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
一</h2>
我打算尽量坦率详细、实事求是地把我们夫妻之间大概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特殊关系记述下来。这不仅对我本人是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录,对各位读者无疑也有参考价值。尤其当今日本在国际社会的活动日益活跃,日本人和外国人的交往十分频繁,形形色色的思想与风气蜂拥而入。男人自不待言,连女人都变得洋气十足。在这种时代潮流的熏陶下,我们这种先前极其罕见的夫妻关系今后恐怕会越来越多。
回想起来,我们夫妻从一开始就不同寻常。我与现在的妻子相识于八年前。具体日期和详细情况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当时她在浅草附近一家名叫“钻石”的咖啡店打工,虚岁才十五岁。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刚刚在咖啡店做工的新手,还不是正式的服务员。说起来,不过是见习服务员罢了。
那一年我已经二十八岁。为什么看上这么一个小孩子呢?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首先是对她的名字产生好感的缘故吧。大家都叫她“阿直”,可是有一次我打听到她的真名叫奈绪美。“奈绪美”这个名字勾起我极大的好奇心。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如果用罗马字拼写出来,就是NAOMI,简直和西洋人的名字没什么两样。从这个联想开始,我逐渐对她注意起来。说也奇怪,名字一洋气,竟觉得长相也与西洋人相似,显得聪明伶俐,于是认为“她在这个地方当服务员实在太可惜了”。
实际上,娜奥密(声明一下,我在本文将按照罗马字发音拼写她的名字。不然,总觉得缺少洋味。)与电影女演员玛丽·碧克馥颇为相似,的确很像西洋人。这绝非我的偏爱之见,如今成为我的妻子以后,许多人都这么说,可见是事实无疑。不仅脸蛋,脱光衣服一看,那身躯更具洋味。这当然是后来知道的,当时并没有了解得这么深,只是从她穿着合身得体的和服上隐约想象既然体型如此优美,那四肢也一定修长秀丽。
不是亲生父母或者姐妹,很难理解十五六岁少女的心。所以要问娜奥密在咖啡店打工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性格,我似乎无法明确回答。恐怕娜奥密自己也只能说那时候对什么事情都稀里糊涂的。但从表面的感觉来看,她忧郁含愁,沉默寡言,脸色发青,如同几块无色透明的玻璃板重叠在一起那样深沉暗淡,显得不太健康。一个原因是她刚去打工,不像其他正式服务员那样涂脂抹粉,没有什么熟悉的客人、朋友,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拼命干活。也许正是这么个印象,才觉得她聪明灵巧。
在这里,我必须先介绍一下自己的经历。当时我在一家电气公司当工程师,月薪一百五十日元。我生于枥木县宇都宫市郊区,初中毕业后到东京,入藏前高等工业学校学习,毕业后不久任工程师。在芝口赁屋而居,除星期日外,每天到大井町的公司上班。
由于我单独居住,又有一百五十日元的月薪,生活相当宽裕舒适。另外,我虽是长子,但无须给乡下的母亲以及弟妹们寄钱。因为老家经营农业,规模相当大,父亲虽然不在了,年迈的母亲和诚实厚道的叔叔婶婶料理一切家事,因此我过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生活。但是,我并没有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大体算是一个模范的企业职员—勤俭朴实、认真诚实,平庸得近于痴呆,一天到晚勤勤恳恳、默默无闻地工作,毫无怨言。我当时的状况大致就是这样。在公司里,只要一提起“河合让治君”,都异口同声地称赞是一个“正人君子”。
要说我的娱乐活动,无非是傍晚去看看电影,或者到银座大街散散步,偶尔狠狠心掏钱去帝国剧场看一场戏,如此而已。按说,我也是一个未婚青年,自然很愿意和年轻女性接触。不过,我本是一个乡下佬,生性粗俗,不善交际,所以从来没有和异性交往过,也许正因如此才被视为“正人君子”吧。然而,我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心里并不老实,大街上行走、每天早晚上下班,都很注意周围的女人。正是在这个时候,娜奥密偶然出现在我面前。
当然,当时我绝不会断定没有比娜奥密更漂亮的女人。不言而喻,电车里,帝国剧场的走廊上,银座大街上,迎面而来的姑娘中,不少人比娜奥密长得标致。至于娜奥密是否出落得容貌姣好,那是将来的事,一个十五岁上下的姑娘,今后的生活既充满希望,又令人担忧。所以,最初我只是打算先收留在身边,照料生活,如果发现她有发展前途,再让她接受良好的教育,娶其为妻也未尝不可。之所以这样设想,一方面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另一方面也是想让自己单调乏味的平庸生活发生一点变化。老实说,我对长期赁屋居住已经厌烦,想给这枯燥无味的生活增添一点色彩和温情。我希望自己有一个家,哪怕是小小的住房,雇请一个女佣,让她收拾布置房间,养花种草,在阳光明媚的阳台上垂挂鸟笼,准备饭菜,打扫卫生。我想,如果娜奥密能到家里来,她既可以是女佣,又能充当小鸟的角色。
