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小姐的床就像童话故事里仆人的床,既狭小又疙疙瘩瘩的不舒服。布拉德福把玛丽撂倒在床上之后,她就一动不动地躺着,蜷缩在羽绒被里,拱起膝盖保护自己,双手抱住肩膀。他从她身边溜走,不再闻得到他的汗味与气息。但她可以从床脚感觉到他庞大的身躯,有时她会痛苦地想起他们稍早之前并没做爱,因为他那段日子的习惯就是如此:像此时一样坐着,打电话,查账单,或做其他维持他那男人世界生活秩序的事,放她在一旁打盹。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出一台录音机,另一台在乔琪手里,以防万一他那台不能用。
对一个刽子手来说,奈吉尔的个头虽小,但非常矫健。他穿了一套合腰的细条纹西装,袖子里有条丝手帕。
“叫玛丽写一份自愿声明,做了没,杰克?”
奈吉尔说,似乎他每周都做这事儿似的。
“自愿,但规格要正式。可能用得到,可能。这不是波一个人的决定。”
“哪个该死的家伙说是自愿来着?”布拉德福说,“她加入的时候签过正式的保密条款,离开的时候又签过一次。嫁给皮姆的时候又签了一次。你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我们的,玛丽。无论你是在公交车上听到的,还是看见他手上握着冒烟的枪。”
“你那个好乔琪可以当见证。”奈吉尔说。
玛丽开始说话,但说什么大半连她自己都不懂,因为她一只耳朵埋在枕头里,另一只耳朵则倾听着莱兹波斯岛清晨的声音从敞开的窗户传进来,他们那所棕色的平顶小屋就位于波洛马利城(Plomari,莱兹波斯岛的第二大城市)的半山腰上,清晨交杂着电动车、船舶、希腊布祖基琴音乐与货车在巷弄里穿梭的声音。还有羊在屠刀下的惨叫声,驴蹄在鹅卵石上滑过的脚步声,以及港边市场摊贩的叫卖声。如果她紧紧闭上眼睛,就可以眺过橙色的屋顶,穿过街道,越过烟囱、晒衣绳和种满天竺葵的屋顶花园,直到水边,跨上长长的防波堤,尽头红灯闪烁,活泼的野猫沐浴在阳光中,望着货船缓缓驶出晨雾。
玛丽的故事就这样在眼前展开,她也这样告诉杰克·布拉德福:就像梦魇的影片,她只敢断断续续地觑一眼,因为她自己是最没天良的恶婆娘。货船驶了过来,猫儿伸着懒腰,跳板已放下,英国的皮姆一家——马格纳斯、玛丽和儿子托马斯——列队上岸,寻找另一个可以远离一切的完美处所。因为已没有地方够遥远,没有地方够偏僻。皮姆一家人已成为爱琴海上飞翔的荷兰人(Flying Dutchman,传说中的鬼船船长,必须不断航行直至最后审判日),一靠岸就忙着再次打包,不断换船、换岛屿,像是被驱赶的灵魂,但只有马格纳斯知道这个诅咒,只有马格纳斯知道谁在追他们,又为何而追,而马格纳斯把这个秘密锁在他的微笑背后,和他所有的其他秘密一样。她看见他快活地在她前面昂首阔步,一手抓住草帽不被风吹走,一手晃着他的手提箱。她看见汤姆大步走在他后面,穿着灰色的法兰绒长裤和口袋绣有童子军徽章的学校运动服,虽然气温高达华氏八十几度,他还是坚持要这样穿。她看见自己因前夜的宿醉与汽油烟味而昏昏沉沉,已暗自计划要背叛他俩。在他们背后,她看见打着赤脚的本地挑夫,扛着皮姆一家过多的行李,毛巾、床单、汤姆的维他麦,和玛丽在维也纳为他们这次伟大休假所收拾的其他杂物,诚如马格纳斯所言,这是他们企盼已久、一生仅有一回的家庭假期,尽管玛丽记得马格纳斯是在出发前几天才提到这个计划,而老实说,她还宁可回英格兰,从园丁手中收回狗儿,从泰姑妈那儿接回那只长毛暹罗猫,在普拉煦消磨时光。
挑夫卸下重担。马格纳斯慷慨一如往昔,从玛丽打开的手提袋里掏给他们小费。汤姆笨拙地弯腰察看列队欢迎的莱兹波斯猫群,说它们的耳朵很像芹菜。汽笛响起,挑夫们跃回跳板上,货船再度消失在雾中。马格纳斯、汤姆,和叛徒玛丽凝望着货船,像每一个有关大海的悲伤故事一样,他们一生的行李散落在四周,红色的信号灯在他们头上洒下微弱的火光。
“在这里之后,我们可不可以回维也纳?”
