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1 / 2)

阴暗的海雨笼罩了皮姆的英格兰,他谨慎地踮脚钻入雨中。现在是傍晚,他已写了很久,久于他此生的任何一次书写,此刻,他心里空空的,感觉非常敏锐,以及恐惧。雾角响起——一短,两长——是灯塔或是一艘船。走近灯下,他再次看手表。再过110分钟,53年已逝。音乐台空无一人,草地保龄球场水淋淋的。商店橱窗仍挂着夏天防晒的黄色玻璃纸,脏兮兮的。

他朝镇外走去。他在卖服饰杂货的布兰迪那儿买了一件塑料斗篷。

“晚安,坎特伯雷先生,我们能为你效劳吗?”在雨中,斗篷滴滴答答,像个洋铁皮屋顶。他手里提着替杜柏小姐买的东西:从爱特肯先生那儿买的培根,要留神,告诉他切五份,保管他会切得太厚。告诉克罗斯先生,上礼拜的番茄烂了三个,不只坏掉,是烂掉。如果他不换我好的,我就永远不上他那儿买。皮姆一字不差地遵照她的指示,尽管没像她期望的那般穷凶极恶,因为克罗斯与爱特肯都接受他的秘密津贴,这些年来只给杜柏小姐一半的账单。从法尔街的旅行社,他得知六天内将有一个银发旅行团从盖特威克机场(Gatwick,位于伦敦近郊之机场)出发到意大利。我会打电话给她住在博格纳(Bognor,位于英格兰萨克斯郡一滨海小镇)的表妹梅兰妮。如果我也负担梅兰妮的费用,杜柏小姐就无法反对。

106分钟。

只过了4分钟。梅兰妮表妹和杜柏小姐都被遗忘了。从他脑海中嚷嚷着要被认可的无数执拗记忆中,他选择了华盛顿和气球。在我们曾有过的疯狂谈话方式中,气球无疑拔得头筹。你想聊聊,但我不见你。我惊恐不断,决定把你打入冷宫。但你不愿地位旁落,你决不愿意。

为了迁就我,你放了一个小型的银色气球飞越华盛顿特区的屋顶。直径半米,汤姆有时会在超级市场免费拿到的那种。我们分别开着车行驶在城市的两端,你用德语告诉我,我想像嘉宝(Greta Carbo,瑞典裔的知名好莱坞女星)一样抛弃你,真是个笨蛋。话筒里传递的频率像臭虫般跳跃,肯定会让听的人抓狂。

他爬上悬崖小径,经过亮着灯的小屋,取捷径穿过一幢豪宅的庭院。我要打电话给她的医生,劝她说她需要去度个假,或是教区牧师,她很听他的话。在他下方,游乐园闪烁的灯火仿佛迷雾中饱满的草莓。在这片灯火旁,他可以看到索芙塔冰馆的蓝白色霓虹灯。潘妮,他想,你不会再见到我,除非我的脸出现在报纸上。潘妮隶属于他那些有情人组成的秘密兵团,如此秘密,连她自己被列入都不自知。五年前,她在步行区的活动篷屋卖炸鱼与薯条,爱上了一个穿皮衣、名叫比尔的年轻人,他征服她,后来皮姆用“公司”

的计算机查比尔摩托车的车牌号码,发现他在陶顿已婚有小孩。他找借口将细节数据交给当地的教区牧师,一年之后,潘妮嫁了一个卖冰激凌的爽朗意大利人尤金尼欧。但今晚,她显得不同以往。今晚,皮姆走近她的咖啡店,照常要了两球康沃尔冰激淋,她正和一个戴软皮帽的魁梧男人交头接耳,皮姆一见那个人就讨厌。只是个普通旅客,他对自己说,一阵风吹鼓了他的斗篷。一个愚蠢的业务员,一个税务员。这个年头除了杰克之外,还有谁会独力捕猎?那不是杰克,不是他三十年老经验的手法。会是一辆车,他想。干净的挡泥板,聪明的天线。可以拦截到他脑袋里听到的事。

“有人来过吗,杜柏小姐?”皮姆说,把一包包的东西放在餐具柜上。

杜柏小姐坐在厨房里看美国肥皂剧,打发掉一天。托比坐在她膝上。

“真是太没道理了,坎特伯雷先生。”她说,“我们看了一整晚都还没看到他们,对不对,托比?你买了什么茶?我说的是阿萨姆,你这个傻瓜,拿去退。”

“这是阿萨姆。”皮姆温和地说,拿近给她看。

“他们换了新包装,而且减了三便士。我出去的时候有人来吗?”

“只有抄煤气表的人。”

“常来的那个?还是换了新人?”

“新人,亲爱的。这个年头什么都是新的。”

他轻轻地亲了她的脸颊,帮她把新披肩拉回肩上。

“给你自己来一大杯够劲儿的伏特加吧,亲爱的。”

她说。

但皮姆婉拒了,说他必须工作。

重新回到房间之后,他检查书桌上的纸页。

从订书机到茶杯的把手。从纸夹型火柴到铅笔。

烧盒与桌脚排成直线,不必理会。杜柏小姐不是玛丽。他刮胡子,突然想起瑞克。我看见你的鬼魂,他想。不在这里,而是在维也纳。就像我常在丹佛、西雅图、旧金山和华盛顿看见活生生的你一样。

每当我背上发痒时,就会在每一个商店橱窗、每一个风华衰败的门口看见你的鬼魂。你穿着你那件骆驼毛外套,叼着你每次抽每次皱眉头的雪茄。

你那双蓝眼睛像溺毙者的眼睛,瞳孔顶住上眼睑来吓我。

“你上哪儿去了,老小子,你矫健的腿这么晚还带你上哪儿去?找个好女人,是吧?某个爱慕你的人?来吧,老小子。你可以告诉你老爸。拥抱一下吧。”在伦敦,你躺在你临终之榻,但我没靠近你,我不想知道也不谈论你的事,这是我追悼你的方式。

“不,我不。不,我不要。”

每次我的脚跟撞上鹅卵石,我就会这样说。所以你就来找我啦。到维也纳,像文沃斯那样对我。

我转过的每个街口,你都无所不在。直到你充满爱怜的目光在我背后燃烧,而我永远挥之不去。

放过我吧,你这该死的,我轻声说。我希望你怎么死?所有的方式轮流上场吧。去死,我告诉你。

就死在人行道上,让每个人都看得见。别再宠我。

别再信任我。你要钱吗?一毛都没有了。你为了拥有一切,已放弃了拥有这个的权利。你要马格纳斯。你要我活力尚存的灵魂进人你已死的躯壳,还给你我欠你的生命。

“玩得开心吧,对不对,儿子?”老波比很了不起,我从一开场就看得出来。你们两个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来吧,你可以告诉你老爸!有搞头,是不是?放了几先令进口袋,对不对,就像你老爸教你的一样?

