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1 / 2)

五年前,杰克·布拉德福枪杀了他的拉布拉多母狗。它在篮子里犯风湿,抖个不停;他灌它药丸,被它吐了出来,很丢脸地弄脏了地毯。等他穿上防水夹克,从门后拿出十二口径霰弹枪,要它上路时,它像个罪犯似的看着他,因为它知道自己终于因为病人膏盲而成了废物。他命令它站起来,但它无能为力。他大叫道“去找”,它用前掌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但又垂下头来软趴趴地倒回篮子里。因此他放下枪,从棚屋拿来一把铲子,在小屋后面的野地里挖了个洞,在斜坡略高的地方,可以将人海口一览无遗。然后用他最喜爱的苏格兰呢外套裹住它,带到那里去,从后脑勺给它一枪,由颈背敲碎脊椎骨,埋了。他坐在旁边,喝掉了半瓶苏格兰威土忌,萨福克(Suffolk,英格兰东部一郡)的露水染上了身,他觉得在好死难求的世上,它能这样了结,可能是任何人都求之不得的最好结局了。他没为它立墓碑或不显眼的木十字架,但他利用教堂塔楼、干枯的柳树和磨坊找出定位,每次经过时,都会猛然扬起下巴向它致敬,他从未如此仔细思考来生,直到这个空虚的周日清晨,驾车驶过荒芜的伯克郡小径,看着太阳高挂在草原上。

“杰克已经在位太久了,”皮姆如是说,“‘公司’早在十年前就该叫他退休了。”

那么,多久之前我们就该叫你退休呢,小子?

他纳闷道。二十年?三十年?你又担负任务走了多少英里路呢?有多少英里长的底片被你卷进多少报纸里呢?有多少英里长的报纸被你丢进废纸箱或塞在水泥墙角呢?又有多少小时你抱着密码本听布拉格的电台广播呢?

他摇下窗户。疾驰的风闻起来有干草和柴烟的味道,令他心里一惊。布拉德福出身乡下,祖先有吉普赛人与教士,有猎场看守人、偷猎者和海盗。迎着扑面而来的晨风,他又变成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跳上桑娜小姐未佩鞍的猎马背,疾驰穿过林园,渴望有个避风处。他在萨福克浅沼地的泥泞里冻得要死,却拉不下面子一无所获地回家。他第一次跳伞是在阿宾顿(Abingdon,英格兰牛津郡一古城)飞机场从阻塞汽球上跃下,他发现张口大叫之后,风就会灌得他嘴巴合不上。他们把我扫地出门我就会离开。在你和我谈过之后我就会离开,我的孩子。

四十八小时以来他只睡了六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挤在一间为打字员准备的阴暗房间里凹凸不平的行军床上,但他并不累。

“能耽误你一分钟吗,杰克?”五楼的贞女凯特说,她的眼神停驻在他身上也太久了点。

“波和奈吉尔想再和你谈一下。”当他没睡、没接电话,或没像往常那样困惑地让思绪绕着凯特打转时,他就坐看他的生命宛如降落在敌占区那般迷乱而自由地流逝:原来就是像这样,这是块不毛之地,我的脚就像大叶枫的嫩枝盘旋落下。他回想皮姆与他一起成长、一起喝酒、一起工作的每一个阶段,包括他已完全遗忘直到此刻才想起的柏林一夜,他们在相邻的房间里上了几个军中护士。他记起1943年的一个冬日,他注视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垂在两旁,上头多了三颗德军机关枪子弹,那种不可思议的麻木感,就与此刻相同。

“但愿你能早一点点让我们知道,杰克。但愿你能知道事情会发生。”

“没错,对不起,波。我太疏忽了。”

“但是杰克,他实际上就像你自己的儿子一样,我们常这样说。”

没错,我们是,对不对,波。如假包换,我同意。

而凯特责难的眼睛,一如往常,正在说,杰克,杰克,你在哪?

他这一生中曾有其他的案例,当然。自从战争结束之后,布拉德福的职业生涯就因为“公司”

定期发生的丑闻而不时逆转。他担任柏林情报站的主任时,发生过不只一次,总计三次:夜间电报,讯号闪现,只有布拉德福能看。电话——他在哪里?——杰克,放下酒杯,马上过来。跑过湿漉漉的街道,完全清醒。一号电报,我随后即刻传送的下一封电报主题是组织中的某位成员已证实为苏联情报干员。你必须在明天消息见报之前略施小计秘密知会你的官方联络人。接着是抱着密码本的漫长等候,你不停地想:是他,是她,还是我?二号电报,拼出六个字母的名字,我他妈的哪知道谁是六个字母?第一个字是M——天哪,是米勒?第二个字是A——噢,我的天,是麦凯!结果最后是一个你从没听过的名字,隶属一个你从来不知道其存在的部门,等整份删订过的案史送到你桌上时,你所得到的印象就只是一个没拥有充分福利待遇的同性恋小男生坐在华沙的密码室里,自以为玩弄了整个世界,其实真正的目的只是想报复上司。