汤姆问,“我想见贝吉·雷德勒。”
马格纳斯没回答他。马格纳斯热情高涨。他即便对自己的葬礼也会这样热情,玛丽就爱他这样,就像爱他别的许多方面一样,至今犹然。有时他的善良让我自惭形秽。
“就是这里,玛几。”他大叫,胳膊用力指向一座光秃秃不见树影的圆锥形山丘,上头有些棕色的房子,那就是他们最新的家。
“我们找到了。大海里的普拉煦!”他回头看她,露出在这个假期之前从未见过的笑容——在绝望中显得如此英勇,如此倦乏的快乐。
“我们在这里很安全,玛儿,我们没事了。”
他伸出胳膊抱住她,她任他抱住。他拉近她,拥抱。汤姆挤在他俩中间,一手抱一个。
“嗨,也分我一点吧。”他说。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像世界上最亲密的盟友,一起走下防波堤,把行李丢在那儿,直到他们找到地方安放。他们不到一个小时就安顿好了,因为聪明的马格纳斯竟能用他在这趟旅程里随意编造的希腊身份畅行无阻,一开始就知道该找哪家旅店,该讨好哪些人,该找哪些人来帮忙。然而,夜晚还是会陶胳,而且夜复一夜,越来越糟,从她醒来的那一刻就挥之不去,她可以感觉到它们偷偷爬到她身上,潜伏一整个白天。为了庆祝抵达新家,马格纳斯买了一瓶苏联红牌伏特加,虽然他们这一阵子曾屡次决定不买烈酒,只喝当地的葡萄酒。酒瓶几乎空了,而汤姆,感谢上帝,终于在他的新房间睡着了。否则玛丽就得祈祷了,因为汤姆近来成了个收破烂的,她父亲一定会这么说,老是跟前跟后捡他们用剩的东西。
“嗨,别这样,玛儿,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马格纳斯想逗她开心,“你不喜欢我们的新堡垒吗?”
“你很好笑,而且我也露出微笑了。”
“看起来不太像微笑。”马格纳斯说,露出微笑给她看,“从我坐的位置看,更像是扮鬼脸,亲爱的。”
但玛丽脑袋里血液“轰”地往上冲,而且跟往常一样,她无法制止自己。她尚未犯下罪行,但罪状已罗织在她身上。
“这就是你在写的东西,对不对?”她高声说,“你怎么会把你的聪明机智都浪费在一个没用的女人身上?”