三分钟。我总喜欢掐时间。皮姆擦净脸,从内侧的口袋掏出他那本忠心耿耿的格里美尔斯豪森的《痴儿西木传》。封面是破损的棕色粗硬布,饱经旅途风霜。他把书放在桌上,就在一叠纸和一支铅笔旁边,穿过房间,跪在亲爱的老温斯顿收音机前,转动电木旋钮,找到他要的波长。调低音量,打开。等待着。一男一女用捷克语讨论水果产销合作社的经济问题。讨论的声音突然消失。时间信号宣告晚问新闻开始。一切就绪。皮姆很冷静。准备作战的冷静。

但他也有些兴奋。此刻的沉着静谧有些不太真实,在他朝气可爱的笑容里依稀有着神秘的亲和力,似乎在对某个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的人说:“哈哕。”在所有认识他的人当中,除了这个超乎尘俗的陌生人之外,或许只有杜柏小姐见过相同的表情。

第一条,继最近一回合的武器谈判破裂之后,高声疾呼对抗美国帝国主义。翻页的声音,准备就绪的信号。注意。你将对我说话。我很感谢。我很欣赏这个身段。接着是第二条。主持人介绍布尔诺(Brno,捷克中部城市)的大学教授。晚安,教授,今晚的捷克情报工作进行得如何?教授开口说话,一整段翻译。所有的神经都绷紧了,我的每一个部分都紧张到了极点。第一个句子:谈判因僵持不下而告结束。别理会。另一个尝试。写下来。慢慢的。别急。保持耐心,等待第一个数字。来了。

五十五岁来自比尔森的焊铁工人。他关掉收音机,手上拿着便签簿,回到书桌,眼睛直盯着前方。打开他那本格里美尔斯豪森的第五十五页,径直找到第五行,他在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这一行的前十个字母,然后依据它们在二十六个字母里的排列顺序转换成一串数字。扣减,没有移位。

别分析,只要做。他又加上去,还是没移位。

他把数字转换成字母。别分析。

NEV……VER……RMI……IND……DEW……没有了。

这是冗长的官样文章。十点再打开,解读新的一段。他露出微笑。当一切苦恼都结束之后他笑得像个圣人。

泪水涌上他的眼睛。随它们去吧。他站着,双手捧着那张纸高举过头。他哭了。又笑了。他几乎看不清楚自己写了什么。

“别挂心,E.韦柏永远爱你。波比。”

“你这个无耻的混蛋。”他大声对自己说,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噢,波比。噢,天哪。”

“有什么问题吗,坎特伯雷先生?”杜柏小姐正色追问道。

“我来倒一点儿你的伏特加,杜柏小姐。伏特加。”他解释说,“伏特加和什么的。”

他正在调酒。

“你只在楼上待了一个小时,坎特伯雷先生。

这不叫工作,对不对,托比?难怪这个国家老是无事生非。”

皮姆笑得更开了。

“什么无事生非?”

“足球迷啊。让那些外国人有样学样。你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吧,对不对,坎特伯雷先生?”

“我当然不会。”

瓶里倒出热的橘子水,噢,好极了!水龙头流出白垩水,哪里还能找得到?他陪她坐了一小时,聊着那不勒斯的迷人风光,然后他回去继续报效国家。

瑞克如何获得平静,我永远无法知道,汤姆,但他的确做到了,一如往常只消一夜,我们每个人就无需再担心了,儿子,够每个人用,你老爸做到了。在新兴的繁荣热潮中,父子俩干起乡绅这一行。战争胜利的消息墨迹犹新,刚进入青春期的皮姆给自己买了一件哈洛德的深灰色西装,配上觊觎已久的长裤,一条黑领带和白硬领,全是记账赊来的。他就这样武装起自己,去面对赛芬顿·鲍伊所警告他的穿耳鱼钩。

与此同时,瑞克靠着无比纯熟的手法,在阿斯科特(Ascot,英国著名的赛马胜地)弄到一幢占地二十英亩有白色围墙的大庄园,还有一整排比海军上将行头更刺眼的斜纹呢西装,两只疯狂的红色长毛猎犬,一双遛狗穿的双色乡村鞋,一把拍摄肖像照时拿的十二口径伯尔迪猎枪,长达一英里的吧台供他用香槟和轮盘度过乡野之夜,还有一个TP的半身铜像端坐在门厅的石座上,就在瑞克自己尺寸更大的塑像旁。

一大群离乡背井的波兰人进驻当差,一个亮丽时髦的新姆妈穿着高跟鞋走过草地,斥责佣人,教皮姆卫生保健的要领与上流社会的口音。一辆宾利出现了,好几个星期没改装也没隐藏,尽管有一个心怀怨恨的波兰人想用水管从车窗的缝隙灌水进去,让瑞克隔天早上开门时尊严泡汤。

古德劳夫先生有了一套深红色的制服,和坐落在空地上的一栋小屋,欧利在那儿种了天竺葵,唱着《天皇》(英国剧作家吉尔伯特和苏利文合作创作的歌剧),还神经兮兮地粉刷厨房。家畜和一个货真价实的牧羊人构成了农场风光,因为瑞克成为纳税人,现在我已明了那是他与酒量英勇奋战的巅峰时刻:“真是他妈的可耻喔,麦斯。”他得意扬扬地对一个来听取赛马高见的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说,“老天在上,如果不能尽情享受这些日子辛苦努力的成果,我们去打仗干吗呀?”