但这些遥远的丑闻对他来说,一直是他确信不会袭上身来的战争炮火。他不会拿这些案例来自我警惕,而是来印证他对“公司”发展方向的不满:倒退回官僚制度与半外交策略;自甘堕落地引进美国手法与范例。相较之下,他亲手挑选的手下可好多了,所以当格兰特·雷德勒和他那些讨人厌的摩门教提袋人领着猎巫大队齐聚门口,追索皮姆的鲜血,毫无根据地只以某些计算机化的巧合叫嚣可笑的怀疑时,就是杰克·布拉德福张开五指用力拍着会议桌,让水杯都跳了起来:“马上住口!这个房间里的每个男人或女人看起来都像叛徒,只要你把我们每个人的故事都翻出来看。某个人不记得他十号晚上在哪里?他就是在说谎。他记得吧?那他的不在场证明也太容易了吧。你们这样向前推论,每个说实话的人都会变成不要脸的骗子,每个做着可敬工作的人都是替另一边工作。你们耍这一套,就会让我们的情报网破得比俄国佬还彻底。或者这就是你们想达到的目的?”

上帝保佑,由于他的信誉、他的愤怒、他的关系和他部门的纪录,以他所厌恶的现代术语来说就是低成本与高生产力,他安然度过那一天,从未想过还有另一天会到来,他真希望自己没过那一关。

关上窗户,布拉德福把车停在没人认得他的村落里。他太早了。他必须远离伦敦,远离接触,远离凯特棕色的目光。再给他一场毫无希望的危害控制会议,再一次讨论如何不让美国人插手,再一个来自凯特的同情或责难眼神,或来自波那帮阴沉保守官僚纯粹怀恨的眼光,或许,只是或许,杰克·布拉德福就会说出一些令每个人,特别是他自己,事后都懊悔不已的话。所以他自愿出这趟差,波很罕见地立即说这是个好主意,还有谁更合适呢?他一踏出波的门口就明白,他们很高兴看见他离开,不下于看见他动身。特别是对凯特而言。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继续打电话吧。”

波在他背后大叫,“至少每三小时一次。凯特会知道情况,对不对,凯特?”

奈吉尔跟着他走过回廊。

“你打电话进来的时候,我要你通过秘书处转接。你不能打他的外线电话,我要先和你谈。”

“而且这是命令。”布拉德福提示说。

“这是暂时的许可,随时可以撤销。”

教堂有个木廊,旁边一条步道通往球场。他穿过一个有砖砌谷仓的院子,秋日的空气里有温热牛奶的气味。

“我们分梯次撤离他们。”法兰克以强自压抑的欧洲口音英语说,“如果我们得把他们全部撤离的话。”

“我有最后决定权。”奈吉尔从侧厢说。

房间很低没窗户,而且灯光过强。一个穿制服的警卫管控监视孔。法兰克灰沉的女性助理沿墙一排坐着。她们带着热水瓶,相互分享香烟。

她们以前也曾经这样做,就像在赛马会上一样。

法兰克又胖又丑,是个拉脱维亚领班。布拉德福招募他,布拉德福提携他,现在他收拾布拉德福的烂摊子。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那是凌晨三点的事。就是今天,六个小时之前。

“第一天,杰克,我们只动主要的干员。”

法兰克语气像个医生似的虚意保证,“布拉格的海鳗和守夜人,布达佩斯的伏尔泰,格但斯克(Gdansk,波兰北部城市)的小丑。”

“什么时候开始?”布拉德福说。

“等波喊起跑,之前不行。”奈吉尔说,“我们还在评估,我们还认为皮姆的忠诚度可能无懈可击。”奈吉尔说,像个善讲绕口令的人。

“我们会静悄悄地移动他们,杰克。”法兰克说,“没有再见,没有给邻居的花,不会在某个地方找猫。第二天是无线电接线生,第三天是外围的第二线干员。第四天,所有人都走了。”

“我们如何接触他们?”布拉德福问。

“你不必,我们来做。”奈吉尔说,“如果五楼说有必要。我要再说一次,这个时机纯属假设。”

凯特跟着他们进来。凯特是我们寡居的英国老处女,苍白、美丽,有如雕像,年华四十追悼她未曾有过的爱情。凯特仍然是凯特,他仍然可以在她眼里清楚看见。

“也许我们可以在他们上班的途中在街上拦住他们。”法兰克接着说,“也许我们敲门,告诉一个朋友,在某个地方留下字条。就是任何我们想得到的方法,只要以前没用过就可以了。”

