姆在格拉茨街头游荡,汤姆,但现在我不必为其中任何一个感到羞惭,也不必快乐拥抱他们,就像拥抱失散已久、偿清社会债回家的儿子,即使他们此刻敲杜柏小姐的门说,父亲,是我。我想,这一夜大概是皮姆这一生为自己想得最少、为自己对他人的义务想得最多的一夜。这一夜,他在哈布斯堡王朝荣光陨落的阴影下巡行他的王国,忽而停驻在曼布瑞宽敞的眷舍绿叶茂密的大门前,忽而站在萨宾娜那幢不讨人喜欢的公寓房子的门口,他制订计划,对他们再次许下承诺。

“别担心任何事。”

他在心里对曼布瑞说,“你不会受到任何羞辱,你的湖会一直生生不息,只要你愿意,你的职位远远稳如泰山。天下至尊会继续推崇你,因为你是主导绿袖子行动的天才。”

“你的秘密在我手中。”他低声对着萨宾娜没亮灯的窗户说,“你的英国雇员身份,你英勇的弟弟小简,你对你心爱的皮姆的崇高评价,都安全无虞。我会珍惜它们,就像珍惜你睡不安稳的柔软温暖的身体。”

他不必下决定,因为他毫无疑惑。孤独的十字军已确认自己的使命,老练的间谍会照料细节,忠贞的朋友不会再为了交换服务于国家的幻象而背叛对方。他的爱、他的义务、他的忠诚从来没像现在这般清晰。艾塞尔,我亏欠你。我们可以合力改变世界。我会带礼物给你,就像你带礼物给我一样。我不会再把你送进难民营里。如果他曾经思考过其他选项,也只是为了把它们当成灾祸一一否决。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创造力丰富的皮姆把帕维尔中士塑造成快活、值得赞赏的人物,活跃在格拉茨、维也纳与白厅的情报走廊。在他的巧手妙心运作之下,这个暴躁英雄的嗜酒、好女色与唐吉诃德式乍现的勇气,都已成为传奇。即使皮姆准备第二次粉碎艾塞尔的信任,他又如何能去找曼布瑞说:“长官。帕维尔中士并不存在。绿袖子是我的朋友艾塞尔,他要求我们提供给他货真价实的英国情报。”曼布瑞温和的眼睛会猛然睁圆,他纯真的脸会碎裂成哀伤与绝望的皱纹。他对皮姆的信赖将凋萎,他自己的信誉也随之而去:曼布瑞飞蛾扑火,开除曼布瑞;曼布瑞、他的妻子、他所有的女儿,全回家去。如果皮姆把艾塞尔的两难困境加诸虚构的帕维尔中士身上,而使自己受到连累,情况可能更加难以收拾。他在想像中已上演过这一幕:“长官。帕维尔中士越界的事被察觉了。他告诉捷克秘密警察说,他有一个英国线人。我们必须喂他一点东西,来印证他的故事。”狄夫·因特无权玩双面间谍的游戏。格拉茨的权限更小。其实就连当地的线人也已超出授权范围。只因为绿袖子坚持和皮姆亲自接触,否则早就被伦敦接手了,而且也一直有人热烈讨论,一旦皮姆退役,应该由谁负责帕维尔。给艾塞尔或帕维尔中士安上双面间谍的身份,会引发一连串立显的后果,每一个后果都极骇人:曼布瑞会把绿袖子拱手让给伦敦;皮姆的接班人五分钟之内就会揭穿骗局;艾塞尔会再次被背叛,被剥夺生存的机会;曼布瑞一家会被流放西伯利亚。

不,汤姆。在这个事关重大的夜晚,皮姆走在铺天盖地无法捉摸的纷乱思绪中,避开萨宾娜的床,祈求净化灵魂,但他并没有用重大的抉择来折磨自己。他并没有反求自己不朽的灵魂,思索纯粹论者可能会称之为谋逆的行为。他并没有考虑到第二天就是他无法回避的行刑日——也就是皮姆所有的希望灭绝,而你父亲即将诞生的日子。他看着旭日东升,在这美丽而和谐的一天。