戴着染色单眼镜的少校说:“真的是干吗呀?”他把嘴抿得像一片冬青叶。而由衷赞同的皮姆斟满少校的酒杯。

仍然等待被送进学校的他,正经历一段默默无闻的时期,不断斟满任何东西。

在伦敦,宫廷占用了切斯特街一幢石柱擎天的德国领事馆,有一班随时汰旧换新的美女随侍在侧。穿着皮姆赛马服的赛马骑师挥舞马鞭,瑞克那些“天生输家”的照片,还有一张风云榜一一列举最新的“瑞克·皮姆与子”帝国永不陨落的公司,组成一面荣誉墙。这些名字永远铭刻在我心里,越来越不能抹去,因为我年复一年地在宣誓证词里加以否认,直至今日,我仍记得大部分名字。瑞克相信庆祝战争胜利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一手为我们获取的:阿拉曼疾病与健康公司,军人与永久养老基金,敦刻尔克互助与大众公司,TP退伍军人联盟公司——所有的公司看起来都是无限公司,但事实上都只是伟大的瑞克·皮姆与子控股公司的卫星公司。而这家靠穷人奉献积沙成塔的控股公司,在法律上竟是有限公司,但这是后来才逐渐被揭露的真相。我去调查过,汤姆。我问过知情的律师。只要几百镑的资金就足以摆平一切。而且我们有账册,了不起吧!负责民事侵权的温菲尔德,负责保险的麦克吉里瓦瑞,负责衡平法的斯耐尔,还有某个在罗马的人,都是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律师,他们永远在交手的第一时间消失无踪,然后在奋战成功之后第一个带着微笑归来。在切斯特街之外有好几家俱乐部,像藏身房一般散落在梅菲尔(Mayfair,伦敦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较僻静的角落里。

阿尔巴尼,伯灵顿,摄政王,皇家——比起恭迎我们人内的辉煌荣耀,这些名号还不算什么呢。

这些地方今天还在吗?不必浪费“公司”的经费,杰克,它们必定还在。但就算还在,那个已然沉湎于欢娱享乐而非严肃简朴的世界也已不复返。

他们不会在非法的赌房里让你非法下注。他们不会有穿低胸礼服的非法姆妈,保证让你一天心碎好几回。不会有我们喜爱的疯人帮成员满脸忧郁地倚在吧台前,一小时后却在摊子上逗得我们笑出泪来。也不会有骑师绕着对他们来说太高的撞球台疾走,一个角球一百镑,马格纳斯你怎么还没去学校,该死的球杆架在哪里?也没有穿着深红制服的古德劳夫先生站在外面,倚在宾利的方向盘上读《资本论》,等候载我们赶往下一场重要会议,会见一些运道不佳、急需神恩抚佑的绅士或淑女。

在俱乐部之外还有小酒馆:梅登黑德(Maidenhead,英格兰南部伯克群一城市)的“小吏”,布雷的“糖岛”,这里的“时钟”,那里的“山羊”,在某个地方的“钟声”,全都有银色的格架,银色的钢琴师,和吧台里银色的女郎。

马斯波先生曾在其中一家酒馆里被一个他辱骂的小个子侍者回敬叫“该死的奸商”,还好我及时说了些玩笑话,才止住了一场干架。到底说了些什么话,我已不记得了,但马斯波先生有一次拿他爱戴去参加赛马的指节环给他看,我知道他那天晚上也戴了。而且我知道那个侍者的名字叫比利,克瑞夫特,他带我回他那间位于斯劳区边缘的鲍伯·克拉基特(Bob Cratchit狄更斯著名小说《圣诞颂歌》中生活贫困但快乐满足的雇员)式公寓,见他的妻子小孩,让皮姆与他们共度一个愉快的夜晚,盖着每个人的内衣睡在嶙峋的沙发上。因为十五年后在总部的一场资源会议上,从众人中浮现身影的就是相同的这位比利·克瑞夫特先生,国内监视部门的顶尖好手。

“我想我宁可追随他们,而不是满足他们,长官。”他带着羞涩的笑容握了我的手不下五十次:“没有对你父亲不敬的意思。他是个伟大的人,当然。”原来,皮姆不是惟一一个弥补马斯波先生恶行的人。瑞克寄了一箱香槟和一打尼龙袜给克瑞夫特太太。

在小酒馆之后,如果我们运气不错的话,接着就是考文特花园(旧伦敦一地区,长期以农产品市场和皇家剧院而闻名)的破晓出击,好好吃一顿培根和蛋提振精神,然后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车速冲往马厩,骑师们已戴上棕色的帽子,穿上马裤,摇身一变成为皮姆心中自始至终都深信不疑的圣堂武士,骑着“天生输家”奔下以松枝标示的带霜跑道,在他的皇室想像力中,他们骑马直上云霄,再次为我们赢得大不列颠战役的胜利。

睡觉?我只记得一次。我们开车到托基享受周末,瑞克在帝国饭店俯瞰海景的套房里设下非法的牌局,那次一定正好碰上古德劳夫先生的某次辞职期间,因为我们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铺满月光的玉米田,因为显然为公事忧心的瑞克把它当成了无遮无掩的平坦大道。并肩摊在宾利的车顶上,父子俩就让温热的月光晒灼脸庞。

“你还好吗?”皮姆问,意思是你的流动资产还好吗,我们是不是正走向入狱之路?

瑞克紧紧地握了握皮姆的手。

“儿子。有你在我身边,上帝在天上,宾利在我们下面,我是全世界最安然无恙的人。”他句句由衷,一如既往,而他最骄傲的是将有那么一天,皮姆在铁路右侧的老贝利(Old Bailey,即伦敦中央刑事法庭),穿上最高法院院长的全套法袍,作出判决,就像在他们始终矢口否认的日子里施加给瑞克的判决一样。

“爸爸。”皮姆说。但住口了。

“什么,儿子?你可以告诉你老爸。”

“只是——嗯,如果你不能预付寄宿学校第一学期的费用,没有关系。我是说,我可以去一般的学校。我只是想我总应该到什么地方去。”

“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些?”

“没有关系,真的。”

“你读过我的信,对不对?”

“没有,当然没有。”

“你曾经缺少过什么东西吗?在你这一生里?”

