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2 / 2)

“带什么东西吗?”

“一个手提箱。灰灰的,像大象皮。他像汤伯斯先生一样精瘦。”

“谁是汤伯斯?”

“我们的体育老师。他教合气道和地理。他一脚就可以踹死人,虽然他没打算这么做。”

“很好,像汤伯斯先生一样精瘦,带一个象皮手提箱。两分。下一次,省略主观的参考用语。”

“什么?”

“汤伯斯先生。你认识他,我不认识。别拿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和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比较。”

“你说你认识他。”汤姆说,很兴奋地抓住杰克伯伯的语病。

“我是认识。我开玩笑的。他有辆车,你那个家伙?”

“沃尔沃。从卡洛曼诺先生那里租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把车租给每个人。他会到港口边晃荡,如果有人想租辆车,卡洛曼诺先生就把他的沃尔沃租给他。”

“颜色?”

“绿色。挡泥板撞凹了,科孚车牌,天线上有条狐狸尾巴,还有——”

“车是红色的。”

“是绿色的。”

“没得分。”布拉德福断然说,令汤姆很生气。

“为什么没分?”

布拉德福露出狼一般残忍的微笑。

“那不是他的车,对不对?有另两个家伙坐在车里,你又怎么知道是那个有小胡子的家伙租的车?你不够客观,孩子。”

“他是负责人!”

“你并不知道。你只是猜想。像这样编造故事,就足以引发战争。你见过一位波比阿姨吗,孩子?”

“没有,先生。”

“叔叔?”

汤姆咯咯笑。

“没有,先生。”

“听过文沃斯先生的名字吗?”

“没有,先生。”

“没有一点印象吗?”

“没有,先生。我认为那是索瑞的一个地名。”

“很好,孩子。如果你不知道,就算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也别瞎掰。这是规则。”

“你又在嘲笑我了,对不对?”

“也许我是。你爸爸说什么时候会再来看你?”

“他没说。”

“他以前会说吗?”

“不见得。”

“所以没什么好烦恼的,对不对?”

“就只是那封信。”

“信怎么了?”

“好像他死了。”

“胡说八道。你自己想像的。还要我多告诉你一些事吗?你爸爸到了秘密的藏身之处,一切都很好。我们知道。他给了你他的地址吗?”

“没有。”

“最近的苏格兰小镇地名?”

“没有。他只说是苏格兰。苏格兰海边。一个可以避开所有人安心写作的地方。”

“他已经竭尽所能告诉你了,汤姆。他不准再向你透露更多事。他有几个房间?”

“他没说。”

“谁替他买东西?”

“他没说。他有一个很棒的房东太太。她很老了。”

“他是个好人。一个聪明人。她是个好女人,是我们的人。你别再烦恼了。”杰克伯伯斜眼瞄了一下手表。

“听着,把东西吃完,点一杯姜汁啤酒。我得去见个人谈狗的事。”他面带微笑地走进标示着洗手问与厕所的门。汤姆是很出色的观察者。杰克伯伯双颊泛起愉快的神色,漫起像他自己一样的快乐神情,每个人都好极了。

布拉德福在兰贝斯(Lambeth,伦敦南部的一个区)有个妻子和一栋房子,理论上他应该前去投靠。他还有另一个妻子在他萨福克的小屋里,离婚是不错,但得先说好好聚好散。他有个女儿嫁给屏纳的律师,他希望他们滚得远远的,他们也这样希望。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对他很孝顺。他还有个没用的儿子,在舞台上虚掷生命,如果布拉德福对他宽大为怀——真够奇怪,他最近偶尔如此——而且如果能忍受脏乱与尿壶的味道——他偶尔可以——就能随意窝在亚德里安称之为空床的那堆油腻腻的床单上。