玛丽也被自己的不快吓了大一跳,她哭了起来,握紧拳头捶打蔺草椅的扶手。但马格纳斯毫不吃惊。马格纳斯放下酒杯,走近她,用指尖轻拍着她的胳臂,等待着被接纳。他深思熟虑地将她的酒杯放在手不能及的地方。顷刻之后,他们新床的弹簧咿呀吱嘎,好像铜管乐团调音似的,因为绝望的情欲狂热终于助马格纳斯一臂之力。
他与她热烈地做爱,仿佛今生再也不能相见。他把自己深深埋进她身体里,似乎她是他惟一的避风港,玛丽也盲目地配合着他。她攀上巅峰,他领着她,她对他大叫:“拜托,噢,天哪!”在那幸福的瞬间,玛丽简直可以和这该死的世界吻别。
“我们用潘布洛克这个名字,顺便告诉你。”
马格纳斯不久之后说,但实在隔得不够久。
“我确信没这个必要,但我希望万无一失。”
潘布洛克是马格纳斯的化名之一。他在公文包里放着潘布洛克的护照,她早就发现了。上面那张照片经过巧妙处理,看起来并不清楚,可能是马格纳斯,也可能不是。在柏林的伪造作坊里,他们常说照片看起来就像流浪工人。
“我怎么告诉汤姆?”她问。
“干吗告诉他?”
“我们儿子姓皮姆。如果告诉他说他姓潘布洛克,他可能会觉得奇陉。”
她等着,痛恨自己的倔强。马格纳斯并不常被问题所困扰,即使是有关指导或欺瞒孩子的问题。但此刻他却在思考,她可以感觉得到,在一片漆黑中,他清醒地躺在她身边思考。
“好吧,就说潘布洛克是这幢房子的主人,我会告诉他。我们要用他的名字从店里订东西。
只有被问到的时候,当然。”
“当然。”
“那两个人还在那里。”他们这段对话所讨论的主角汤姆在门边说。
“什么人?”玛丽说。
但她颈背上的皮肤一阵刺痛,浑身冰冷湿痛。
汤姆听见多少?或看见?
“在河边修摩托车的人。他们有特殊的军用睡袋、手电筒,和特殊的帐篷。”
“岛上到处都是露营的人。”玛丽说,“回床上去。”
“他们也在我们的船上。”汤姆说,“在救生艇后面,他们在玩牌,盯着我们。说德语。”
“船上有很多人。”玛丽说。你干吗不说话,你这个杂碎?她在心里对马格纳斯尖叫。我身上还流着你的东西,而你竟然就躺得直挺挺的不帮我?
汤姆躺在一边,马格纳斯躺在另一边,玛丽听着波洛马利报时的钟声缓缓响起。还有四天,她告诉自己。星期天,汤姆会飞回伦敦开始新学期。而星期一,我就会动手,遭天谴。
布拉德福摇着她。奈吉尔对他说了些话:问她事情怎么开始的——要她交代清楚。
“我们要你从头开始,你可以吗?你冲过头了。”
她听见一阵喃喃低语,接着是乔琪换上一卷录音带的声音。喃喃低语的是她自己。
“告诉我们,你们一开始是怎么去度假的,好不好,亲爱的?谁提议的?——噢,马格纳斯,是不是?我知道了——是在这个房子里吗?——是的——是在什么时间?坐起来,好吗?”
所以玛丽坐起来,从杰克告诉她的地方开始从头讲起:维也纳,一个甜美的初夏夜晚,一切都还圆满无缺,莱兹波斯和之前的所有小岛都还没在聪明的马格纳斯眼里闪现。玛丽穿着罩袍,在地下室装裱一本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1874-1936,奥地利作家)第一版的《人类的末日》,那是马格纳斯去雷欧本见一个线人时找到的,玛丽——“是例行的吗?雷欧本?”
“是的,杰克·雷欧本是例行的。”
“他多久去一次?”
“一个月两次。三次。他有个老匈牙利人在那里,没什么特别的。”
“他告诉你的,对不对?我以为他的线人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个老匈牙利酒商,在伦敦和布达佩斯都有办公室。马格纳斯多半都守口如瓶。有时他会告诉我。我可以继续了吗?”
