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所好(1 / 2)

春琴抄 谷崎润一郎 24509 字 2024-02-19

<h2>

一</h2>

美佐子从早晨起就一直问丈夫:&ldquo;您怎么打算?还是去吧?&rdquo;丈夫的回答却总是模棱两可,弄得她自己也拿不定主意,磨磨蹭蹭到午后。一点左右,美佐子心想不管去还是不去,反正先做好准备,于是洗了个澡,见丈夫还趴在地上看报,便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显然催他起来,但他还是不置可否。

&ldquo;您也洗个澡吧。&rdquo;

&ldquo;嗯&hellip;&hellip;&rdquo;

美佐子的丈夫斯波要把两个坐垫垫在肚子下面,趴在榻榻米上,两手托腮正在看报,一感觉到精心修饰打扮的妻子身上的脂粉味就要飘溢过来,便仿佛躲避一样,脑袋稍稍往后一退,看着她的姿势,确切地说,看着她身上的服装,并且尽量不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他从妻子选择什么样的服装上大致可以知道她的心情,但最近没有注意妻子的衣服和日用品&mdash;这个女人很会置装,好像每个月都要添置衣服,从来不和自己商量,自己也不知道她都买了些什么东西&mdash;所以只觉得今天的服装鲜艳华丽,穿在身上如一位摩登太太,至于心情如何,一时难以判断。

&ldquo;你怎么打算?&rdquo;

&ldquo;我怎么都行&hellip;&hellip;您去,我也去&hellip;&hellip;您要是不去,去须磨也行。&rdquo;

&ldquo;须磨那边也说好了吗?&rdquo;

&ldquo;没有&hellip;&hellip;那边明天去也可以。&rdquo;

美佐子拿出修指甲的用具,在膝盖上一边磨指甲一边故意伸直脖子,眼睛盯着丈夫脸上方一两尺的空间。

老这么定不下来是出门还是不出门,已不是头一回。每次两人都不主动作出决定,都采取被动的形式,根据对方的心情决定自己的态度,就像共同端着一盆水,等待平坦的水面自然而然地向哪一边倾斜。有时候一直等到晚上也没有结果,有时候双方突然心灵相通,一拍即合。今天斯波要预感两人会一起出去,但他仍然被动地等待着某种偶然性的出现,这倒未必只是因为他的狡谲。

他害怕和妻子一起外出,虽然从家里到道顿堀不过一个来小时的路程,但一路上两人之间拘束窘迫的气氛令人难以忍受,而且妻子刚才虽然说&ldquo;明天去须磨也可以&rdquo;,但他还是觉得她已经和那边联系好了。即使没有联系,斯波要也明白与其让她观看毫无兴趣的木偶戏,她自然更愿意去见阿曾。

昨天晚上,住在京都的岳父打电话来说:&ldquo;明天要是方便的话,夫妇俩一起到弁天座来。&rdquo;当时是斯波要接的电话,本应该先和妻子商量,但恰好她不在,于是没有多加思索就随口答应道:&ldquo;大概没什么问题。&rdquo;另外还有一层原因,记得先前曾对岳父说过:&ldquo;我好久没看文乐木偶戏了,下一次您来的时候,一定叫我一起去。&rdquo;这本来是一句讨老人欢心的客套话,可是老人很当真,一直记在心里,这次特地通知他,所以他不好拒绝。而且他还觉得,其实看不看木偶戏倒无所谓,这样宽松地陪老人聊天的机会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了。岳父将近六十,住在鹿谷,过着精通茶道的茶人般的生活,悠然自在,深居简出。自己和他自然不可能情趣相投,对他总是找机会炫耀自己无所不通的做法也感到厌烦,实在不敢奉陪。不过,岳父年轻时很是放荡不羁,正因如此,至今身上还保留着洒脱豪爽的气质,一想到就要和这样的岳父断绝亲缘关系,还真有点恋恋不舍。说起来有点令人哭笑不得,斯波要与其说对妻子,不如说对岳父怀着依依惜别之情。趁着和妻子还是夫妻关系的时候,也应该好好陪一次老丈人,尽最后一次当女婿的孝道。虽然斯波要这么想,但此事未和妻子商量就自作主张,一口答应下来,要说过错,也算过错。要是平时,他肯定会考虑妻子的时间是否方便,昨天晚上接电话的时候当然也想过。但是昨天傍晚,妻子说&ldquo;去神户买东西&rdquo;,便出门走了。斯波要猜忖她大概是去和阿曾约会。所以,当他接电话的时候,脑子里浮想出妻子和阿曾正挽着胳膊在须磨海边散步的情景,便立即作出反应:&ldquo;如果现在她和阿曾在一起,明天就可以陪老人看戏。&rdquo;妻子以前从来没有撒过谎,也许昨天晚上她去神户真的是买东西,全是自己疑神疑鬼觉得她骗人,因为她讨厌撒谎,而且也没必要撒谎。但就是由于她没有明确说出那句令丈夫听了很不愉快的话,才使斯波要从&ldquo;去神户买东西&rdquo;这句话里诠释出&ldquo;去和阿曾约会&rdquo;的含意。这在他是很自然的推想,并非故意往坏里臆测。妻子心里肯定也明白斯波要不会对自己疑神疑鬼、胡猜乱想。说不定昨天晚上和阿曾见了面,今天又想见面。刚开始的时候,大体隔十天一个礼拜见一次面,最近变得十分频繁,经常两三天接连见面。

斯波要泡在妻子刚才泡过的热水里,十分钟左右,披着浴巾走出浴室,只见美佐子依然目光呆滞地看着空中,机械地磨着指甲,对站在檐廊上手拿镜子梳头的丈夫瞧也不瞧一眼,把磨成三角形、闪闪发亮的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举到鼻尖前,一边仔细端详一边说:

&ldquo;您打算怎么着?想去看吗?&rdquo;

&ldquo;其实我也不太想,可是说了想看&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什么时候说的?&rdquo;

&ldquo;不记得什么时候,反正说过。我听他那么热心地盛赞木偶戏,也是为了让老人高兴,就随声附和了一句。&rdquo;

&ldquo;嘿嘿。&rdquo;美佐子像对一个陌生人表示讨好似的笑了笑,说,&ldquo;您平时从来也不陪陪我父亲,能这么说不是很好吗?&rdquo;

&ldquo;噢,我想哪怕去一会儿,也是一点心意&hellip;&hellip;&rdquo;

&ldquo;文乐座到底在什么地方?&rdquo;

&ldquo;不是文乐座,文乐座早就被火烧毁了。他说是道顿堀的弁天座小剧场。&rdquo;

&ldquo;不管什么座,反正要坐着看吧?我可受不了。坐一会儿膝盖就痛。&rdquo;

&ldquo;那是茶人去的地方,没法子。你父亲以前也不这样啊,有一阵子很喜欢看电影,年纪越大,嗜好也变得越怪。最近我听说,年轻时候玩女人的人,到了老年准喜欢玩古董,摆弄什么书画啦、茶具啦,其实就是一种性欲的变态。&rdquo;

&ldquo;我父亲的性欲还没有变态吧。今天阿久不是陪着他吗?&rdquo;

&ldquo;瞧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一个木偶。喜欢这种女人的人一般也喜欢古董。&rdquo;

&ldquo;我们去,肯定会碰见她的。&rdquo;

&ldquo;没办法,就当是尽孝道,忍耐一两个小时吧。&rdquo;

这时,斯波要突然觉得妻子如此推三阻四,不想出去,恐怕还有其他的原因。

&ldquo;今天您穿和服去吗?&rdquo;

妻子站起来,打开衣柜抽屉里的漆纸包裹,取出几套丈夫的衣服。

斯波要对和服十分讲究,比妻子毫不逊色,什么样的短外褂配什么样的和服与腰带,色泽样式要搭配得当,甚至怀表、怀表链、外褂带子、烟盒、钱包这些小东西也都要与和服相配,绝不肯有半点马虎。只要他指定一件东西,美佐子就能心灵手巧地与服装搭配得恰到好处。最近她经常独自出门,往往在出门前把丈夫穿的衣服事先预备好。对于斯波要来说,唯一感觉到美佐子是自己的妻子、非她不可的也就是这个时候。然而,每当这时,他心里总觉得别扭。尤其像今天这样,美佐子给自己穿衬衫,从后面给自己整理衣领,更使他深感这种不正常的夫妻关系的矛盾。谁看见这个场面,恐怕都不会怀疑他们的夫妻关系,在家里干活的女佣们大概连做梦也想不到,甚至连他自己,看到美佐子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穿内衣穿袜子,也觉得这怎么能不是夫妻呢?夫妻的标志并非只是枕边情话,斯波要以前经历过不少一夜风流的女人,然而,也许只有在这种日常生活体贴入微的关怀照料中才体现出夫妻的存在,这才是真正的夫妻关系。这样看来,他对美佐子应该感到心满意足。

