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我们经常使用“大娃娃”和“小爸爸”这个称呼,每当娜奥密撒娇缠人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总是戏谑地叫我“小爸爸”。
我为日记加上一个标题:《娜奥密的成长过程》。因此,不言而喻,这本日记只记录有关娜奥密的事情。后来,我买了一架相机,从各个角度,利用不同的光线拍摄许多她那越长越像玛丽·碧克馥的脸蛋的照片,贴在日记里。
谈到日记,话题扯远了。但不管怎么说,从日记的记录来看,可以知道,我和娜奥密结成不可分的关系是在住到大森以后第二年的四月二十六日。其实,两人之间已经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所以并非由一方勾引另一方,而是双方极其自然地相互结合,几乎没说一句话,一切都在心领神会中默默地完成。事情结束以后,她在我耳边说道:
“让治,千万别抛弃我。”
“绝对不会的,你放心好了。小娜,我觉得你应该是非常了解我的呀……”
“这个我知道,可是……”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说不好什么时候……”
“我说打算把你接到家里住、照料你的生活的时候,你对我怎么想的?你没想过我要把你培养成优秀的女人,最后和你结婚吗?”
“想过你大概是出于这个目的……”
“这么说,你搬过来住的时候,已经做好嫁给我的准备啰?”
我没等她回答,便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继续说道:“小娜,谢谢你。真的,你能这么理解我,太感谢你了……说实在话,我没想到你会长得样样符合我的理想。我太幸运了。我会一辈子疼爱你的……只疼爱你一个人……就像世上的恩爱夫妻那样,决不会亏待你。你相信我,我是为你而活。不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你也要更加努力学习,成为优秀的人。”
“嗯,我一定拼命学习,做一个让你真正满意的女人,一定……”
娜奥密激动得热泪流淌,我也情不自禁地泪流两颊。那天晚上,我们畅谈未来,大家谈兴酣浓,一直聊到天亮。
不久,我利用一个星期六下午和星期天回到老家,第一次把娜奥密的事告诉了母亲。我这样急于告诉母亲,一个原因是娜奥密不知道我家里人对此事有什么看法,未免担心,这样好让她放心;另一个原因是我想光明正大地办理自己的终身大事。我把对“结婚”的想法以及为什么娶娜奥密为妻的理由,以老年人也容易接受的语言坦诚地告诉母亲。母亲早就了解我的性格,对我很信任。她听完以后,只说一句话:
“你既然这么打算,把那个孩子娶过来也未尝不可。不过,她出身那样的家庭,恐怕事多。你可要注意,免得以后发生麻烦。”
我想两三年后再举行正式婚礼,但现在还是要尽快把她的户口迁过来,于是立刻和千束町的娜奥密家取得联系。她的母亲、哥哥本来对此事就满不在乎,很痛快就办妥了。娜奥密的家里人虽然对女儿的婚事漠不关心,但看样子还不是那种刁滑狠毒的人,没有趁机提出任何钱财利欲的要求。
不言而喻,此后我与娜奥密的亲密关系迅速发展。虽然无人知晓,表面上还是如同朋友,其实我们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合法夫妻了。
“小娜,”有一次,我对她说,“我们俩以后仍然像朋友那样过日子,怎么样?一辈子都这样。”
“好哇,那你一辈子都叫我‘小娜’吗?”
“那当然啰。要不叫你‘太太’吧?”
“那可不行。我不愿意……”
“要不叫你‘娜奥密女士’吧?”
“我不喜欢,还是叫我‘小娜’吧。到我哪一天希望你叫我‘女士’的时候,再叫也不晚。”
“这么说,我一辈子只能是‘让治先生’啰。”
“那没办法。没有别的叫法。”娜奥密仰卧在沙发上,手持玫瑰花,贴在脸颊、嘴唇上玩弄着,突然叫一声:“是吧?让治先生!”扔掉玫瑰花,张开双手,一把搂住我的脖子。
“我可爱的小娜。”我被她紧紧抱着,几乎喘不过气来,脑袋被捂在她的衣袖下面,说道,“我可爱的小娜,我不仅爱你,说真的,我是在崇拜你啊!你是我的宝贝,是我亲自发现、亲手雕琢的一块钻石。为了让你成为一个绝色佳人,给你买什么我都舍得。把我的工资全部给你也在所不惜。”
“好了,不用这样。现在我就想把英语和音乐学得更深一点。”
“噢,好呀,好好学吧。我马上给你买钢琴,这样你就能成为一个比西洋人毫不逊色的真正的小姐,和她们打交道。你一定会成功的。”
我经常说“和西洋人打交道”、“像西洋人那样”之类的话,她听了自然也非常高兴,于是常常站在镜子前面,一边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一边问我:“怎么样?做这种表情的时候,我的脸像不像西洋人?”