但今晚以及他和皮姆说话之前的任何一晚,他都不需要他们。他宁可放逐到牧人市场那层臭气熏天的狭小安全公寓,看着被烟熏得乌黑的鸽子在栏杆上相互追逐,妓女在楼下的人行道轮流站岗,像战时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公司”就想从他手中收回这层公寓,或从他的薪水中扣除租金。

文员们因为这层公寓而恨他,说这是他的“炮房”,偶尔确实也是。他们痛恨他为慷慨畅饮和他所没有的清洁剂而请款报销。但布拉德福比他们所有人都顽强,他们或多或少也都知道。

“研究人员就捷克情报局对报纸的使用情况挖掘出更多数据。”凯特在枕边说,“但还没有结论。”

布拉德福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现在是凌晨两点。他们在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

“别告诉我。

了不起的间谍用针把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刺在报纸上,然后寄给他的情报头子。然后情报头子把报纸拿到灯光下,就能看见善恶大决战的计划。下回他们会用旗语。”

光裸洁白的她依着他躺在小床上,初识世事的剑桥女孩,迷途的四十岁。透过脏污的窗帘射进来的灰红灯光,把她切割成一片片典雅的碎片。这里是大腿,这里是小腿,这里是胸部浑圆的锥形,这里是腰窝如刃的平滑线。她背对他,一腿稍微弯曲。该死的,她喜欢我的什么,这个忧伤而美丽的五楼桥牌手,带着她爱情远去的气息与拘谨的肉欲?和她在一起七年之后,他仍然摸不着头绪。他曾巡查各个外站,曾到蛮荒野地。

他曾好几个月没和她说话也没写信。但他还来不及打开牙刷,她就扑进他的臂弯,用她哀伤饥渴的眼睛索求他。她是不是拥有上百个我们——我们是不是她的战斗机飞行员,每一次从任务中精疲力竭地回家时就能获得她的恩宠?或者我是惟一一个能撼动这座雕像的人?

“波召集了一些顶尖的善后好手来共襄盛举。”她说,元音无懈可击。

“一些专门让人精神崩溃的人。他们会把皮姆的档案丢在他面前,要他在其他人,特别是美国人,掀起风波的严厉压力下好好表现出忠诚的英国人的样子。”

“接下来他就会召集媒体。”布拉德福说。

“他们查过飞巴哈马、苏格兰和爱尔兰的航班。也查过所有地方的航班。他们查过船只、租车公司,天知道还有哪里。他们拿到搜索令,清查他打过的所有电话,还有一张可以清查其他东西的空白搜索令。他们取消所有抄写员的休假和周末,让所有监视队二十四小时警戒,但他们还没告诉大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福利社变成葬仪社,没人和别人交谈。他们盘问每一个和他共用办公室的人、买他二手车的人,他们把皮姆在杜维奇那栋房子的房客赶出去,假装是白蚁专家,从天花板到地板全拆光了。现在奈吉尔想把整个搜查队派到诺福克街的安全公寓,规模太大了。

包括帮手在内,总共有一百五十个成员。烧盒里有什么?”

“怎么啦?”

“因为有点神秘。儿童不宜。每次有人提到,波和奈吉尔就闭嘴不谈。”

“媒体呢?”布拉德福说,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而不是在规避。

“像以往一样保密。从花絮以下都不准登。

昨天波和编辑们共进午餐。他已经替他们写信给报社老板,以防万一有内情泄露。谣言会削弱我们的安全。未经证实的揣测如同真正的敌人入侵。

奈吉尔则对广播和电视人员尽全力施压。”

“两块大石头。那个假警察呢?”

“不论拜访汤姆校长的是谁,反正都不是我们自己人。他不是公司的人,也不是警察。”

“也许他是竞争对手派来的。他们不需要先问过我们,对吧?”