美佐子弯下腰,双手绕过斯波要的腰给他系葛丝腰带,他看着妻子脖颈的发际。斯波要喜欢的里外都是八丈岛厚黑绸的短外褂摊开在她的膝盖上。妻子正在用细发针把印染有刀鞘绦带图案的扁平带子穿过小环系在短外褂上,细发针在她洁白细嫩的手掌里更显得黑白分明。刚刚修好的指甲光泽圆润,每当两只葱尖般的手指头相碰的时候,就发出甲斐丝绸似的咝咝声。由于长期形成的习惯,美佐子对丈夫的心情反应非常敏锐,仿佛害怕自己被丈夫的伤感情绪传染,她一刻不停地转动着身子,敏捷麻利而又机械地从事着作为妻子应做的工作。斯波要不和她目光相接,却带着留恋不舍的心情偷看眼前的妻子。他看见妻子脖颈发际下面的脊背,看见妻子贴身衬衣里面丰满的双肩,看见膝盖在榻榻米上挪动时从下摆窝边稍稍露出来的、东京人流行的木楦般坚硬的白色布袜子紧紧包裹的脚脖子。美佐子已年近三十,但斯波要目光所及的这些肉体依然鲜艳娇嫩。如果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别人家的太太,他大概会感受到强烈的肉体之美,产生拥入怀中的冲动,犹如自己曾经每天晚上爱抚这具肉体那样。然而,可悲的是,他几乎从新婚时期开始就对这具肉体丧失了性欲。美佐子的肌肤年轻细嫩,仿佛是这几年她守活寡生活的必然结果,斯波要觉得她可怜,但更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ldquo;今天这么&hellip;&hellip;&rdquo;美佐子边说边站起来,绕到斯波要的背后,准备给他穿短外褂,&ldquo;&hellip;&hellip;好的天气,去看什么木偶戏,实在觉得可惜。&rdquo;

斯波要感觉到她的手指头有两三次碰到自己的脖颈上,这种触觉如同理发时理发师的手指碰到皮肤那样冷漠平淡。

&ldquo;你不用事先打个电话吗?&rdquo;斯波要试探妻子的真意。

&ldquo;嗯&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还是打个电话吧,不然连我都掂挂着&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看不用&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过&hellip;&hellip;不能让人家老等着呀。&rdquo;

&ldquo;说得也是&hellip;&hellip;&rdquo;她略一犹豫,问道,&ldquo;什么时候能回来?&rdquo;

&ldquo;现在去,就是只看一幕,大概也得到五六点。&rdquo;

&ldquo;现在去不会太晚吗?&rdquo;

&ldquo;这倒没什么,今天是看老父亲的情绪,要是他说一起吃晚饭,也不好拒绝&hellip;&hellip;所以,还是明天去吧,这样保险。&rdquo;

这时,女佣小夜打开拉门,说:&ldquo;对不起,太太,须磨来的电话。&rdquo;

<h2>

二</h2>

美佐子在电话里足足说了半个小时,终于说服对方,决定明天去须磨。放下电话,她的脸色更显得怏怏不乐。两点半过后,才和丈夫一起出去。他们俩一起出门实在是罕见的事。

夫妇俩偶尔星期天也带着上小学四年级的儿子斯波弘上街,那是因为孩子最近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父母亲之间正酝酿着一场风波,为了消除他的害怕心理。但是像今天这样夫妇两个人出门,记不得已经相隔多少个月了。弘从学校回来,要是知道父母手拉手上街去,一定非常高兴,忘记自己单独留在家里的寂寞。但是,斯波要不知道这样做对孩子是否合适。虽然嘴上还是&ldquo;孩子、孩子&rdquo;地叫,其实一过十岁,孩子的心就很细,和大人没有太大的差别。美佐子说:&ldquo;外面的人看不出来,可是弘好像有所觉察,他非常敏感。&rdquo;斯波要对此总是付之一笑:&ldquo;这不是很正常吗?做父母的,都觉得就自己的孩子聪明。&rdquo;因此,他决心到关键时刻,就像对待一个大人似的,把事情全部告诉孩子。父亲和母亲都不是坏人,如果要说什么坏的话,是被无法适应现代社会的旧道德束缚的观念。以后的孩子不要为父母离异感到羞耻,不论父母亲的关系发生什么变化,你永远是他们的孩子,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到父亲家里或者母亲家里&mdash;斯波要打算这样告诉孩子,让他理性地面对现实。他认为孩子会明辨事理的,如果以为对方是孩子,就随意编造谎言敷衍一番,这无异于欺骗大人的罪恶。但考虑到万一不会走到离异这一步的可能性,或者即使决定离异,却还没定下分手的时间,所以双方尽量不使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担心,随时都可以办理。两人这样各有各的打算,以至于拖到今天还没有解决。最后顾虑孩子心灵受到影响,为了让他放心,让他高兴,夫妇俩合谋演出一场家庭和睦的假戏。但是,孩子似乎看穿了两人的假象,并未轻信,表面上有说有笑,兴高采烈,其实也许是觉察到父母亲的苦衷,反过来尽量让他们放心。在这种时候,小孩子的本能发挥着格外深邃敏锐的洞察力。所以斯波要和妻子带着孩子出去散步的时候,尽管形式上三人同行,却是父是父、母是母、子是子的分道扬镳的心情,脸上还要装模作样地笑着。他对自己这种两面性觉得不寒而栗。现在三个人都在自欺欺人,夫妻的合谋变成亲子的合谋,而三个人又共同欺骗社会。为什么让孩子也非如此不可呢?这使他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孩子无辜可怜。

他当然缺乏新道德先驱者那样的勇气,把夫妻关系公布于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中有数、问心无愧,所以在关键时刻依然会反抗。不过,话虽这么说,还是不想把自己置于不利的地位。尽管和父亲那个时代不可同日而语,但毕竟还有一些财产,名义上还是公司的董事,勉强还算是有闲阶级的一员,所以只想安分守己、与世无争地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这样不至于给祖宗的脸上抹灰。即使自己不怕亲戚等人的干预,如果不袒护比自己更容易被误解的妻子,这夫妻关系最终就无法维系下去。比如说,如果把妻子最近的行为如实地告诉住在京都的岳父,不论这位老人多么通情达理,恐怕碍着脸面,也不会原谅这种有失体统的事情。要是这样的话,即使美佐子和斯波要离婚,能否如愿以偿地和阿曾结合还是个问题。尽管她口口声声说:&ldquo;什么父亲、亲戚的压力,我无所畏惧,我已经做好和所有人断绝关系的思想准备。&rdquo;然而事情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简单。如果事前流传一些她的流言蜚语,只要阿曾那边有父母兄弟,可以想象肯定会出来阻止干扰。不仅如此,还必须考虑到做母亲的对孩子的将来产生的影响。斯波要思前想后,为了使离异后双方都能生活幸福,必须巧妙地取得周围的人们的理解,所以平时小心谨慎,不让旁人觉察出来。为此,夫妇俩的交际范围逐渐缩小,尽量不把家里的私事泄露出去。但是,为了社会上的应酬,有时候不得不装扮成一对亲热和睦的夫妇,双方都不会有好心情。

想起来,刚才美佐子一直不愿意出门,其中一个原因恐怕就是已经厌烦这种虚假的装扮。她表面上懦弱温顺,其实有一股坚强的意志,对于什么旧习惯、什么人情、什么面子,她比斯波要更勇敢地提出挑战。为了丈夫和孩子,她尽量谨言慎行,但是像今天这种情况,她认为没有必要主动到人前演戏,心里肯定有点不高兴。对于她来说,这种自欺欺人的表演不仅心里难受,也要顾及阿曾的感情。虽然阿曾不得不面对现实,但在电话里听到她和丈夫要一起去道顿堀看戏的时候,心情不会愉快的。除非万不得已,阿曾希望她尽量不要和丈夫同进同出。也许丈夫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也许虽然觉察却认为无须顾及对方的情绪,但是他没有明确表示,这使美佐子感到着急。事到如今,丈夫为什么还要讨老丈人的欢心?她的父亲不可能是丈夫永远的岳父,而且很快就不能叫他&ldquo;父亲&rdquo;了,这个时候陪他看戏,还有什么意思呢?装出一副孝顺的样子,一旦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更激怒老人吗?