要是出于这种考虑,何不娶一个合适的妻子,正式成立家庭呢—说到底,当时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结婚。关于这一点,有必要稍微详细说明一下:总体上说,我的思想与常人没什么两样,不喜欢离奇古怪的想法,也从来没做过反常出格的事情。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就是在结婚这个问题上,我的思想相当激进,颇为时髦。对于“结婚”,一般人大都墨守成规,拘泥形式。首先是有人牵线搭桥,不动声色地试探了解双方的想法,接着是“相亲”。如果双方别无异议,则正式请媒人作伐,交换订婚礼物,或者一担、或者七担、或者十三担的嫁妆送到夫家,然后是新娘出嫁、回门……履行一套复杂繁琐的规矩。我很讨厌这种繁文缛节,主张结婚应该采取更简单自由的形式。
如果当时我想结婚的话,大概有很多可供选择的对象。虽然我来自农村,但体格健壮、品行端正,另外,自己这样说也许觉得可笑,我的相貌风度不逊他人,在公司里的声誉也不错,大概谁都乐意给我帮忙张罗这门亲事。不过,说实在的,我不喜欢让别人帮这个忙。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不论对方长得多么漂亮,见一两次面,不可能相互了解彼此的性格脾气。“看那样子还可以”、“模样还不错”,凭着一时的印象决定自己的终生伴侣,我不会干这种蠢事。所以,让娜奥密这样的少女先住在家里,看着她逐渐成长,如果称心如意,再娶为妻子,看来是最好的方法。我并不想娶富翁的千金小姐或富有教养的大家闺秀做老婆,有娜奥密这样的女人就心满意足了。
就是说,我把一个少女作为朋友,朝夕相处,时刻关注着她的发育成长,大家轻松愉快地以所谓游戏的心态共同居住在一个家里。这不同于正式成立家庭,所以觉得别有一番情趣。换句话说,我和娜奥密玩的是一种天真的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没有“成家”那种极其繁琐复杂的含义,只是宽松闲适的单纯关系。这就是我的希望。实际上,现在日本的“家庭”里,什么衣柜、长火盆、坐垫等东西必不可少,丈夫、妻子、女佣的分工一清二楚,还必须与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交际应酬,额外增加开销,令本来能简单处理的事情变得复杂,觉得棘手,这对年轻的企业职员来说,绝非愉快的好事。从这一点来说,我的设想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在认识娜奥密大约两个月以后,我把这个打算告诉她。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只要有空就去钻石咖啡店,尽量找机会和她接近。娜奥密很喜欢看电影,在休息日我就陪她去公园里的电影院,看完以后,顺便到一家很不错的西餐馆或者荞麦面馆吃点东西。沉默寡言的娜奥密在这种场合也很少说话,不论是高兴还是觉得乏味,都面无表情,不声不响。尽管如此,却从未拒绝我的邀请,总是很痛快地回答“好,去也行”,有请必去,不论哪儿都跟着去。
不知道她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愿意跟着我,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不会用怀疑的眼光看待“男人”。我觉得,她大概出于一种极其单纯天真的想法,认为这个“叔叔”可以带着自己去喜欢的地方玩,还经常请自己吃饭,也就无所顾忌地跟我在一起。而我当时则完全把她视为一个孩子,只希望她把自己当作温和亲切的“叔叔”,在举止神态上对她也没有流露出别的意图。如今回想起那一段朦胧梦幻般的岁月,仿佛生活在童话世界里,真想重返那纯洁无邪的日子。
“怎么样?小娜,看得见吗?”
每当电影院满员,我们只好站在观众席后面时,我总是这样问她。
“一点儿也看不见。”娜奥密使劲伸直身子,努力从前面观众的脑袋之间看过去。
“这样还是看不见,要不你坐在这根木头上,抓着我的肩膀看。”
我从下面托着她坐到高高的栏杆上。她两腿悬垂着,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终于似乎坐得稳当合适,聚精会神地盯着银幕。
“好看吗?”
“好看。”
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手舞足蹈、欢欣雀跃的高兴情绪,但如同机灵的小狗全神贯注地倾听着远处的声音,从她睁大那一双伶俐聪颖的眼睛默不作声地凝视银幕的神情里,我知道她非常喜欢看电影。
“小娜,肚子不饿吗?”
有时她回答:“不,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但肚子饿的时候,她会坦率地说:“我饿了。”我问她想吃西餐还是荞麦面,她也明确表示自己的想法。
<h2>
二</h2>
记得有一天晚上,看完玛丽·碧克馥主演的一部电影后,在西餐馆吃饭的时候,我说:“小娜,你长得很像玛丽·碧克馥。”
“是吗。”
她并没有显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是看着我,似乎对我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觉得奇怪。
“你自己不觉得吗?”
“我自己不知道像不像她,可是大家都说我像混血儿。”她平静地回答。
“可不是嘛。首先你的名字就与众不同,娜奥密。谁给你起这么洋气的名字?”
“不知道谁起的。”
“是爸爸还是妈妈……”
“是谁呢……”
“那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爸爸已经不在了。”
“妈妈呢?”
“妈妈还在,不过……”
“有兄弟姐妹吗?”
“兄弟姐妹倒不少,哥哥、姐姐、妹妹……”
后来还多次聊起这些话题,但只要一涉及她的家庭情况,她的表情总显得不太愉快,支支吾吾地敷衍搪塞。每次和她出去游玩,一般都是前一天约好时间,在公园的长椅子,或者观音堂前见面,她从未迟到或爽约。有时因为我有事未能及时赴约,一路上担心她会不会等得时间太长,已经回去了,可是赶到那里一看,她依然忠实地等候着。一看见我的身影,便立刻站起来,直奔过来。
“对不起,小娜,等好长时间了吧?”
