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他。”
“昨天晚上?”
“我记得是,老女孩,但昨晚就像永远那么遥远。”
“狄米崔从上个星期一之后就没见到你了。
一个小时之前,他亲口告诉我们的。”
马格纳斯思考着。汤姆找到一份《雅典新闻》,站在隔壁桌旁专注地看电影版。
“你调查我,玛儿。你不该这么做的。”
“我没有调查你,我是在找你!”
“别在这里吵,姑娘。其他人在吃饭,你看。”
“我没吵。是你在吵。失踪两天,带着满口谎言回来的人可不是我。汤姆,回你的房间,亲爱的。我很快就上去。”
汤姆离开了,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表示他什么也没听见。马格纳斯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后他抓住玛丽的手,亲了一下,轻轻地拉她坐在身旁的椅子上。
“你希望听到我告诉你什么,玛儿?我和妓女饮酒作乐,还是我的线人出了问题?”
“你干吗不实话实说?”
这个建议让他发笑。不恶毒,也不讥讽。他只是带着悲哀的宽容接纳这一切,正如他解决了世界贫穷问题或赢了腕力比赛之后,对汤姆露出的神情。
“你知道吗?”他又吻了她的手,把它贴近脸颊。
“生活里什么都摆脱不了。”她很诧异地在他的短须上感觉到一片湿濡,他落泪了。
“我在宪法广场,对吧?从布列塔格尼酒吧出来。专心想我的事。怎么回事?我直直地撞进一个我以前用过的捷克线人怀抱里。一个不折不扣的坏蛋,瞎掰胡编,给我们惹了很多麻烦。他像这样抓住我的手臂。‘曼彻斯特上校!曼彻斯特上校!’他威胁要向警察告发我是个英国间谍,如果我不给他钱的话。他说我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朋友。
‘和我一起去喝酒,曼彻斯特上校。就像以前一样。’所以我去了,灌他个烂醉,然后溜之大吉。
我自己恐怕也醉了。任务呐。我们上床吧。”
他们上床了。也做爱了。两个陌生人绝望地交欢,而汤姆正在隔壁读他的奇幻故事。两天之后,他们动身到蛇怪岛(Hyda,希腊神话中之九头怪蛇,后为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所杀),但蛇怪岛太狭小,也太不吉利,一时之间无处可去,只能到斯贝采(Spetsai,位于比雷埃夫斯西南方之海岛),这个时节我们应该没有问题。汤姆问说贝吉可不可以加入进来,马格纳斯说不行,她绝对不可以,因为他们全都想来,他打算写作的时候,可不想有一群雷德勒家人来扰乱思绪。在其他方面,除了喝酒之外,马格纳斯表现得比以前更贴心、更有礼貌。
她停了下来。就像画到一半退后几步瞧瞧一样,回顾到目前为止的这个故事。她喝了一些威士忌,点了一根烟。
“天哪。”布拉德福轻声说。没有下文。
奈吉尔在他那特小号的手指背面找到一块死皮,小心翼翼地剥下来。
又是在莱兹波斯,另一个黎明,但同一张希腊床,波洛马利城也再次醒来,尽管玛丽祈祷它继续沉睡,祈祷钟声会逐渐隐退,太阳会落到刚刚升起的山丘背后,因为今天是星期一,昨天汤姆已回学校。玛丽在枕头下放着证据,她承诺把他送她保平安的兔子皮塞在下面,以及——仿佛她需要用来增强决心似的——他离开之前对她说的最后那些话的恐怖记忆。玛丽和马格纳斯载他到机场,在下一次远离之前好好审度他。玛丽和汤姆站着等待登机广播,两个人几乎没能碰一下。马格纳斯在吧台给汤姆买了一袋开心果带在路上,也给自己买了一杯茴香酒打发时间。玛丽检查了六次汤姆的护照、钱、给合监说明他患虾疹的信,以及他写给外婆的信,要在伦敦机场见到外婆时立即交给她,亲爱的,这样你就不会忘掉了。但汤姆比平常更魂不守舍;他望着背后的主人口,看着人们穿过旋转门,他脸上有种奋不顾身的决绝,那么强烈,让玛丽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想要冲上前去。
“妈?”他魂不守合时仍这样叫她。
“嗯,亲爱的。”
“他们在这里,妈。”
“谁?”