汤姆在学校,鲍尔小姐去祈祷了,玛丽说。
是某个天主教盛宴,圣母升天日,耶稣升天日,祈祷与悔改,玛丽搞不清楚。马格纳斯应该是在美国大使馆。新的委员会才刚开始开会,她没期望他会早归。她正忙着粘贴,突然之间,没听见一点声响,她看见他站在门口,天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他看起来很愉快,以他一向喜爱的方式看着她。
“怎么说,亲爱的?他怎么看你的?”布拉德福打断她说。
玛丽很出乎自己意料的,竟迟疑不决。
“优越感,有一点。痛苦的优越感。杰克,别让我恨他,拜托。”
“好吧,他看着你。”布拉德福说。
他看着她,当她迎上他的目光时,他爆发出一阵大笑,唱着弗雷德·阿斯泰尔(Fred Astaire,1899-1987,美国知名歌舞片明星,1930年代红极一时)的曲子,在她嘴上印上热情的吻,不让她开口说话。然后是在楼上全面且坦诚地交换意见,套句他的说法。
他们做爱,他把她拉进浴室,帮她清洗,他把她拖出来,帮她擦干。二十分钟之后,玛丽和马格纳斯几乎就像一对恩爱伴侣一样穿过杜伯林上方那个小小的公园,经过对汤姆来说已太小的沙坑与攀爬架,经过汤姆踢足球的象栏,走下山坡,到德黑兰餐厅。这里不太像他们会去的小餐馆,但马格纳斯极爱这里的阿拉伯黑自爱情电影。他们每每一面吃着蒸肉丸,一面啜冷饮,店家就会为他们调低音量播放影片。在桌边,他猛地握住她的胳膊,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兴奋像电流般流向她。仿佛越是拥有她,他就越是需要她。
“我们度假去吧,玛儿,让我们真的度假去吧。让我们改变一下生活散散心,而不只是假装。
让我们带着汤姆,用掉所有假期,离开一整个夏天。你画画,我写我的书,我们可以一直做爱到崩溃。”
玛丽说去哪儿,马格纳斯说哪里都无所谓,明天我会到旅行社去。玛丽说新委员会怎么办。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指尖轻抚着她的掌峰,她又再度为他痴狂,他就喜欢这样。
“新委员会,玛丽,”马格纳斯断然说,“是我参加过的最愚蠢也最该死的猜字游戏,相信我,我见多了。那根本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喋喋不休,打击‘公司’的自我,还要说给每一个想听的人知道,我们和美国人在床上作些秘密勾当。雷德勒无法想像,我们竟然打算把整个情报网透露给他,而雷德勒自己,连他裁缝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更别提他的特勤人员——如果他有的话,我很怀疑。”
布拉德福又开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雷德勒不愿意透露给他知道?”
“没有。”玛丽说。
奈吉尔换个问题:“他有没有告诉你其他理由,为什么委员会是个猜字游戏?”
“那是个猜字游戏,是个骗人的把戏,是个怕大家闲着没事做的工作。他只这么说。我问他线人怎么办,他说他们会照料自己,如果杰克还劳神关心他们,可以派个代理人来。我问他杰克会怎么想——”
“杰克会怎么想?”奈吉尔说,毫不掩饰他的好奇心。
“他说杰克也是玩假的:‘我又不是和杰克结婚,我是和你结婚。‘公司’早在十年前就该叫他退休了。可怜的杰克。’对不起。他是这么说的。”
布拉德福双手插在口袋里,在狭小的空间里踱着步,看看鲍尔小姐那个私生女的照片,瞧瞧她书架上的平装本爱情小说。
“还说了我什么?”他问。
“杰克已经在职太久了。童子军的时代结束了。这是个新的局面,他无法胜任。”
“还有呢?”布拉德福说。
奈吉尔把下巴埋进手掌里,端详着娇小但做工精良的鞋子。
“没了。”玛丽说。
“他那天晚上有没有出去散步?去见P?”
“他前一晚出去了。”
“我是说那天晚上。回答这该死的问题!”
“我说了,是前一晚。”
“带着报纸,一整份?”
“对。”
布拉德福双手仍插在口袋里,抬起头,很不自然地转向奈吉尔:“我要告诉她。”他说,“你会大发雷霆吗?”