夫妇俩怀着各自的心情在丰中站乘坐开往梅田的阪急线电车。三月末,正是垂枝大叶早樱开始绽放的时节,阳光明媚灿烂,气温却带着丝丝凉意。斯波要身穿薄外套,和服短外褂的八丈岛黑绸从外套的袖口露出来,在从车窗射进来的阳光映照下,像海滩的细沙闪闪发光。他爱穿和服,即使在冬天,里面也可以不穿衬衫,显得文雅大方。他把双手插进怀里,感觉长衬衣与身体之间鼓涨着清凉的春风。大概因为不是上下班时间,乘客稀少,车顶刷着崭新的白漆,空气清新透亮,舒适地并排而坐的乘客一个个都显得健康开朗。美佐子故意选择丈夫对面的位置坐下来,鼻子以下的部位深深地埋在皮衣圆领里,看着刚买的缩印版森鸥外《水沫集》。她的手握着马口铁般突出来的白布料封面,天蓝色网状丝手套的细密网眼中时隐时现磨得闪亮的指甲。

美佐子在电车里故意选择坐在斯波要对面的位置,这几乎已经成为他们外出的习惯。如果带着孩子,两人分别坐在孩子左右;如果只是他们两个人,则等一个人坐下来后,另一个人选择对面而坐。如果两人并排而坐,隔着衣服互相感觉对方的体温,不仅难受别扭,现在甚至觉得不道德。即使这样在一个车厢里相对而坐,对方的脸仍然碍眼,于是美佐子事先预备好书籍杂志,一落座就在眼前竖起一道屏障。两人在梅田终点站下车,各自拿着车票出站,一前一后相距两三步走到车站前面的广场上。当丈夫妻子先后默默钻进出租车后,才像一对夫妻并肩坐在一起。如果有人从外面往里看,就会发现封闭在四块窗玻璃里的两张面孔的侧影,额头、鼻子和下巴如同贴花似的重叠在一起,双方都目不斜视,紧盯前方。

&ldquo;到底演什么戏?&rdquo;

&ldquo;昨天晚上电话里说的是小春治兵卫,好像还有别的什么&hellip;&hellip;&rdquo;

双方被长时间的沉默挤压出一句话,但眼睛依然正视前方,两人的眼角只掠过对方泛白的鼻尖。

美佐子不知道弁天座在什么地方,在戎桥下车后,只好默不作声地跟着丈夫走。斯波要大概在电话里已经打听清楚,走到道顿堀的一家茶室,再由茶室的女招待带到戏院。美佐子一想到就要与父亲见面,而且必须扮演妻子的角色,心情更加沉重。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池座里由比女儿还年轻的阿久陪着,一边喝酒一边聚精会神地看戏的老人的形象。父亲已经够烦人的了,然而阿久更叫人讨厌。阿久是京都人,稳重婉顺,无论对她说什么,总是连声答应,唯唯诺诺,好像是一个没有脑子的女人。东京生的美佐子自然与她合不来。尤其是阿久陪伴在父亲身旁的时候,美佐子觉得父亲不像父亲,倒像一个卑俗下流的老头儿,实在恶心透顶。

一走进剧场,三味线低沉厚重的声音就迎面扑来,美佐子仿佛对这种落伍时代的余韵表示反抗似的说:&ldquo;我看一幕就回去。&rdquo;

由茶室的女招待带到小剧场这种体验,斯波要已经好几年没有感受了。他脱下木屐,当穿着布袜子的脚底踩在走廊冰凉光滑的地板上时,昔日母亲的面容瞬间掠过心头。那是五六岁的时候,母亲把他抱在膝盖上,坐人力车从藏前前去木挽町,他穿着福草木屐,拉着母亲的手,从茶室走上歌舞伎座的走廊。当时也是穿着布袜子,脚底踩在冰凉的走廊地板上。这么说,一进入旧式小剧场,就感觉寒气袭人。至今他还记得,冷风从漂亮的衣服底襟和袖口像薄荷一样沁入身体,那种寒意犹如赏梅时节的天气,虽然砭人肌骨,却清爽舒畅。母亲催促道:&ldquo;已经开幕了。&rdquo;于是他兴奋地往前跑去。

但是,今天场内比走廊更冰冷,当他们沿着花道往前走时,觉得浑身紧张,放不开手脚。环视四周,剧场相当大,却只有四成观众,显得空空荡荡。场内空气与街头上呼吸流动的寒风差不多,连舞台上的木偶都缩着鼻子,一副凄寂可怜、单调乏味的样子,却不可思议地与演员低沉的声音、三味线的琴声保持和谐的平衡。舞台正面池座三分之二的座位都空无一人,观众集中在靠近舞台的正前方。两个人从远处就能看见老人的秃顶和阿久油亮的椭圆形发髻,当他们走近时,阿久低声说:&ldquo;你们来啦。&rdquo;同时把放在旁边占位置的描金漆器食品提盒一个一个细心地摞起来,挪到自己的膝盖前面。

阿久恭谨地坐在老人身后,她把老人右边的座位给美佐子腾出来,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道:&ldquo;他们来了。&rdquo;

老人略一回头,只&ldquo;啊&rdquo;了一声,继续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盯着舞台。他穿着像是古时候袖根缝死的&ldquo;十德&rdquo;和服似的棉绸短外褂,又肥又厚,颜色发绿,但说不出是什么色,好像木偶身上穿的衣服那样华丽而素雅,大岛双面异色花纹夹衣里面穿着八丈绸内衣,从宽袖口伸出来的左手,臂肘支在包厢的隔木上,手臂绕到后背上,深露后颈,水蛇腰的圆背更显得突出。也许因为穿惯这样的衣服,也许因为身体的姿势,他喜欢老年人的装束打扮,经常把&ldquo;老年人就应该像老年人的样子&rdquo;这句话挂在嘴边,几乎成了口头禅。今天这件和服短外褂的色调大概正是他&ldquo;人过五十,穿鲜艳的服装反而显得老&rdquo;的理论的具体实践吧。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ldquo;老年人&rdquo;,但斯波要觉得他还不到老年人的岁数。如果算二十五岁结婚,生下长女美佐子,虽然老伴已经去世,他今年恐怕还不到五十五六岁。而且据美佐子观察,岳父的性欲还没有变态,这从反面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斯波要早就对美佐子说过:&ldquo;你父亲装作老年人的样子是他的一个嗜好。&rdquo;

&ldquo;太太,您的脚不疼吗?请伸到这边来&hellip;&hellip;&rdquo;

性情温和的阿久在窄小的包厢里勤快地倒茶、递点心,不时向美佐子搭话,但不管她说什么,美佐子根本不理睬,连头都不回。老人的右手伸到后面,手指在烟盘一角的酒杯边上,阿久见酒杯里的酒快没了,连忙轻轻斟上。老人最近说&ldquo;喝酒必须用漆杯&rdquo;,于是购入三个一套的绘有《东海道五十三驿站》描金画的朱漆酒杯,现在使用的就是其中的一个。就像宫廷贵族家的侍女出外赏花一样摆谱,老人把这些东西统统放在霞彩描金漆器食盒的抽屉里,而且喝的酒和下酒菜都必须特地从京都送来。茶室对这样的客人恐怕十分为难,而且阿久也辛苦劳累。

&ldquo;您也喝一杯,怎么样?&rdquo;阿久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新杯子递给斯波要。

&ldquo;谢谢。我白天不喝酒&hellip;&hellip;不过,脱了外套,觉得有点冷,来一点吧。&rdquo;

不知道阿久头上抹的是头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的鬓毛微微触碰在斯波要脸颊上的时候,也飘溢来一缕丁香般的幽香。他凝视着手中的杯子在斟满透明的液体后浮现在杯底的金色富士山彩绘。富士山麓描绘着工笔画的城镇风景,具有广重风格,旁边写着&ldquo;沼津&rdquo;二字。

&ldquo;用这样的杯子喝酒,太高雅了,简直不敢相信。&rdquo;

&ldquo;是嘛。&rdquo;

阿久一笑,显示出是一个典型的京都女人,但露出一颗黑虫牙,两颗门牙根像被铁浆染的一样黝黑,右边犬牙上面长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几乎顶着上嘴唇里面。有人说这一口牙齿显得她天真清纯,但平心而论,她的嘴形不能算漂亮。尽管美佐子对她牙齿的评价&ldquo;肮脏野蛮的感觉&rdquo;过于刻薄,但不去治疗不卫生的牙齿,的确是愚昧无知的女人的悲哀。

斯波要一边拿起阿久夹在小碟子里的鸡蛋紫菜卷饭团一边问:&ldquo;这些酒菜都是在家里做好带来的吗?&rdquo;