“如果我们进行到这个阶段,你就可以帮得上忙。”奈吉尔解释说,“告诉我们什么方法用过了。”

法兰克在一幅东欧地图前停下脚步。布拉德福在他背后一步的地方等着。主要情报员是红色,二线情报员是蓝色。杀图钉比杀人容易太多了。

凝视着地图,布拉德福想起在维也纳的那一夜。

皮姆扮演主人,布拉德福是彼得上校,带来伦敦对他服务十年的感谢。他记得皮姆优雅的捷克文演说,香槟与奖章,握手,保证,以及留声机传来的柔美华尔兹。还有一对穿着棕色衣服的矮胖男女,他是物理学家,她是捷克内政部的资深官员夫人,背叛的情人,他们随着约翰·斯特劳斯的旋律在客厅翩然飞舞,脸上尽是兴奋的光辉。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布拉德福再一次问道。

“杰克,这由波来决定。”奈吉尔坚持说,危险的耐心。

“杰克,五楼规定目前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忙碌,但行动自然,一切正常。”法兰克说,从他桌上拿起一叠电报。

“他们用信箱?所以像平常一样清干净信箱。他们有收音机?所以像平常一样传送,穿插在正常的节目里,希望对方也在听。”

“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奈吉尔说,好像法兰克所说的话都不算数,必得他再说一次。

“所有的一切都完全如常。太早行动可能铸成大错。”

“太晚行动也是。”布拉德福的蓝眼睛开始燃起火花。

“他们在等你,杰克。”凯特说,意思是,来吧,你无能为力的。

布拉德福动也没动。

“马上做。”他对法兰克说,“带他们到大使馆。把这个警告广播出去,要他们中止任务。”

奈吉尔一个字也没说。法兰克看着他求援,但奈吉尔交叉双着手,站在法兰克的女职员背后看她打一份暗号。

“杰克,我们没法带这些人到大使馆或领事馆。”法兰克说,朝奈吉尔的方向扮了个鬼脸。

“这是禁止的。等我们得到五楼的指令之后,我们顶多能给他们新的逃亡证件、钱、交通,和祷告。对不对,奈吉尔?”

“如果你得到指令的话。”奈吉尔纠正他。

“海鳗会投向东边。”布拉德福说,“他女儿在布加勒斯特的大学。他会去找她。”

“好吧,他会从布加勒斯特到哪里去?”法兰克说。

布拉德福几乎大叫起来。凯特无法制止他。

“向南到该死的保加利亚去,你以为呢!如果我们给他一个日期和地点,我们可以派一架飞机去,防止他跑到南斯拉夫。”

法兰克也提高声音:“杰克,听我说,好吗?奈吉尔,帮我证实一下,免得我好像一直在唱反调。没有小飞机,没有大使馆,没有任何闯关行动。现在已经不是60年代了。更不是50年代或40年代。我们不会像撒鸟食似的派飞机和驾驶员降落到东欧。我们可没兴趣给自己或被对方追捕的线人组织接待委员会。”

“他说得很坦白。”奈吉尔颇为惊讶地加以证实。

“我必须告诉你,杰克。你的情报网已经污染了,外交部连丢进垃圾桶都不会愿意的,是不是,奈吉尔?你被隔离了,杰克。白厅和你握手之前得先戴上塑料手套。对吗,奈吉尔?”法兰克说着停下脚步。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奈吉尔,但没得到片言只语的证实。他迎向布拉德福的目光,带着来曾预期到的恐惧盯着他良久,就像我们凝望纪念碑,沉思着自己不免一死的命运一样。

“我接到指令,杰克。别这样看我。高兴点。”

布拉德福缓缓爬上楼梯。凯特走到他面前慢下脚步,伸出手指让他握。但他假装没看见。

“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她说。

布拉德福充耳不闻地离开。

这天早上汤姆·皮姆肩头的责任,和他担任学校级长与熊猫队长第一个月的每一天一样沉重。今天是熊猫值勤周的第一天。今天,还有接下来整整恐怖的六天,汤姆必须敲晨钟,协助舍监管理淋浴,在早餐前点名。今天是星期天,他必须在阅读室里写信,在教堂里读圣训,检查更衣室是否整洁。当夜幕终于降临,他必须主持学生会议,听取学校生活管理的建言,整理之后,再送交校长卡尔德先生伤脑筋,因为卡尔德先生做什么事都无法轻松,对每一个问题都要面面俱到作周详的考虑。等他打理完一切,敲过熄灯钟之后,星期一已经等着他醒来了。上一周是莱恩斯值勤,莱思斯表现得很好。卡尔德先生以极罕见的确定语气说,莱恩斯对权力采取民主策略,让每一个争议问题都付诸表决与组成委员会。