“你是正式问我吗?”奈吉尔问。
“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你是正式问我,我会告诉波。”奈吉尔说,一面充满敬意地看着手上的金表,似乎是从表上听取命令。
“雷德勒知道,我们知道。如果皮姆也知道,还有谁不知道?”布拉德福坚持问道。
奈吉尔想了想。
“你看着办吧。你的人,你的决定。你自己收尾,坦白说。”
布拉德福倾身靠近玛丽,把头贴在她耳边。她还记得他的气息:苏格兰呢与父亲的味道。
“听着?”
她摇摇头。我不要,我绝不听,我希望永远不知道。
“你的马格纳斯嘲笑的那个新委员会是个权力很大的组织。或许是这些年来,我们与美国在实务阶层所建立的最有潜力的工作关系。这个游戏的名称就叫做互信。现在要建立这样的关系比以前困难,但还是可以设法运作。你快睡着了吗?”
她点点头。
“你的马格纳斯不仅知情,也是推动这个委员会的主要策划人之一,如果我们不说他就是惟一的主要策划人的话。他介入很深,在我们开始谈判交易的时候,他甚至还向我抱怨说,伦敦方面对交易条件的诠释太过小心眼。他认为我们应该给美国人更多一些。以交换更多。这是第弋点。”
我已经没什么其他的事可说了。你可以拿走我家的地址,我至亲的名字,这是你要的东西。
你亲自教我的,杰克,万一他们抓走我的话。
“第二是,基于某些我当时嗤之以鼻甚至认为是有意冒犯的原因,在委员会召开三个星期之后,美国方面反对你丈夫出席委员会,并要求用他们比较中意的人来取代他。因为马格纳斯是捷克行动和其他几个较小型的东欧计划的首脑人物,这个要求完全不切实际。一年前他们在华盛顿也对他有意见,波屈服了,在我看来是大错特错。我这次不打算让他们得逞。我就是不喜欢让那些美国绅士或其他人来告诉我该如何管理我的人。我对他们说不,然后要马格纳斯去休年假,离开维也纳,直到我叫他回来。这是事实,我想这也该是让你知道的时候了。”
“这很机密。”奈吉尔说。
她以为自己会大吃一惊,但并没有。没有排山倒海而来的抗议,也没有家族著名的坏脾气爆发一通。布拉德福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因为雪,早晨提早降临了。他看起来苍老,饱经风霜。他的白发在灯光里显得松散,她可以看见他头皮的粉红色。
“你护着他。”她说,“你很忠实。”
“我似乎也是个该死的笨蛋。”
整个房子都天翻地覆了。在他们底下的客厅里,搬动的家具发出砰然巨响。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里。和杰克一起在楼上。
“噢,别这么自责,杰克。”奈吉尔说。
布拉德福让玛丽坐在椅子上,递给她一杯威士忌。你只能喝一杯,他曾说,把这当做最后一杯。奈吉尔占领了床,他坐在床上,伸出一条穿着西装裤的短腿,那样子仿佛在走上俱乐部楼梯时扭伤了腿似的。布拉德福背对着他们两人。他比较喜欢窗外的景致。
“你们首先到了科孚(Corfu,希腊西北部之海岛)。你姑妈在那里有栋房子。你们向她借住。谈谈这个部分,详细说。”
“泰姑妈。”玛丽说。
“我要全名。”奈吉尔说。
“泰碧莎·格瑞爵士夫人,爸爸的姐姐。”
“也曾经是我们‘公司’的成员。”布拉德福咕哝着对奈吉尔说,“在我们的名册上,几乎随时都有她们家族的成员,想想看。”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酒回来之后,她立刻打电话给泰姑妈,不可思议的是,正好有人取消预订,她的房子空了下来。他们借了房子,打电话到汤姆的学校,安排他学期结束之后直接飞到科孚。雷德勒夫妇一听到消息,当然也想一起去。
格兰特说他可以抛下所有的事,但马格纳斯不理会。雷德勒夫妇正是那种我必须一脚踢开的社交道具,他这么说。我干吗带着我的工作去度假?