“从来没有。”

“很好。”瑞克说,他紧紧地抱住皮姆,差点儿扭断皮姆的脖子。

“钱从哪儿来,希德?”我一而再地追问,“为什么总是有钱进来?”即使到了今天,无法释怀的我仍然热切地想在当年那一片混乱中,抽丝剥茧出最重要的核心;即使事实正如巴尔扎克所言,每一笔财富背后都有一桩重大的罪行。但希德从来就不是客观的历史记录者。他啜一口酒,明亮的眼睛蒙上雾霭,一抹遥远的微笑照亮他那如鸟一般的小脸。内心深处,他始终认为瑞克是蜿蜒曲折的长江巨河,而我们每一个人所了解的都局限于命运赋予我们的范畴。

“我们最大的一笔是多伯西。”他回忆说,“我不是说没有其他的来源,狄奇,我们有的。我们有很棒的计划,很多都非常有远见,非常有想像力。但老多伯西是我们最大的一笔。”

对希德而言,永远都有笔大生意。就像赌徒和演员,他一生以此为志,今天依然如此。但那一夜他告诉了我多伯西的故事,天知道多少杯酒都换不来的,尽管最黑暗的部分仍隐而未提。

在那段时间,狄奇——希德说,而那时梅格为我们多添一块馅饼,烧旺壁炉里的柴火——战事多变,狄奇,在上帝的帮助下,理所当然的,对盟军越来越有利,你爸爸很用心想开创事业,发挥他富于想像力的天分,我们都了解也赞同。

到了1945年,物资缺乏已不可能持续。物资缺乏变成,让我们面对事实吧,一种高风险的生意。随着和平的意外来临,你的巧克力、尼龙袜、干果和汽油可能一夜之间涌入市场。这些涌进的物资,狄奇,希德说——瑞克的慷慨陈词就像我无法摆脱的曲调回荡不去——就是你的“战后重建”。而你爸爸,有这么好的头脑,就像其他的善良爱国人士渴望分食大饼,这没什么不对。问题是,像以往一样,如何找到立足点,因为就算是瑞克也无法在没有一文资金的情况下垄断英国的房地产市场。真是机缘巧合,希德说,立足点竟然是通过马斯波先生那个讨人厌的姐姐弗洛拉找到的——你一定记得弗洛拉!我当然记得!弗洛拉是个很好的侦察人才,胸前伟大,又不吝展现,所以骑师们都爱死她了。但她真心所属的对象,希德告诉我,是一个替政府工作的名叫多伯斯的绅士。有天晚上在阿斯科特,喝了点酒——你爸爸当时去参加一场会议所以不在,狄奇——弗洛拉不经意地透露她的多伯斯本行是城市建筑师,所以获得这项重要的工作。什么工作,亲爱的?朝臣礼貌地提问。弗洛拉支支吾吾的。长篇大论本来就非她所长。

“评定补偿费。”她回答说,还引述了一些她不完全明白的名词。什么补偿费,亲爱的?朝臣问,大伙儿全都竖起耳朵,因为补偿费对谁都没有害处。

“轰炸损伤补偿费。”

弗洛拉说,周围的人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很理所当然的,狄奇,”希德说,“多伯斯跳上自行车,溜进被炸毁的房子,拿起电话打到白厅。‘我是多伯斯,’他说,‘星期四我要两万镑,不准多嘴。’然后政府就会像个淑女乖乖付钱。为什么?”希德用食指戳着我的上膝——瑞克对生活的姿态。

“因为多伯斯很公正,狄奇,你绝对不能忘记。”

我也隐约记得多伯斯,一个垂头丧气、虚伪的小个子男人,两杯香槟酒就摆平了。我记得奉命要对他好一些——皮姆什么时候对人不好来着?“儿子,如果多伯斯先生问你要一些东西——如果他想要墙上的那幅好画,你就拿给他。了解吗?”

从那天之后,皮姆不时盯着那幅船只航行在红海独特光芒中的画看,但多伯斯先生从没开口要。

在餐桌上得悉弗洛拉惊人的秘密之后,商业之轮便快速启动。瑞克被从会议中叫回来,安排好和多伯斯的会面,建立起互惠关系。俩人都是自由党员,都是共济会员,都是大人物的儿子,都在兵工厂服役,都崇拜乔·路易,都觉得还好诺耶·考沃德(Noel Coward,1899-1973,英国知名剧作家,同时也是演员、导演、作曲家与诗人,为同性恋)很娘娘腔,也都有四海一家的共同看法,不论男女、不分种族都应该并肩踏进广阔的天堂,让我们这样说吧,天堂大得足以容纳我们所有人,无论是哪一种肤色、哪一种信仰——这是瑞克的陈词滥调之一,但保证会让他感动落泪。

多伯斯成为宫廷的荣誉成员,几天之后又引见了他讨人喜欢的同事福克斯,这人也喜欢增进人类福祉,工作则是选择建造战后乌托邦的基地。因此,密谋的涟漪层层扩散,各寻目标,不断增展。

下一个该感谢的是伯斯·洛夫特。伯斯扩展在内陆的本行业务时,听到风声,知道有一个坐拥财富却难以为继的“互助会”,便进行调查。

互助会的主席名叫希格斯——天意注定所有共谋者的姓名都是单音节——是终生的浸信会教友。

瑞克也是;他现在走到哪里都打着这个招牌。互助会的财产来自一笔家族信托,由一个乡下律师格瑞伯负责管理。此时格瑞伯参战去了,听任互助会自生自灭。身为浸信会教友的希格斯如果没有格瑞伯的掩护就无法动用基金。瑞克担保让格瑞伯从军中脱身,用宾利载他驰往切斯特街,亲眼目睹那面荣誉墙、法律书籍和美人儿,再到亲爱的老阿尔巴尼好好谈一谈,放松一下。

格瑞伯是个吵嚷不休、很白痴的矮个子,老是伸出胳膊肘去拿他的酒,扯动小胡子强调他受过严格的军事洗礼,而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就开始追问,当我真的上战场,先生,在枪林弹雨中冒着生命危险时,你们这些该打屁股的死老百姓都在干些什么?但稍后在“山羊”酒过三巡,他却宣称瑞克是那种他喜欢的司令官类型,必要时也可以为之牺牲性命的家伙,虽然整天骂不绝口,但其实守口如瓶。他甚至叫瑞克“上校’,甚至因而启动了一个伟人的崛起,因为瑞克太喜欢这个军阶了,所以决定真心诚意地授予自己这个军阶,就像他晚年相信自己秘密受封爱丁堡公爵的勋位,还留有一套名片发给承认此事的人一样。