“嗯。一直等您来着。”
她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没有抱怨生气的样子。有时约她在公园的长椅子上见面,可是突然下起雨来,我心里牵挂她是不是还在那儿,急急忙忙跑去一看,只见她蹲在公园池塘旁边一个不知供奉什么菩萨的小庙屋檐下,依然死心塌地等着我。这样的情景着实令我心疼感动。
她每次和我见面,大抵都穿着大概是姐姐穿剩的铭仙绸旧衣服,系着薄毛呢子友禅织锦腰带,梳着日本式裂桃髻发型,淡施薄粉,脚下总是带补丁的、却很合适那一双小脚的美观大方的白布袜子。问她为什么只在休息日梳日本式的发型,她也只是简单地回答一句“家里人让这样做的”,仍然不肯详细告诉我其中的原委。
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今天太晚了,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可是她每次都回绝:“不用了,马上就到,我一个人能回去。”
我陪她走到花圃附近时,她必定都要对我说一声“再见”,然后吧嗒吧嗒地朝千束町的巷子方向跑去。
当然,我没有必要啰啰唆唆地一一记述当年的事情,不过记得有一次,曾经和她诚恳地聊过天,谈得比较深入。
那是四月末一个温暖的夜晚,春雨霏霏。刚好那天咖啡店里顾客稀少,相当清静。我久久地泡在桌旁,独斟独酌。看这个样子,我似乎十分豪饮,其实酒量很小。为了消磨时间,我要了女性喝的甜鸡尾酒,一口一口地抿着。这时,娜奥密端着菜走过来。
我已有三分醉意,说道:“小娜,来,在这儿坐一会儿吧。”
“好啊。”
她温顺地坐在我身旁,见我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立刻划火柴点烟。
“在这儿聊会儿天不要紧吧?看样子今天晚上不太忙。”
“嗯,很少有这么清闲的。”
“平时总那么忙吗?”
“从早忙到晚,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
“这么说,你喜欢看书啰?”
“嗯,喜欢。”
“都看些什么书?”
“各种杂志,什么都看。”
“真不错。这么想看书,怎么不上女子中学呢?”
我故意这么问,同时观察她的表情。大概她有点不高兴,板着脸,一声不吭地盯着一个地方,眼睛里分明流露出悲伤忧郁的神色。
“小娜,你真的想读书吗?要是你有这个意思,我可以想办法。”
她还是沉默着。我用一种安慰的口气对她说:“怎么样?小娜,别不说话啊,有什么想法告诉我。你想学什么?想做什么?”
“我……想学英语。”
“嘿,英语……就这个吗?”
“还有音乐,也想学。”
“那我出学费,你去学。行吗?”
“现在上女中太晚了,我都十五岁了。”
“不。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女孩子十五岁不算晚。不过,要是只学英语和音乐,其实也用不着去学校,请老师教也行啊。你是真心想学吗?”
“当然真心。可是……你真的供我读书吗?”
娜奥密的眼睛突然直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噢,那当然是真的。但你要是读书,就不能在这儿干活了。这不要紧吧?如果你不干活,就住到我家里去,由我来照料你的生活……我负全部责任,打算把你培养为一个优秀的女性。”
“嗯,要是能这样的话,当然很好。”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干脆果断。我不由得有点吃惊:“这么说,辞掉这儿的工作啰?”
“是的。不干了。”
“不过,小娜,就算你答应下来,你的妈妈、哥哥会怎么说呢?恐怕要征求一下他们的意见吧。”
“其实,用不着征求家里的意见,谁也不会说什么的。”
娜奥密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家里的意见,只是她不愿让我知道家庭的内幕,才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既然对方那么顾忌,我也不想硬逼着人家说出来,但是为了实现她的愿望,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走访她的家庭,和她的母亲或哥哥认真商量,听取他们的意见。后来,随着我们谈话内容的逐步深入,我几次提出“见一见你家里的人”,但每一次她都显得很不高兴,老是用这句话搪塞:
“您不用去,我自己和他们说。”
娜奥密如今已成为我的妻子,为了这位“河合夫人”的名誉,现在我没有必要不惜招惹对方的不快,把她的身世经历公布于众,所以打算尽量回避这些事情。当时我认为,以后大概会自然而然知道其中的奥秘,至少从她家住在千束町、她十五岁就在咖啡店打工、绝不把家庭住址告诉别人这些现象中,也能想象出这个家庭的大致情况。我终于还是说服了娜奥密,和她的母亲、哥哥见了面。然而,他们对自己女儿和妹妹的贞洁问题几乎不当回事。我对他们说:“难得这孩子特别喜欢读书,把她放在那个地方做工实在太可惜,如果你们没有不同意见的话,就把她交给我。虽然我帮不了什么大忙,但刚好也想请一个女佣,买菜做饭、打扫房间,同时让她受一些教育。”当然,我还把自己的境遇、独身等情况如实地告诉他们。他们不冷不热地回答说:“如果能这样的话,算是这孩子有福气了……”我听了以后,觉得有点泄气。的确正如娜奥密所说,没有必要见他们!