每次看电影,她似乎都格外注意观察女演员的动作表演,什么“皮克福是这么笑的”,“皮娜·梅尼凯莉是这么使眼神的”,“吉拉尔汀·法拉尔是扎这样的头发”,以致最后着迷入魔,把自己的头发统统解开,模仿着梳起形形色色的发型。她的观察能力极其敏锐,能在瞬间捕捉住女演员的特征和气质。
“你真行,连演员都模仿不到你这个程度,主要是因为你长得像西洋人。”
“是吗?究竟哪儿像?”
“鼻子和牙齿。”
“啊,我这口牙齿?”
她咧开嘴唇,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牙齿。她的牙齿均匀整齐,富有光泽,的确很漂亮。
“你不像日本人,穿一般的日本服装不好看,干脆穿洋装,就是穿和服,也要款式奇特的。”
“应该是什么款式的?”
“以后女性会变得越来越活泼,所以不能穿那种显得笨拙拘谨的传统衣服。”
“我穿筒袖和服,系宽腰带,不好吗?”
“筒袖和服不错呀。其实怎么穿都行,关键是要尽量穿出新奇的风格来,一种既不是日本式,也不是中国式和西洋式的独一无二的服装……”
“要是有这种服装,能给我定做一套吗?”
“那还用说。我想给你定做各种各样的服装,让你每天都换一套新的衣服穿。其实用不着精纺绉绸之类的高级料子,薄花呢、铭仙绉绸这样的布料多得是,款式创意一定要别具一格。”
这样谈话的结果,经常是我们一起去绸缎店、百货公司物色合适的布料。那个时期,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去三越或者白木屋百货公司,普通的布料我们看不上,满意的花色图案又不易找到,一般的绸缎店无法满足我们的要求,便到印花布店、床上用品商店、衬衫及洋装布料店等专卖店寻找,甚至特地跑到横滨,一整天在华人街、专供外国人的布店等地方转来转去,走得疲惫不堪,还依然拖着两条木棍般僵硬的腿脚到处奔走搜罗。即使走在大路上,也是眼观六路,随时观察西方人的风度和服装,注意橱窗里的装饰,偶尔发现新奇的东西,娜奥密便大叫道:“你看!这块布料怎么样?”立刻走进店里,让售货员把布料从橱窗里取出来,从自己的下巴一直垂到下面比试着,有时还裹在身上,来回反复看个没完—就这样,即使光看不买,我们也感到玩得非常愉快。
最近,日本妇女逐渐流行用蝉翼纱、乔其纱、棉巴里纱等面料做单衣。其实应该说,恐怕是我们最早开始的吧。娜奥密很适合穿这些面料做的衣服,但不宜做古板正统的服装,就做成筒袖和服,或者睡衣式样的单衣,或者室内衣,有时把布料裹在身上,用别针别住。当然,这种装束只能在家里打扮,站在镜子前面自我欣赏,或者做出各种姿势让我拍照。她的身体被蝉翼般透明的白色、玫瑰色、淡紫色轻纱制作的衣服包裹着,仿佛本身就是一朵美丽的鲜花。我一边说“这样子试试看”、“那样子试试看”,一边把她抱起来、放下去,时而让她走,时而让她坐,一直欣赏好几个小时。
这样一来,她的衣服一年要增添好几套。衣服多得在她的房间里都放不下,便随手到处乱挂,或者揉成一团扔在一边。要是买个衣柜可以摆放得整齐一些,但我想有那笔钱还不如给她多买几件衣服,而且这是我们的一种爱好,也没必要精心保存起来。虽然衣服很多,但都是便宜货,反正随买随穿,穿坏拉倒,散乱在明显的地方,可以随手随意更换,十分方便,而且这样还可以把房间装饰得很漂亮。于是,画室仿佛成了戏剧演出的化妆室,椅子上、沙发上、墙角里,甚至楼梯上、顶层阁楼的栏杆上,都乱七八糟地扔着、挂着、耷拉着衣服。由于很少洗衣服,又是贴身穿,几乎每件衣服都沾着污垢。
衣服虽多,但大半是奇装异服,能穿得出去的也只有一半左右。其中娜奥密最喜欢的是一套缎子夹衣和服短外套。虽说是缎子,其实是棉丝缎,而外套与和服都是紫红无纹素色,连草履的鞋带和短外套的系带也都是紫红色的,其他如衬领、腰带、带扣、内衣衬衫内里、袖口、窝边……则全部使用淡蓝色。腰带的面料用的也是棉丝缎,做成中间薄的窄幅腰带,可以紧束在靠近胸部的位置上。娜奥密一般都是晚上看戏的时候穿这套衣服,当她浑身金光闪耀、眩目刺眼地在有乐座或者帝国剧场的走廊上行走的时候,谁都回头看她一眼。
“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啊?”