但这些额外增添的责任,并没有让瑞克跳得喘不过气来的华尔兹舞步停下半晌。一整个夜晚,一整个周末,阿斯科特的豪宅接待了大批伟大、美丽与容易受骗的人,阵容极为壮观,因为瑞克除了收集笨蛋与马匹之外,也收集名人。板球员、骑师、足球运动员、时髦的律师、腐败的国会议员、闪闪发光的白厅相关部会要人、希腊船东、伦敦的发型设计师、未正式列名的印度大君、醉酒的法官、贪污的市长、不复存在的国家的王室、脚踏麂皮靴胸戴十字架的高级神职人员、广播喜剧演员、女歌手、游手好闲的贵族、发战争财的百万富翁和电影明星——全都迤逦走过我们的舞台,仿佛是受到瑞克宏伟远景感召的受惠者。好色的银行经理和建筑公会理事长们脱下外套开始跳舞之后,坦承他们的生活无聊贫乏,赞颂瑞克赐予他们阳光和雨水。他们的妻子则收到有钱也买不到的尼龙袜、香水、汽油券、秘密堕胎药、皮草大衣,宛若最幸运的人,而瑞克本人——因为每个人都有价值,每个人都必须得到照顾,每个人都必须爱戴他。如果他们有积蓄,瑞克会让数目倍增。如果他们喜欢赌一把,瑞克会比赌场老板多给他们一点胜算——塞现金给我,我就帮你打点好。他们的孩子则交给皮姆去负责款待,某个亲爱的长辈运用关系以免除兵役,给金表、足球决赛的门票、红色的小长毛猎犬,如果他们生病了,还要找最好的医生来照料。当时这种慷慨的手笔让成长中的皮姆十分惊慌,也令他嫉妒。

但现在不会了。现在,我会说这不过是给推销员的一般福利罢了。

在这群人中间,又来了一批安静的男人,像猫儿般随兴而来。这些人来自马斯波先生那边,穿着宽肩的西装,戴着平顶卷边软帽,他们自称是顾问,把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却从不对话筒讲话。他们是谁,如何来到这里,要到哪里去——直到今天,只有恶魔和瑞克的鬼魂知道,希德拒绝坦率地提到他们,虽然经过这些时日,我已经八九不离十地拼凑出他们真正的身份。他们是瑞克悲喜剧中的斧头帮,有时卑躬屈膝,堆满虚伪的微笑,有时像莎土比亚笔下的哨兵在他的舞台上站岗,翻起白眼一脸阴郁,等着把他开膛剖肚。

在这个动物园里蹑手蹑脚穿梭——像是穿过他们的脚中间,虽然他已和其中一半的人一样高了——我又瞥见皮姆,心悦诚服的酒僮,漫无生气的听差,尚未就任的最高法院院长,帮他们剪雪茄,敲松烟草。皮姆,他老爸的光荣,孕育中的外交官,匆忙应付每一声召唤:“过来,马格纳斯——在新学校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给你浇肥料啦?”

“过来,马格纳斯,谁帮你剪的头发?”

“过来,马格纳斯,给我们讲讲那个让老婆怀孕的出租车司机吧!”而皮姆——以他的年纪和分量,在大阿斯科特地区算得上是所向披靡的说故事好手——温顺、微笑、对这群反常且不时互有冲突的人保持礼貌,为了松懈一下,夜里还到欧利和古德劳夫先生的小屋里上深夜的激进政治学,吃喝着偷来的鸡尾酒小吐司和可口可乐,他们衷心同意四海皆兄弟,但没人可以反对你爹。

尽管这些政治教条对此刻的我或当时的皮姆都毫无意义,但我仍记得我们承诺要匡正时弊时的凛然义气,以及我们稍后上床之时由衷期盼彼此都能因约瑟夫,斯大林的精神而获得平静的善意,因为,让我们面对事实吧,狄奇,绝对没有反对你爹的意思,斯大林为这些资本主义的混蛋打赢了战争。

宫廷度假又回到议事日程上,因为不好好休息一下,大家就无法尽心竭力。自从瑞克想在圣莫里茨买别墅来代替付账单不果之后,圣莫里茨就从度假地图上消失了。为了补偿——现在这可是最热门的字眼——瑞克和他的策土们相中了法国南部,搭乘蓝色列车挥军直下蒙地卡罗,一路上在有黄铜与天鹅绒铺饰的餐车饮酒豪宴,只偶尔停下来赏小费给法国火车司机,因为他是一流的自由派人士,抵达后直奔赌场,非法的现金立即派上用场。在豪华大厅里,皮姆站在瑞克身旁,看着一年的学费在几秒之间化为乌有,却没有人学到任何东西。如果他比较喜欢酒吧的话,是因为他可以和一个天知道是哪国军队的韦德曼少校交换意见。韦德曼自称是法鲁克国王(King Farouk,1920-1965,埃及国王,1952年逊位)的侍从武官,声称有一条私人电话线直通开罗,以便于报告赢钱的数目,并听取国王的命令,依据预言家的指示散尽埃及财富。到了地中海的破晓时分,我们一行人阴沉沉地走到岸边一家通宵营业的当铺,瑞克的金表、金香烟盒、调酒金棒、镶有皮姆赛马服颜色的金手链,全都贡献给该死的流动资产了。在沉思的午后,我们都在射鸽子,朝臣们脸朝下躲在靶场里,等待哪一只倒霉的鸽子从隧道现身飞向蓝天时,一枪打下,跌人大海。然后,又打道回伦敦,带着签字待付的账单,用仅余的现金大方赏赐看得顺眼的门房与领班,重振皮姆父子帝国蒸蒸日上的雄风。

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屹立不倒,再多也不够,希德自己也承认。收入绝非神圣不可侵犯,所以支出不能超过收入:而支出更不能漫天飙增,否则再多的贷款也无法支撑。如果建筑业的景气因为不友善的建筑法而暂时偃旗息鼓,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就会提出一个深深打动瑞克赌徒灵魂的计划:买下每一匹参加爱尔兰锦标赛的马,就能自动赢得第一、第二及第三名。马斯波先生知道有一个无心于事业的报社老板,因为惹上了一群坏人,急着要卖掉报馆;而瑞克一向自认是塑造人心的人。伟大的律师伯斯·洛夫特想在富尔翰买下一千幢房子;瑞克知道有一个建筑工会的理事长有“信心”。古德劳夫先生和欧利与一个年轻的服装设计师过从甚密,那人拿到一份愚蠢的合约去策划“大不列颠节”;瑞克最喜欢的莫过于给我们的英国孩子一些机会,而且我的天哪,儿子,如果有人应该得到,就是他们了。莫瑞·华盛顿的侄子设计了一辆水陆两用的摩托车;一个全国性的板球签注组织构思在冬季以足球签注来填补空当;伯斯又有新的计划,和一个爱尔兰村庄签约生产人发以供假发制造之用,由于新成立的国家卫生服务组织的慷慨解囊,假发市场扩展神速。自动的橘子剥皮器,可以在水下写字的笔,暂时休止的战争所留下的弹药箱:每一个计划都涉及构思者的庞大利益,吸引了各路专家与炼金术士,为切斯特街宅邸里的皮姆父子风云榜再添一行行辉煌纪录。

那么,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我再次问希德,预先暗示了无可避免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样的命运拨弄,那个时候,希德阻碍了这个伟大男人的脚步?我的问题点燃了罕见的怒火。希德重重放下酒杯。

“多伯西出了差错,这就是原因。弗洛拉对他来说已不能满足。他必须拥有更多。多伯西被他那些女人搞得昏头转向,对不对,梅格?”