五天之后,他们已安顿在泰姑妈的房子里,一切都美好无缺。汤姆在马路顶端的旅馆上网球课,游泳,喂旅店老板娘的羊,和看管小船、给花园浇水的科斯塔斯一起驾船闲逛。但他最爱的是,马格纳斯夜里带他到城郊看疯狂的板球赛。马格纳斯说,是英国人帮岛民抵抗拿破仑时,把板球引进到岛上的。马格纳斯就是知道这类事情。或者假装知道。
借着板球,马格纳斯与汤姆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亲密。他们躺在草地上,大啖冰淇淋,为他们最喜欢的球员加油,谈着男人的话题,这对汤姆来说真是幸福的关键:因为汤姆疯狂地爱着马格纳斯,他是个男子汉的儿子,一直都是。至于玛丽,她拿出蜡笔,因为科孚的夏天对她的水彩画来说实在是太热了,颜料一上画纸就干了,她根本来不及靠近。但她画得很好,有漂亮的风景和肖像,还款待岛上一半的狗儿,因为希腊人不喂狗,不照顾狗,不做任何事。因此每个人都很快乐,每个人都好极了。马格纳斯有问凉爽的温室可以写作,还有一整个岛可以供他无休无止地散步。他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散步,忍耐一整天之后,晚上又会散一回步。他们吃得很晚,通常是在酒馆吃,也常喝酒,老实说,但为什么不呢,他们是在度假啊。还有漫长的情爱午睡,玛丽和马格纳斯在阳台做爱,汤姆则躺在沙滩上,用马格纳斯的双筒望远镜观察海湾里来来去去的裸体男女,所以就像马格纳斯所说的,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磅肉了。直到有一天,钟停了,马格纳斯从夜里的散步归来,承认他写作碰上瓶颈了。他走了进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很烈的希腊茴香酒,猛地坐进椅子,直截了当地说:“对不起,玛儿。对不起,汤姆,老家伙。
但这个地方他妈的太诗情画意了。我需要人群,看在老天的分上。需要烟雾、垃圾和一些痛苦环绕着我们。在这里就像在月球上,玛儿。比维也纳还糟,真的。”
他的话很温柔,但态度却非常坚定。他喝了酒,很显然的,但那是因为他很沮丧。
“我快要疯了,玛儿。我真的要疯了。我告诉过汤姆。是不是,汤姆?我说我真的受不了了,而且我觉得自己很差劲,因为你们两个都这么开心。”
“没错,他说过。”汤姆说。-“好几次。而今天简直是迎头痛击,玛。你们一定要帮我脱身。你们两个。”
他们当然说他们会帮他。玛丽立刻打电话给泰姑妈,好让她把房子重新托租。他们一起来个大熊式的拥抱,然后带着坚定的决心上床睡觉。
第二天,玛丽打包行李,马格纳斯到城里去处理船票和预订他们下一段冒险之旅的行程。但汤姆,太过疲倦的他通常很多话,对他们必须离开科孚的原因有不同的看法。爸爸在板球场见到这个神秘的人。那是一场真正的超级赛,妈,岛上两个最强的球队,真的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们看得都疯了,突然这个看起来睿智、精瘦的人就出现了,他留着像魔术师的小胡子,走路一跛一跛的,老爸一看见他就站起来。他微笑着走过来,和老爸谈了一会儿,他们在空地上走来走去,老爸和这个瘦瘦的人,他走得很慢,像生病的人。
但他对老爸很亲切,虽然爸太激烈了。
“是激动。”玛丽出乎自然地纠正他,“别太大声,汤姆。我想爸爸在某个地方做事呢。”
“而且有一个不可思议的蝙蝠侠,”汤姆说,“叫菲利普的。”这是汤姆见过的最厉害的蝙蝠侠。