“是演员吗?”
“是混血儿吧?”
当我们听到别人低声议论时,心里美滋滋的,故意在走廊上来回徘徊。
连这样的服装都引起人们不可理解的好奇目光,即使娜奥密多么标新立异,也不敢穿着其他奇特怪异的服装出门。那些奇装异服不过是摆在屋子里的容器,以便我把娜奥密装进各种容器里欣赏,正如把一朵美丽的鲜花插在形形色色的花瓶里观赏一样。对于我来说,娜奥密既是妻子,也是世间罕见的偶人、一件装饰品,所以不会大惊小怪。她在家里几乎没有穿过普通正经的衣服。其中从美国什么电影里女扮男装的演员服装上受到启发做的黑天鹅绒三件套西服大概花钱最多,是她最奢侈华丽的室内装。她穿上这套西服,把头发盘在头顶上,再戴上鸭舌帽,简直有一种小猫般娇媚妖艳的感觉。夏天自不待言,即使是冬天,在炉火温暖的房间里,她也经常只穿一件宽大的室内衣或者泳衣。还有鞋子,中国绣鞋等各式各样的鞋子、拖鞋不知道有多少双。而且她往往不穿袜子,爱光脚穿鞋。
<h2>
六</h2>
当时,我一方面想方设法讨娜奥密的欢心,让她随心所欲,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另一方面,我从未抛弃把她培养成卓越的优秀人才的初衷,加强对她的教育。不过,仔细琢磨一下“卓越”和“优秀”的含义,自己也说不清楚,以我极其单纯的朦胧的理解,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毫不逊色的具有现代意识的时髦女子”。既要把娜奥密培养成“出色人才”,又同时“像偶人那样珍爱她”,这二者能否并立不悖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愚不可及,当时却沉溺在爱河里,鬼迷心窍,连最简单的道理都茫然不解。
“小娜,玩是玩,学习是学习。只要你将来有出息,我还给你买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句话简直成了我的口头禅。
“知道了,我好好学习。一定会有出息的。”
我一说她,她肯定这样回答。每天晚饭后,我帮她温习英语会话或者阅读半个小时。这时,她总是穿着黑天鹅绒西服或者室内衣,倚靠在椅子上,脚趾尖摆弄着拖鞋,像玩弄一件玩具。即使我说得口干舌燥,结果还是半是“学习”半是“游玩”。
“小娜,你这成什么样子!学习的时候必须规规矩矩坐端正。”
我这么一说,她就缩起肩膀,像小学生那样娇滴滴地说:“是的。老师,对不起。”或者说:“河合老西(老师),请原谅我吧。”
有时候,我还以为她会害怕地偷看我的脸,没想到反而把脸蛋贴上来。当然,这时的“河合老师”也不忍心严格要求眼前这个可爱的学生,于是我的责备最后变成一场孩子般的淘气。
娜奥密在音乐方面的成绩如何,我不太清楚,但英语从十五岁开始学习已近两年,而且由哈里逊小姐教授,阅读课本从第一册学到第二册的多一半,会话使用《English Echo》做教材,语法教材使用神田乃武的《Intermediate Grammar》,按理说应该不错,相当于中学三年级的水平。可是,不论怎么往好里估计,娜奥密的成绩恐怕还不如二年级。我觉得不可理解,娜奥密不至于这么差啊,便找哈里逊老师了解情况。
听了我的疑问,这位一脸和气的胖乎乎的老处女笑眯眯地说道:“不,不是这样的。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啊,成绩很好。”
“是的,她很聪明,所以我觉得英语不应该这么差。阅读倒能念下来,可是英语译成日语、语法解释就很……”
“不,这是您的问题,您的想法不对头。”老处女仍然笑眯眯地打断我的话,“日本人想的都是语法和翻译,其实这是最糟糕的。您学英语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要想什么语法,也不要去翻译。最好的方法就是反复阅读英文原文,一遍又一遍。娜奥密小姐的发音很漂亮,阅读很流利,很快就会提高的。”
的确,这位老小姐说的话也有道理,然而我的意思并非要求娜奥密系统地掌握语法规则,而是说既然学了两年英语,阅读课文已经念到第三册,至少过去分词的用法、被动语态的组合、假定形的用法这些基本语法总该会使用吧,可是她把日文译成英文,简直一塌糊涂,恐怕连初中的劣等生都不如。朗读得再好,不见得就能培养出她实际的英语能力。真不知道这两年到底教了些什么、学了些什么。但是,老小姐对我抱怨不满的脸色毫不介意,胸有成竹、沉着冷静地一边点头,一边只是重复刚才那句话:“这个孩子非常聪明。”
