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2 / 2)

“我猜因为她太羞愧了,先生。”

“她寄钱给你吗?”

“没有,先生,她没有钱。他骗走了她的每一分钱。”

“我们说的还是那个士官,对不对?”

“没错,先生。”

韦罗先生思索了一会儿。

“你了解一家叫‘马斯波互助与学术有限公司’的活动吗?”

“不了解,先生。”

韦罗先生扬起下巴,眯起眼睛,显然磨刀霍霍准备施展他的审问技巧。

“你父亲的生活是不是很奢华,你说,以其他人父母的生活标准来说?”

“我猜是,先生。”

“猜?”

“他的确是,先生。”

“你不赞成他的生活方式吗?”

“有一点,我想。”

“你是不是曾经想过,有一天你必须在上帝和财富之间作出选择(典出《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24节,指人不能同时事奉两个主人,不能既爱上帝又爱财富)?”

“是的,先生。”

“你和穆古神父讨论过吗?”

“没有,先生。”

“去和他讨论吧。”

“好的,先生。”

“你曾经想过要担任神职吗?”

“常常想,先生。”皮姆戴起圣洁的面容。

“我们有一笔基金,皮姆,提供给希望担任神职的清寒子弟。会计员说你够资格获得补助。”

“是的,先生。”

穆古神父是个不时露齿微笑、全力以赴的小个子,由于出身无产阶级,他最不称职的工作就是巡回各地公学为上帝发掘人才。相对于韦罗的暴跳如雷、喜怒不定,穆古毫无疑问就像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那样,在法衣下隐藏着痛苦的心,犹如被绑进袋里的雪貂一般。相对于韦罗因知识丰富而显得沉着的无畏眼神,穆古的眼神却只显现了修道院里的孤寂难耐。

“他是个疯子。”赛芬顿·鲍伊宣称,“看看他脚踝上的结痂。他祷告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给咬的。”

“他在禁欲修行。”皮姆说。

“马格纳斯?”穆古用他尖锐的北方腔鼻音重复了一次,“谁叫你这个名字的?上帝的马格纳斯(Magnus,公元8世纪的天主教僧侣,布道足迹遍及西欧,有诸多屠龙传奇,于1135年封圣其安葬之地欧克尼岛圣马格纳斯教堂被认为是苏格兰最伟大的中世纪建筑之一)。你是帕佛斯(Parvus,拉丁文,微小之意)。”

他转瞬即逝的残酷微笑仿佛是永远不会愈合的鞭痕。

“今天晚上过来。”他催促说,“阿伦比楼梯。职员会客室。敲门。”

“你这个疯子同性恋,他会对你动手动脚的。”赛芬顿·鲍伊大叫,嫉妒得抓狂。但穆古从没对任何人动手动脚,不像皮姆揣想的那样。

他孤寂的手藏在袖子里,垂在看不见的大腿旁,只有吃饭或祈祷时才露出来。夏季学期剩下的日子里,皮姆飞上云端享受未曾想过的自由。不到一个星期之前,韦罗还扬言要鞭打一个胆敢把板球形容成消遣娱乐的男孩。现在,皮姆只要说他计划和穆古一起散步,就可以推辞任何他不想参加的比赛。没写的论文不可思议地不必补交,该轮到他承受的鞭打也延缓了。在气喘吁吁的散步,在骑自行车漫游,在乡间的小茶屋,或在夜里挤进穆古那间悲惨的房间角落里时,皮姆都急切地说明他自己内心那些令他俩既惊且惧的想法。他家庭生活懒散的物质主义。他对信心与爱的渴求。

他与自虐的恶魔和肯尼·赛芬顿·鲍伊这种诱惑者的奋战。他与贝琳达之间的兄妹关系。

“假期呢?”有天晚上他们走过马道,经过一对对在草地上谈情说爱的情侣,穆古问道,“好玩吗?高尚的生活?”