当时,我深切感受到,这世上竟有如此不负责任的父母兄弟,于是更觉得娜奥密可怜,令人同情。听她母亲说话的口气,似乎娜奥密在家里是一个多余的人,不好安排:“本来打算让这孩子当艺伎,可是她不愿意,也不能总在家里吃闲饭吧,又没地方可去,只好送到咖啡店打工……”这一番话,好像巴不得盼望有人把娜奥密领走,抚养成人,也省得家里操心。通过这次走访,我终于明白了娜奥密不愿意回家的原因,所以一到休息日,她就跟着我出来游玩、看电影。
不过,娜奥密这样的家庭对她对我都是极大的幸事。一旦事情决定下来,她就立即辞去咖啡店的工作,每天和我一起忙着寻找合适的住房。我就职的企业在大手町,所以尽量选择上下班方便的地点。我们星期天一大早在新桥车站会合,平时的日子在我下班后在大井町碰面,主要在蒲田、大森、品川、目黑这一带的郊区以及市内的高轮、田町、三田等处寻觅,回家的途中找个地方吃晚饭,如果有时间再看一场电影,或者到银座大街散步,然后她回千束町的家,我回芝口的住处。那个时候,出租的房屋很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我们就这样凑合着过了半个多月。
如果那时候有人注意到一个公司职员模样的男人和一个头梳日本式裂桃发髻、穿着朴素的小姑娘,在风和日丽的五月的星期天早晨,并肩走在大森郊外绿树蓊葳的道路上,会作何感想呢?男的叫女的“小娜”,女的称男的“河合先生”,看样子既不像主仆,又不像兄妹,更不像夫妻或者朋友。他们略显客气地交谈,留意驻地门牌,时而眺望周围的景色,时而欣赏树墙、庭院以及路边盛开的美丽野花,在晚春漫长的一天里,充满幸福地四处转悠漫步。在别人眼里,这两人的关系肯定非同寻常。
说到花,我想起来,她非常喜欢西洋的花,知道许多我都没听说过的花名—而且还能说出那复杂的英语名称。她说在咖啡店打工那个时候,花瓶里的花都是她照料的,自然就记住了。我们一路上走着,经过有花房温室的住宅门口时,她一眼看见,会立刻停下来,兴奋地叫起来:
“哎呀,多漂亮的花!”
“你最喜欢什么花?”
“我最喜欢郁金香。”
正因为娜奥密在浅草千束町那样狭窄嘈杂、拥挤凌乱的地带长大,才反而喜爱辽阔的田园,养成爱花的习惯吗?紫花地丁、蒲公英、樱草……只要在田边地头看见这些野花,都会兴高采烈地跑过去,要把它们摘下来。一天走下来,她的手里捧着满满的鲜花,并且扎成好些花束,小心翼翼地拿着。
“你瞧,这些花都蔫了,还是扔掉算了。”
但是,她一直舍不得扔掉,临到分手的时候,把花交给我,说:“不要紧,浇点水又会活过来。摆在河合先生的桌子上一定很好看。”
我们虽然多方寻找,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最后经过三番五次的犹豫斟酌,决定租赁距大森车站大约一公里处、靠近国营电车线路的一栋极其简陋的洋房。所谓的“文化住宅”—当时这个词还不太流行,用当今时髦的语言表达,大抵就是这个称呼吧。红色石棉瓦的屋顶又陡又大,高度差不多有整个房子的一半以上,四周白色外墙,看上去像一个火柴盒,挖出一扇扇长方形的玻璃窗,正面的门廊前面与其说是庭院,不如说是空地。房屋这个外观看起来不是为了居住,而是更适合于绘画,事实也果真如此,据说这栋楼房就是一个画家建造的,他和曾经当过他的模特儿的妻子一起住在这里。所以,房子的结构很不合理,居住很不方便,一楼只有一间显得空荡荡的大画室、小小的正门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屋子,一间三叠大小,另一间四叠半大小,此外还有一间阁楼储藏室,没有什么用场。画室里有楼梯可通往顶层阁楼,顺楼梯上去,上面是带栏杆的走廊,如同剧场的楼座,可以俯瞰画室。
娜奥密第一次看到这栋楼房的“风景”时,大为满意,说:“啊,真够洋气的,我就喜欢这样的房子。”
看到她如此高兴,我也立刻表示同意租赁这栋房屋。
娜奥密大概出于孩子般的想法,根本不考虑房间的结构是否合理实用,一下子被童话书里的插图那样新颖奇特的外在风格吸引,勾起她的好奇心。的确,对于一对尽量避开“家庭”观念、带着游戏心态同居的无忧无虑的青年和少女来说,这栋楼房再合适不过了。先前的画家和他的模特儿妻子大概也是以同样的心态在这里共同生活的吧,如果实际上只有两个人,其实只要一间画室,共同起居生活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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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h2>