我想,这似乎是外国老师对日本学生的一种偏爱。偏爱—如果这种说法不合适,大概可以说是“先入为主”吧。就是说,他们一看见那些长着像西洋人般可爱脸蛋的时髦少男少女,便觉得统统很聪明,尤其老处女更是如此。所以,哈里逊小姐才对娜奥密赞不绝口,她认定娜奥密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娜奥密口齿伶俐,具有声乐素养,一听她那清脆优美的声音,就断定能学好英语,而像我这样的人绝对望尘莫及。这肯定是哈里逊小姐被娜奥密的声音迷惑,才这样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到哈里逊小姐的房间里一看,发现她的梳妆台镜子四周张贴着许多娜奥密的照片。她对娜奥密喜爱到这种程度,实在令我惊讶。
我虽然对哈里逊小姐的教育方法及高论甚为不满,但一个西洋人如此厚爱娜奥密,夸她聪明机灵,这正合我的心意,仿佛自己受到称赞似的,禁不住喜上心头。本来我—不,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差不多所有的日本人—在西方人面前都畏畏缩缩、战战兢兢,连表明意见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一听哈里逊小姐那怪腔怪调的日语,而且那样无所顾忌滔滔不绝地坚持自己的主张,我本来想说的话都说不出来,心想既然对方如此固执己见,如果还有什么不足之处,我在家里给娜奥密补充辅导就是了。
“是的,的确是这样。您说得对。现在我也明白了,这就放心了。”
我对她的话不得要领,只好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讨好的笑脸,告辞后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
当天晚上,娜奥密问我:“让治,哈里逊老师说什么来着?”
她显然依仗哈里逊老小姐的宠爱,说话的口气傲慢轻蔑。
“她说你学得很好。不过,我觉得西方人不了解日本学生的心理。光是发音清晰、阅读流畅,就认为学好了,那就大错特错了。不错,你的记忆力的确很好,所以很会背书,可是一让你翻译,一句也不会。这和鹦鹉学舌有什么两样?再怎么学也不会上进的。”
这是我第一次对娜奥密发火。她依仗哈里逊对自己的偏袒,自鸣得意地耸动着鼻子,那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态仿佛在说:“这回你该明白了吧。”这种表现不仅使我大为恼火,更是担心这样不能培养成为“优秀人才”。姑且不论英语学得怎么样,要是脑袋瓜连语法规则都理解不了,她的前程实在堪忧。男孩子为什么要在初中学几何、代数,着眼点未必在于实用性,而是以锻炼缜密严谨的大脑为目的。至于女孩子,虽然现在不具备有分析能力的头脑也无妨,但以后的女性不能这样。更何况要成为“不比西方人逊色”的“卓越”女性,没有组织才华、分析能力,令人担心。
我多少带着意气用事的情绪,改变以前只补习半个小时的做法,每天必定教她一个或者一个半小时日译英的翻译和语法。在学习时间里,绝对不许她偷懒分心,边学边玩,还不停地教训她。娜奥密最缺乏的是理解力,于是我故意刁难,细微之处不说透彻,只给某种暗示,启发她的独立思考能力。例如复习语法的被动型,我一开始就出一道应用题。
“你把这个句子译成英语。只要明白刚才念的部分的意思,就不会译不出来。”
说完以后,我就默默地耐心等待她回答。如果她的译文出现错误,我也不明确指出错在哪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逼她重做。
“瞧你,还是没弄明白,再看一遍语法,重做。”
如果她还是做不出来,我会终于忍不住大声说道:“小娜,这么容易的题都不会,你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你自己今年多大了吗……同样的错误,不知给你指出多少遍,还是不会。你的脑子到哪里去了?都想什么来着?哈里逊老师说你聪明,我看一点儿也不聪明。连这都不会,上学校也是劣等生!”