在教堂里,等着最后一句赞美诗唱完的当儿,汤姆虔心为死去祖父的灵魂,为卡尔德先生,为星期三和纽伯利圣救世主的壁球赛胜利祷告,尽管他很担心又会尝到挫败的耻辱,因为卡尔德先生对体育竞赛的价值有不同的看法。但他更热切祈祷下一个星期六——如果星期六终会来临的话——熊猫能赢得卡尔德先生的喜爱,因为汤姆无法承受卡尔德先生的失望。

汤姆很高,走路已经有他父亲那种英国行政官员疾速如风的样子。向后拢的发际线让他有种成熟的感觉,这或许就是他能在学校里高居要位的原因。看着他,双手背在后面,从级长那排座位走了出来,穿过走道,在祭坛前俯身低首,走上两个台阶到读经台,难怪你会怀疑他怎么可能是学生,而不是卡尔德先生令人印象深刻的一位年轻教员。只有当他读今日经文时粗嘎如蛙鸣的声音,揭露了这堂皇外表下仍是个孩子的事实。

汤姆对他所读的知之不多。这段圣训他是第一次读,他反复练习直到默记于心。然而此刻他就要演出,眼前红色与黑色交错的印刷字体既无声音也无意义。只有看见他在读经台上伸出的两个拇指,以及浮现在会众后排顶上的一头白发,才能把他拉回现实。如果没有这些,他肯定,他一定会飞起来,冲破教堂天花板,直人云霄,然后飘在空中,像他在纪念日的气球,一路飞到梅登黑德,带着他的名字降落在一位老妇人的后院里,赚到五镑的图书礼券和一封信,她在信中写道她也有一个名叫汤姆的儿子,在劳合船舶协会工作。

“我独自踹酒酢,众民中无一人与我同在。”(引自《旧约·以赛亚书》第63章,下引句同)他出乎自己意料地大声嘶吼,“我发怒将他们踹下,发烈怒将他们践踏。”

这威胁令他惊恐,他觉得纳闷,自己为何要说出口,又对谁而说:“他们的鲜血溅在我衣服上,并且污染我一切的衣裳。”

继续读着经文,汤姆觉得自己的膝盖后侧撞击着长裤,他开始思考其他恰巧浮现心头的事,有些甚至还是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他无法再期望周遭的一切,甚至是工作,能主宰他的心思。

星期五的体育课,他发现自己思索着一个拉丁文法的问题。昨天的拉丁文课,他担心妈妈的酗酒问题。在进行法文翻译时,他发现自己已不再爱贝吉,雷德勒,虽然他们热情通信,但他的爱已转移到学校会计的女儿身上。在重责大任的压力下,他的心变成一段海底电缆,像在科学实验室里的一样。起初这一捆电线传递着正确的消息,履行交付的工作;接着,就像一大群隐形的鱼洄游四周,大量的信息涌入,而且不知为何竞不需要缆线。这就是他此刻心中的感觉,他用最低沉的声音鸣吼出神圣的字句,但听在他自己耳里,却只像是遥远房间传来的叮当铃响。

“因为报仇之日在我心中,救赎我民之年已经来到。”他说。他想到气球,想到那个在劳合船舶协会工作的汤姆,想到他考砸了一般入学考试之后的启示,想到会计的女儿骑在自行车上衬衫迎风贴在胸前。他焦躁不安,不知道熊猫副队长卡特,梅杰有没有足够的民主领导能力可以掌控下午的抗议抱怨。但有个念头他一直拒绝去面对,因为其他所有的思绪其实都只是替代这个念头出现罢了。

他无法诉诸言语,甚至无法描绘景象,因为那个念头实在太可怕了,惟恐一想就成真。

“你的牛肉怎么样,孩子?”布拉德福问,在他们常去的迪格比饭店吃午饭,似乎只是二十秒之后的事。

“很棒,杰克伯伯,谢谢您。”汤姆说。

其他时候他们都静静地吃,直到午餐结束。

布拉德福看他的《周日电讯报》,汤姆则看他百读不厌的奇幻小说,因为这本书里诸事美满,其他书却可能危机四伏。没有人比杰克伯伯更了解如何从学校带人出来,汤姆一边吃饭看书,一边想他的母亲。即使是他父亲也无法如此清楚地了解,所有的事情如何每次相同却又维持精巧的微小差异。你如何维持全然的平静,不焦不躁,却又故意用不同的琐事拖拖拉拉直到最后一刻。又如何让学校在大半天里仿佛不存在,好让回校不再是个问题。只有到最后的倒计时,才足以让返校重现一丝可能性。

“再来一份?”

“不,谢谢你。”

“再来一点约克郡咸布丁?”