大概五月下旬,我领着娜奥密搬进这座“童话的新居”。住进去以后,发现并没有想象的那么不方便。从阳光充足的阁楼可以眺望大海,朝南的门前空地可以开辟成花圃,美中不足的是电车时常从附近通过,但屋子与线路之间隔着一块田地,并不十分吵人。从这些条件上看,这栋房子可以说是无可挑剔,更何况不适合一般人家居住,房租格外便宜,尽管那时候的物价总体上都比较便宜。而且这房子无需押金,每个月的房租只要二十日元。我看中的还有这一点。
搬家那天,我对娜奥密说:“小娜,以后你不要叫我‘河合先生’,就叫我‘让治’吧。我们就像真正的朋友那样在一起生活。”
当然,我也把搬家、雇了个十五岁姑娘当女佣的事告诉了乡下的家里人,但没有说和她“像朋友那样在一起生活”。因为乡下的亲戚很少进城来访,如果真的需要把真相告诉家里人的时候,到时告诉也不晚。
我们购买适合这个独特新居的各种家具,布置装饰,着实忙了一阵子,但每天都过得十分愉快。为了尽量启发娜奥密的生活情趣,即使买一件小东西,我都不自己作主,让她充分发表意见,尽可能吸取她具有个性见解的想法。这栋房子本来就没地方放衣柜、长火盆这样传统的家具,所以我们的选择非常自由,完全可以按照两人的爱好趣味随心所欲地进行设计布置。我们买到便宜的印度印花布,娜奥密笨手笨脚地缝了个窗帘,还从芝口的西式家具店搜罗来旧藤椅、沙发、安乐椅、桌子等一些东西,摆在画室里,墙上挂着两三张玛丽·碧克馥等美国电影女演员的照片。床上用品我本想也买西式的,但如果买两张床,费用很大,而且卧具可以让乡下的家里寄来。有这些便利的地方,我终于取消了原先买西式卧具的打算。
可是,乡下家里给娜奥密寄来的是女佣使用的蔓藤花纹图案被褥,又薄又硬。我心里过意不去,便对她说:“这有点不像话了,把我的被子换给你一条吧。”
“不用,我这就够了。”
她猛地盖上被子,孤独地睡在顶层三叠大的房间里。
我睡在她的隔壁—同样是顶层的四叠半大的房间里。每天早晨一醒过来,我们还躺在被窝里,就隔着墙壁互相问候聊天。
“小娜,起来了吗?”
“嗯,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六点半了。今天早晨我做饭吧?”
“是吗?昨天是我做的饭,今天你也做做吧。”
“没法子,只好我做啰。不过,做饭挺麻烦的,要不吃面包算了。好吗?”
“行呀。你可真会偷懒!”
就这样,如果我们想吃饭,就用砂锅煮,煮熟后,也不用盛到饭碗里,直接端到桌子上,就着罐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吃。如果嫌做饭麻烦,就凑合着吃牛奶和果酱抹面包,或者吃一两块西式糕点对付过去。晚饭则是荞麦面或者汤面,想吃好点的时候,就到附近的西餐店去。她常常说:“让治,今天吃牛排吧。”
吃过早饭,我去上班,娜奥密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上午收拾花坛的花草,下午把空荡荡的房子锁好,出去学习英语和音乐。她说英语一开始就应该跟西洋人学比较好,于是隔天到一个住在目黑的美国老处女哈里逊小姐那里学习会话和阅读,其他的由我在家里时常给她补习。对于音乐,我一窍不通,听说有位两三年前毕业于上野音乐学校的女子在自己家里教授钢琴和声乐,于是让她每天去芝的伊皿子学习一个小时。娜奥密穿着铭仙绸和服与藏青色薄花呢裙裤,脚穿黑袜子和小巧玲珑的皮鞋,完全一副女学生模样。她为终于如愿以偿地学习而兴高采烈,十分努力用功。我下班时偶尔在路上和她相遇,怎么也看不出就是原先那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千束町姑娘。头发不再是裂桃式发髻,而是系着绸带垂下来的辫子。
我说过自己是以“养小鸟一样的心情”收养娜奥密的。她住到这里以后,脸色逐渐光鲜红润起来,性格也变得快活开朗,真的如同一只欢乐的小鸟。而那一间宽敞的画室成为她的大鸟笼。不知不觉到了五月末,已是初夏时节,花坛上日益热闹,姹紫嫣红。傍晚时分,我上完班,她上完课,各自回到家里,阳光透过印花布窗帘照射在四壁纯白的房间里,依然如白昼一样明亮。她换上法兰绒单衣,光脚穿着拖鞋,有时和我玩捉迷藏游戏,我们在画室里四处奔跑,一会儿跳过桌子,一会儿钻到沙发底下,一会儿把椅子掀倒,甚至顺着楼梯跑上去,像老鼠一样在剧场楼座般的顶层走廊上急急忙忙跑来跑去,简直闹得天翻地覆。还有一次,她骑在我的背上,我当马,满屋子到处爬。
“驾!驾!吁……吁!”