“假期像是沙漠。”皮姆忠实以告,“贝琳达也一样。她父亲是证券交易商。”

这个形容刺激了穆古。

“噢,沙漠,是吗?一片荒芜旷野?没关系。我会坚持下去。基督也在旷野里,帕佛斯。

待了很长的时间。圣安东尼也是。他服务了二十年,在尼罗河的一个秽乱小堡垒里。也许你已经忘了。”

“不,我一点也没忘。”

“他的确是如此。但这没阻止他对上帝说话,或上帝对他说话。安东尼没有特别的恩典。

他没有钱或财产或好车或证券商的女儿。他只有祷告。”

“我知道。”皮姆说。

“到莱姆来吧。回应召唤。像安东尼一样。”

“你他妈的把前面的头发给怎么了?”同一天晚上,赛芬顿,鲍伊对着他尖声惊叫。

“我把它给剪了。”

赛芬顿·鲍伊止住笑。

“你会变成一个小穆古。”他轻声说,“你被他骗了,你这个死疯子。”

赛芬顿·鲍伊的日子屈指可数。根据收到的情报——直到现在我还在为构思情报来源而感到脸红——韦罗先生决定,对学校来说,年轻的肯尼年纪已稍嫌太大。

因此,对你而言这是另一个皮姆·杰克,你最好把他加进我的档案里,即使你觉得他并不值得称道或——我怀疑——难以理解,尽管波比从第一天就彻头彻尾地了解他。这个皮姆没得到人心之爱就无法歇息,然而得到之后却又奋力挣脱,越激烈越好。这个皮姆不愤世嫉俗,做任何事都出于信念。他策划一连串的事件好让自己成为受害者,他称之为决定,他让自己束缚在无意义的关系里,他称之为忠诚。然后等待着下一个事件让他脱离上一个,他称之为命运。这个皮姆拒绝了与赛芬顿,鲍伊同往苏格兰度假两周,外带洁米娜的邀约,因为他誓言要追随一个苦行的曼彻斯特宗教狂热分子到多塞特丘陵,准备开展他连想都没想过的生活,置身于让他打心底发毛的人群之间。这个皮姆每天写信给贝琳达,因为洁米娜质疑他的神性。这个皮姆在周六晚上变戏法,绕着桌子转一个又一个愚蠢的盘子,不能让任何一个掉落一秒钟,以免失去众人的尊敬。所以他来到此地,压下自己的怒火,睡在臭得像落水狗的地窖里,差点死于荨麻热,只为了让自己赢得嘉许,付学费,并得到穆古的喜爱。同时,他不断加进新的承诺,并让自己相信他对群众经营益深就能走上天堂之路。在那一周结束时,他已应许在希尔福德设一个男生营区,在什罗普郡设一个跨宗教的避静所,在威克菲尔创设贸易联盟的朝圣之路,以及在德比举办见证庆典。两周之后,他至少以六种方式对英格兰各郡许下神圣承诺——这并不抵触他偶尔想像自己是个抛弃生命的憔悴传道人,感化美丽的女人与百万富翁成为安贫乐道的基督徒。

整整一个月之后,上帝才给了皮姆等待的逃脱机会。

事关重大国内外要务,请立即到切斯特街。理查德·T皮姆,皮姆公司执行长“你必须去。”在上午的礼拜过后,穆古递给皮姆这张电报说,悲苦的泪水滑落到他消瘦的脸颊。

“我不认为我可以面对。”皮姆同样难抑感动地说,“那里就只有铜臭,永远都是铜臭。”

他们一起走过印刷工坊与编篮工坊,穿过菜园到关住皮姆世界的侧门。

“这不会是你自己拍来的电报吧,对不对,帕佛斯?”穆古问。

皮姆发誓他不会这么做,这倒是事实。

“你不了解你所拥有的力量。”穆古说,“我想我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了。”

在此之前,皮姆从未想过穆古有改变的可能。

“好了。”穆古承受最后的痛苦说。

“再见。”皮姆说,“也谢谢你。”

但他们两人都觉得未来值得期待。当货船驶近的时候,皮姆答应要回来过圣诞节。

疯狂的行动,汤姆。疯狂的跳跃与疯狂的爱,而更疯狂的还在前面等候呢。那段时间我给朵莉丝写了信。请国会下院的梅克皮斯,沃德马斯特爵士转交,虽然我知道他已去世。我等了一个星期,就抛在脑后了,直到有一天,完全出乎意料,我的计策竞赢得了一封简陋的短信,写在一张从便笺本撕下的画线纸上,沾满污迹不知是泪痕还是酒渍,没有地址,但有东伦敦的邮戳,一个我从未造访过的乡下地方。这封信此刻就在我面前。