“好,一点点就好。”

布拉德福对侍者扬起眉毛,侍者立即回来,侍者对杰克伯伯一向如此。

“有父亲的消息吗?”

汤姆没立即回答,因为他眼睛一阵刺痛,无法呼吸。

“现在,”布拉德福放下报纸,“怎么啦?”

“只是因为圣训的关系。”汤姆与他的眼泪奋战,“现在没事了。”

“你的圣训读得他妈的好极了。如果有人不同意,就打倒他。”

“那不是今天的圣训,日子弄错了。”汤姆仍奋力吞回泪水,解释说,“我应该翻到下一个书签标记的地方,但我忘了。”

“去他的弄错日子。”布拉德福咆哮道,惹得邻桌的老夫妇抬头看他,“如果昨天的圣训有一丁点好处,再听第二次又有什么害处。再来一杯姜汁啤酒。”

汤姆点点头,布拉德福点了酒,又拿起他的《周日电讯报》。

“第一次也许根本不了解其中的意义。”他有些轻蔑地说。

但真正的麻烦是,汤姆没读错圣训;他读的是正确的一篇。他很清楚自己没犯错,他怀疑杰克伯伯也知道。他只是需要更简单的理由来落泪,而不是他脑海里围绕电缆洄游的鱼,或是他拒绝想起的那个念头。

他们决定不吃甜布丁,免得辜负这大好天气。

糖面包山是隆起在伯克郡草原上的白垩小丘,国防部在此地围起带刺铁丝网,并立起标示警告民众勿靠近,除了产羊羔的季节时普拉煦家里之外,汤姆最喜欢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了,不是在莱奇与父亲一起滑雪,不是在维也纳与母亲一起骑马:他曾去过或梦想过的地方,没有哪里像这个铁丝网环绕的山顶秘境一样,能如此拥有隐私,如此享有惊人特权,在这里,杰克·布拉德福与汤姆·皮姆,教父与教子,也是最好的朋友,可以轮流从发射器中放出飞靶,再用汤姆的二十口径霰弹枪射下来。第一次来这里时,汤姆简直不敢相信。

“这里都锁起来了,杰克伯伯。”

杰克伯伯停车时他提出异议。及至此时,还都是很美好的一天。但突然之间,一切都不对劲了。

他们看着地图开了十英里路,让他很懊恼的是,最后竟开到两扇高耸的白色大门前,不但上锁,还命令不得进入。这一天完蛋了。他希望他可以再回到学校,做他自愿准备的额外功课。

“走过去,大叫‘芝麻开门’!”杰克伯伯建议,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交给汤姆。下一件事就是权威的白色大门在他们背后再度关上,他们是特殊人物,拥有特殊的通行权,在山顶畅行无阻,拖出锈蚀的发射器,杰克伯伯神秘兮兮地发射。在这之后的下一件事是汤姆在二十个飞靶里射中了九个,杰克伯伯射中十八个,因为杰克伯伯是有史以来最好的射手,对所有的事情都是最棒的好手,虽然他年纪已大,而且不肯在任何比赛里让步讨好别人,甚至对汤姆也不例外。

如果汤姆能击败杰克伯伯,必是胜之以武,这是他们俩不需言传的默契。这也是汤姆今天最需要的事:一场正常的交易,一场正常的竞赛,有着正常的对话,这也是杰克伯伯最擅长的。他想把自己糟糕透顶的念头埋进深深的洞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直到他为英格兰捐躯的那一天。

户外令汤姆自由舒畅。和杰克伯伯无关。他不愿谈太多话,当然更不愿触及隐私。这白昼的感觉像是复活。枪声砰然,十月的风噼噼啪啪扑上他的脸颊,灌进校服外套里。突然之间,这一切让他言谈像个男人,而不是那个抱着开明的卡尔德先生所鼓励的绒毛玩具躲在床单下啜泣的小男生。溪谷里完全没有风,只有疲惫的秋阳和枯褐的树叶吹过羊肠小径。但在这光秃秃的白垩山顶上,风却像火车穿越隧道一般狂啸,推着汤姆走。风吹在国防部新架的电塔上匡啷嘲笑,这是他们上次来过之后才架设的。

“如果我们射倒电塔,我们就能让该死的俄国人进来。”杰克伯伯双手合拢成杯状对他喊道,“我们不想这么做吧,是不是?”

“不想。”

“好吧。那我们要做什么?”

“把发射器架在电塔旁边,朝另一边开枪!”