她让我咬着毛巾,当缰绳驾驭着。
有一次,我们这样欢快玩耍的时候,娜奥密一边咯咯大笑一边快活地在楼梯上爬上爬下,可是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楼梯顶上滚下来,立刻抽抽搭搭哭泣起来。
“不要紧吧?受伤没有?让我看看。”
我急忙上去,把她抱起来。她依然鼻子抽噎着,把袖子拉上去给我看,大概滚落下来的时候被钉子或者别的东西碰了一下,右胳膊肘的地方破了一点皮,渗出血来。
“什么呀,就这么点事还哭鼻子。来,给你贴上创可贴。”
我给她贴创可贴,撕裂毛巾做绷带包扎时,她还是泪水盈眶,涕泪交流,哽咽啜泣。那张脸就像一个受委屈的不懂事的孩子。然而糟糕的是,伤口化脓了,五六天还没好,每天给她换绷带的时候,她都要呜呜地哭一场。
那个时候,我是否已经爱上了娜奥密呢?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想来,大概已经爱上她了。我本意是抚养教育她成为一个出色的女性,觉得如果能做到这一点,自己就心满意足了。那年夏天,公司放假两个星期,我照例回乡下老家,娜奥密则暂时回到浅草的家里,这样大森的房子闭门锁户。我回到乡下的这两个星期,单调寂寞到实在难以忍受。我第一次感受到那个孩子不在身边,竟会如此没着没落,才开始意识到这莫非是恋爱的萌芽?于是,我对母亲随意编造个理由,提早赶回东京。到达东京那天已是晚上十点多,我从上野车站乘出租车径直奔向娜奥密的家。
“小娜,我回来了。车在那边等着,咱们现在就去大森吧。”
“好,马上就走。”
她让我在格子门外等着,一会儿提着小包袱出来。那天晚上十分闷热,娜奥密穿着一件轻飘飘的白地淡紫葡萄花纹的平纹细布单衣,鲜艳的粉红宽绸带系着头发。这块平纹细布是我在盂兰盆节的时候买来送给她的,她在我回乡下老家这一段时间里请人做成了单衣。
车子往热闹的广小路方向驶去,我和她并排而坐,脸稍稍向她靠过去,说:“小娜,你每天都做什么呀?”
“我每天都去看电影。”
“那你不觉得寂寞吗?”
“嗯,没觉得有什么寂寞的。”她略一思索,接着说,“你提早回来了。”
“在乡下待着觉得没意思,所以提早回来了。还是东京最好。”
我不由得叹一口气,以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心情眺望着窗外华灯闪烁的都市夜景。
“可是,我想乡下的夏天也是很不错的。”
“这要看什么样的乡下,我的老家是个野草丛生的地方,附近的景色平淡无奇,也没有名胜古迹,大白天苍蝇蚊子就嗡嗡叫,热得叫人实在受不了。”
“哎呀,原来是这么个地方啊。”
“就是这样的地方。”
娜奥密突然说道:“我想去海里游泳。”她的语气像小孩子撒娇一样可爱。
“过几天带你去一个凉快的地方吧。去镰仓还是去箱根?”
“去温泉不如去海边。我真想去。”
我听她那天真稚气的声音,心想娜奥密还是以前的娜奥密,可是总觉得这十多天没见,她的身体好像一下子长大了,衣服里面隐约显露出浑圆丰满的肩膀和乳房的形状,使我不由自主地偷看几眼。
“这件衣服很合身,谁给做的?”
“妈妈做的。”
“家里人都怎么说的?没说我很会挑布料吗?”
“说了。说是料子不错,就是花色太洋气了……”
“是你妈妈说的吗?”
“嗯。他们什么也不懂。”她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继续说,“大家都说我完全变了个人。”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洋气十足。”
“可不是嘛,我都这么觉得。”
“是嘛……他们还让我梳日本发髻。我很不愿意,没有梳。”
“那……这条绸带是哪里来的?”
“这个吗?这是我自己上街买的。好看吗?”
娜奥密转过脖子,让我看系在她缺少光泽的干涩头发上的粉红色绸带。绸带在风中翩然飞舞。
“啊,真漂亮。这个发型比梳日本发髻不知要好看多少。”
“呵呵。”
她微微耸起蒜头鼻子,扬扬得意地笑起来。其实,这种翘着鼻尖自命不凡的笑法是她的坏毛病,可是在我眼里,反而觉得透出她的机灵。
<h2>
四</h2>
由于娜奥密一个劲儿缠着我,要我带她去镰仓,我终于打算做个两三天的旅行,于八月初带她出门。
临出门的时候,她显得有点不高兴,抱怨说:“为什么就待两三天?既然去了,不玩十天一个礼拜的没意思。”
我本想向她解释:我是借口公司工作忙才从乡下家里提前回东京的,去镰仓的事万一被母亲发觉,就不好交待。可是又觉得这么一说,恐怕反而伤她的脸面,便改口安慰说:“好了。今年两三天,就委屈你了。明年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玩个痛快。这样可以吧?”
“可是,才两三天……”
“两三天是短了点,你要是想游泳,回来以后在大森海滨也可以游嘛。”
“那么脏的海,怎么游呀?”
“好了好了,别不懂事,好孩子听话。这样吧,给你买一件什么衣服,算是弥补。对了,你不是说想要洋装吗?给你做一套洋装,这总可以了吧?”