这么多年来你终于捎来音信,亲爱的,我把信放在厨房柜子里,和桌巾一起,有空就看。星期四三点钟我会在东站上月台,不带香草,我会带一束你最爱的熏衣草。

对自己的决定已感到后悔的皮姆很晚才到车站,他躲在铁拱门底下靠近一堆邮袋的狙击手角落。一大群妈妈们闹哄哄地来来去去,有些颇有可能,有些则不太像,但没有一个是他所等待的,有几个甚至还喝醉了。其中一个似乎抓了一把用报纸包住的花,但在那一刻他已断下结论,他走错月台了。皮姆要的是他那亲爱的朵莉丝,而不是戴着哑剧帽子懒洋洋走来走去的老女人。

一个工作日的傍晚,汤姆。雨中的切斯特街交通拥挤,但德国领事馆里却是星期天的翠绿山城(J Green Hill,出自19世纪英国著名儿童圣诗作家亚历山大夫人所写的“There is s green haway”,后谱成诗歌,流唱甚广)。依旧带着从修道院里来的虔诚心,皮姆按下门铃,但没听见回应。

他敲敲巨大的黄铜门环。蕾丝窗帘掀开一角,又关上。门开了,但没大开。

“我是康宁汉,少爷。”一个大块头的男人飞快地关上门,仿佛怕病菌跑进门里似的,他有着浓厚的伦敦腔,但不是本地人。

“康宁,加上汉。你一定就是继承人。欢迎,少爷。向你致敬。”

“你好吗?”皮姆说。

“我很乐观,少爷,谢谢你。”康宁汉先生以中欧人的字斟句酌回答,“我想我们正迈向理解之路。一开始难免有些抵抗。但我相信我已看见光芒开始闪耀。”

皮姆可没看见,因为康宁汉先生自信满满地带他穿过的走道一片漆黑,惟一的光线是移走法律书籍之后在墙上留下的斑白痕迹。

“你是个德语学者,就我了解,少爷。”康宁汉先生的腔调更浓了,仿佛离乡背井也让他染上腺肿似的。

“很好的语言。至于人怎么样,我不确定。但人好话也动听,你可以说是我讲的。”

“我们干吗上楼?”皮姆说,他已感受到熟悉的恶兆,山雨欲来风满楼。

“电梯有问题,少爷。”康宁汉先生回答说,“我知道工程师已经来了,他正在赶路到这里来。”

“但瑞克的办公室在一楼。”

“但楼上比较有隐私,少爷。”康宁汉先生解释说,一面推开双扉门。他们进到一间倾圮的国务行馆,只靠街灯照明。

“您的公子,阁下,才刚从礼拜堂回来。”康宁汉先生宣达,并在皮姆面前一鞠躬。

起初皮姆只看见瑞克的额头在烛光中闪闪发亮。接着是整个头,然后是庞大的身躯,敏捷地走上前来给他一个潮湿、热烈的大熊式拥抱。

“你好吗,老小子?”他急切地问,“火车还好吧?”

“很好。”皮姆说,其实他因为暂时的流动资金问题而沿途搭了便车。

“他们有东西给你吃吗?他们给你什么?”

“只有一个三明治和一杯啤酒。”皮姆说,他只能将就着吃穆古膳房里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

“我的孩子,你看看我!”康宁汉先生热心地大叫,“除非吃东西,否则绝对不满足。”

“儿子,你自己去找点喝的吧。”瑞克几乎是无意识反射般地说道,他把皮姆夹在腋下,走过光秃秃的地板,朝一张帝王规格的大床走去。

“如果你不抽烟不喝酒,到二十一岁时就能拿到五千镑的现金。好了,亲爱的,你觉得我这个儿子怎么样?”