“波伯的是美国人派出他们自己的猎捕队来。”

“如果他是美国人,就会是三人一组。但他是无耻的捷克人。他们都是这样干的。就像在战时玩的把戏一样。”

“校长说那人是个很时髦的英国人,不是什么外国佬。他来去都没搭火车。他自称是特别分部的巴林督察。没这个人。出租车从车站到学校的车费是十二镑,他没要收据。想想看,一个警察竟然不要十二镑车费的收据。他留了一张假名片。他们正在找印刷商、纸商,据我所知还有墨水制造商,但不会让警察、对手或联络处插手。

只要想得到的人他们都会去查问,但不会打草惊蛇。”

“他留的伦敦电话号码呢?”

“假的。”

“如果我还有幽默的心情,可能会大笑。对那个提着手提袋、在板球场拉着皮姆胳臂的小胡子绅士,波有什么看法?”

“他拒绝发表意见。他说我们如果要我们的朋友去清查板球赛,我们就没有朋友,也没有板球了。他多派了几个女孩去搜寻捷克的人事档案,还要雅典情报站派人到科孚去找那个出租汽车的人谈。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拜托马格纳斯快回家。”

“我的任务呢?作壁上观?”

“他们很怕你会拆了圣殿。”

“我想皮姆已经拆了。”

“那么或许是非法的接触。”凯特用她蜂王似的清脆嗓音说。

布拉德福又喝一大口伏特加。

“如果他们让该死的情报网暴露。如果他们做任何明显的动作,就算仅此一次。”

“他们不会做任何引起美国人警觉的事。他们宁可死也要撒谎。‘我们三年不到就出了三个重要的叛徒。再来一个我们就玩完了。,波是这样说的。”

“所以情报员就会因为‘特殊关系’而死。

我喜欢。情报员也会喜欢。他们会理解的。”

“他们找得到他吗?”

“可能。”

“光可能还不够。我问你,杰克。他们会找到他吗?你会找到吗?”

她突然变得蛮横而急迫。她从他手中拿过酒杯,在他的注视下喝掉剩下的伏特加,然后靠到床边,从皮包中掏出香烟。她递火柴给他,他替她点燃。

“波叫了许多人坐到打字机前。”布拉德福说,仍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或许有人会找出结果来。我不知道你抽烟,凯特。”

“我不抽。”

“你也喝很多酒,我很高兴看你喝。我不记得见过你这样大口喝伏特加,我确信我没见过。

谁教你这样喝伏特加的?”

“我为什么不能?”

“应该是问你为什么要?你有事要告诉我,对不对?一些我绝对不喜欢的事。有一阵子,我以为你替波当间谍。我以为你对我使出耶洗别u’那招。然后我想,不,她是有事想告诉我。她想来个小小的亲密告白。”

“他渎神。”

“谁,亲爱的?”

“马格纳斯。”川Jezebel,以色列王亚哈之后,恶毒信异教,杀害耶和华先知。

“噢,他是,对不对?马格纳斯渎神。又怎么了?”

“抱着我,杰克。”

“我会才怪。”他拉开她,看见他原先误以为的饮陧竟是强自压抑的绝望。她哀伤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一脸逆来顺受的模样。

“‘我爱你,凯特。’”她说,“让我摆脱这一切,我会娶你,我们从此过着快乐的日子。”

布拉德福拿走她的烟,抽了起来。

“我会抛弃玛丽,到国外生活。法国。摩洛哥。谁在乎?,还有从地球另一头打来的电话。

‘我打电话来说我爱你。’送花,说:‘我爱你。’卡片。藏在其他东西里的小纸条,从门缝塞进来,装在极机密信封里只准我看。‘我们已经过太久假设如果的日子,我要行动,凯特。你是我的逃脱方向。帮助我。我爱你,M。”

再一次,布拉德福静静等候。

“‘我爱你。’”她又说一遍,“他不停地说。就像他努力想相信的仪式。‘我爱你。’我猜他一定认为他如果对够多人说够多次,有一天就能成真。但没有。他这一生从未爱过任何女人。

我们是敌人,我们全都是。拉着我,杰克。”