在“洋装”的诱饵下,她终于不再固执己见。
在镰仓游玩期间,我们住在一家名叫金波楼的不太高档的海滨旅馆里。关于住旅馆的事情,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可笑。当时我的口袋里还有上半年的大部分奖金没有花,本来就这两三天的旅行,没必要那么节俭,而且这是我和她第一次出门住宿,心里乐滋滋的,为了给她留下一个美好的印象,不能表现得吝啬小气,花钱缩手缩脚,最初还考虑住在第一流的旅馆里。可是到出发那一天,我们坐进开往横须贺的二等车厢的时候,就开始觉得心虚惶恐。因为很多太太小姐也乘坐这趟火车前往逗子或者镰仓,她们服装华丽,光彩耀人。我们掺杂其间,我自己的装束还说得过去,可是娜奥密那一身打扮实在显得太寒伧。
因为是夏天,那些太太小姐自然也不会穿戴修饰得奢侈豪华,但她们与娜奥密一比较,上流社会贵妇人间的气质风度与其他阶层的人显然存在天渊之别。虽然娜奥密与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相比变得判若两人,但终究出身卑微、缺少教育,到底不可同日而语。我想,她本人一定更深有感受。平时穿在身上显得洋气的那件白地淡紫葡萄花纹的平纹细布单衣,现在却是何等的庸俗土气呀。而周围那些贵妇人虽然有的只穿一件和服单衣,却不是手戴晶莹闪亮的宝石戒指,就是拿着奢华贵重的手提包等东西,以显示她们的富贵。相比之下,娜奥密的手上除了那光滑细腻的皮肤之外,没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值钱的东西。至今我还记得娜奥密把手里的太阳伞藏在袖子后面,虽然那把伞是新买的,但谁看了都认为只是七八日元的便宜货。
尽管我心里盘算着住宿是去三桥还是豁出去花点钱住海滨饭店,但当我们走到海滨饭店前面一看,首先就被那威严富丽的气派大门吓得不敢迈进去,在镰仓的长谷大街上来回走了两三趟,最后才决定住宿在当地算是二三流的金波楼旅馆。
这家旅馆住着许多年轻的学生,吵吵嚷嚷,不得安宁,所以我们每天都在海边度过。娜奥密生性热情,一看见大海立刻兴高采烈,忘乎所以,把火车上令人自卑颓丧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我一定要在这个夏天学会游泳。”
娜奥密拽着我的胳膊,在浅水区噗通噗通使劲乱蹬一气。我双手托着她的身体,让她浮起来,趴在水面;有时让她紧紧抓住木桩,我抓着她的两只脚教她学打水,有时故意把手放开,让她喝几口苦涩的海水。这些玩腻以后,就教她怎么随着浪头漂浮,或者忘情地躺在沙滩上嬉戏,傍晚时候租一条船向远处划去。这时,娜奥密总是在游泳衣外披一条大毛巾,她有时坐在船尾,有时枕着船舷,仰望蓝天,旁若无人地高声唱起拿手的那不勒斯船歌《桑塔露琪亚》。
O dolce Napoli
O soul beato
……
我一边凝神倾听她用意大利语演唱的女高音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回荡的优美旋律,一边轻轻地划桨。“再往前划,再划得远一点。”她要在海浪上无拘无束地尽情驰骋。不知不觉暮色降临,闪烁的星星从夜空俯视我们的小船,周围一片昏暗,朦朦胧胧透出白毛巾包裹着的她的身影。然而,明快欢乐的歌声依然回响不停,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桑塔露琪亚》,然后又唱起《罗勒莱》《流浪者之歌》以及《迷娘》中的一段,歌声随着小船轻缓的摇荡飞向夜色迷蒙的星空……
恐怕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会有这样的经历,但我的确是第一次体验。我是一个电气工程师,与文学艺术基本无缘,连小说也很少看,当时能记起的只有夏目漱石的《草枕》曾经翻过,好像其中有“威尼斯正在沉没,威尼斯正在沉没”这句话。我和娜奥密在小船上摇晃着,透过海面上涌动弥漫的暮霭眺望陆地闪烁的灯影,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现出这句话。我多么希望就这样和娜奥密一起,让海浪托着我们漂往天涯海角的陌生世界,我沉浸于这种如痴如醉的心情,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像我这样不解风雅的俗人居然能感受如此浪漫的情趣,这三天的镰仓旅行没有白过。
不仅如此,在这三天里,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发现。我虽然和娜奥密住在一起,可是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她的体形,露骨地说,就是赤身裸体时的身子是什么模样,这次旅行,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第一次去由比滨海水浴场的前一天晚上,穿着特地从银座买来的深绿色游泳衣和游泳帽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说老实话,看到她那匀称的四肢,我是多么惊喜啊!是的,我简直欣喜若狂。因为我平常从她所穿的和服合身情况推测过她身体的曲线,现在一看,果然与我想象的相吻合。
我不由得在心里欢呼:“娜奥密哟,娜奥密哟,我的玛丽·碧克馥哟!你的身体是何等的匀称美好呀!你的手臂是多么柔软光润,你那男孩子一样的双腿是多么修长笔直!”