一个穿着黑衣的身躯像个影子从床上起身。

那是朵莉丝,皮姆想。那是莉普西。那是来提出不满的洁米娜的母亲。但当黑影褪去,这个满怀雄心大志的小僧侣发现在他眼前的人既没包着莉普西的头巾,也没戴着朵莉丝的钟形帽,更没有赛芬顿·鲍伊爵士夫人那种慑人的威仪。就像莉普西,她展示了一套欧洲战前古色古香的制服,但相似之处仅止于此。她华丽的裙子掐紧腰身。她穿了一件蕾丝领边的上衣,和镶饰着羽毛的小帽,让整体外形看起来时髦亮眼。她的胸部秉承了《爱情与洛可可女人》的最佳传统,浑圆的双峰上微光闪烁。

“儿子,我要你见一位高贵英勇的女士,她饱受命运折磨,经历过繁华起落,打过伟大的战役。而且在她最需要的时刻走向我,给我女人所能给男人的最大的荣幸。”

“罗思——柴,亲爱的。”这位女士轻声说,抬起柔弱的手让他可以亲吻或握。

“听过这名字吧,是不是,儿子,你受过这么好的教育?罗思柴尔德(Rothschild,欧洲知名的金融世家)男爵?罗思柴尔德大人?罗思柴尔德伯爵?罗思柴尔德的银行?还是你要告诉我说,你对这些财富远超过所罗门王千万倍的犹太家族名字一无所知?”

“喔,我当然听过!”

“很好。你坐在这里,听她怎么说,这可是一位男爵夫人呢。坐下,亲爱的。到我们两人中间。你觉得他怎么样啊,艾莲娜?”

“很漂亮,亲爱的。”男爵夫人说。

他要把我卖给她,皮姆想,但并非全然不情愿。我是他最后孤注一掷的交易。

我们全都是,汤姆。每个人都往前行,只有疯子才停下来。你的父亲和祖父与一位男爵夫人臀挨臀坐在没有电力的西区宫殿,一间家具不全的执行长办公室里,而康宁汉先生,我慢慢了解,在门外守卫。一股愚痴的密谋气氛,只有后来“公司”蓄积的那种愚痴密谋气氛可以比拟。她轻柔的声音展开冗长的难民独自,你杰克伯伯和我后来听过太多次,连次数都记不得了,但这个晚上,皮姆第一次接触到这些事,男爵夫人的大腿温暖而舒适地挨着雄心壮志的小僧侣。

“我是个微不足道的寡妇,出身简朴虔诚的家庭,嫁给己故的路吉·斯佛波达一罗思柴尔德男爵,婚姻美满但短暂。他是捷克这支伟大家族最后的传人。结婚时我十七,他二十一,想想看我们的快乐。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帮他生孩子。

我们的宅邸是在布尔诺的水神宫,起初是被德国人强占,后来又被俄国人欺负得比女人还惨。我的表妹安娜嫁给开普敦戴比尔斯钻石公司的高级主管,拥有你们想像不到的房子,太奢华了,我不赞同。”皮姆也不赞同,带着修行人的傻笑想告诉她。

“我从没提过的沃夫兰叔叔,感谢上帝我说出口了。他和纳粹合作。犹太人把他倒吊起来。”皮姆咧开嘴角表示赞同。

“我的戴维叔公把他所有的刺绣帷幕都给了普拉多(Prado,位于西班牙马德里的知名美术馆)。他现在穷得像个农夫,博物馆干吗不给他一点东西,让他有饭吃?”

皮姆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对西班牙灵魂的卑鄙感到绝望。

“我的华多芙阿姨——”正当皮姆怀疑她是否能透过黑暗看见他的焦躁不安时,她却适时地停了下来。

“真是他妈的可耻!”瑞克大叫,而男爵夫人冷静自若。

“我的天哪,儿子,那些布尔什维克党可能明天问也不问就横扫阿斯科特,狠狠发一笔横财。继续,亲爱的。儿子,告诉她继续。

叫她艾莲娜,她喜欢这样。她不是个爱摆架子的人。她是我们的一分子。”

“请继续。”皮姆说。

“继续。”男爵夫人颇为赞同地附和,用瑞克的手帕轻拍着眼睛。

“没错,亲爱的。太好了!(此处原文均为德语)”

“噢,听听他的发音。”康宁汉先生从门口说,“没有丝毫缺点,你可以说是我讲的,简直和我自己的儿子一样。”

“她说什么,儿子?”