很出乎自己意料的,一阵亲密的浪潮征服了他。他拉近她,让她紧紧抵在胸前。

“波察觉了吗?”他说。

他感觉到背上汗涔涔的。他在她身上的缝隙闻到皮姆贴近的气息。她抵住他摇摇头,但他轻轻地晃动她,要她大声说出来:波不知道。不,杰克,波完全不知道。

“马格纳斯只对掌控全局有兴趣。”她说,“他随时可以拥有我。但这对他不够。‘等我,凯特。我要切断电缆,享受自由。凯特,是我,你在哪里?’我在这里,你这个白痴,或者我应该接电话,是吗?他没有绯闻。他有多重的生活。

对他来说,我们都在各自不同的星球上。是他飞向太空途中可以歇脚的地方。你知道他最喜欢我哪一张照片吗?”

“我不认为我知道,凯特。”布拉德福说。

“我在诺曼底海滩上的裸照。我们偷了个周末。我背对着他,走向海洋。我甚至不知道他有照相机。”

“你是个漂亮姑娘,凯特。我自己看到你那样的照片都会热血沸腾。”布拉德福说,把她的头发往后拉,好看清楚她的脸。

“我爱他,比他爱我更爱。背对着他,我可以是他梦里的任何一个人——他在海滩上的姑娘。我留给他完整的梦想。你要帮我脱离这一切,杰克。”

“你涉人多深?”

“够深了。”

“你写过信给他吗?”

她摇摇头。

“帮过他什么忙吗?为他违反规定?你最好告诉我,凯特。”他等待着,感觉到她抵在胸前的头压力益增。

“你听见了吗?”她点点头。

“我已经死了,凯特。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万一发现你在等公交车回家时和皮姆在麦当劳共喝一杯草莓奶昔,你还来不及告诉杰克他妈的任何事之前,他们就会削烂你的头,把你派到经济发展部去。你知道,对不对?”

又点了头。

“你为他做了什么?偷走一些机密,是不是?波的盘子里一些肥美多汁的东西?”她摇摇头。

“少来,凯特。他也愚弄了我。我打算把你丢到狼群里。你替他做了什么?”

“他要他的个人档案。”她说。

“哦?”

“他要删掉。那是很久以前的档案,他在奥地利服役时的一份陆军报告。”

“你什么时候做的?”

“很早了。我们在一起大约一年。他从布拉格回来。”

“你替他做这件事。你侵入他的档案?”

“那无关紧要,他说。他当时非常年轻。还是个孩子。他利用了某个不入流的线人到捷克斯洛伐克去。偷越边界的人,我想。真的很微不足道的事。但有个叫萨宾娜的女孩卷人行动,她想嫁给他,并且投诚。我没听仔细。他说如果有人在他的档案里发现这段过去,流传成韵事,他就永远别想登上五楼。”

“这又不是世界末日,对不对?”

她摇摇头。

“线人有名字,对不对?’布拉德福问。

“只有化名。绿袖子。”

“真有意思。我喜欢。绿袖子。一个地道的英国线人。你从档案里抽出这张纸,然后怎么处理?就告诉我吧,凯特。已经过去了。继续吧。”

“我偷走了。”

“好吧,然后怎么处理呢?”

“他也是这么问我的。”

“什么时候?”

“他打电话给我。”

“什么时候?”

“上个星期一晚上。在他应该回到维也纳以后。”

“几点?拜托,凯特,很好。他几点打电话给你?”

“十点。晚一点。十点半。可能早一点。我正在看《十点新闻》。”

“正播报什么?”

“黎巴嫩。炮击。的黎波里还是哪里。我听见他的声音就把音量转小,炮击还一直继续,像无声电影。‘我需要听见你的声音,凯特。我对一切都很抱歉。我打电话来是要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坏人,凯特。不是假装的。’”

“不是?”

“没错,不是。他怀念过去。不是。我说这只是因为你父亲过世,你会没事的,别哭。别说得好像你自己也死了一样。打起精神。你在哪里?