&ldquo;是的。&rdquo;

&ldquo;提那么多漆器食盒来,够累的吧?散场后,还要提回去吗?&rdquo;

&ldquo;是的。他说剧场小卖部的食品太难吃,所以&hellip;&hellip;&rdquo;

美佐子回头瞟了他们一眼,又立刻把脸转向舞台。

斯波要刚才就觉察到美佐子伸脚的时候,穿着布袜子的足尖时常不小心碰到他的膝盖,又立即缩回去。在这个狭窄的包厢里,夫妇俩偷偷地小心翼翼避免接触,这不由得令他暗自苦笑。他为了掩饰这种心情,便从妻子的身后问她:

&ldquo;怎么样?有意思吗?&rdquo;

&ldquo;你们平时尽看有意思的东西,偶尔看一次木偶戏也不错吧。&rdquo;阿久说。

&ldquo;我一直看那个道白演员的扮相,觉得特有意思。&rdquo;

老人似乎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便&ldquo;嗯哼&rdquo;咳嗽一声,眼睛没有离开舞台,手从膝盖下面摸出一个刀柄护环形的描金皮革烟袋,但没有找到烟管,手在周围使劲摸索着。阿久见状,帮着从坐垫底下找到烟管,点上火,然后放在他的手掌上。接着,自己也从腰带间拔出红琥珀蒲包形烟袋,把白色的小手伸进带扣绊的盖子里。

原来木偶净琉璃是要有小老婆陪伴着一边喝酒一边观看的&mdash;当大家都沉默下来以后,斯波要一边这样胡想着一边无奈地眯着微酡的眼睛,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上《河庄》的场面。他刚才喝了比小酒盅略大一点的一杯酒,酒劲上来,脑袋有点晕乎乎的,所以觉得舞台离自己很远,看木偶的脸和衣裳花纹相当费劲。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舞台右侧的小春。治兵卫的脸部具有能乐面具似的趣味,但因为站立动作,长长的躯干下面的两条腿晃晃荡荡,看不习惯的人难以接受,所以低头一动不动的小春的形象显得最美。她穿着一件与身材很不相称的肥大和服夹衣,虽然是坐着,衣襟的窝边还是垂在膝盖前面。但是,斯波要很快就适应了这不自然的装束。

老人把现在的木偶净琉璃与明治三十二年来日本演出的英国木偶戏演员达克的操纵法进行过比较,认为西方的木偶戏把木偶吊在空中,腰部不固定,虽然手脚也活动,但缺少栩栩如生的灵活性柔韧性,没有衣服里面就是血肉之躯的真实感。而文乐的木偶法是操纵者把手直接伸进木偶身体里,仿佛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身躯就在衣裳里面随心所欲地活动。这是因为巧妙地利用了日本和服的特点。西洋人即使想模仿,但穿西服的木偶无法做到,所以文乐的木偶表演独具特色,构思精妙,美不胜收。不过,木偶站立表演激烈动作的时候,显得笨手笨脚,这是因为下半身吊在空中、无法固定的缘故,看来还没有完全克服达克木偶操纵法的弊病。总而言之,老人认为文乐木偶还是坐着表演的时候有看头,肩膀的细小抖动、手脚的轻微动作、身段的微小变化,都异常逼真生动,令人叹为观止。

斯波要拿着演员表,寻找小春的操纵者,才知道原来是木偶戏界鼎鼎大名的文五郎。一看相片,果然和颜悦色、气质文雅,一副名人气派。他总是面带微笑,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似的,以无比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抱在手里的木偶的头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境界里。那模样不由得令人对这位老艺人的艺术生涯产生羡慕景仰之情。斯波要突然想起《彼得&middot;潘》里的妖精。小春正是化作人的模样的小妖精,生存在身穿和服坎肩的文五郎的手腕里。

&ldquo;我不懂净琉璃,就觉得小春的形象不错。&rdquo;

斯波要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阿久应该听得见,但谁也没有搭腔。为了看清楚舞台上的表演,斯波要不时眨巴眼睛,但随着暖和身子的酒劲渐渐消退,小春的脸部越发轮廓鲜明。她左手插在怀里,右手放在火盆上烤火,下巴埋在衣领里,一副忧郁沉思的神情。这种一动不动的姿势一直保持了很长时间。斯波要定睛看去,竟觉得没有演员在操纵,仿佛小春不再是抱在文五郎怀里的妖精,而是她本人稳稳当当地坐在榻榻米上,那神情惟妙惟肖。她与演员的扮演截然不同,不论尾上梅幸六世、中村福助四世的表演多么出神入化,依然给人&ldquo;这就是梅幸&rdquo;、&ldquo;这就是福助&rdquo;的感觉,而小春只是纯粹的小春,不是别的什么人。虽然缺少演员的表情,略显不足,但其实过去花街柳巷的女人都不像舞台上的那样,喜怒哀乐明显形于颜色。小春生活在元禄时代,恐怕就是&ldquo;木偶似的女人&rdquo;吧。即使实际上并非如此,但来听净琉璃的观众心目中的小春不是梅幸或者福助,而是这种木偶般的形象。因为古人把个性深藏不露、谨慎谦恭的女子视为理想的美女,所以这种木偶的造型恰到好处,如果突出她的特性,反而影响美好的形象。也许古人认为小春、梅川、三胜、阿俊(梅川、三胜、阿俊分别是净琉璃《冥土邮差》《艳容女舞衣》《近顷河原恋情》中的女主人公。)的长相都是一个模样。就是说,这个木偶小春才是日本传统观念中&ldquo;永恒的女性&rdquo;的容貌&hellip;&hellip;

差不多十年前,斯波要在御灵的文乐座看过一次木偶戏,索然无味,只留下无聊枯燥的记忆。今天完全是尽人情来陪看的,根本就没有什么兴趣,可是不知不觉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过去,自己都感到意外。他不由得感叹这十年间自己也老了。照此下去,京都老丈人的茶人情趣也会感同身受。再过十年,自己也会步这个老人的后尘,置一个阿久一样的小老婆,腰里别着描金皮革烟袋,提着霞彩描金漆器食盒来看戏&hellip;&hellip;说不定用不着十年,自己本来就有少年老成的癖性,比别人老得更快。斯波要观察比较着脸颊下垂的阿久的侧面和舞台上小春的脸型,觉得阿久那一张老是睡不醒似的忧郁的脸和小春有点相似,同时产生两种矛盾的心情:一种是人到老年未必悲哀,老年人自有老年人的乐趣;另一种是想到晚年正是自己即将进入晚年的证据。夫妻分手也是为了让美佐子重新获得自由,重享青春,现在哪怕是和妻子赌一口气,也不能让自己老下去。

<h2>

三</h2>

幕间休息的时候,老人突然转身面对斯波要。斯波要立刻恭谨客气地再次表示感谢:&ldquo;昨天晚上特地来电话请我们看戏,非常感谢。今天的戏很有意思,我不是说恭维话,的确很好看。&rdquo;

&ldquo;我不是木偶演员,没必要对我说恭维话。&rdquo;

老人的脖子寒冷地缩在女式衣服的布头制作的褪色的灰蓝色绉绸围巾里,耷拉着烟袋抽烟:&ldquo;把你们叫出来看戏,也知道你们不喜欢,不过还是觉得应该见识一下&hellip;&hellip;&rdquo;

&ldquo;不,的确很有意思。和以前看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出乎我的意外。&rdquo;

&ldquo;你还不懂得,要是没有现在这个操纵治兵卫、小春木偶的大腕演员,还不知道会演成什么样子呢&hellip;&hellip;&rdquo;

美佐子知道父亲又要开始高谈阔论,咬着下嘴唇轻轻笑起来,手掌里握着化妆盒,用粉扑扑打鼻子。

&ldquo;观众这么少,实在很可惜。星期六、星期天不至于这样吧?&rdquo;

&ldquo;哪里,老是这么点人&hellip;&hellip;今天算是好的。这个剧场太大,以前那个文乐座小巧整洁,十分合适&hellip;&hellip;&rdquo;

&ldquo;报上说,好像不批准重建。&rdquo;

&ldquo;其实就是因为上座率低,划不来,松竹不愿意掏钱。出钱的事是最难的,这是大阪的地方艺术,恐怕非有一个慈善家出来资助不可。&rdquo;

&ldquo;爸爸您出来怎么样?&rdquo;美佐子突然插了一句。

老人一本正经地回答:&ldquo;我不是大阪人&hellip;&hellip;我认为这应该是大阪人的义务。&rdquo;