“她可以应付。”皮姆说,“她可以处理。”

“她是遭天谴的珍宝,我会好好照顾她。你记住我的话。”

皮姆也是。他至少会娶她。但同时,他很恼火的是,必须听更多赞颂我那亲爱的先夫男爵的话。我的路吉不只是伟大宫殿的业主,他是个金融天才,直到战争爆发之前,还担任布拉格罗思柴尔德家族的主席。

“他们全都是最有钱的人。”瑞克说,“对不对,儿子?你读过历史。怎么说?”

“他们钱多得连算都算不清楚。”站在门边的康宁汉先生以俨然经纪人的神态骄傲地说,“对不对,艾莲娜?问她。别害羞。”

“我们举办音乐会,亲爱的。”男爵夫人对皮姆倾吐,“有来自各国的王妃公主,房子里都是大理石、镜子、文化。就像这里。”她亲切地加上一句,手指着一幅无价的油画,跑马场里的马格纳斯王子,从照片上描摹下来的。

“我们失去了所有东西。”

“不是全部。”瑞克低声说。

“德国人来的时候,我的路吉拒绝逃走。他在阳台上面对着纳粹猪猡,手上拿着一把枪,从此以后就没有音信了。”

又一段适时的停顿,男爵夫人从地板上成行排列的水晶斟酒器里倒了杯白兰地,优雅地啜了一口。但让皮姆恼火的是,瑞克竞接续起故事,部分原因是瑞克已厌倦只听不说,但更主要的原因是秘密已呼之欲出,而按宫廷的规矩,秘密只有瑞克能揭晓。

“男爵是个好人,也是个好丈夫,儿子,他做了每—个好丈夫都会做的事,相信我,如果你母亲也愿意的话,我明天就会为她做同样的事——”

“我知道你会。”皮姆说。

“男爵在宫殿之外的地方藏了一笔财宝,他放在一个箱子里,交给他的好朋友,也是这位美丽夫人的好朋友,他指示说,等英国打胜仗之后,必须把箱子交给他年轻美丽的妻子,包括箱里所有的东西,无论已增值多少。”

男爵夫人记忆里有份列表,她再次选择皮姆当听众,因为她必须紧紧掳获他的注意力,好把纤纤玉手摆在他腰上。

“一本《古登堡圣经》(15世纪在德国印的第一本活字印刷拉丁文《圣经》,据传为古登堡所印)”保存良好,亲爱的,一幅早期的雷诺阿(P.A.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派画家),两幅中期的达·芬奇。一本第一版的哥雅(Francisco de Goya,1746-1828,西班牙画家)幻想集,艺术家的评注,三百个美国纯金金币,几张鲁本斯(P.P.Rubens,1577-1640,佛兰德斯画家)的漫画。”

“康宁汉说那些东西像炸弹一样值钱。”她差不多已说完之后,瑞克接口说。

“广岛级的哦。”康宁汉从门口说。

皮姆努力挤出一个超脱尘俗的微笑,以表明伟大的艺术无价可及。男爵夫人收到他的信息,也心领神会。

时间过了一小时。男爵夫人和保镖离开了,留下父亲和儿子在这间没有灯光的房间里。窗外楼下的交通已纾缓。两人肩并肩坐在床上吃炸鱼与薯条,那是皮姆从瑞克裤袋里掏出珍贵的一镑钞票去买的。他们配着哈洛德斟酒器里的贵腐葡萄酒(Chateau d’ Yquem,采摘微长腐霉的葡萄酿翩成的法国葡萄酒,价格极昂贵)。

“他们还在那里吗,儿子?”瑞克说,“他们看见你了吗?坐在莱利车里的那些人。大块头。”

“恐怕还在。”皮姆说。

“你相信她,对不对,儿子?别怕浪费我的感情。你相信这个好女人,还是你认为她是个黑心的骗子,冒着被踢出去的危险?”

“她令人难以置信。”皮姆说。

“你听起来并不确定。坦白说出来,儿子。

她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可以老实告诉你。”

“我只是不太确定,她为什么不去找她的自己人?”