这一天,不良前科可以坦然说出口,每一个他负有责任的人的命运都在他的关照之下,他秘密选区的选民会跪下来感谢皮姆和他的造物主,让皮姆降生照料他们的生活。他神采飞扬,欣喜若狂。

他浑身洋溢着善意与自我信念,勇气高涨。这秘密的十字军武士已将剑放上祭坛,向战神献上兄弟之爱。

“艾塞尔,过来吧!”皮姆曾哀求他,“忘掉帕维尔中士吧。你可以成为普通的投诚者。我会照顾你。你需要的东西我都会给你。我保证。”

但艾塞尔无所惧,因为他的命运已然决定。

“别劝我背叛我的朋友,马格纳斯阁下。我是惟一能拯救他们的人。难道我没告诉你,我已经穿过我最后的边界了?如果你帮我,我们可以赢得辉煌胜利。星期三,在这里,相同的时间。”

皮姆手里提着公文包,匆匆跑上别墅顶楼,打开他办公室的门锁。我是个晨间活动的动物,这是我的注册商标。皮姆是个早起的人,皮姆积极进取,皮姆做完一天的工作时,我们大部分人都还在刮胡子。曼布瑞的办公室和皮姆的相连,只隔了两扇宏伟的门。皮姆推开门,走进去,心中的幸福感强烈到几乎难以承受:混杂着果断、公义与解放,令人目眩神迷的感觉。我有福了。

曼布瑞的锡制办公桌不是官邸的办公桌。桌子背面是陈旧的锡材,皮姆的瑞士刀很清楚四个螺丝的位置。左侧往下算第三个抽屉,曼布瑞用来放他的基本参考数据:部队的标准作业规则,《褐鱼世界》,分类电话索引,《奥地利湖泊与水道》,伦敦军事情报局的作战指令,一份顶尖水族馆名录,还有一张狄夫,因特与维也纳的一览表,标示单位与功能,但没有名字。皮姆伸出手。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复仇报应。嵌板上没刻下姓名缩写。我来这里轻轻抚触。卷宗,活页手册。标示着“极机密,警戒”的通讯指令,皮姆从没见过的。我来这里暂借,不是偷。打开公文包,他拿出一个陆军发的阿尔发相机,一条一英尺长的测链系在镜片前。当艾塞尔带来原始文件,皮姆必须在现场拍摄下来时,用的就是这个相机。这是我天生的本领,他想,而且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从万物初始,我就是个间谍。

从封面横标着“脊椎动物”的档案里,他选出了狄夫·因特的作战指令。反正艾塞尔知道,他自圆其说。然而,档案顶端和下方都盖上“极机密”的章,还有一个配送戳证明真实性。你如果珍爱我的自由,就替我带些好东西来吧。他拍了一次,又一次,心中却有反高潮的感觉。这卷底片有三十六张。为什么我这么吝啬,只给他两张?为了促进相互了解,我可以做得更多。艾塞尔,你值得有更好的待遇。他记得最近战争部有一份关于苏联威胁的评估报告。如果他们看到这份报告,就等于看过所有的一切。报告放在最顶端的抽屉,就在《海生哺乳动物手册》旁边,开头就是结论的摘要。他拍下每一页,把底片用得一干二净。艾塞尔,我做到了!我们自由了。我们矫正了世界,正如你说我们做得到的那样!我们是中土之人——我们以两人之力,创建了我们自己的国家!“答应我,别再带这么好的东西来给我,马格纳斯阁下。”他们下次见面时艾塞尔说:“如果你再这么做,他们会让我当将军,我们就再也不能见面了。”

亲爱的父亲——皮姆写信到卡拉奇的皇家饭店,当时瑞克似乎在那里疗伤——谢谢您的两封信。很高兴知道您和阿迦汗(Aga Khan:伊斯兰教斯玛仪派首领的称呼)相处甚欢。我在这里也一切顺利,您会以我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