“在交换投球之前他就得了18分,观众都爱死他了。但是老爸都没注意,因为他忙着听那个亲切的人讲话。”
“你怎么知道他很亲切?”玛丽没来由地有些恼怒,“小声一点。”温室里没点灯,但有时马格纳斯就坐在一片漆黑里。
“他对他就像父亲一样,妈。他年纪比较大,很冷静。他一直要老爸坐他的车,老爸一直说不要。但他没生气或什么的,他太聪明了。他对老爸很客气,一直微笑。”
“什么车?这是个夸张的传奇故事,汤姆。
你知道的。”
“沃尔沃·卡洛曼诺先生的沃尔沃汽车。一个人开车,还有另一个坐在后座。他们边走边谈时,车子在围墙另一边等着。我说的是实话,妈。
那个瘦瘦的男人没发脾气或什么的,他真的喜欢老爸,你看得出来的。不只是握住他的手臂。他们对彼此很友善。比格兰特叔叔还好。比较像杰克伯伯。”
那天晚上玛丽问马格纳斯。他们打包行李,她很兴奋要搬家,而且也真的很期待去雅典的博物馆。
“汤姆说你在板球场被某个讨厌的人缠上了。”玛丽说,他们在忙了整天之后一起享用一杯浓烈的睡前酒。
“我?”
“有个小个子的人缠着你在空地上绕来绕去。听起来像个生气的丈夫。他留个小胡子,除非是汤姆自己想像的。”
然后马格纳斯隐约记起来。
“噢,没错。他是个无聊的英国老人,一直要我去看他的别墅。
他想推销给我。真是讨厌!”
“他说德语。”第二天早上马格纳斯出门散步之后,汤姆吃着早餐说。
“谁?”
“老爸的那个瘦子朋友。在板球场找上老爸的那个人。老爸也和他说德语。为什么爸要说他是个英国老人?”
玛丽扑向他,她已经很多年没对他这么生气过。
“如果你想听我们谈话,你就滚进来好好听,别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像个间谍。”
然后她又觉得很羞愧,于是陪他一起打网球,直到上船离开。在船上汤姆吐得像只狗,抵达比雷埃夫斯(Piraeus,希腊东南部海港)时体温高达华氏103度,她内疚不已。
在雅典的医院里,一个希腊医生诊断是虾子过敏发疹,这真是荒谬,因为汤姆讨厌虾子,一口都不肯吃;那时汤姆的脸肿得像只大颊鼠,所以他们住进昂贵的客房,让他躺在床上,睡着冰枕,玛丽读奇幻故事给他听,马格纳斯在一旁听着,不然就坐在汤姆房间里写作。但多半的时间他都在听,因为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他总是这样说,就是看着她安抚他们的孩子。
“他完全没出门吗?”布拉德福问。
“一开始没有。他不想出门。”
“打过电话吗?”奈吉尔说。
“打给大使馆。备案,这样你们才知道他在哪里。”
“他告诉你的?”布拉德福说。
“是的。”
“他打电话的时候你不在场?”奈吉尔说。
“不在。”
“你在隔壁听到他讲话的内容吗?”
“没有。”
“知道他和谁讲话?”还是奈吉尔。
“不知道。”
奈吉尔坐在床上,抬眼看布拉德福。
“但他打电话给你了,杰克。”他激布拉德福说,“偶尔从海角天涯打电话来和老长官聊聊天?这可真是义不容辞啊,对不对?查查线人——‘你知我知的那个老家伙怎么样啦?’”
奈吉尔是新来的非专业人士,玛丽记得马格纳斯告诉过她。他是打算要带进白厅务实主义气息的那种白痴。如果我听过什么自相矛盾的名词,就是这个,马格纳斯说。
“一句话都没有。”布拉德福回答说,“他就是寄给我一堆风景明信片:‘感谢上帝,你没在这里。’给最新的地址。”
“他什么时候开始出门?”奈吉尔说。
“汤姆开始退烧以后。”玛丽回答说。
“一个星期?”奈吉尔试探说,“两星期?”