我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数落她。娜奥密满心不高兴地鼓着腮帮,最后往往抽抽搭搭地啜泣起来。
平时我们亲密无间,欢声笑语,从来没有闹过别扭,恐怕世间再没有这样和睦融洽的一对恋人了。然而,一到学习英语的时间,大家的心情都沉闷抑郁,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气氛。我没有一天不发脾气,她也天天噘嘴不高兴。刚才两人还那么无拘无束地欢闹,现在突然变得拘谨严肃,甚至几乎用含带敌意的目光互相瞪着对方—此时此刻,我已经忘记了精心培养她成为优秀人才的初衷,对她的不争气焦急得心如火焚,开始打心眼里觉得可恨。要是个男孩子,我肯定狠狠扇他一巴掌才能解恨。即使不揍她,也会大骂“笨蛋”。有一次,气得我甚至用拳头敲打她的额头。这样一来,娜奥密产生一种逆反心理,耍起犟脾气,会的问题也不回答,满脸泪水,饮泣吞声,像一块顽石,一声不吭。娜奥密一旦倔强起来,固执得令人吃惊,弄得我毫无办法,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认输,事情就不了了之。
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我几次告诉她在“doing”“going”之类现在分词前面必须加助动词“to be”,但她怎么也理解不了,依然出现“I going”“He making”之类的错误,我不由得火冒三丈,连声大骂那句“笨蛋”,同时又详详细细地讲解一遍,说得口干舌燥,最后让她把“going”变成过去时、将来时、将来完成时、过去完成时等各种时态,简直莫名其妙,她仍然一窍不通,出现“He will going”“I had going”这样的错误。我一下子心头火起,一边用铅笔使劲敲击桌子一边声色俱厉地责骂道:
“笨蛋!没你这么笨的了!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绝对不能说‘will going’‘have going’,你怎么还不明白?那好,既然不会,你就继续做下去,一直到做会了为止。就是花整整一个晚上,也要弄懂,不然我饶不了你!”
我把练习本推到娜奥密面前。她紧闭嘴唇,脸色铁青,翻起眼睛恶狠狠地怒视我的额头,忽然间一把抓起练习本,哧啦哧啦撕破,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两眼冒着火花,又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我,那样子简直要把我一口吞下去。
我一下子被她野兽般的气势汹汹所压倒,过了一会儿,才猛烈反击:“你要干什么!你想和我对着干吗?你以为学问是可有可无的吗?你说过要拼命用功读书,要成为优秀的女性,这些话都不算数了吗?为什么要撕练习本?你要认错。不然我决不答应!今天就从这个家滚出去!”
但是,娜奥密还是一声不吭,铁青的脸上,嘴角浮现出一抹哭泣般的浅笑。
“那好,既然你不承认错误,现在就从这儿滚出去!你给我出去!听见没有?”
我以为不这样给她点厉害,就镇不住她,便腾地一下站起来,随手抓起两三件扔在一旁的衣服团成一团塞进包袱皮里,又从二楼拿下钱包,取出两张十日元的钞票,一边伸到她眼前一边说:
“好了,小娜。这包袱皮里装着你的衣物,拿着今天晚上回浅草去吧。还有这二十元,钱不多,就算是这几天的零花钱吧。过一阵子再和你谈,把事情了结了,其他行李明天就送过去……嗯?小娜,你怎么啦?干吗不说话……”
尽管娜奥密心里还不服气,毕竟是小孩子,见我横眉怒目地动起真格来,似乎有点害怕,很后悔似的低着脑袋,显得局促不安。
“你的脾气也够倔的。不过,我是说到做到。如果你认为自己不对,就承认错误。不然的话,就马上给我走……你瞧着办。到底怎么样?是认错,还是回浅草去?”