“你不像我这么了解那些犹太人。他们有些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但也有些不是,他们一看到她就会扒掉她一层皮。我问过她相同的问题。我也不会白费力气。”

“康宁汉是什么人?”皮姆说,几乎无法掩藏心中的厌恶。

“老康宁汉是一流的。等这些事告一段落之后,我会带他人行。出口与国外业务。他一定会是匹千里马。光是他的幽默感一年就值五千镑,对我们来说。他今晚没全表现出来。他很紧张。”

“到底怎么回事?”皮姆说。

“对你老爸的信心,就是这么回事。‘瑞克。’她告诉我——她就这么叫我,她也不白费力气的——‘瑞克,我要你帮我把箱子拿回来,卖掉里面的东西,把钱投资在你那些出色的公司上,我要你帮我管理,每年给我百分之十,活多久就领多久,还要有必要的保险和捐赠条款,以免万一你比我早走。我要你拥有这些钱,运用你的智慧去创造未来。’这是重大的责任,儿子。

如果我有护照,我就会自己去。如果希德有空,我会派他去。希德会去。放牛养猪。这件事处理完之后我就打算这么做。买几英亩地,和一些牲口。我要退休。”

“你的护照怎么了?”皮姆说。

“儿子,我要老实说,我一向对你都很坦诚的。你那所高高在上的学校要价很硬。他们要现金,不能延期,就是这样。你会说她的语言,这是重点。她喜欢你。她信赖你。你是我儿子。我可以派马斯波去,但我不确定他会回来。伯斯·洛夫特太讲法律了。他把她吓坏了。现在1留到窗边,看那辆莱利走了没。别让灯光照亮你的脸。

他们不能进来。他们没有搜索令。我是个诚实的公民。”

皮姆躲在缺角的绿色档案柜后,偷偷瞄街道,偷偷进行反监视。那辆莱利还在。

床上没有毛毯,所以他们只好将就着用窗帘和罩家具的防尘布。皮姆断断续续地入睡,冻得发僵,一直梦见男爵夫人。有一次瑞克的手臂重重地落在他身上,有一次瑞克压抑的声音咒骂某个叫佩姬的婊子把他给吵醒了。在清晨很早的时候,他感觉到瑞克穿着真丝衫与衬裤轻柔似女人的下半身紧紧地抵着他,让他觉得躺在地板上还睡得更安稳些。早晨,瑞克仍无法离开家,所以皮姆独自到维多利亚车站,手上提了装有几件随身物品的炫目白色格纹小牛皮手提箱,把手下方还用黄铜镌刻瑞克的姓名缩写。他穿了瑞克的一件骆驼毛大衣,虽然对他来讲太大了。看起来比以前更愉悦宜人的男爵夫人在月台等候。康宁汉先生与他们挥别。在火车的盥洗室里,皮姆打开瑞克交给他的信封,抽出一叠白色的十镑钞票,以及他首度秘密接触的指令。

你要到伯尔尼,住进大皇宫饭店。副理巴托先生是一流的,账单没问题。拉帕迪先生会与男爵夫人联络,然后带你们到奥地利边境。拉帕迪把箱子给你之后,你必须代表我们确认东西都在,和他把里面的东西都弄清楚,才算大功告成。那会是我们的储蓄,儿子。你将带回来的钱是一大笔收益,但一切结束之后,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必再担心。

我对罗思柴尔德任务的执行细节应该是兴致勃勃,杰克——那希望的时代,疑惑的时代,从希望到疑惑之间突如其来的跳跃。我真的不记得哪些街角或密码把事情逐渐带向无法收拾的局面,因为从此以后我的记忆中有了太多次行动,同样,我也忘记,倘若我曾知道的话,皮姆怀抱着多少的怀疑与盲目的信仰,让他的任务走向无可避免的结局。当然我从此知道行动必须由许多渺茫的成功希望累积而成,并且必须付出比金钱更大的代价。拉帕迪先生只对男爵夫人说话,而男爵夫人则带着鄙夷的态度回答。

“拉帕迪他告诉我说他是Vertrauensmann,亲爱的。”皮姆问什么是Vertrauensmann时,她露出宽容的微笑。

“Vertrauensmann就是我们可以信任的人。不是昨天,也许不是明天。但今天我们可以信任他。”

“拉帕迪他需要一百镑,亲爱的。”——一天或两天之后——“Vertrauensmann认识一个人,他的姐姐认识海关的头儿。最好他现在给他钱,拉关系。”

皮姆谨记瑞克的指示,象征性地抗拒一番,但男爵夫人已伸出手,摩挲拇指与中指愉快地做出暗示动作。

“你想刷房子,亲爱的,就得先买刷子。”她解释说,而且很令皮姆惊愕的是,她竟撩起裙子到腰部,从裤袜头抽出钞票。

“明天我们给你买套好西装。”

“给她钱,儿子?”那天晚上瑞克在海峡的另一头大声咆哮。

“老天在上,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啊?给我找艾莲娜来听。”

“别对我大吼小叫,亲爱的。”男爵夫人很冷静地对着电话说,“你有个可爱的儿子在这里,瑞克。他对我很严格。我想有一天他会是伟大的演员。”

“男爵夫人说你是一流的,儿子。你和她说话的时候有没有坚持我们的立场?”