“多伯西太注重他的小小自我。”梅格说,她是个绝不宽容人性弱点的学者。

据说,可怜的多伯西变得太过放心大胆,竟核发了十万镑的补偿金给一幢轰炸结束一年后才盖好的房产。

“多伯西毁了所有的人。”希德义愤填膺地说,“多伯西太自私了,狄奇。多伯西就是这种人。自我中心!”

瑞克昙花一现但极度辉煌的富豪生涯,后来还有一个脚注。据记载,1947年10月他卖掉了他的头。我是偶然得知这个消息的。当时我站在火葬场的台阶上,想暗中认出一些来参加葬礼但并不太熟悉的人。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自称代表某家教学医院,拿出一纸递到我面前,要求我停止仪式。

“我,切斯特西街的理查德·T.皮姆,接受五十镑现金的酬劳,同意在死后将头部捐出作为更进一步的医学研究之用。”天空飘起小雨。在前廊的遮蔽下,我开了一张一百镑的支票给那个年轻人,叫他去买别人的头。如果那家伙是个骗子,我想,瑞克必定是头一个赞赏他骗术的人。

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文沃斯的名字不时在皮姆秘密的耳朵里轻柔响起,就像行动中所创造的化名:文沃斯。而皮姆是局外人,不在知情的名单上,虽然他努力想加入。就像在总部的资深官员酒吧里,老手之间传递的低声耳语,让坐在角落里隐约听到的新手皮姆,不知道该假装知道还是充耳不闻:“我们逮到文沃斯了。”

“最高机密和文沃斯。”

“你把文沃斯清理干净了吗?”

到了后来,这个名字对皮姆而言,变成一个反智的嘲讽象征,也是对他自己的愿望的一大挑战。

“那个卑鄙小人对我们耍了一记文沃斯。”有天晚上他听见伯斯·洛夫特低声抱怨。

“那个文沃斯女人是只母老虎。”另一次希德说,“比她那个蠢丈夫更坏。”每次提及,都刺激皮姆重新开始探索。但不论是瑞克的口袋或他书桌的抽屉,无论是他的床头柜或猪皮地址簿或一压就弹起的塑料电话簿,还是皮姆每周从瑞克的艾斯普瑞(Asprey,英国极负盛名的顶级精品店)钥匙圈取下钥匙搜索的手提箱,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至于那个牢不可破的绿色档案柜,像是越境巡游的神像,已成为瑞克漂泊不定的“信心”中心。没有任何一把钥匙打得开,蛮打硬撬都无法让它屈服。

最后,终于盼到学校了。支票寄出去,支票兑现了。火车开动了。车窗外,古德劳夫先生和其他人的母亲把脸埋进手帕,消失了。在他的车厢里,比他还大的孩子哭哭啼啼,咬着灰色新外套的袖口。但皮姆只转了一次头,回顾自己的生活,展望蜿蜒没人秋日迷雾中钢铁般严苛的责任之路,他想:我来了,你们有史以来最好的新生。

我是你们需要的,所以接纳我吧。火车抵达了,学校是一幢永远幽微昏暗的中世纪城楼,但弃绝俗世的圣人皮姆已准备好立即帮助同学把大皮箱和糖果盒搬上回旋的石阶梯,奋力扣上颇不习惯的领扣,帮他们找到床、锁柜和挂衣钉,留下最糟的给自己。轮到皮姆被合监召见自我介绍时,他毫不掩藏心中的喜悦。韦罗先生个头很大,但很友善,穿着苏格兰呢,戴条板球领带,而那间体现基督徒简朴风格的房间,立刻让刚脱离阿斯科特的皮姆对他的正直廉洁深信不疑。

“嗯,好,这是什么东西啊?”韦罗先生拿起小包裹在他的大耳朵旁摇了一摇,和蔼地问。

“香水,先生。”

韦罗先生听错了:“想谁?我以为你是带来给我的。”他仍面带微笑说。

“是给韦罗太太的,先生。从蒙地卡罗带回来的。他们告诉我说这是最好的法国香水。”他引述马克斯韦尔·卡文迪胥少校那位绅土的话。

韦罗先生的背非常宽,突然之间,皮姆眼前就只看得见他的背。他弯下腰,一阵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那个小包裹消失在他庞大无比的书桌里。

即便他有九英尺长的钩锚,也不会更加心不甘情不愿地处理皮姆的礼物。

“你要注意提特·韦罗。”赛芬顿·鲍伊警告他,“他都在礼拜五打人,让你有一个周末可以复原。”

但皮姆依然破皮、流血,依然自愿去做任何事,服从任何召唤他的钟声。付出所有的代价,换取在这里的生活。早餐之前就跑步,跑步之前先祷告,祷告之前先淋浴,淋浴之前先大号。

他让自己在橄榄球场的法兰德斯泥巴里打滚,匍匐在渗着水汽的石板路上寻找经过的人来加以学习,他奋力训练自己成为好土兵,以至于被他那把庞大的李·恩菲尔德来复枪的枪托敲碎了锁骨,同时他也让自己投身拳击王国。但蹒跚走进更衣室时,他仍然露齿微笑,举起手来要一块失败者的安慰饼干,你会喜欢他的,杰克;你会说孩子和马都是不琢不成器,公学塑造了我。

我一点都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差点杀了我。

但皮姆不同——皮姆认为这一切都棒极了,还递出盘子想要更多。当某个临时被抓去当法官的孩子命令他服从严酷的法律时,他就得把柔软的前额浸到污秽的水槽中,颤抖的双手各抓着一个水龙头,为一大串罪名付出代价,尽管在韦罗先生或他的代理人边抽打边细心解释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犯过这些罪行。但是,当他终于在令人胆战心惊的夜晚躺回宿舍,听着吱吱嘎嘎与狗儿发情的吠叫声时,他仍然努力地说服自己,他是个成长中的王子,而且,就像耶稣,为他父亲的神性而受过。而他的真心诚意,他对同胞的同情,有增无减。

某个下午,他和球场管理员诺亚克坐在苹果酒工厂旁边的小屋里吃饼干和小面包,他讲着那些运动明星在阿斯科特的宴会上百无禁忌的滑稽言行,让这个老运动员眼眶涌满泪水。全是胡诌的,但在他施展的魔法之下却栩栩如生。

“不是唐吧?”诺亚克无法置信地大叫,“伟大的唐·布拉德曼(Don Bradman,澳大利亚著名的板球运动员)本人,在厨房餐桌上跳舞?在你们家里,小皮?继续说!”