&ldquo;不过,您不是倾心于大阪的艺术吗?好像对大阪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rdquo;美佐子说。

&ldquo;这么说,你就是对西洋音乐佩服得五体投地了?&rdquo;

&ldquo;那倒不一定。不过,我不喜欢净琉璃,闹哄哄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要说闹哄哄,我最近可听到过。就是爵士乐。那是什么东西?简直是西方人的瞎闹腾。那玩意儿还流行,日本过去就有&mdash;叮咚锵、嘡咣当,敲锣打鼓的。&rdquo;

&ldquo;您一定是在临时搭起来的活动舞台听到的低级爵士乐吧?&rdquo;

&ldquo;那还有高级的吗?&rdquo;

&ldquo;那当然有啦&hellip;&hellip;您别太小看爵士乐了。&rdquo;

&ldquo;现在的年轻人简直莫名其妙,女人不懂得礼貌规矩。比如你现在手里拿的,这叫什么来着?&rdquo;

&ldquo;这叫化妆盒。&rdquo;

&ldquo;最近流行这种东西,当着大家的面,肆无忌惮地打开化妆,一点儿也不文雅。阿久也有一个,前些日子被我斥责一顿。&rdquo;

&ldquo;可是,这个很方便啊。&rdquo;

美佐子故意慢悠悠地把脸转向明亮的方向,对着小镜子,往嘴唇上细致地抹口红。

&ldquo;瞧你这样子多难看,规矩本分的姑娘、太太都不会在人前这么做。&rdquo;

&ldquo;现在谁都这样,您不知道吧?我认识的太太,聚会的时候,一坐到桌子旁,肯定先掏出化妆盒,有的还是名人呢。都上菜了,她也不管,照样修饰打扮,结果大家只好等着她,吃饭时间拖得很长。当然这是一个极端的例子。&rdquo;

&ldquo;这是谁啊?&rdquo;斯波要问。

&ldquo;中川太太。你不认识。&rdquo;

&ldquo;阿久,你看看这火。&rdquo;老人从肚子下面取出怀炉,递给阿久,又自言自语道:&ldquo;这剧场太大,观众又少,冷得有点受不了。&rdquo;

阿久正在拨开炉灰腾不出手的时候,斯波要机灵地端起锡酒壶,对老人说:&ldquo;给胃里也放个怀炉怎么样?&rdquo;

舞台上有所动静,第二幕即将开始,可是斯波要似乎还不紧不慢,没有找个借口退场的迹象。美佐子已经心神不定。刚要出门的时候,接到须磨来的电话,其实她在电话里和对方约定说:&ldquo;我根本不想去,一点意思都没有,打算尽快离开。可能的话,七点半到你那儿去。&rdquo;当然,因为说不好什么时候能离开,也让对方做好自己去不了的思想准备&hellip;&hellip;

美佐子揉着膝盖说:&ldquo;明天这儿一定很疼。&rdquo;

&ldquo;你先起来,等开演以后再盘腿坐下来。&rdquo;

斯波要一边说一边和她交换一个眼色。美佐子从丈夫的眼神中明白他&ldquo;现在不好说马上就回去&rdquo;的意思,不由得气上心头。

&ldquo;到走廊上走一圈,活动活动怎么样?&rdquo;老人说。

&ldquo;走廊上会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rdquo;她的话里带着讽刺,接着又半开玩笑地说,&ldquo;我对大阪的艺术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才看一幕,就比爸爸更加倾倒。&rdquo;

&ldquo;嘿嘿。&rdquo;阿久在鼻子里笑着。

&ldquo;怎么样?走吗?&rdquo;美佐子问斯波要。

&ldquo;我嘛,怎么都行&hellip;&hellip;&rdquo;

斯波要的回答总是模棱两可,对妻子今天一个劲儿地问他&ldquo;回不回去&rdquo;的迫不及待的态度,他无法掩饰心中淡淡的不满。他知道妻子不想待在这儿,其实用不着催促,自己会见机行事,在适当的时候得体地告辞退场。不过既然出来看戏,至少当着父亲的面,女人要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听从丈夫的安排,像一对和谐相处的夫妇一样&hellip;&hellip;

&ldquo;现在走的话,正是时候&hellip;&hellip;&rdquo;美佐子毫不在乎丈夫的脸色,在胸前打开景泰蓝双盖怀表,&ldquo;既然来了,顺便去松竹看一看,好吗?&rdquo;

&ldquo;斯波要觉得这戏有意思啊&hellip;&hellip;&rdquo;老人像对不听话的孩子表现出急躁情绪般皱起眉头说,&ldquo;急什么?再陪一会儿。松竹以后再去吧。&rdquo;

&ldquo;嗯,他想看,他就留在这儿看吧。&rdquo;

&ldquo;饭盒里的菜都是阿久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的,吃了再走。这么多,我们吃不了。&rdquo;

&ldquo;做得不好吃,怕不合口味。&rdquo;阿久说。

阿久像在大人身边的孩子一样,对三个人与自己无关的谈话似听非听。她不好意思地把多层食盒盖歪的盖子重新盖好,把镶嵌细工般密密麻麻的各色花样的菜肴掩盖在方型容器里。老人对饮食十分挑剔,煮一块豆腐都有一套复杂的程序,为了调教这年轻的小老婆,他可是费尽口舌,教她掌握烹调之道,而现在只有阿久烧的菜才符合他的口味,所以老人想让女儿女婿也品尝一下阿久的手艺。

&ldquo;去松竹已经太晚了,明天再去吧。&rdquo;斯波要说。

斯波要这句话中的&ldquo;松竹&rdquo;无异是&ldquo;须磨&rdquo;的代名词。

&ldquo;好吧,再看一幕,品尝一下阿久精心做的饭就差不多了。&rdquo;美佐子说。

夫妇之间难以协调的情绪在观看第二幕《治兵卫之场》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异常。虽然演的是木偶剧,而且内容是充满怪诞夸张色彩的净琉璃故事,但剧中人治兵卫和妻子阿赞的关系与他们夫妻的关系何其相似,真令他们相视苦笑。当斯波要听到&ldquo;老婆是心如恶鬼还是心如蛇蝎&rdquo;这句台词时,体会到这是委婉而贴切地对夫妻间缺乏性事的诉说,不禁胸中一阵难受。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净琉璃《天网岛情死》并非巢林子(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的别号。)的原作,而是近松半二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改编,但这句台词大概出自原作。老人对净琉璃的脚本赞不绝口,说&ldquo;今天的小说望尘莫及&rdquo;,所指的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斯波要想到这儿,突然担心起一件事:这一幕戏结束后,老人会不会议论这句台词?会不会用老一套的语调说&ldquo;老婆是心如恶鬼还是心如蛇蝎,你们看以前的人说得多么好&rdquo;,以获取大家的同感?于是,斯波要觉得有点待不下去,还不如刚才听妻子的主意,早点退场。

但是,斯波要常常被舞台上的表演吸引过去,暂时忘记不愉快的情绪。前一幕只有小春一个人的形象使他看得入迷,这一幕不论是治兵卫,还是阿赞,都表演得非常出色。红色门框的房屋里,治兵卫头枕规尺、脚伸进被炉里,全神贯注倾听阿赞的唠叨&mdash;哪一个年轻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地眷恋花街柳巷的黄昏灯光。虽然台词里没有黄昏街景的具体描写,但斯波要总觉得这场面应该是在日暮时分,格子窗外昏暗街道的空中,蝙蝠翩翩飞舞&mdash;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勾画出过去的大阪商城的街景。阿赞身穿双面异色花纹夹衣或者碎花绉绸之类衣服,容貌比起小春来,忧愁有余,艳丽不足,给人一种让男人讨厌的、煞有介事的小市民主妇的感觉。另外,大概由于看惯了的缘故,满舞台闹腾的太兵卫和善六两脚悬空的动作也没有前一场那么刺眼,逐渐觉得自然起来。而且,这么些人谩骂、叫喊、争吵、嘲讽,还有太兵卫那样号啕大哭,这一切都围绕着小春这个中心,把她的美丽提高到异乎寻常的程度。于是他明白,如果处理得当,净琉璃的喧闹嘈杂并不显得低级庸俗,反而会产生提高悲剧气氛的作用。