“我一直很坚持。”皮姆说。

“你们有没有吃一顿地地道道的英国综合烧烤呢?”

“没有,我们省下来了。”

“我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今天晚上。”

“好的,父亲。谢谢。”

“上帝保佑你,儿子。”

“也保佑你,父亲。”皮姆很有礼貌的说,像个门僮似的双膝双脚并拢,放下电话。

对我而言,更重要的显然是皮姆首次与一位慧黠的女士共度柏拉图式蜜月的回忆。身旁傍着艾莲娜,皮姆在伯尔尼的旧城漫步,啜饮清淡的瓦莱(Valais,瑞士的一个邦)葡萄酒,欣赏大饭店里的茶舞,把他的过去埋葬在历史灰烬里。在她似乎凭着直觉就能找到的满室芳香、装饰华丽的精品店里,他们把她的旧衣换成皮草披肩和走在结霜的鹅卵石上滑不溜丢的安娜,卡列尼娜马靴,皮姆黯淡的校服则换成皮夹克和没纽扣系吊带的长裤。

即使衣装不整,男爵夫人也坚持要听皮姆的判断,招手叫他进狭小的镶镜试衣间帮她挑选,同时也允许他——仿佛不知情似的——一饱眼福窥见洛可可女人的魅力:忽而是乳头,忽而是不小心没遮好的臀缘,忽而是她换裙子时露出的浑圆大腿间不可思议的阴影。她是莉普西,他兴奋地想;莉普西如果不太常想到死亡,就会是她现在的样子。

“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你。(原文均为德语)”

“有一天你会有个漂亮的女孩,你就像这样对她说,她会为你疯狂。你不觉得太花哨?”

“我觉得十全十美。”

“好吧,我们买两件。一件给我妹妹莎莎,她和我一样的尺码。”

雪白的肩膀一斜,不经意地一拉迷途忘返的内衣缝边,账单送来了,皮姆签了字,送给深谋远虑的巴托先生。他背对着她,身子前倾,不泄露出他内心慌乱的蛛丝马迹。在海仁大街的一家珠宝店里,他们买了一条珍珠项链给她在布达佩斯的另一个妹妹,事后又买了一个黄宝石戒指给她在巴黎的母亲,男爵夫人回英国时可以顺道带去。此刻我看见那个戒指,在她刚修好指甲的手指上熠熠生辉,当时她在我们那问豪华饭店的烧烤屋里,忽左忽右地追指着鱼箱里的鳟鱼,领班则站在她上方,拿着渔网准备捕捉。

“不,不,亲爱的,不是这条,是那条!呀,呀,太好了。(原文为德语)”

就在这样的晚餐——此时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皮姆因爱与困惑而感动莫名,所以觉得应该向男爵夫人倾吐衷心,表白自己想追求修道生活。她啪啦一声放下刀叉。

“别再跟我谈僧侣了!”她很生气地遏止他,“我见过太多僧侣了。我见过克罗地亚的僧侣,塞尔维亚的僧侣,俄罗斯的。上帝用僧侣把这个世界给毁了。”

“嗯,这可不一定。”皮姆说。

他用各种滑稽的声音和许多亲密的谎言,才让愉悦的神色缓缓地重回她棕色的眼眸。

“她的名字是莉普西?”