“还一边唱着《当我是个五岁小孩》一边跳舞。”皮姆说。诺亚克还沉浸在故事中,皮姆已爬上山丘去找衰弱的格拉夫先生。

穿着凉鞋的他是助理绘画老师。皮姆帮他洗调色盘,去掉漆在大厅大理石天使雕像生殖器上的涂鸦。格拉夫先生和诺亚克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

如果没有皮姆,他们俩人断难兼容。格拉夫先生认为学校的体育比希特勒更专制残暴,我希望他们把该死的足球靴都丢进河里,我真的希望,然后把球场夷为平地,换上一些“艺术与美”。皮姆也这样希望,并誓言他父亲会捐一笔款子重建艺术学院,扩增一倍的面积,或许要花几百万,但要保密。

“如果我是你,就会闭嘴不谈父亲的事。”

赛芬顿·鲍伊说,“这里的人不喜欢作奸犯科的人。”

“他们也不喜欢离婚的妈妈。”皮姆立刻回击。但一般来说,他采取的策略是姑息与修好,把所有的线索掌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个征服的对象是德文老师贝洛格,他似乎被归化国的罪行压垮了。皮姆用额外的工作纠缠他,在托马斯·古德店里挂瑞克的账给他买昂贵的德国酒,替他遛狗,帮他负担所有的费用邀请他到蒙地卡罗去,但还好他婉拒了。现在,我会对这么不懂人情世故的情况感到赧颜,也会为贝洛格是否脾气尖酸、性情反复无常而觉得苦恼。但那时的皮姆不会。皮姆爱贝洛格,就像他爱所有人一样。而且他需要那种德国精神,自莉普西的时代结束之后,他就很难有所进展。他需要奉献出自己,交到贝洛格惊骇的手里,尽管德语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重要性,只是能让他逃进一个备受冷落的领地,尽情发挥他的天分。他需要拥抱德语,拥抱生活另一面的秘密与隐私。他必须能够把他的英国气质关在门外,竭尽所能地爱德语,在某个新的天地铭刻新的名字。他有时甚至喜欢带点德国腔,每每惹得赛芬顿,鲍伊发怒。

女人呢?杰克,世间没人比皮姆更具有善于操纵女情报员的潜在专才,但在那所学校里,女人是走近前来的恶魔,试图想操纵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简直是自讨苦吃。韦罗太太,虽然他随时准备好要爱她,却永远在怀孕。皮姆含情脉脉的眼神在她身上是浪费了。女舍监的条件够好,但当他在深夜隐隐怀着向她求婚的心愿假装头痛去找她时,她却严厉地命令他回床上去。只有教小提琴的小哈德吉斯小姐曾短暂地保有成功的希望:皮姆送她从哈洛德买来的猪皮乐谱夹,说他想朝专业发展,但她悲叹落泪,并劝他选择其他的乐器。

“我姐姐想和你做那档事。”有天晚上赛芬顿,鲍伊说,他们一起躺在皮姆床上,毫无热情地相拥。

“她在学校的杂志上读到你的诗。她觉得你是济慈(John Keats,1792-1866,英国著名诗人)。”

皮姆并没有太惊讶。他的诗当然是杰作,而好几次他们家那辆路虎来接她弟弟去过周末时,洁米娜·赛芬顿,鲍伊还透过车子的挡风玻璃对他蹙起眉头。

“她想得很。”赛芬顿·鲍伊解释说,“她和每个人都做。她是个花痴。”

皮姆立即写信给她,一封诗意盎然的信。

你柔软的发丝像在述说一个美丽的故事。你可曾感觉到,美丽也是一种罪?一对天鹅在修道院的护城河里双宿双飞。我不时看着它们,想望你的秀发。我爱你。

她回了信,但在这之前,皮姆已为自己的鲁莽而陕降不已,痛苦万分。

谢谢你的信。我们的外宿假期从二十五日开始,那天也是你们的外宿周末。真是命中注定的巧合。妈妈会邀请你在周日晚上过来,而且有韦罗先生的许可,让你住在我们家。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第二封信更巨细无遗。

仆人的楼梯相当安全。我会留一盏灯,准备好酒,以防你口渴。带你正在进行的作品来,但请先吻我。我的门上有一朵红色的缎带蔷薇,那是我上一个假期骑斯莫奇参加跳跃赛赢来的。

皮姆吓呆了。他怎能让自己和有这种经验的女人有瓜葛呢?他了解、同时也爱女人的胸部。

但洁米娜的胸部显然无可观之处。但她其他的部分是未知的丛林,布满危险与疾病。莉普西沐浴的回忆,在这一瞬间突然变得模糊了。

来了一张卡片:诚挚欢迎你在二十五日来哈德威尔与我们共度周末。我已另写信给韦罗先生。别担心衣着问题,我们在夏天晚上不穿正式服装。

伊莉莎白·赛芬顿·鲍伊在韦罗先生家的山丘上,有一所女子学校,住着穿棕色衣服的贞洁处女。偷偷潜入校园的男生会被抓起来鞭打,然后赶出去。但尼尔森宿舍的艾尔费克坚持说,如果你站在小桥下,等待女生去打曲棍球时经过,就大有可观之处。唉,皮姆遵从此建议,却只看见一些冰冷的膝盖,看起来和他自己的没什么两样。更糟的是,他还得忍受一个球赛女老师倚在桥边对他冷嘲热讽,邀他上来一起玩。真是恶心,皮姆回到他的德语诗里。