“那两个从波洛马利来的露营的人。他们坐在摩托车上,在机场的停车场里,盯着老爸看。”
“听着,亲爱的,别说了。”玛丽坚定地反驳,决定赶走这些阴影,所有的。
“就是别说了,好吗?”
“只有我认得出他们,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想明白了,我记得。他们就是在科孚的板球场外开车兜圈子的那两个人,老爸的朋友还一直要他上车。”
有那么一会儿,尽管玛丽已经历过这痛苦不下十余次,她仍想高声尖叫:“留下来——别走——我才不在乎你那该死的教育——留下来陪我。”但她没这么做,她愚蠢地隔着栅栏和他挥手,把眼泪留到回程的车上。马格纳斯永远对她绝对地温柔。现在是第二天早上,汤姆差不多己抵达学校了,玛丽瞪着克里亚,凯蒂纳腐朽的百叶窗,天光无情地从裂缝里射进光线,她努力想不听底下水管的眶当声以及水花飞溅在火石板上的水声,那是马格纳斯在享受他的清晨淋浴。
“噢呀,天哪!你醒了,女孩?天下金钱雨啰,相信我!”
相信你,她又对自己说了—遍,缩进床单更深处。十五年来,他从没叫过她女孩,直到来了这里。现在,她突然整天都是女孩了,仿佛他唤醒了她的性别意识似的。仅一幅之宽的地板隔开了她与他的距离,倘若她有勇气往床边看,就会在几条木地板的距离外瞥见他陌生赤裸的身体。
皮姆没得到她的响应,一边冲水一边哼起吉尔伯特与苏利文(英国维多利亚时期著名的歌剧创作组合,吉尔伯特(W.S.Gilbert,1836-1911)作词,苏利文(A.Sullivan,1842-1900)作曲,他们一共创作了14部轻歌剧,著名的有《潘赞斯的海盗》(The Pirates of Penzance)、《天皇》(The Mikado)等)的歌剧。
“清晨早起,我们点起火……我唱得如何啊?”他大叫,他就只会唱这么多了。
在另一段生活里,玛丽在音乐方面小有名气。
在普拉煦,她领导了一个还算有水平的合唱团。
加入总部之后,她在“公司”的合唱团担任独唱。
以前只是没人放唱片给你听,她常这样对他说,虽未言明,其实是归咎于他第一任妻子贝琳达。
有一天你会唱得像说得一样好听,亲爱的。
她深吸一口气:“唱得比卡罗索(Enrico Caruso,1873-1921,意大利男高音,被誉为歌剧之王)还好!”她大叫。
意见交流已完成,马格纳斯可以继续冲澡了。
“进行得很顺利,玛儿。真的很顺利。七页隽永的文章。只是初稿,但真的很好。”
“好极了。”
他开始刮胡子。她听得见他在塑料洗脸盆里敲净刮胡刀的声音。刀片,她想:噢,天哪,我忘了帮他买该死的刀片了。往返机场的路上,她一直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东西,因为这些天来,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事。现在我得去买奶酪作午餐。现在我得买面包来配奶酪。
她闭上眼睛,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你昨晚睡了吗?”她问。
“睡得像死人一样。你没注意吗?”
是的,我注意到了。我注意到你半夜两点偷偷溜下床,蹑手蹑脚地下楼到工作室去。我注意到你踱来踱去,然后停下脚步。我听见你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有你开始动笔之后那只毛毡尖钢笔发出的沙沙低语。写给谁?用什么声音?哪一个?
一阵音乐声盖过了他刮胡刀的声音。他打开了他那台聪明的收音机,听英国国家广播公司的“世界新闻”。马格纳斯有很精准的时间概念,一分不差,白天黑夜都相同。他如果看自己的手表,也只是为了确认脑海中的时间表。她麻木地听着没人能控制的事故。一颗炸弹在贝鲁特爆炸。
萨尔瓦多的一个小镇被夷为平地。英镑贬值。或升值。俄国人将退出下一届奥运会,或终究还是会参加。马格纳斯对政治很有领悟力,就像太聪明而不敢打赌的赌徒。噪音逐渐越来越大,因为马格纳斯把收音机带到楼上来,水滴下来了,滴下来了,他全身赤裸,只穿着一双拖鞋。他俯身抱住她,她闻到刮胡皂的味道,还有他写作时所抽的希腊淡烟。
“还想睡?”