“没那么久。”玛丽说。
“说清楚。”布拉德福说。
那是晚上,可能是第四天。汤姆的脸恢复正常,所以马格纳斯建议玛丽出去逛街,由他来照顾汤姆,让她歇口气。但玛丽不敢独自逛雅典的街道,因此让马格纳斯先出门,玛丽第二天早上再去逛博物馆。他半夜回来,非常高兴地说他在希尔顿对面的地下室找到一家不可思议的老希腊旅行社,一个非常有文化素养的人,他们一起喝茴香酒,讨论宇宙万物的问题。那个老人经营各岛屿的别墅出租服务,希望能在他们看够雅典之后,约莫一个星期,替他们找到取消预订的房子。
“我以为不再考虑岛屿了。”玛丽说。
有那么一段时间,马格纳斯似乎忘记了他们离开科孚的原因。他似笑非笑,老说每个岛屿都各不相同。之后,她似乎就算不清楚日子了。他们搬到一家较小的旅馆;马格纳斯写了又写,晚上出门,等汤姆好得差不多之后就带他去游泳。
玛丽素描雅典卫城,带汤姆去了几个博物馆,但他比较喜欢游泳。同时,他们等待着那个老希腊人给他们回音。
布拉德福再次插嘴:“他写的这个东西。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他喜欢保守秘密。零碎片断。他就只告诉我这些。”
“就像他的线人一样。”布拉德福说。
“他希望等他有东西可以拿给我看时,我会觉得新鲜。他不喜欢自己说出来。”
日子非常平静,玛丽现在还记得,而且有种诡异的秘密气氛。直到有天晚上,马格纳斯消失了。他晚餐之后出门,说要去给那个老小子一点压力。第二天早上他还没回来,到了午餐时分,玛丽开始害怕。她知道她应该打电话给大使馆。
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在惊慌之下采取不必要的行动,或做任何会让马格纳斯卷进麻烦的事。
布拉德福再次打断她。
“什么样的麻烦?”
“如果他狂喝烂醉什么的。那会在他的档案里留下一笔。他正期待升迁。”
“他以前狂喝烂醉过?”
“当然没有。他和格兰特偶尔一起喝酒,但也就是小酌几杯。”
奈吉尔猛然抬起头。
“但他为什么期待升迁?
谁对他提过升职的事吗?”
“我提过。”布拉德福毫不后悔地说,“我认为等这些是是非非过去之后,他应该就能升职。”
奈吉尔在他的笔记本里简短地记上一笔,一面露出怏怏不乐的微笑。
无论如何,她一直等到晚上,然后带着汤姆到希尔顿,一间一间查看对面的房子,最后终于在一间地下室找到那个有教养的老希腊人,就像马格纳斯所形容的那样。但那个希腊人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马格纳斯了,玛丽也没留下来喝杯咖啡。等他们回到旅店时,就发现马格纳斯两天没刮胡子,穿着消失时穿的衣服,坐在中庭吃培根和蛋,喝醉了。不是糊里糊涂的醉酒,他不会这样做的。不是愤怒的醉酒,不是感伤,不是挑衅,更不是一时冲动,因为喝酒一向只会强化他的防卫心。是谦恭有礼的醉酒,因此,前所未有的温柔可亲,他的故事编得无懈可击,但有一个罕见的错误。
“对不起,伙伴们。我和狄米崔喝醉了。我喝得烂醉,不省人事。哈哕,汤姆。”
“哈哕。”汤姆说。
“谁是狄米崔。”玛丽问。
“你知道谁是狄米崔。在希尔顿对街祷告的那个老希腊旅行社代理人。”
“有教养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