这时,娜奥密摇了摇头,表示不愿意。
“这么说,你不愿意回家啰?”
她点点头。
“那好。你是认错了吗?”
“嗯。”她又点点头。
“这样的话,我饶了你。但是,你必须低头认错。”
娜奥密被迫无奈,只好两手扶在桌子上,依然带着几分轻蔑的神气,极不情愿地勉强把脑袋歪向一边,潦草地随便点一下头,算是认错。
她这种傲慢不逊、恣意任性的脾气不知道是天生的呢,还是我娇惯的结果,我越来越感到她的性格骄横放肆起来。不,其实并非最近才形成的,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如此,只是当时觉得是小孩子撒娇,没有引起注意,于是脾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长,到了现在这样使我束手无策的地步。以前不论怎么撒娇耍赖,只要我正色说几句,她还听得进去。可最近只要稍不顺心,立刻板着脸孔,噘起嘴唇。如果委屈得扑簌流泪,还觉得有可爱之处,然而有时不论我怎么声色俱厉地苛责,她竟然不落一滴泪水,装聋作哑,实在令人可恨。翻起眼皮,尖刻的目光一定带着巨大的电量。因为那一双眼睛仿佛不是女人的眼睛,炯炯发亮,灼灼逼人,充满一种深不可测的魅力,只要被她盯上片刻,便不由得不寒而栗。
<h2>
七</h2>
那时,失望与爱恋这一对矛盾交织在我的心头,激烈地纠缠争斗。自己看错了人,娜奥密并非我期望的那种聪慧颖悟的姑娘—不论我用怎么偏爱的眼光去看,都无法否定这个事实。我心里明白,期待她有朝一日成为优秀女性的愿望如今已成泡影。我大失所望,出身卑微到底本性难移,千束町的姑娘终究只配在咖啡店打工,硬要她接受教育也是无济于事。然而,我一方面对她灰心绝望,另一方面却越来越沉湎在她的肉体里。是的,我在这里特地使用“肉体”这个词。因为除了她的肌肤、牙齿、嘴唇、头发、眼睛以及其他各种姿势的形体美之外,没有丝毫精神上的东西。就是说,她的头脑辜负了我的期望,她的肉体之艳美却越发令我心满意足,不,甚至超出了我的理想。我越想她是一个“愚蠢的女人”“无可救药的家伙”,越是居心不良地接受她的美色的诱惑。对我来说,这实在是一件不幸的事情。我逐渐忘记把她“培养成优秀人才”的纯洁初衷,反而不知不觉把事态拖往相反的方向,等到发觉不能这样的时候,事情已经发展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我本来想把娜奥密培养成身心两方面都很美丽的人。虽然精神方面失败了,但毕竟在肉体方面获得圆满的成功。我不曾料到她在肉体方面会出落得如此艳丽美妙,这方面的成功足以弥补精神方面的失败,还绰绰有余。”
我无奈地只好这样自我安慰,使自己的心情获得某种满足。
“最近学英语的时候,你不骂我笨蛋了。”
娜奥密很快就觉察出我的心态变化。尽管学习不机灵,在观颜察色方面却机敏细致。
“啊,说得太多了,反而引起你的逆反心理,结果事与愿违,所以我决定改变方针。”
“嘿。”她冷冷一笑,“可不是嘛。张口闭口就是‘笨蛋、笨蛋’,乱骂一气,你说的话,我根本不往心里去。其实呀,那些问题差不多我都会,就是想故意气你,装作不会做的样子。你没看出来吧?”
“哦,真是这样吗?”
我明明知道娜奥密不肯认输,虚张声势,却装作吃惊的样子。
“那还用说。那么简单的问题,谁不会呀。可是你信以为真,你才是笨蛋呢。你每次生气发火,我都觉得可笑,可笑极了。”
“真服了你,我是彻底上当受骗啦。”
“怎么样?还是我比你聪明吧?”