“有一点。”
“老鼠还好吧?”
玛丽在花园里找到一只几乎开膛破肚了的老鼠,带回来照顾。现在老鼠躺在汤姆房间的一个稻草盒里。
“我还没去看呢。”她说。
他吻她耳旁,雷火乍现,接着开始爱抚她的胸部,表示想要她接纳他,但她只草草地说“等会儿”,就转过身去。她听见他水淋淋地走向衣橱,她听见老旧的门奋力抗拒,终于还是摇摇晃晃地开了。如果他选了短裤,那么就是要去散步。
如果他选了牛仔裤,那么就是要进城去和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喝酒厮混。
“叫我派奇”的帕克上校,我的希腊小男友,和我系着皮带像只茶壶的梗犬。
艾尔西和依瑟尔,从利物浦来的同性恋退休女教师。约克什么的,我在丹第(Dundee,苏格兰东部海港)有点儿小生意。马格纳斯拉出一件衬衫,套了进去。她听见他系紧短裤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她说。
“散步。”
“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你可以和我谈谈。”
突然替她把话说出口的是谁——这个成熟、坦率、切中要点的女人?
马格纳斯和她一样惊讶:“谈什么,老天哪?”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亲爱的。我不在乎。
只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那我就不必——”
“不必怎么样?”
“压抑。视而不见。”
“胡说。一切都很好。我们只是因为汤姆离开而有些忧郁罢了。”他向她走过来,让她躺回到枕头上,好像她病了似的。
“你再睡一会儿,我去走走。我们在客栈碰面,大约三点。”
只有马格纳斯能让克里亚,凯蒂纳的前门如此轻声地关上。
突然之间,玛丽坚强起来。他的离去解放了她。呼吸。她走到北面的窗户,所有的事都计划好了。她以前就做过这些事,也记得自己的技巧如何娴熟,常比男人还沉稳。在柏林时,每当杰克需要人手,玛丽就负责监视,从门房手里骗到房间钥匙,在危险的桌上偷换文件,载惊恐的线人到安全公寓去。我比我自己了解的还要拿手,她想。杰克常常赞叹我的冷静和锐利的眼光。望出窗户,她看见那条新铺好的路蜿蜒上山。有时他会走这条路,但今天没有。打开窗户,她探出身子,似乎要尽情享受这美好的地方与清晨。那个巫婆凯蒂纳早早就在挤羊奶,表示她去过市场了。玛丽很快瞥一眼干涸的河床,在小石桥的阴影下,同样的那两个年轻男子又在修他们的德国车牌摩托车。如果他们两人像这样出现在维也纳的房子外面,玛丽会立即找马格纳斯,必要时会打电话到大使馆给他。
“今天的天使看起来飞得很低。”她会这样说。而马格纳斯会马上采取行动——通知外交巡逻队,派他的手下去查他们的底细。但此刻僻居异地,他们似乎都同意对这些天使,无论如何可疑,都应该视而不见。
他的工作室在一楼。他没锁门,但他们之间一直谨守约定,除非有他的特别召唤,否则她不进去。她转开门把,走了进去。护窗板关上了,但没能挡住上方的窗玻璃,因此有光线可以让她看得见。她步履沉重,告诉自己,记得受过的训练。如果你一定得要弄出噪音,就弄个大的吧。
房里陈设简单,是马格纳斯喜欢的样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张单人床,可以让他在撰写初稿的泉涌文思问略歇一会儿。她拉开椅子,拿开一瓶伏特加。书桌上满是书和纸,但她什么也没碰。他那本陈旧麻布装订的《痴儿西木传》依然高踞案头。他的吉祥物。他的珍宝。这是玛丽的绝对禁忌,他绝不让她装裱。因为我喜欢它现在的样子,他顽固地说。我拿到它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一定是某个女人给的,毋庸置疑。
“给永非吾人仇敌的马格纳斯阁下”,上面用德文题了宇。去她的。去她的古怪小名。
布拉德福再次打断她。
“现在在哪里,那本书?”
玛丽颇有困难,也很不情愿回到现实。
但布拉德福很坚持:“不在他楼下的书桌上。
我也没在客厅看到。也不在卧房或汤姆的房间里。
在哪里?”