我来找你。他说他没办法。不再有办法。然后就提到他的档案。我应该把我做的事全抖出来,别再掩护他。但给他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凯特。这么多年之后,这点时间不算多吧。’接着,我是不是还保留那份替他拿出来的报告?我毁掉了,还是有副本?”

“你怎么说?”

她走进卧房,拿出一个乱糟糟装随身用品的盥洗袋。她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棕色纸,交给他,“你给他一份副本吗?”

“没有。”

“他要求你给吗?”

“没有。我不会这么做的。我相信他了解。

我拿了,也告诉他说我拿了,他应该要相信我。

我想有一天我会放回去。这是个环节。”

“他星期一打电话给你时人在哪里?”

“电话亭。”

“对方付费?”

“距离不远。我付了四个五十便士。你注意,他可能还在伦敦,如果你了解他的话。我们谈了大约二十分钟,但多半的时间他都说不出话来。”

“说详细点。拜托,老情人。你只要说一遍就好了,我保证,所以你应该仔细说清楚。”

“我说:‘你为什么没回维也纳?’”

“他怎么说?”

“他说他的零钱用完了。这是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我的零钱用完了。’”

“他曾经带你去过什么地方吗?某个藏身之处?”

“我们都在我的公寓,或去旅馆。”

“哪些旅馆?”

“维多利亚的格罗斯维纳。利物浦街的大东方。他喜欢那几间俯瞰铁路的房间。”

“给我房号。”

他抓住她,走到书桌旁,依她口授,写下两个号码,然后披上旧晨袍,在腰间打上结,对她微笑。

“我也爱他,凯特。我是比你更笨的笨蛋。”

但她没以微笑响应。

“他谈到过可以逃离一切的地方吗?或他的梦想?”他倒给她一些伏特加,她接过酒。

“挪威。”她说,“他想看驯鹿迁徙的情景。

他有一天要带我去。”

“还有什么地方?”

“西班牙。北部。他说他为我们买了一幢别墅。”

“他谈过他的写作吗?”

“不太多。”

“他说过想在哪里完成他的伟大著作吗?”

“在加拿大。我们要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冬眠,靠罐头度日。”

“海洋一没提到海吗?”

“没有。”

“他对你提过波比吗?有个叫波比的人,譬如在他的书里?”

“他没提起过他的任何一个女人。我告诉过你。我们都在各自不同的星球上。”

“那么叫文沃斯的人呢?”她摇摇头。

“‘文沃斯是瑞克的复仇女神,’”布拉德福背诵,“‘而波比是我的。我们两人都付出了一生的时间,努力弥补我们加在他们身上的事。’你听过录音带,你看过抄本。文沃斯。”

“他疯了。”她说。

“留在这里。”他说,“随你爱留多久。”

走回书桌,他手臂一挥拂掉书和纸张,拧亮台灯,坐下来,那张棕色的纸头旁,是皮姆写给汤姆,邮戳瑞丁的皱巴巴的信。伦敦电话分类簿就在他身边的地板上。他选了维多利亚的格罗斯维纳旅馆,要求值夜门房帮他转接凯特给的那个房号。一个睡意迷蒙的男人接了电话。

“我是旅馆侦探。”布拉德福说,“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带了一位女士回房间。”

“当然我有个他妈的小妞在房里。这是双人房,我付了钱,而且她是我老婆。”

那不是皮姆的声音。

他对他大笑,打电话到大东方旅馆,结果相同。他打给独立电视新闻台,找夜间编辑。他说他是苏格兰场的马克雷督察,要紧急查询:他要知道星期一晚上《十点新闻》播出的黎波里炮击那条消息的确切时间。他握着听筒等候,一面翻阅皮姆的那封信。瑞丁邮戳。星期一晚上或星期二早上寄的。