汤姆愉快地吼回去,大声喊叫时,他觉得最后一丝忧心已奔出胸膛,他拱肩缩背,他知道在这样呼啸过山顶的风中,自己可以对任何人说他想说的事。杰克伯伯为他发射了十个飞靶,他用十一发子弹射下了八个,考虑到风力的因素,这绝对是他最好的成绩。轮到汤姆发射飞靶时,杰克伯伯掌控得宜刚好追平他。就只是追成平手,这也是汤姆爱他的原因。他不愿击败杰克伯伯。他的父亲或许可以,但杰克伯伯则不。因为那就会什么都没有了。在第二轮的十个飞靶里,汤姆表现不佳,但他不在意,因为他的手臂已经伸不直了,不能怪他。但杰克伯伯仍然像城堡般屹立不摇。

即使在重新上膛时,那头白发仍然面对前方迎面上升的飞靶。

“14比18。”汤姆一边大叫,一边迅速拾起空弹匣。

“射得好!”接着,同样响亮愉悦的声音:“爸爸还好吧,是不是?”

“他为什么不好?”布拉德福大声吼回去。

“爷爷葬礼之后他来看我,好像有点消沉,就是这样。”

“我想他是该意气消沉。如果你刚埋了你老爸,会有什么感觉?”

仍然在风中大声吼叫,两人都是。他们重新装填子弹,摇转发射器再来一回合时,闲聊了一会儿。

“他一直谈自由。”汤姆喊叫道,“他说没有人可以给你自由,我们必须自己掌握。我觉得很无聊,真的。”

杰克伯伯忙着重新装弹,汤姆甚至不知道他听见没。即使他听见了,也不知道他有兴趣没。

“他说得没错。”布拉德福迅即开枪射击,“现在爱国主义是个龌龊的字眼。”

汤姆放出飞靶,看着它旋转,在杰克伯伯精确的瞄准下爆裂粉碎。

“他并没谈到爱国主义。”汤姆捡起几个空弹匣说。

“噢?”

“我想他是要告诉我,如果我不快乐的话,就逃走吧。他在信里也这么说。是一种——”

“嗯?”

“——好像他想要我做一些他自己在学校时做不到的事。真的很诡异。”

“我不觉得有什么诡异。他在试探你,就是这样。如果你想打开的话,门没有锁。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信任的表示。没有其他孩子有这么好的父亲,汤姆。”

汤姆开枪,没射中。

“还有,你说的信是什么?”布拉德福说,“我以为他来看你。”

“他是来看我。但他也写信给我。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我觉得很诡异。”他又说了一次,无法忘情这个新爱上的形容词。

“好吧,他很伤心。又有什么不对?他老爸死了,他坐下来写信给他儿子。你应该觉得很光荣——射得好,孩子。射得好。”

“谢谢。”汤姆说,很骄傲地看着杰克伯伯把分数记到计分卡上。杰克伯伯随时记下分数。

“但他不是这么说的。”汤姆吞吞吐吐地说,“他并不伤心,他很高兴。”

“他这么写,是吗?”

“他说爷爷夺走了他的人性,他不愿在我身上夺走。”

“这是另一种伤心。”布拉德福四两拨千斤地说,“对了,你爸提到过秘密的地方吗?他可以在那儿找到真正的平静与安宁的地方,有吗?”

“并没真的提到。”

“但他有这样的想法,对不对?”

“也不是。”

“在哪里?”

“他说我不能告诉别人。”

“那就别说。”杰克·布拉德福断然说。

突然之间,在此之后,谈论某人的父亲成为民主的级长必须善尽的功能。卡尔德先生曾说,拥有尊荣的人有义务牺牲生命中的挚爱,而汤姆爱他的父亲甚于一切。他感觉到布拉德福凝视的目光,也被挑起了兴趣,尽管并不特别赞同。

“您认识他很久了,对不对,杰克伯伯?”

汤姆上车时说。

“如果三十五年算很久的话。”

“是很久。”对汤姆来说一周几乎就等于一年。车里突然寂静无风。

“如果爸爸没事,”他扣上安全带时故作粗鲁地说,“为什么警察要找他?这是我想知道的。”

“帮我们算算命吧,玛丽·劳?”杰克伯伯问。

“今天不行,亲爱的。我没那个心情。”

“你永远都有心情。”杰克伯伯说,两人一起放声大笑,汤姆红了脸。

玛丽·劳是个吉普赛人,杰克伯伯说,虽然汤姆觉得她更像是海盗。她臀部很大,一头黑发,嘴上画了两片不对劲的嘴唇,像维也纳的鲍尔小姐一样。她在市集边上的一家木造咖啡厅里烤蛋糕,供应奶茶。汤姆要了一份荷包蛋吐司,蛋要像普拉煦的一样浓稠新鲜。杰克伯伯点了一壶茶和她做得最棒的水果蛋糕。他似乎已经忘了汤姆谈到的事。汤姆很感激,因为新鲜空气让他觉得头痛,心中的想法更让他觉得羞愧。距离他敲晚祷钟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十八分钟。他在想,他或许该听从父亲的建议,逃到其他地方去。

“你说的警察是怎么回事?”布拉德福有些模糊地问,过了这么长的时间,汤姆原以为他已经忘了,或根本没听见。

“他们到学校来,见了卡尔德先生。然后卡尔德找我去。”

“卡尔德先生,孩子。”布拉德福非常和善地纠正他,然后喝了一大口茶。

“什么时候?”