“那当然。是你聪明,我比不上你。”
于是,她扬扬得意地纵声大笑。
各位读者,我下面插入一则可笑的故事,不过,请大家不要见笑。我上初中的时候,在历史课上学过安东尼和克里奥帕特拉的故事。也许各位都知道,安东尼在尼罗河上与屋大维的军队展开水战的时候,随同安东尼征战的克里奥帕特拉一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立刻中途掉转船头逃之夭夭。安东尼一看到这个无情无义的女王抛弃自己临阵逃脱,不管当时正处在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竟然置战争于不顾,也即刻追赶女王而去……
“同学们,”历史老师当时对我们说,“这个叫安东尼的男人正是因为跟着女人的屁股转,才丢了性命。历史上没有比他更丢人现眼的了,成为古今罕见的大笑话。呜呼,英雄豪杰竟也如此可悲……”
老师的语言滑稽可笑,学生们都看着他哄堂大笑起来。当然,我也是其中一人。但关键的是,当时我奇怪这个叫安东尼的家伙为什么对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人会如此迷恋。不仅安东尼,在他之前,那个盖世英雄恺撒也上过克里奥帕特拉的当,丢尽脸面。诸如此类的例子数不胜数,只要查一查德川时代诸侯的家族纷争和一个国家治乱兴衰的历史,背后肯定都隐藏着心狠手辣的妖妇的阴谋诡计。这些阴谋诡计精心策划,看似天衣无缝,阴险毒辣,一旦上钩全盘皆输,其实不然。不论克里奥帕特拉是个多么工于心计的女人,她的智慧绝不在安东尼和恺撒之上。即使不是英雄,只要保持警惕,对她的真心假意、真话假说,应该是可以识别的。尽管如此,明知要遭灭身之祸,却仍然自投罗网,实在太没出息了。我心想,如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所谓的英雄也许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所以,我对历史老师的安东尼“成为古今罕见的大笑话”“历史上没有比他更丢人现眼的了”的评价全盘接受。
至今我有时还回想起当年历史老师这段话,脑子里浮现出自己和同学们一起哈哈大笑的情景。但每次回想的时候,都痛切感觉到现在已经失去了笑话别人的资格。因为我现在不仅非常理解当年的罗马英雄为什么会变成傻瓜,安东尼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掉进妖妇布下的阴谋陷阱,甚至对他们表示同情。
世上人们常说:“女人欺骗男人。”然而根据我的经验,女人决不是一开始就行骗。一旦恋上一个女人,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听起来都觉得非常可爱。如果这个女人偶尔虚情假意地流几滴泪水靠在男人身上,男人就会装出很有度量的样子,心里说:“哈哈,这家伙想用这一手来蒙骗我。不过,这小妞倒是有趣可爱。你的如意算盘我一清二楚,但是,既然你精心策划,那就让你得逞一次吧……”
就是说,男人对女人的行骗是怀着哄小孩子高兴的心情故意上钩。因此,男人并不认为自己被女人欺骗,倒是暗中得意,以为自己欺骗了女人。
我和娜奥密的情形正是如此。
“还是我比你聪明一点。”娜奥密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已经骗过了我。而我装傻卖呆,表现出被她欺骗还没有觉悟的样子。其实对我来说,与其揭穿她那笨拙的小把戏,不如佯作不知,让其得意。看到她喜形于色的样子,我也感到无比高兴,甚至还可以解释为从中得到良心上的自我满足。就是说,即使娜奥密真的是个笨女人,让她相信自己很聪明,也不是一件坏事。日本女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缺乏坚定的信心,所以她们比起西方女人,总显得委琐忧郁。现代选美的标准,才华横溢的表情与落落大方的举止比漂亮的脸蛋更重要。即使缺乏自信,至少也应该具有哪怕是盲目的自以为是,一心认定“自己聪明”,“自己是个美人”,结果真的会使自己成为美人。正是出于这个想法,我没有改正娜奥密耍弄小聪明的毛病,反而煽风点火,大肆怂恿,经常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促使她不断增强自信心。
举一个例子说吧。那一阵子,我和娜奥密经常下军棋或打扑克。要是认真玩,自然是我赢,可是为了让她高兴,就尽量让她赢。结果她就自以为“论输赢自己是个强手”。
于是,她往往以轻蔑的态度向我挑战:“我说,让治,咱们下一盘,叫你输个精光。”
“哼,来一盘就来一盘,我要报仇。其实呀,我要认真下,绝对不会输给你。看你是个小孩子,一时麻痹大意……”
“算了,等你赢了我再夸口吧。”
“来吧!这次非赢你不可。”
嘴里虽然这么说,实际上还是故意下几步臭棋,依然输给她。
“怎么样?让治,输给一个小孩子,不觉得窝心吗?你已经不行了,怎么也赢不了我。嘿,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输给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你还会下棋吗?”