“我告诉你了,”她说,“他到哪里都带着那本书。”
“你没告诉我,但谢谢你。”布拉德福反驳说。
她戴了一双棉手套,避免留下汗渍或污痕。
他必施诡计。他做这些事完全出于本能。他的旧手提箱躺在地板上,箱盖大开,但她碰也没碰。
其他的书仿佛随意散放在桌面,像镇纸般压住手稿。她看看书名。一本德文书《自由与良知》,作者她听都没听过。旁边是一本马多克斯·福特(Ford Madox Ford,1873-1939,英国作家)的《好士兵》,是马格纳斯这些天来捧读不倦的书,简直已经成了他的《圣经》。再旁边是一本旧相册。她轻轻地打开不熟悉的封面,没移动位置,翻过几页。八岁的马格纳斯穿着足球衣,在球队里。五岁的马格纳斯在阿尔卑斯山,紧抓着滑雪橇。马格纳斯约莫是汤姆的年纪,已有着他过度欣然的微笑,邀请你进入,却不期待受到邀请。马格纳斯与贝琳达在度蜜月,两个人看起来都不超过十二岁的样子。她以前没见过这些照片。合上封面,玛丽退后一步,再次审视书桌上的陈设。如此一来,他的手法在她眼里便一览无遗。这三本书看似随意散放在纸上,其实是以剪纸刀为中心对齐成一列。玛丽到厨房抓了一条抹布来,铺在书桌旁的地板上,然后用她戴了手套的手掌量桌上每一件物品之间的距离。她像撕开伤口上的绷带似的,轻轻地把每一样东西按原来排列的方式摆在抹布上。桌上的纸张已可供她自由翻阅。她没料想到会有这么多灰尘。光是走过地板就弄出一大团烟雾来。
“我是个盗墓人。”她想,烟尘呛得她喉咙发烫。
她凝视着一叠手写的稿件:最顶上的一页删涂得一片乌黑。她拿起手稿,没动其他的东西。她拿到小床上,坐了下来。她小时候在普拉煦,他们管这叫“吉姆游戏”,每年除夕都要玩,像演戏、玩谋杀、跳苏格兰舞一样。
在训练所里,她应该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们管这叫“观测”,在戴德姆、曼宁特里和贝霍尔特了无生气的村落里玩:这个星期有谁的门粉刷了,玫瑰修剪了,买新车了,18号的门阶上有几瓶牛奶?但无论在哪里玩,玛丽总是遥遥领先;她天生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能注意到极微小的差异。
一部小说的片断,她告诉布拉德福,全是开头。
有十几个第一章,有些打字,有些手写,但全都删得乱七八糟。大部分的内容在讲述一个孤儿班恩的故事。
涂鸦。画着一条偷偷伸出来的手臂。女人的胯下。
写给自己看的注记,骂声连连:“滥情的垃圾”——“重写或丢掉”——“你忽略了男人对孩子的咒骂”——“有一天文沃斯会抓到我们”。一个粉红色的文件夹标示着“散页”。班恩对权威屈服。班恩发现有另一个真正的情报单位,毫不迟疑地加入。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标示着“最后场景”,其中有好几张是写给波比的,亲爱的天杀的波比。有一张从她的素描簿里偷来的画纸,马格纳斯画上一串相连的思想泡泡,表达出他的想法,这也是汤姆在学校学会的准备论文的方法。
泡泡:“如果万物痛恨虚无,虚无又如何看待万物?”泡泡:“口是心非让你取悦某人,却得罪另一人。”泡泡:“我们之所以爱国,是因为我们怕四海为家;我们之所以四海为家,是因为我们怕爱国。”
有人敲门,但布拉德福对乔琪摇摇头,告诉她别理会。
“那不是他真实的写作。”玛丽说,“太吞吞吐吐了。总是写了一段,就突然停住,好像他心痛得无法继续。”
布拉德福没诅咒心痛的人。
“还有呢。”他说,“还有呢,快说。”
“是我,长官。”傅格斯从门外叫道,“紧要消息,长官。非常急。”
“我说等一下。”布拉德福命令道。
“‘班恩生活的体系完全崩溃了。’”玛丽继续说,“‘他的生活全是创造出来的假相,完全不真实。现在,真实来找他了,而他逃了。他的文沃斯就站在门口。’”
“接下来呢?”
布拉德福居高临下地对她说。
“‘瑞克创造了我,瑞克快死了。一旦瑞克放掉手中的线,会如何呢?’”