“星期五。在宿舍的橄榄球赛之后。卡尔德先生请我去,这个穿着风衣的男人就坐在卡尔德先生的扶手椅上,他说他是苏格兰场(代指伦敦警察厅,因其总部位于白厅街大苏格兰广场而得名)的人,来问爸爸的事。他问我是不是碰巧知道爸爸的联络地址,因为爸爸太过粗心大意,参加过爷爷的葬礼之后就离开了,没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处。”

“胡说八道。’良久之后布拉德福说。

“这是真的,先生。这是真的。”

“你说他们。”

“我指的是他。”

“有多高?”

“五英尺十英寸。”

“年纪?”

“四十。”

“头发颜色?”

“和我一样。”

“胡子刮得很干净?”

“对。”

“眼睛?”

“棕色的。”

这是他们过去常玩的游戏。

“车子?”

“他从车站搭出租车来。”

“你怎么知道?”

“米勒先生载他来的。他载我去上大提琴课,在车站的出租车队工作。”

“说得精确一点,孩子。他搭米勒先生的车来。他告诉你说他搭火车来吗?”

“没有。”

“米勒呢?”

“没有。”

“那么,谁说他是警察的?”

“卡尔德先生,长官。他替我介绍的时候说的。”

“他穿什么?”

“西装,长官。灰色的。”

“他提到自己的级别吗?”

“督察。”

布拉德福露出微笑。一个奇妙、宽慰、爱怜的微笑。

“你这个傻小子,他是外交部的督察。

只是你爸爸办公室里的小喽啰。不是警察,孩子,只是人事部门无事可做的混蛋职员。卡尔德弄错了,像以前一样。”

汤姆或许该亲他。也几乎做了。他直起背,觉得自己像高了九英尺,他想把脸埋进杰克伯伯那件运动外套厚厚的斜纹软呢里。那当然不是警察,那人没有警察的大脚与短发,也没有警察那种即使亲切也拒人千里的态度。没错,汤姆充满喜悦地对自己说。杰克伯伯把事情都处理好了,一向如此。

布拉德福拿出手帕,汤姆擦擦眼睛。

“那么你是怎么告诉他的?”布拉德福说。

汤姆说他也不知道父亲在哪里,他只说回维也纳之前要躲到苏格兰消失几天。那样说好像让爸爸犯了过错,犯了什么罪或者更糟。汤姆就记忆所及告诉他的杰克伯伯那次会面的详情,所有的问题,还有万一爸爸出现时该打的电话号码——汤姆没有,但卡尔德先生有——杰克伯伯到玛丽·劳的客厅去打电话给卡尔德先生,让汤姆延假到九点钟,理由是有些家务事要讨论。

“我要敲钟怎么办?”汤姆惊恐地问。

“卡特,梅杰会敲。”杰克伯伯说,他对所有的事都了如指掌。

他一定也打到伦敦去了,因为他花了很长的时间,而且多给玛丽,劳五镑去塞满她的圣诞袜,他说,他们两人又放声大笑,这次汤姆也加入。

他们是怎么谈到科孚的,汤姆事后一直不确定,或许也无法再追索出他们谈话的来龙去脉;他们只是聊着上次见面之后的事。上次见面是暑假之前,所以如果你有聊天的心情,可谈的事多着呢。汤姆就是如此;他已经好几年没这样畅谈了,或许是从来没有过,但杰克伯伯从容自在,兼具宽容与严谨,汤姆觉得这样的融合恰到好处,因为他喜欢感受杰克伯伯外表的力量,也喜欢体会他内在的安全感。

“你的坚信礼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好,谢谢。”

“你已经够大了,汤姆。要去面对。在有些国家你已经当兵去了。”

“我知道。”

“工作仍然是个问题?”

“有一点,先生。”

“还想进桑德赫斯特(Sandhurst,英国陆军军官学校,校址位于英国山德赫斯特)?”

“是的,长官。我舅舅的军团说如果我表现得好的话,他们会收我。”

“所以你会用功读书,对不对?”

“我真的很努力。”

然后杰克伯伯靠近前来,压低声音。

“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孩子。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认为你已经可以保守秘密了。你做得到吗?”

“我知道很多秘密,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长官。”

“你父亲自己就是个秘密很多的人。我相信你知道,对不对?”

“你也是,不是吗?”