斯波要不喜欢净琉璃,主要是因为演员的道白声调过于低俗轻薄,令人讨厌。净琉璃的歌谣道白表现出大阪人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厚颜无耻的性格,东京出生的他和妻子对此嗤之以鼻。总的来说,东京人比较稳重谦恭,不像大阪人那样在电车、火车里随随便便地和陌生人说话,甚至毫不客气地打听对方手里的手提包等东西的价钱、在哪家商店买的,认为大阪人这种风气实在是不懂礼貌、缺少教养。而东京人的性格,说得好听一点儿,是具有发达圆熟的常识,但正因为过于圆熟,太顾及面子的虚荣,势必难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无进取精神。总之,净琉璃的道白语调把东京人最厌恶的粗野鲁莽发挥得淋漓尽致。即使表现多么激烈的感情,也没必要做出那种歪脸咧嘴、仰身弯腰、扭动躯体的动作,实在不成体统。如果不做那样的动作就不能表达情绪,东京人宁可不表达感情,也不做那么丑陋的动作,显得潇洒爽快。美佐子为了排遣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苦恼,最近开始学唱长歌,大概因为已经听惯了的缘故,那拨子拨动琴弦的声音倒清脆明亮,觉得亲切。老人说,给长歌伴奏的三味线必须有高超的名手弹拨,否则尽听见拨子打在鼓皮上发出的嘎嚓嘎嚓的声音,完全掩盖了琴声。这么说,大阪、京都一带,不论是歌舞伎还是当地歌谣,都不像东京那样激烈拨动拨子,虽说音色圆润、余韵袅绕,但美佐子和斯波要都不以为然,他们认为日本的乐器表现手法简单,以轻快为主的江户流派并不喧嚣刺耳,因此并不令人讨厌。在关于日本古代歌谣的问题上,夫妇俩倒是趣味相投,共同针对老人。

老人的第二句话提到&ldquo;现在的年轻人&rdquo;,认为崇洋媚外的年轻人就像达克的木偶一样,腰板不定、浅薄浮躁。他的话经常多少带有水分,其实,十年前,他本人也曾经拼命赶时髦,对西方习俗崇拜到肉麻的地步,但只要别人一说日本的乐器表现手法简单,他就会急不可耐地开始滔滔不绝的议论。于是,斯波要也懒得和他争论,适可而止地敷衍过去,但对自己被他视为浅薄浮躁,心里未免愤愤不平。他认为,现在日本人的情趣爱好其实大多还是德川幕府时代的旧情趣,自己赶时髦正是出于对这种残余的不满和反感。尽管明白这一点,却苦于不知道如何向老人解释才能说服他。根据他贫乏而模糊不清的知识,也许只能告诉他德川幕府时代的文明格调低下,因为是商人创造的文化,总摆脱不了商业气息。他自己在东京的商业区长大,本不应讨厌商业气息,而且还有美好亲切的记忆,但也正因如此,身体里渗透着商业气息,感觉卑俗。于是,他以逆反心理憧憬与商业情趣无缘的宗教性、理想性的事物。既然是美好的东西、可爱的东西、感人的东西,必然具有光辉灿烂的精神,给予人们崇高的感动。只有面对这样高尚的事物,自己才能顶礼膜拜;或者具有把自己带上高空般的兴奋刺激的感觉,才会感到心满意足。这不仅对艺术,对女性也是如此。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他是一个女性崇拜者。不言而喻,无论在艺术上还是恋爱上,他还都没有体验过兴奋感,只是朦朦胧胧地向往这种理想,对这种无形的东西怀着憧憬之心,而接触西方的小说、音乐、电影等文化艺术,似乎使他的憧憬心理得到一些满足。西方自古就有崇拜女性的精神,西方的男人把自己的恋人视为希腊神话中的女神,想象成圣母的形象。斯波要认为,西方这种精神与各种习惯广泛地结合在一起,同时也反映在艺术里,而缺乏这种精神的日本人的人情风俗实在是难以言喻的贫乏肤浅。以佛教为基础的中古时期的文化与能乐艺术等,多少还能感受到古典式的庄严肃穆的崇高感,但到了德川时代,越脱离佛教的影响,越变得卑俗低下。尽管井原西鹤、近松门左卫门笔下的女性都很温柔可爱,趴在男人的膝盖上哀婉痛哭,但绝不是让男人屈膝仰视的女人。所以,斯波要喜欢洛杉矶制作的电影远胜过歌舞伎。不断创造新的女性美、一心想向女性献媚的美国绘画世界虽然也充满低级趣味,却很接近他的理想。在整体感到厌恶的日本文化里,只有东京的戏曲、歌谣还保持着江户人机智潇洒的情趣,而净琉璃一直固执于傲慢狂妄的德川时代的趣味,始终不能向其他文化接近。

然而今天,不知道什么缘故,从一开始就对舞台上的表演聚精会神,没有产生反感,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进净琉璃的世界,甚至连沉闷压抑的三味线声似乎都沁入心田。他细细体味剧情,发现历来讨厌的小市民社会痴男怨女的情爱里也不是没有可以满足平时憧憬的要素。垂挂布帘的门口、红色的门槛&mdash;摆在舞台左侧的程式化道具格子门虽然令人对阴暗忧郁的商业区气息产生嫌恶之感,但正是在这种忧郁的阴暗里,潜藏着如同寺院大殿般的深奥,放射着佛龛里古佛像的光环般暗淡的亮光。但这与美国电影的明朗辉煌不同,是掩埋在几百年传统的灰尘里岑寂颤动的幽光,稍不注意,就不会发现&hellip;&hellip;

&ldquo;来,怎么样?要是肚子饿了,就请吃吧,做得不好&hellip;&hellip;&rdquo;

这一幕终了的时候,阿久把食盒里的食物分给大家。斯波要眼前还闪烁着小春和阿赞的形象,同时也意识到老人的议论即将转入&ldquo;心如恶鬼还是心如蛇蝎&rdquo;的话题,吃东西的时候也觉得心里不踏实。

&ldquo;吃了就走,实在不好意思&hellip;&hellip;&rdquo;美佐子说。

&ldquo;真的现在就回去吗?&rdquo;阿久问。

&ldquo;我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既然她说想去松竹座,那就告辞了&hellip;&hellip;&rdquo;斯波要说。

&ldquo;太太,那就&hellip;&hellip;&rdquo;阿久似乎还想挽留,看了看美佐子,又看了看老人。

这时,报幕员已经开始讲解下一幕的内容,两个人赶紧趁机出来。阿久送他们到走廊上。

他们走上道顿堀华灯初上的街道,美佐子松了一口气,说:&ldquo;没尽多少孝道。&rdquo;见丈夫没有回答,却往戎桥方向走去,便叫住他:

&ldquo;要,不是那边。&rdquo;

&ldquo;噢,是吗?&rdquo;

斯波要转过身,一边紧跟在步履匆匆往日本桥方向走去的美佐子后面一边说:&ldquo;我想往那边去有合适的车。&rdquo;

&ldquo;现在几点了?&rdquo;

&ldquo;六点半。&rdquo;

&ldquo;怎么办呢&hellip;&hellip;&rdquo;

妻子从和服衣袖里掏出手套,一边走一边往手上套。

&ldquo;想去的话,你就去吧。这个时间还来得及&hellip;&hellip;&rdquo;斯波要说。

&ldquo;如果从这儿走,从梅田坐火车是不是快一点?&rdquo;

&ldquo;要想快,最好坐阪急线到上筒井,然后坐出租车去&mdash;不过,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在这儿分手了。&rdquo;

&ldquo;您去哪儿?&rdquo;

&ldquo;我从心斋桥溜达着回去。&rdquo;

&ldquo;这样的话&hellip;&hellip;如果您先到家,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十一点来接我?&rdquo;

&ldquo;嗯。&rdquo;

斯波要给妻子叫了一辆新福特牌出租车,看着她镶在车窗玻璃里的侧脸,然后回头消失在道顿堀街道的人群里。

<h2>

四</h2>

弘:

学校什么时候放假?考试结束了吗?刚好在你放假的时候,我回国去。

给你带什么礼物去呢?你说想要广东狗,我找了很长时间,但是没有找到。同样是在中国,上海和广东离得很远,简直就像两个国家。现在这儿盛行养&ldquo;灵缇&rdquo;,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给你带回去。我想你对这种狗已经有所了解,附上一张灵缇的照片,以供参考。

说到照片,你不喜欢照相机吗?&ldquo;百代&rdquo;的怎么样?是要狗还是要照相机?请你告诉我。并且告诉你爸爸,他要的《一千零一夜》已经在别发洋行买到,给他带去。这是大人看的《一千零一夜》,不是小孩子看的那种。

你告诉妈妈,我给她带绸缎和腰带毛料,我挑的东西她总看不上,说不定这次又要挨她的唠叨,所以比起你的狗来,更担心她的挑剔。

行李太多,简直拿不了。如果带狗回去,我会事先发电报,最好到船上来取。

我预定二十六日乘上海号轮船抵达日本。

高夏秀夫

二十六日中午,父亲带着弘到码头迎接。弘在轮船走廊上打听后,很快就找到高夏秀夫的船舱,一见面,第一句话就问:

&ldquo;叔叔,狗呢?&rdquo;

&ldquo;狗?哦,狗在那儿。&rdquo;

高夏穿着浅白色刚花呢上衣,里面是深灰色毛衣,下面同样是深灰色的法兰绒裤子。他在狭窄的船舱里正忙忙碌碌地整理行李,还不停地一会儿把雪茄放进嘴里,一会儿取出来,更显得忙乱着急。

&ldquo;行李这么多啊。这次准备待几天?&rdquo;

&ldquo;这次在东京有点事,打算在你那儿住五六天。&rdquo;

&ldquo;这是什么呀?&rdquo;

&ldquo;那是酒。非常古老的绍兴酒。要的话,送给你一瓶。&rdquo;

&ldquo;把那边的小东西拿过来好吗?老佣人在下面等着,把他叫上来搬下去。&rdquo;

&ldquo;爸爸,那狗怎么办?&rdquo;弘说,&ldquo;爸爸,让他把狗牵走吧。&rdquo;

&ldquo;这狗很老实,不要紧的,阿弘自己就能牵着走。&rdquo;高夏说。

&ldquo;叔叔,它不咬人吗?&rdquo;

&ldquo;绝对不咬人。怎么对待它都没关系。你在前面走,它立刻跟在后面讨好你。&rdquo;

&ldquo;叫什么名字?&rdquo;

&ldquo;林迪。就是飞行员林德伯格的爱称。很洋气吧?&rdquo;

&ldquo;是叔叔起的名字吧?&rdquo;

&ldquo;这条狗原来是一家洋人养的,名字原先就有。&rdquo;

&ldquo;阿弘。&rdquo;斯波要对热衷于谈狗的儿子说,&ldquo;你到下面去把老仆人带上来,光靠船上的服务员人手不够。&rdquo;

高夏看着从床底下把一件又大又重的行李拖出去的弘的后背,说:&ldquo;这孩子看起来很结实嘛&hellip;&hellip;&rdquo;

&ldquo;孩子嘛,倒是很结实,就是有点神经质。给你的信里没感觉到吗?&rdquo;

&ldquo;没感觉到什么呀。&rdquo;

&ldquo;当然现在还没有特别叫人担心的事情,还是个孩子,信里恐怕也写不清楚&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只是最近比以前来信频繁,也可能心情有点寂寞吧&hellip;&hellip;啊,歇一口气。&rdquo;

高夏心情轻松地坐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品尝着雪茄烟。

&ldquo;这么说,对孩子还没说?&rdquo;

&ldquo;嗯。&rdquo;

&ldquo;所以,我总是说,这一点我和你的想法不一样。&rdquo;

&ldquo;如果孩子问起来,我打算明白告诉他。&rdquo;

&ldquo;当父亲的不说,孩子怎么会主动开口呢?&rdquo;

&ldquo;所以就成了这个结果,谁也不说。&rdquo;

&ldquo;这可不好,真的。不要事到临头才突然告诉他,还是早一点慢慢吹点风,谈一谈前因后果,让他也有个思想准备。&rdquo;

&ldquo;不过,他已经有所觉察。我们没有和他正式谈话,但在孩子面前的言行都让他觉察出来了,也许他心里已经做好可能会发生那种情况的准备。&rdquo;

&ldquo;要是这样的话,不是更好说吗?你不开口,孩子就胡思乱想,想象可能发生的最坏的事情,这就成了神经质。如果你对他说:阿弘,你是不是害怕以后见不着妈妈了?这个担心其实没有必要。这么一说,说不定反而使他放心。&rdquo;

&ldquo;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当父亲的,不愿意让孩子受到打击,所以就一天天拖下来了。&rdquo;

&ldquo;他受到的打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mdash;别看是孩子,其实很坚强。用大人的心理揣测孩子,觉得很可怜,但孩子今后不断成长,这么点打击的承受力还是有的。只要把事情讲清楚,该想开的就想开,肯定会理解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这我也知道。你刚才说的,我也都考虑过。&rdquo;

说实在的,斯波要对表弟这次从上海回来半是盼望半觉累赘。自己的性格优柔寡断,不愉快的事情老憋在心里,一天拖一天,不逼到最后时刻不愿意开口,于是盼望表弟早点来,似乎他一到来,就自然而然地促使自己把事情尽快了结。然而一旦见面,表弟就提出这个问题,一件本来可以不用着急、从容思考的事情,一下子有了迫在眉睫的感觉,虽然受到他的鼓励,更多的却是胆怯害怕,畏首畏尾。

&ldquo;今天怎么打算?是直接去我家吗?&rdquo;斯波要转移话题。

&ldquo;怎么都可以。大阪有点事,但不一定非今天办不可。&rdquo;

&ldquo;那就先安顿下来吧。&rdquo;

&ldquo;美佐子在吗?&rdquo;

&ldquo;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在&hellip;&hellip;&rdquo;

&ldquo;今天不会在家里等着我吧?&rdquo;

&ldquo;也说不定正是因为你来,才故意出去的。至少可以借口说,自己在家里对你们不方便。&rdquo;

&ldquo;嗯。我还想和她好好谈一谈,当然先要确认你的意思。按说夫妻闹离婚的事,别人不应该插一杆子,可是你们这两口子处理不好自己的事情&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吃饭了吗?&rdquo;斯波要又把话题岔开。

&ldquo;还没有,不过没关系。&rdquo;

&ldquo;在神户吃过饭再回去吧。孩子有了狗,他先回去。&rdquo;

这时,弘回到船上来,说:&ldquo;叔叔,这狗真棒,跑起来像鹿一样。&rdquo;

&ldquo;是呀,跑得快极了,说是比火车还快。最好的运动方法就是你骑自行车,把它拴在自行车后面跟着跑。这是赛马的狗。&rdquo;

&ldquo;不是赛马,是赛狗吧,叔叔?&rdquo;

&ldquo;哦,对,是赛狗。算我说错了。&rdquo;

&ldquo;叔叔,这狗得过犬瘟热了吧?&rdquo;

&ldquo;当然得过。都一岁七个月了&mdash;可是,你怎么把它带回去呀?是先坐火车到大阪,再坐出租车吗?&rdquo;

&ldquo;用不着那样,坐阪急线就行。用一块包袱皮什么的布把它的脑袋包住,我就抱着它上车。&rdquo;

&ldquo;哦,这可是西方式的洋气。日本也有这样的电车吗?&rdquo;

&ldquo;怎么样?叔叔,不能小瞧日本吧。&rdquo;

&ldquo;是嘛。&rdquo;

&ldquo;叔叔的大阪话怎么说得这么怪?语调不对。&rdquo;弘用大阪话说。

&ldquo;阿弘的大阪话说得这么地道,那可不好。在学校和家里说话应该分开。&rdquo;

&ldquo;让我说标准话,我也能说。可是在学校里,大家都说大阪话。&rdquo;

&ldquo;阿弘。&rdquo;斯波要见孩子说个没完没了,便制止他,&ldquo;你带着狗和老佣人先回去,叔叔在神户还有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那爸爸呢?&rdquo;

&ldquo;爸爸要陪叔叔。叔叔说好久没吃神户的火锅了,现在打算去三轮。你早饭吃得晚,肚子还不会太饿吧?而且爸爸和叔叔还要说点事&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好吧。&rdquo;

孩子似乎悟出父亲话里的含义,抬头忐忑不安地看着父亲。

<h2>

五</h2>

高夏不是急性子的人,但养成了麻利敏捷处理事务工作的习惯。当他们在三轮的火锅店里舒适地伸腿相对而坐,等待着火锅烧开的时候,他也不放过这个时间,急切地说:&ldquo;你对阿弘到底怎么打算?还是明白告诉他好,你要是不好说,我可以替你说。&rdquo;

&ldquo;不,还是我说。这样不是才真实吗?&rdquo;

&ldquo;那当然好,可是总不见你付诸行动。&rdquo;

&ldquo;你别这么说,孩子的事就由我自己判断吧。不管怎么说,还是我对他的脾气最了解。也许你没有觉察出来,今天他的态度就和平时不大一样。&rdquo;

&ldquo;怎么不一样?&rdquo;

&ldquo;平时他很少对别人讲大阪话,还挑剔别人话里的毛病。虽然和你很亲,但也不应该闹得那么欢。&rdquo;