镇里的图书馆由一位资深的费边主义者负责管理,那人是皮姆的情报员。皮姆不吃午餐,偷偷逃过检查溜进标示着“仅限成人”的藏书区。

《婚姻指引》显然是婚姻生活手册。《中国枕边书之艺术》开头还好,但后来就变成掷镖枪与跳白虎游戏的介绍。另一方面,《爱情与洛可可女人》则有很多插图,完全是另一回事,因此皮姆抵达哈德威尔时,还期待在花园里看见赤裸的公爵夫人与情人饮宴嬉乐。晚餐时——还好大家都穿着衣服,让皮姆松了一口气——洁米娜装做完全不认识皮姆,把脸藏在头发里,读简,奥斯丁。

有个叫贝琳达的平凡女孩,是洁米娜最亲近的朋友,也有志一同拒绝开口。

“姐有淫念的时候就会这样。”赛芬顿·鲍伊解释说,贝琳达听见了想打他,最后弄得不欢而散。

皮姆迂回绕上宏伟的楼梯,向床进发,十来个钟敲响了他的死讯。瑞克有多少次警告他远离那些只想要他的钱的女人?他多么渴望学校那张床的安全感。穿过楼梯平台,他看见一朵缎带蔷薇在幽暗的灯光下如鲜血般闪耀。他爬上另一段楼梯,看见贝琳达在她门边蹙眉看着他。

“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进来。”她突如其来地说。

“没事,谢谢。”皮姆说。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在他的枕头上,躺着他写给洁米娜的八封情书与四首诗,用缎带扎成一束,闻起来有马皂的味道。

请收回你的信,我痛苦难忍,因为我觉得我们已无法相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竟梳整刘海像个小厮,从这以后,我们相见不相识。

饱受羞辱陷入绝望的皮姆立即回学校,当晚就写信给每一个姆妈,现任的或已退休的,他牢牢记住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最最亲爱的塔西·雀莉,亲爱的欧吉维耶太太,梅珀,亲爱的薇奥蕾,我因为写诗而遭到恶意打击,我非常不快乐。请把我带离这个恐怖的地方。”但等她们回应他的请求时,她们那种好整以暇的爱却又令他厌恶,他几乎读也没读就把信给扔了。而当其中一位,最好的那一位,放下所有事情,耗费巨资旅行百英里,请他在“羽毛”吃一份综合烧烤时,皮姆用疏远的礼貌语气回答她的询问。

“是的,谢谢你,学校很棒,一切都好极了。你好吗?”然后提早一小时把她送到火车站,让自己可以到处聊天打混。亲爱的贝琳达——他用他那诗人的草书体写道——非常谢谢你来信说明洁情绪不稳定。我了解这个年龄的女孩极为敏感,反复无常,所以真的没关系。我们宿舍赢了青少年赛,所以这里有些过于兴奋。我常想到你美丽的眼睛。

马格纳斯亲爱的父亲——他模仿赛芬顿·鲍伊,用粗犷的爱德华式字体写道——我在这里常请客,这是很重要的事,而且对我颇有帮助。

每个人都很感谢我的款待,但糖果店的价格都涨了,不知道你能不能再寄给我五镑,让我一切顺利。

出乎意料地,瑞克什么也没寄给他,但却亲自现身下山,没带钱只带着爱,这也是皮姆一开始写信给他的目的。

那是瑞克第一次来访。直到那时,皮姆都还禁止他到这个地方来,说是与众不同的家长形象不佳。瑞克以极其罕见的谦逊接受了他的被排斥。

现在,他怀着相同的谦逊而来,看起来整洁、仁慈且不可思议的谦卑。他不敢冒昧到学校来,而是亲手写了封信约他在往滨海的法雷·阿伯特途中见面。皮姆骑着自行车如期赴约,原本期望会看见宾利与半班朝臣,转过街角,却只见到瑞克一人,也骑着自行车,带着皮姆半英里之外就看得见的愉悦微笑,不成调地哼着《在拱门下》。

在自行车车筐里,他带了他们最爱的东西当野餐:一瓶给皮姆的姜汁汽水,给他自己的香槟,和天堂时期遗留下来的一颗足球。他们在沙滩上骑自行车,在海浪里捡小石头。他们躺在沙丘上大嚼鹅肝和利维他脆面包。他们漫步穿过小镇,争辩着瑞克该不该将镇子买下。他们凝望着教堂,承诺永远不忘记他们的祷告。他们把破损的大门当球门,彼此互踢足球,就这样一路到天涯海角。

他们亲吻,落泪,用力拥抱,发誓此生为伴,每个星期天都要一起骑自行车,即使皮姆当上了最高法院院长、结婚生子也一样。

“古德劳夫先生辞职了吗?”皮姆问。

瑞克虽然听见了,但他的脸上已浮现出梦想的表情,并没因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而变色。

“嗯,儿子,”他承认,“老古德劳夫这些年起起落落,他决定要休息一阵子了。”

“游泳池进行得怎么样?”

“快好了,快好了。我们要有耐心。”

“太棒了。”

“告诉我,儿子,”瑞克以他最庄重的语气说,“学校的假期快开始了,你有没有一两个伙伴愿意给你一张床让你住一阵子?”

“噢,多得很呢。”皮姆努力装出不在乎的态度说。

“嗯,我想你应该接受他们的邀请,因为阿斯科特在大兴土木,我想你没有办法享受应有的休息与隐私。”

皮姆立刻说行,还更加小心翼翼地不让瑞克察觉他已怀疑事有蹊跷。

“我爱上一个很棒的女孩。”差不多该道别的时候皮姆说,为了让瑞克更加相信他很快乐,“非常有趣。我们每天通信。”

“儿子,生命中最美好的事莫过于爱上一个好女人,如果有人值得拥有,那就是你了。”

“告诉我,孩子,”一天晚上,在亲密的坚信课上韦罗先生说,“你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

皮姆很自然地直觉到韦罗先生的用意,回答说他似乎是某种,嗯,自由经营的生意人,先生,我不知道。韦罗先生改变话题,但下一次课,却要皮姆谈谈母亲。他的第一个直觉想说她因梅毒病逝,因为这是韦罗先生在那堂“播下生命种子”

的课堂上大肆渲染的疾病。但他克制住了自己。

“我还很小的时候她就不见了,先生。”他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坦诚以对。

“和谁?”韦罗先生问。事后皮姆回想起来并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回答:“和一个陆军士官,先生,他已婚,带她私奔到非洲去。”

“她写信给你吗,孩子?”

“没有,先生。”

“为什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