看着她的身体,我不由得想起电影里经常出现的那些活泼热情的泳装女郎。
恐怕没有人乐意把老婆的身体细节详细描写出来吧,把后来成为我妻子的娜奥密的身体状况炫耀般大张旗鼓地详尽描述出来,公布于众,对我来说也绝非愉快之事。但是,如果避开这段叙述,就与后来发生的事情难以合情合理地连接起来,最后导致我这篇记录失去意义。所以,在这里,我必须大致描写一下十五岁的娜奥密那年八月站在镰仓海边的秀美身姿。当时,虽然我身强体壮,身高却只有五尺二寸,属于小个子。然而,娜奥密体型的显著特点是身短腿长,稍稍从远处看过去,显得比实际身高要高出一大截。而且,短小的身体呈S形,胸部丰满,腰肢纤细,臀部隆起,浑身上下已经洋溢出女人的魅力。当时我们看过由著名游泳选手凯拉曼小姐主演的描写美人鱼故事的影片《海的女儿》,于是我说道:“小娜,你模仿一个凯拉曼的姿势。”
娜奥密笔直地站在沙滩上,双手伸向天空,做出“跳水”的姿势。她的两条腿紧密合并在一起,没有一点缝隙,从腰部往下到脚脖子形成一个细长的倒三角形。她对自己的体形也显得扬扬自得的样子,一边说:“怎么样?让治,我的腿很直吧?”一边来回走动,一会儿停下来,一会儿伸直长腿满意地欣赏自己优美的身姿。
娜奥密身体的另一个特点表现在从脖子到肩膀的曲线。肩膀……我经常有机会触碰她的肩膀。因为她穿游泳衣的时候,每次都走到我身旁,说:“让治,劳驾给扣上。”让我把她肩膀上的扣子扣好。像娜奥密这样溜肩长颈的体型,一脱下衣服,一般都显得消瘦,可是她恰好相反,拥有一副格外丰盈宽厚的肩膀和饱满壮实的胸脯。我给她扣扣子的时候,她只要深吸一口气,或者扭动胳膊,后背的肌肉就如波浪一样起伏,游泳衣紧绷在她那山丘般结实隆起的肩膀上,仿佛立刻就会断裂开来。总之,她的肩膀充满活力,洋溢着青春与健美的感觉。我暗地里把娜奥密与周围许多少女加以比较,觉得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兼具健实的肩膀和优雅的脖子。
“小娜,安静点儿。这么动来动去,扣子扣不上。”
我常常这样一边说一边使劲抓着游泳衣的一端,像把一件大东西塞进袋子里似的,勉强扣进肩膀上的扣子里。
应该说,这样体格健壮的少女自然喜欢运动,性格也活泼开放。实际上,只要是使用手脚干的活儿,不论什么,她都一学就会,聪颖过人。就说游泳吧,在镰仓只学习三天,回东京后每天去大森的海里练习,一个夏天下来,真学出个样子来。不仅游泳,还会划船、驾驶小快艇,学会不少本领。玩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她精疲力尽地说“啊,累坏了”,提着湿漉漉的游泳衣回到家里来。
“啊—我饿极了。”她说着便有气无力地一屁股落到椅子上。有时懒得做饭,两个人就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到西餐馆里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娜奥密喜欢吃牛排,一份又一份,转眼之间,三份牛排一扫而光。
那年夏天的愉快回忆实在太多,怎么写也写不完,只好暂时打住。不过,有一件事不能不写。就是从此以后,我养成了在她洗澡时为她往木盆里放热水,并且用海绵块在她的手脚、后背搓澡的习惯。起初因为她游完泳一回家就犯困,去不了公共澡堂,我只好在厨房里用凉水把她身上的海水冲洗干净。
“小娜,来,这么睡可不行,浑身黏糊糊的。我给你洗洗,坐到这盆里来。”
她很顺从地坐在盆子里,乖乖地让我给她洗澡。从此逐渐养成这个毛病,到天气凉爽的秋天,还坚持洗澡,最后干脆在画室的角落里安放一个西式浴盆,铺上脚垫,四周围挡屏风,整整一个冬天也没停过洗澡。
<h2>
五</h2>
心细的读者从我以上的叙述中,大概会推测出我与娜奥密之间已经发生超越一般朋友的关系。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只是随着岁月的推移,相互在心中产生一种“理解”吧。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我呢,正如前面所说,不仅是一个对女人一无所知的庄重正派的“正人君子”,而且感到必须对她的贞洁负责,所以极少为一时的感情冲动驱使,去做超越“理解”范畴的事。当然,我心里明白,若要娶妻,除了娜奥密,还没有发现别的合适的女人。即使有,如今也不可能狠心抛弃她移情别恋。这种想法逐渐根深蒂固,正是如此,我才不愿意第一次就使用玷污或玩弄的态度去占有她。
我和娜奥密第一次发生这种关系是在第二年的春天,四月二十六日,当时她虚岁十六。具体日期记得这么准确,是因为从那时,不,从很早以前,就是第一次给她洗澡的时候开始,我就每天把对娜奥密感兴趣的各种事情记在日记里。那个时候,娜奥密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发育得快,完全出落成一个成熟的女人。正如一个年轻的母亲,把自己的婴儿什么时候“第一次笑了”、“开始咿呀学话了”这些成长过程都详细记录下来,我也以同样的心情把自己与娜奥密共同生活中留心到的事情一一写进日记里。我至今还时常翻阅当年的日记。大正某年九月二十一日—即娜奥密十五岁那年秋天—那一天的日记是这样记述的:
晚八时,让她洗澡。因到海里游泳,身体晒得很黑,只有游泳衣遮蔽的部分还是洁白的,其他地方晒得黝黑。我自己虽然也是这样,但娜奥密皮肤本色白皙,更加显眼。即使赤身裸体,看上去也好像依然穿着游泳衣。我说你的身体像斑马,她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差不多一个月以后的十月十七日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皮肤被太阳晒得变黑、脱皮现象逐渐好转以后,肤色变得比以前更加光洁细腻,滑润鲜艳。我给她洗胳膊的时候,她只是一声不响地注视着在皮肤上慢慢流去的肥皂泡。我说“真好看”,她也说“真好看”,但立刻补充一句“我说的是肥皂泡”……
十一月五日的日记这样写道:
今天晚上第一次使用西式浴盆。娜奥密不习惯,在光滑的浴盆里哧溜哧溜坐不稳,边惊叫着边笑起来。我说她像一个“大娃娃”,她就叫我“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