“10点17分10秒。他打给你的时间。”他说,目光扫过一圈,确定她没事。她直直地靠着枕头坐着,头向后靠,像中场休息的拳击手。

他打电话到邮局调查科,找值班人员。他给“公司”的密码,而她的回答却是一副在劫难逃的样子。

“我听说过你。”仿佛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爆发。

“我的要求很麻烦,而且我今天以前就要。”

他说。

“我们尽力。”她说。

“我要追踪星期一晚上10点18分到10点21分之间,从瑞丁附近电话亭打到伦敦的所有付现电话。通话时间大约是二十分钟。”

“不可能做到。”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爱她。”他越过肩膀对凯特说。她翻过身,俯卧着,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挂掉电话,急切地拿起凯特从皮姆个人档案中偷出来的册页。总共有三页,抽自情报部队第一中尉马格纳斯·皮姆的军中记录。皮姆中尉,号码若干,隶属格拉茨第六野战侦讯部队,附注中注明此部队为防御性军事情报搜集单位,对经营当地情报网仅具有限之权限。日期是1951年7月18日,记录者不明,相关数据被登记处删除。纳入皮姆个人档案的日期是1952年5月12日。纳入原因,皮姆正式取得加入情报组织的候选资格。抽出的部分是皮姆结束奥地利格拉茨任期时指挥官所提出的操守报告:“……很特别的年轻军官……人缘好,谦恭有礼……展现圆熟技巧运用消息来源绿袖子,过去十一个月来为部队提供苏联在捷克之战争指令的机密与最高机密,赢得高度赞誉……”

“你还好吗?”他对凯特说,“听着。你没做错什么。没有人会想念这个东西。没有人聪明到要找这份资料,没人想过要追查这条线索。”

他翻过一页:“消息来源和项目官员之间建立起亲密的私人关系……皮姆在危机中冷静专业……消息来源坚持只通过皮姆运作……”他很快地读到结尾部分,然后又慢慢地从头念起。

“他的C.O.(指挥官)]也爱上他。”他对凯特叫道,“…—他对细节的优异记忆力,”他念道:“……清晰的报告撰写,常在清晨冗长的简报之后完成……高度娱乐价值……”

“甚至没提到萨宾娜。”他对凯特抱怨,“看不出来他到底担心个什么劲。他干吗要冒险用热线打给你,要你藏匿黑暗年代里对他只有赞赏却没有害处的几张纸?一定是某些在他龌龊的小小心灵里的东西,而不在我们心里。不过这也不让我吃惊。”

电话响了。他环顾四周。床是空的,浴室门紧闭。惊惧,他跳起来,迅速推开门。她安然站在洗手台旁,泼水洗脸。他再次关上门,匆忙回到电话旁。那是一部有铬钢按钮的陈旧绿色扰频器。他拿起听筒,没好气地说:“喂?”

“杰克。我们动手吧。准备好了吗?现在。”

布拉德福按下一个按钮,听见相同的男高音在电波干扰中颤动。

“你会喜欢的,杰克——杰克,你听到我说了吗?哈啰?”

“我听见了,波。”

“我刚和卡佛通过电话。”卡佛是美国驻伦敦情报处处长。

“他坚持他的手下对我们共同的朋友有新的追查方向。他们要立即重新开启他的案子,哈瑞·华斯勒已经从华盛顿飞过来,准备看一场好戏。”

“就这样?”

“还不够吗?”

“他们认为他在哪里?”布拉德福说。

“这就是重点。他们没问,他们也不担心。

他们认定他还在烦他老爸的事。”波非常愉快地说,“他们强调说现在正是会面的好时机。当我们的朋友忙着烦恼个人事务的时候。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都还在掌握之中。当然,除了他们的新方向之外。不管那是些什么东西。”

“除了情报网之外。”布拉德福说。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开会,杰克。我要你在那里帮我,像你往常一样。你会帮我吗?”