&ldquo;我也觉得有点闹&hellip;&hellip;这么说,是故意这样的啰?&rdquo;

&ldquo;对。一定是。&rdquo;

&ldquo;为什么要这样?他觉得不这样做就对不起我吗?&rdquo;

&ldquo;大概多少有一点。其实阿弘很怕你。他喜欢你,同时又有点怕你。&rdquo;

&ldquo;为什么?&rdquo;

&ldquo;孩子不知道父母的关系紧张到什么程度,可是你一来,他以为这是形势急转直下的预兆。你不来,我们夫妻关系一直拖着解决不了,你就是为解决这个问题来的。&rdquo;

&ldquo;哟,这么说,他是不欢迎啦。&rdquo;

&ldquo;可是你送给他那么多礼物,他当然高兴。他想见你,他喜欢你,可是又怕你来。这一点我和阿弘的心情完全一样,就说该不该现在告诉孩子这件事,从刚才的样子就能看出来,我不愿意告诉他,他也不愿意听。他不知道你会对他说出什么话来,他甚至觉得,父亲说不出来的话,恐怕会从你嘴里说出来。&rdquo;

&ldquo;是嘛。他那么欢闹就是为了掩饰自己害怕的心理吗?&rdquo;

&ldquo;其实,我、美佐子、阿弘,我们三个人的性格都很懦弱,现在三个人都陷在同样的状态里。说老实话,连我对你的到来也觉得害怕。&rdquo;

&ldquo;那就先放一放怎么样?&rdquo;

&ldquo;放,不是个办法。害怕归害怕,还是想办法把事情了结了好。&rdquo;

&ldquo;事情不太好办。那个叫阿曾的是什么态度?如果你们自己了结不了,让他采取积极主动的措施,会不会促使事情早点解决?&rdquo;

&ldquo;那个男人也是一个德行,听说美佐子不拿主意,他就不哼不哈,什么都做不了主。&rdquo;

&ldquo;他的处境恐怕也只能如此,不然自己就成了破坏别人家庭的人。&rdquo;

&ldquo;对这件事,阿曾、美佐子和我本来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就是商量着办,等待大家都认为合适的时候再解决。&rdquo;

&ldquo;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如果没有人采取毅然决然的态度,这个合适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到来。&rdquo;

&ldquo;不,不会的。比如三月份学校的春假就是一个机会。我一想到孩子难过地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流泪哭泣的情景,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于是打算只要学校一放假,就带着孩子去旅行、看电影什么的,尽量减轻他的苦恼,让他慢慢忘掉不愉快的往事。&rdquo;

&ldquo;可是为什么没解决呢?&rdquo;

&ldquo;阿曾说这个月不合适。他的哥哥下个月初出国,不愿在他出国前发生纠纷,说是他不在日本,障碍少一点。&rdquo;

&ldquo;这样的话,暑假之前就不会有机会啰。&rdquo;

&ldquo;嗯,夏天假期也比较长&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要这么考虑,根本就是遥遥无期。到了夏天,说不定又会出现什么情况&hellip;&hellip;&rdquo;

高夏的双手骨骼粗大,却消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露,大概由于喝了酒的缘故,像一直拿着沉重东西似的不停颤抖。他把手伸到火锅底下,把羽衣甘蓝卷叶般层层重叠的雪茄烟灰掸在火炉底座的水里。

表弟大概每隔两三个月回来一次。每次见面,斯波要口头上总是谈分手的时间问题,其实心里对&ldquo;是否分手&rdquo;还没有下决心。而表弟认定他已决心分手,现在只是在考虑最合适的时机。表弟并不是要斯波要&ldquo;必须分手&rdquo;的强硬主张,他以为分手已经是斯波要不可动摇的决定,只是就具体的手段问题进行磋商。斯波要也不是有口无心地逞强,他每次见到表弟,受到他坚决果断的男性作风的感染,自己也自然而然地产生勇气,说话的口气仿佛是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仅如此,他每次和表弟见面,觉得表弟最可以增加他玩弄自身命运的愉悦感。说得明白一点,就是斯波要缺乏付诸行动的勇气,只是一味沉溺于一旦分手会出现什么情况的想象之中,这种想象从表弟那里可以获得非常活跃的实际感受,使他心情愉快。当然,斯波要不是单纯地把表弟作为想象的工具,如果合适的话,也想把想象逐渐引向现实。

离别总是悲哀的。不论对方是什么人,离别的过程本身就带着悲伤。守株待兔般等待着最适合分手的时机,这个时机永远不会到来。高夏这句话不无道理。的确,高夏自己与前妻的分手并不像斯波要这样优柔寡断,决心一下,一天早上,就把妻子叫到他只有一个房间的家里,详详细细地叙述分手的理由,一直谈到晚上,然后正式提出离婚。当天,为了表示这最后的惜别,两人整整一个晚上相拥而泣。后来,他对斯波要说:&ldquo;那天晚上,妻子哭了,我也放声大哭。&rdquo;这次斯波要为自己离异的事找高夏商量,也因为他有这方面的经验,当时自己旁观高夏的做法,佩服他干脆利落的作风&mdash;像高夏这样敢于直面悲剧,想哭的时候就无所顾忌地尽情大哭的性格,哭过以后一定心情非常痛快。斯波要深感没有这样豪爽的性格就离不成婚,但自己学不了。东京人的虚荣和面子甚至在这个问题上都纠缠自己,他觉得净琉璃道白的场面十分丑恶,如果自己也置身于歪鼻咧嘴哭天抹泪的小市民生活场景里,也同样感到丑恶。他不喜欢泪流满面地分手,希望痛痛快快地解决问题。妻子和自己的心绪如同出自一个大脑的思维,一拍即合,互相理解,平静分手。这是他与高夏想法的不同之处,他对即将离去的妻子没有任何不好的感情,除了没有性生活的相爱之外,其他如兴趣、思想等各方面都很和谐。这是一种丈夫不把妻子视为&ldquo;女人&rdquo;、妻子不把丈夫视为&ldquo;男人&rdquo;的关系&mdash;就是说,本不该是夫妻的两个人成了夫妻,这个意识使他们感到尴尬,如果他们是朋友,也许会相处得很好。所以,斯波要并不希望一旦分手,就断绝来往。他似乎觉得,过一段时间,当不再为过去的记忆苦恼的时候,可以将美佐子作为阿曾的妻子、弘的母亲,保持一种相当轻松密切的关系。即使将来顾虑到阿曾的体面和人们的风言风语不便来往,至少两人在分手的时候都表示同样的意愿,不知能减轻多少离别的悲痛。&ldquo;要是阿弘生了什么大病,一定要告诉我。到时不能不让我去探望他啊,阿曾也会同意的。&rdquo;斯波要对美佐子这句话的理解是,其中肯定包含弘的父亲生病的时候。就他而言,也希望自己在美佐子生病的时候能去探望她。尽管作为夫妻无法获得幸福,但毕竟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十几年,还生了个孩子,总不至于一旦离异,就视同路人,甚至在对方临终时都不能见上一面吧,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斯波要和美佐子都希望在分手的时候怀着这种心情,即使不久的将来双方各自重组家庭,生下新的孩子,这种心情不知道能保持多久,但至少在目前是使双方愉快的最好方法。

&ldquo;其实啊,说起来也许被你笑话,本来打算在三月份解决问题,也不光是为了孩子。&rdquo;

&ldquo;哦,怎么回事?&rdquo;

斯波要的眼睛看着火锅,显得不好意思的样子,嘴唇微笑着。高夏盯着他。

&ldquo;选择合适的时候也应该考虑季节的因素,就是说,人的悲伤程度在不同季节大不一样,秋天这个季节最不适合离婚,悲伤的程度最强烈。有的男人和妻子即将离异的时候,老婆哭着说&lsquo;您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下去&hellip;&hellip;&rsquo;,于是马上放弃离异。我想很可能确有其人。&rdquo;

&ldquo;这个男人是谁啊?&rdquo;

&ldquo;不知道,我只是听说确有其事。&rdquo;

&ldquo;哈哈,看来你听了不少这种例子。&rdquo;

&ldquo;我是想知道人在这个时候究竟会怎么做。这种事,不想听,也会往耳朵里灌。其实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社会上没有什么这样的例子,很少有参考价值。&rdquo;

&ldquo;你是说分手的时候,最需要现在外面这样的暖和天气。&rdquo;

&ldquo;对,正是这样。现在这个季节还有点冷,不过一天天暖和起来,很快樱花开放,春暖花开&hellip;&hellip;我想,在那个状态下,悲伤的程度就比较轻一点。&rdquo;

&ldquo;这就是你选择的时期吗?&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