“继续。”
“一句引自《路加福音》的话。我从没见过他打开《圣经》。‘对琐事忠诚者,对大事亦忠诚。’”
“然后呢?”
“对琐事不诚实者,对大事亦不诚实。’他在纸张边缘一连画了好几个小时。不同的墨水。”
“还有呢?”
州文沃斯是瑞克的复仇女神。而波比是我的。
我们两人都付出了一生的时间,努力弥补我们加在他们身上的事。’”
“接下来呢?”
“‘现在每个人都在追查我。‘公司’在追查我,美国人在追查我,你在追查我。甚至可怜的玛丽也在追查我,而她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
“你是谁?在他的诗里谁是这个你?”
“波比。我的命运。最亲爱的波比,最好最好的朋友,叫你那些天杀的走狗滚开我门前。”
“波比像是花名(Poppy原意为罂粟花)。”布拉德福提出看法,他跪在她身旁,推开乔琪的麦克风。
“像壁炉烟囱里的花。不过是单数。只有一个波比。”
“没错。”
“而文沃斯像个地名。阳光普照的文沃斯。
在品位高雅的萨里(Surrey,英格兰东南部一郡)?”
“是的。”
“认识他吗?——或是她——任何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认识。”
“波比呢?”
“不认识。”
“继续。”
“还有第八章。”她说,“完全出乎意料。
没有第二到第七章,但有第八章,全是手写,没有删改。标题是‘过期支票’,虽然第一章并没有标题。描写有一天班恩开始违抗他所有的承诺。
从第三人称又回到第一人称,一直持续用第一人称叙述。而第一章用的是‘他’和‘班恩’。‘债主在敲门,文沃斯领头。但班恩没当一回事。我低下头,抬起肩膀,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痛殴我的脸时,我又打又敲又撞。但即使脸已粉碎,我仍做三十五年前就该做的事,对杰克、瑞克,和所有的姆妈、父亲,我看着你偷走我的生命。
波比、杰克、你们其他人,让我这一辈子——这一辈子——辈子——’”
她停了下来。她的呼吸憋住了。门打开,傅格斯闯了进来,无视于纪律存在是绝对会让他受惩处的行为。奈吉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乔琪把目光移到他身上,指着门,用唇语说出去,但傅格斯动也不动。
“一辈子怎么样,看在老天的分上?”布拉德福在她耳边大叫。
她低声轻语。她大声尖叫。她与嘴里的话奋战不休,呻吟催迫,但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布拉德福摇着她,起初轻轻的,接着越来越用力,最后真的非常用力。
“背叛。”她说,“‘我们背叛忠诚。背叛就像是想像现实不够美好。’他这样写。背叛如同希望与补偿。如同创造更美好的园地。背叛如同爱情。如同对我们自己未曾体验过的生活的礼赞。一句又一句,都是这些烦死人的背叛格言。
背叛如同逃避。如同建设性的行动,如同理念的声扬。崇拜。如同灵魂的探险。背叛如同旅行:如果我们未曾离开家,如何发现新天地呢?‘你是我的应许之地,波比,你让我的谎言有了理由。’”
就在她读到这一句时,她解释说——有关波比与应许之地的这一句——她转过头,就看见穿着短裤的马格纳斯站在工作室敞开的门口,一手拿着一个蓝色的大信封,另一手拿着电报,脸上的微笑像他学校里带头的男生。
“他里面有另一个人。”玛丽说,她吓坏了。
“那不是他。”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是马格纳斯站在门口。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她也不知道。
“他年轻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
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是在报复。我从他脸上可以看得出来。”
“他说了什么?”奈吉尔伸出援手。
她学马格纳斯的声音,或许只有脸部的表情。
空虚,但无法看透。仍然非常礼貌:“哈啰,老情人。可以和伟大的小说相提并论吧,是不是?