“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真的是。但他必须保持缄默。为了他的国家。”

“也为了你。”汤姆说。

“他大部分的生活都完全秘而不宣,可以说几乎是掩人耳目。”

“妈咪知道吗?”

“原则上来说,是的,她知道。但她几乎完全不知道细节。这是我们做事的方式。你知道,如果你父亲曾经给你说谎或难以捉摸的印象,那是因为他的工作和他的忠诚,这就是原因。这对他是很大的压力。对我们都是。秘密是压力。”

“危险吗?”汤姆问。

“可能。这就是我们要给他保镖的原因。就像骑在摩托车上的那几个小子,跟着你们走遍希腊,还在他门外晃荡。”

“我见过他们!”汤姆兴奋地说。

“像那个到板球场找他、留小胡子的瘦高男人——”

“没错,没错,他戴了草帽!”

“有时你爸爸做的事太过机密,所以必须完全销声匿迹。即使保镖也拿不到他的地址,只有我知道。但其他的人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如果那个督察再来找你,或找卡尔德先生,或者有其他任何人来,你必须告诉他们你知道的事,事后立即向我报告。我会给你一个特别的电话号码,也给卡尔德先生特别的交代。他值得帮助,你父亲的确值得,而且也该得到。”

“我真的很高兴。”汤姆说。

“现在,关于他写给你的那封信。那封他走后给你的长信。是不是也谈到这些事呢?”

“我不知道。我没全读完。一大半都在谈赛芬顿,鲍伊的小J1和教职员盥洗室里的一些字。”

“谁是赛芬顿,鲍伊?”

“他是学校里的男生,我的朋友。”

“他也是你爸爸的朋友吗?”

“不是,但他的爸爸是。他爸爸以前也在学校里。”

“你怎么处理那封信?”

用它来惩罚自己。一折再折,折得又紧又尖,然后放进裤袋里刺痛自己的大腿。但汤姆没说。

他只是充满感激地把东西交给杰克伯伯,杰克伯伯答应要好好保管,下次再和他商量——如果有事需要商量的话,但杰克伯伯怀疑会有。

“信封呢,你留下了吧?”

汤姆没有。

“他是从哪里寄来的?那里会有线索,我认为,如果我们去找的话。”

“邮戳是瑞丁。”汤姆说。

“哪一天?”

“星期二。”汤姆快快不乐地说,“但也可能是星期一截邮之后寄的。我以为他星期一下午会回维也纳。如果他没去苏格兰的话。”

但杰克伯伯根本没听进去,因为他又提起希腊,针对那个出现在科孚板球场、留小胡子的瘦弱家伙玩起他俩称之为“报告一记录”的游戏。

“我想你一定担心他,对不对,孩子?你想他一定会对你爸不利,我想,虽然他很和善。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这么熟,你爸为什么没请他回家见你妈妈?我知道你一定百思莫解。你爸爸背着妈妈有秘密生活,你一定觉得很不好。”

“我是觉得不好。”汤姆承认,杰克伯伯的无所不知再次令他惊叹。

“他拉着爸爸的手臂。”

他们回到迪格比。汤姆摆脱忧虑,心情大好,重新找回食欲,吃了一块牛排和一堆薯条来弥补。

布拉德福点了一杯威士忌。

“身高?”布拉德福说,又玩起他们的特殊游戏。

“六英尺。”

“没错,做得好。六英尺是正确答案。头发颜色?”

汤姆略有迟疑。

“有点像小老鼠和小鹿毛色的斑纹。”他说。

“你说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戴了草帽。很难看清楚。”

“我知道他戴草帽。这就是我为什么要问你的原因。头发颜色?”

“棕色。”汤姆最后说,“棕色,有阳光照在上面。额头很宽,像个天才。”

“穿透帽檐的阳光又会是什么颜色?”

“灰棕色。”汤姆说。

“就要这么说才对。只有两分。帽带?”

“红色。”

“天哪。”

“是红色的。”

“再试试看。”

“是红色的,红色,红色!”

“三分。胡须颜色?”

“他没留胡须。他只是有点儿小胡子,眉毛很浓,像你一样,但毛没那么多,还有一双眯着的眼睛。”

“三分。身材?”

“有点弯腰驼背,有点颠。”

“什么叫有点颠?”

“就像有点狂一样。有点狂是大海波涛汹涌、起伏不定。有点颠是他走得快的时候一拐一拐的。”

“你说有点跛。”

“没错。”

“那就说有点跛。哪一脚?”

“左脚。”

“再试一次。”

“左脚。”

“确定?”

“左脚!”

“三分。年纪?”

“七十。”

“别蠢了。”

“他很老。”

“他没有七十岁。我不到七十,也不到六十。这么说吧,他比我老吗?”

“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