“如果是命令,我什么都会做。”

波像是筹办欢乐派对似的:“我要每一个平常参加的人都来,不删也不增。我不要引人注目,我们动身找他的时候不能激起一丝涟漪。这整件事仍然可以是杯水风波。白厅确信如此。他们说我们本末倒置,完全没掌握最新的状况。他们最近引进了一些可怕的聪明人。有些甚至还没有公职身份。你睡着了吗?”

“没睡死。”

“我们都一样。我们必须团结一致。奈吉尔这会儿应该已经搞定外交部了。”

“竟然是他?”布拉德福挂掉电话后大声说,“凯特?”

“什么?”

“你的手别放在我的刮胡刀上,听到没?我们已经太老,不适合有戏剧性的举动,我们两个都是。”

他等了一秒钟,拨电话到总部,要求找值夜宫。

“你那里有信差吗?”

“有。”

“布拉德福。我要一份战争办公室的档案。

英军占领奥地利期间,很旧的野战个案。行动代号绿袖子,别管你信不信。档案在哪里?”

“国防部,我猜,因为战争办公室早在两百年前就解散了。”

“你是哪位?”

“尼可逊。”

“好啦,别再他妈的乱猜。找出档案在哪里,拿到之后打电话给我。拿支笔,有吗?”

“我不确定我有。奈吉尔下了指示,你所有的要求都必须先经过秘书处转达。抱歉,杰克。”

“奈吉尔在外交部。去向波查证。在你处理的时候,问国防部,1951年7月18日奥地利格拉茨第六侦讯队的指挥官是谁。我赶时间,绿袖子,你记下来了吗?或许你可以先不听音乐。”

他挂掉电话,粗暴地抽出皮姆写给汤姆的那封皱巴巴的信。

“他只是个外壳。”凯特说,“你必须做的就是找只寄居蟹爬进他的壳里。别想找出他的真相。真相是我们自己加在他身上的。”

“当然。”布拉德福说。

他已准备好一张纸,一面默默读信,一面记下重点。

如果我有段时间没写信给你,记住,我随时都在想着你。滥情的废话。

如果你需要帮助,而且不想去找杰克伯伯,你就该这么做。他继续往下读,写下皮姆给儿子的指示,一项接一项。别想太多宗教的问题,只要试着相信上帝的恩慈。

“该死的家伙!”他为凯特而高声训斥,摔下铅笔,两手握拳抵住太阳穴,这时电话又响起。他让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之后才拿起听筒,瞄了一眼电话,这一直是他的习惯。

“你要的档案好几年前就已经不见了。”尼可逊愉快地说。

“谁拿走了?”

“我们。他们说档案标明送给我们,但我们从未归还。”

“我们的哪一个人?”

“捷克部门。1952年,由我们伦敦办公室的官员提出申请。”

“哪一个人?”

“M.R.P。应该是皮姆。你要我打电话到维也纳,问他把档案丢到哪里去了吗?”

“我早上会亲自问他。”他说,“指挥官呢?”

“教育兵团的哈里森·曼布瑞少校。”

“什么?”

“他1950到1954年借调到陆军情报部门。”

“老天爷。有地址吗?”

他写下来,记起皮姆摘自克列孟梭(George Clemenceau,1841-1929,法国政治家,曾任总理)的讽刺警语:军事情报之于情报,如同军乐之于音乐。

他挂掉电话。

“他们甚至没训练那些可怜又该死的值日官。”布拉德福训诫道,还是对着凯特。

他心情略佳地回到他的家庭作业里。在绿园之外的某处,伦敦的钟敲响了三下。

“我要走了。”凯特说。她站在门边,穿戴整齐。

布拉德福立即站起来。

“不,你不能走。你要留在这里,直到我听见你的笑声为止。”

他走向她,再次脱下她的衣服。他把她放在床上。

“你怎么会以为我要自杀?”她说,“有人在你面前做过吗?”

“这样说吧,一次就太多了。”他回答说。

“烧盒里有什么?”她问,这夜的第二次。

但第二次,布拉德福似乎还是太忙碌而无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