恐怕还赶不上简·奥斯丁,但等我好好编排,有些部分还用得上。”
抹布铺在地板上,他的书和一半的纸张放在上面。但他带着电报走向她,脸上挂着胜利与解脱的微笑。她接过电报,走近窗边去看。或许只是要分散他对书桌的注意力。
“是你打来的,杰克。”她说,“用你的化名维克多,写给皮姆的化身潘布洛克。马上回来,你说。一切都已原谅。委员会上午十点在维也纳重新召开会议。维克多。”
布拉德福终于不慌不忙地转头向傅格斯。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说。
傅格斯说话的方式就像汤姆被晾在一边很久,等待大人让他加入时一样。
“大使馆情报站职员送来的大消息,长官。”
他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他用密码打电话来,我才刚解开。情报站的烧盒从保险室里失踪了。”
奈吉尔摆出一个可笑的姿势,想缓和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他举起心爱的双手,用指尖柔柔地指着天上,像吹干指甲油似的摆动。但仍跪在玛丽身边的布拉德福,却好像突然得了昏病似的。
他缓缓地站起来,缓缓地将手划过唇间,仿佛他舌尖尝到了坏味道。
“什么时候失踪的?”
“不知道,长官。没有迹象。他们已经找了一个小时了,还是找不到。他们就只知道这些。
还有一张外交信差卡和盒子放在一起,也失踪了。”
玛丽还没进人情况。同步器出了差错,她想。
谁站在门口,傅格斯或马格纳斯?杰克耳聋了。
盘问不休的杰克用完弹药了。
“档案处的警卫说,星期四一大早,皮姆先生要去机场之前先绕到大使馆。警卫没想到要问,因为他没记进日志。上楼,下楼,很遗憾听到他父亲的事,长官。但他下楼时带着他那个很重的黑色包包。”
“那个警卫完全没想到要问他?”
“他当然没想到,长官,是不是?他父亲过世,而且他很匆忙。”
“还有其他东西不见了吗?”
“没有,长官,只有烧盒,长官,到目前为止他只拿走这个东西,还有我提过的那张卡。”
“你要到哪里去?”玛丽说。
奈吉尔站起来,扯着他背心的镶边,而布拉德福则准备动身,把东西往外套口袋里塞。他的黄色香烟。他的钢笔和笔记本。他的旧德国打火机。
“什么是烧盒?”玛丽掩住惊慌说,“你要到哪里去?我在说话。坐下!”
布拉德福终于记起她的存在,俯视着坐下的她。
“你不知道,对不对?”他说,“你当然不知道。你是第九级。你层级不够高,所以不知道。”
解释很麻烦,但看在过去的分上他勉力而为。
“烧盒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小的金属盒。在这里,指的是一个外交锦囊,钢丝衬里的。只要一下令就立即烧毁,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那是情报站首脑放他皇冠上宝石的地方。”
“那么里面装了什么?”
奈吉尔和布拉德福互相交换眼神。傅格斯仍瞪大眼睛。
“里面装了什么?”她重复道,一阵不同以往、更难捉摸的恐惧开始攫住她。
“噢,不多。”布拉德福说,“当地的情报干员。我们所有的捷克人,几个波兰人,一两个匈牙利人,几乎就是我们从维也纳所操控的一切,或以前所做的。谁是文沃斯?”
“你问过了。我不知道。一个地名。烧盒里还有什么?”
“这样啊,一个地名。”
她失去他了。杰克。走了。失去了他——一个情人,一个朋友,一个上司。当她告诉他山姆的死讯时,他有着一张如同她父亲的面容。爱已离他远去,他仅余的信心也随之而去。
“你早知道。”他漠然说。他正走向门边,甚至没看她一眼。
“你老早就知道,这么多年了。”
我们都知道,她想。但她无心,或者在此情况下没有兴趣这样对他说。
仿佛探访时间终了的铃声响起似的,奈吉尔也准备离去。
“现在,玛丽,我把乔琪和傅格斯留下来和你做伴。他们会掩护你,告诉你如何应付所有的事。他们会随时向我报告。从现在开始,你也一样,只对我报告。你明白了吗?如果你需要留话或什么的,我是奈吉尔,我是秘书处主任,我的私人助理叫玛夏。别和‘公司’里的其他人谈。这恐怕就是命令。甚至是杰克。”他加上一句,特别提及杰克。
“烧盒里还有什么东西?”她又问一次。
“没有了。完全没有。只是一般的东西。别自寻烦恼。”他走向她,靠着布拉德福对她的亲密举止而壮起胆子,笨拙地把手放她肩上。
“听着。这一切不见得会像听起来那么糟。很自然的,我们必须采取防范措施。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保护我们自己。但杰克有时候看事情太过哥特式了。最不戏剧性的解释反而最能贴近事实。
杰克不是惟一有经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