“我们是这样叫她。我不能告诉你她的真名。”

“她和像你这样的小伙子睡觉?你年纪这么小就和她做爱?我想她是个婊子。”

“很可能只是寂寞。”皮姆明智地说。

但她的思绪却徘徊不去,皮姆像往常一样目送她走进卧房门口时,她仔细地端详他,然后双手捧住他的头,亲吻他的唇。突然之间,她的嘴张开了,皮姆也是。亲吻变得激烈,他感觉到某种不熟悉的隆起抵住大腿。他感觉到它的温暖,他感觉到随着她韵律款摆,柔软的秀发滑落到真丝衫上。她低喃着“亲爱的”(原文为德语),他听见吱嘎一声,怀疑是不是自己伤了她。她扭动头,她的脖子抵着他的唇。她伸出托付的手指把卧房的钥匙交给他,在他开门时四顾一望。他找到锁孔,转动钥匙,为她开门。他把钥匙放进她掌心,看见她眼底的光芒逐渐消退。

“那么,亲爱的。”她说。她吻他,一边的脸颊再换另一边。她凝视着他,似乎在寻找什么她遗落的东西。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她是和他吻别。

亲爱的——她写道——你是个好人,有米开朗基罗的身体,但你爹有很糟的问题,最好你留在伯尔尼。别挂心。E.韦伯永远爱你。

信封里有我们替她在牛津的表弟维多买的纯金袖链扣,还有皮姆给她去付那位隐而不见的拉帕迪先生的五百镑。我动笔时就戴着这副袖链扣。

纯金的,镶嵌着碎钻皇冠。男爵夫人总是喜欢有皇室味道的东西。

在杜柏小姐家,也已是早晨。尽管窗帘紧闭,但皮姆听见牛奶车一路叮当。他手中握笔,拉出一个简单标示着“RIP”的粉红色档案夹,舔舔食指和拇指,开始从开口的地方翻数,抽出六张。

理查德·T.皮姆写给守护神父莱姆·雷吉斯函件的复印件,日期是1948年10月1日,扬言要对诱拐他儿子马格纳斯的事采取法律行动。

(摘自RIP的档案。)1948年9月15日的备忘录,弗洛伊德·斯卡德建议护照管理部门扣押RLIP的护照,以利于犯罪调查。(通过总部警方联络处非正式取得。)学校会计给RTP的信,拒绝接受以干果、桃子罐头或任何其他货品抵缴部分或全部费用的要求,很遗憾,管理部门无法免费教育皮姆。

“我也要很遗憾地指出,你拒绝承认自己是个儿子注定要服神职的穷父亲。”(摘自RIP的档案。)律师们写来愤怒的信,他们代表当时担任伯尔尼大皇宫饭店副理的艾本哈特·巴托先生,写给理查德·T.皮姆上校阁下,亦为金十字勋章得主与继承人之一,要求支付11018瑞士法郎40生丁的汇款,包括每月4qo的利息。(摘自RIP档案。)摘自1949年11月8日《伦敦记事报》,宣告RIP个人破产,并强制清算皮姆帝国旗下的八十三家公司,毋庸置疑的,当然包括马斯波互助与学术公司。

摘自1948年10月9日《每日电讯报》,记录了某位约翰·雷吉纳德·文沃斯,佩姬挚爱的丈夫,因伤重久病,病逝于康威尔郡特鲁洛医院。

还有一小张古怪的剪报,天晓得是从哪里剪下来的,记录了在海上邮轮“豪华布列塔尼号”

逮捕恶名昭彰的欺诈犯韦伯与伍尔夫(又名康宁汉),两人乔装为塞维尔公爵与公爵夫人。

一张接一张,皮姆用红笔在每一份文件的右上角标号,再用统一的号码作为旁注放进他的长文里。出于政府人员爱整洁的习性,他把这些证物订在一起,装进标示“附件”的卷夹。合上档案,他站起来,解脱似的从容叹了口气,手臂往后伸,仿佛脱下盔甲一般。鬼魅似如影随形的青春期结束了。成年与成熟向他走来,即使他从未举步跨进。最后他落脚在钟爱的瑞士,天生间谍的心灵故乡。透过窗户,他最后一次查看广场,在他的凝望中,英格兰疲惫的灯光逐渐隐去。他沉重地脱下衣服,喝掉剩下的伏特加,沉重地瞥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准备上床。但轻悄悄,非常轻悄悄。几乎是踮着脚尖。几乎像怕把自己吵醒似的。他向床走去,在书桌旁略一停顿,再次读着已解码的信息,这是他第一次没费事把它给毁掉。

波比,他想,留在你原来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