她越说越来劲,什么“岁数大赢不过脑袋灵”啦,“自己是个大笨蛋,一边待着生气去吧”之类的讽刺话说了一大堆,鼻子里照样“哼”一声,目中无人地嘲笑起来。
然而,可怕的结果还在后头。我起初是为了讨娜奥密的欢心才事事让着她,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但是,逐渐养成习惯以后,娜奥密真的开始具有强烈的自信,无论我怎么认真对抗,实际上也无法取胜了。
人与人的较量不是仅仅靠智慧取胜,这里还需要“气势”。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动物电”。尤其赌博更是如此,娜奥密和我决战的时候,一开始就先声夺人,气势汹汹攻将过来,我是步步退却,心虚胆怯,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玩钱没意思,咱们还是押一点吧。”
玩到最后,娜奥密尝够了甜头。于是后来她不赌不玩,每赌必赢,我则越赌越输。娜奥密身无分文,居然随心所欲地十日元、二十日元地决定赌码,为所欲为地从我这里攫取零花钱。
“啊,要是有三十日元,那件衣服就能买到手……来,咱们玩一回扑克吧。”
娜奥密总是这样发起挑战。偶尔她也有输的时候,这时她又会耍别的花招,如果无论如何需要这笔钱,她会不惜一切手段捣鬼,非赢不可。
娜奥密为了随时便于“捣鬼”,赌博的时候,总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睡衣,而且故意穿得松松垮垮,歪斜不整。一旦局势对自己不利,便轻狂起来,敞开衣领,伸出双腿,坐得不成体统,露出一副淫荡的神情。如果这一招还不灵,便靠到我的膝盖上,抚摸我的脸颊,捏着我的嘴角摇晃着,用尽一切手段迷惑我。说实在的,我真怕她这一“手”。尤其最怕的是她的“绝招”—在这里不便明言。那个部位一旦被她抓住,我立刻晕头转向,脑子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昏暗,什么赌钱呀,一切都忘到九霄云外。
“小娜,你耍滑头,弄这种事……”
“我才不耍滑呢,这也是一招嘛……”
我几乎晕眩过去,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只隐隐约约地听见娜奥密娇滴滴的声音,看见她妩媚迷人的脸蛋,那张脸浮现着嗤鄙般的奇妙微笑……
“耍滑头,耍滑头,打扑克哪有这一招……”
“哼,怎么会没有呢?女人和男人赌输赢,什么招不用?!我小时候在家里看姐姐和男人玩纸牌游戏,她就使用各种花招。打扑克和玩纸牌不都一样吗……”
我这才明白,安东尼大概也是这样逐渐在克里奥帕特拉面前失去反抗力,任其摆布,最后被彻底征服的。让自己宠爱的女人具有自信心本是一件好事,其结果却是自己失去了自信。事情到这个地步,就很难战胜女人的优越感,招致意外的飞灾横祸。
<h2>
八</h2>
娜奥密十八岁那年秋天,残暑炎热的九月初旬的一天傍晚,由于公司没事,我便提早一个小时回到大森的家里,没想到一进大门的院子里,便看见娜奥密和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在谈话。
那少年的岁数与娜奥密差不多,看样子最多不过十九岁,穿着白地碎花单衣,头戴美国人喜欢的那种草帽,帽子上系一条鲜艳的绸带,一边用文明杖敲打自己木屐前的地面一边说话。虽然看不清楚,但觉得他红脸浓眉,五官端正,站在百日红、夹竹桃和美人蕉的花草掩映中,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侧面和头发。
男人发现我已进门,便摘下帽子,对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接着又回头一边对娜奥密说:“那我走了。”一边匆匆朝门外走去。
娜奥密也站起来,说:“再见。”
男人依然脸朝后,回答一声:“再见。”他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用手轻轻扶着帽檐,似乎故意遮挡脸部。
“这个人是谁啊?”
我的心情与其说是嫉妒,不如说碰见一个奇怪的场面,产生轻微的好奇心。
“那个吗?他是我的朋友呀,名叫滨田……”
“什么时候交的朋友?”
“早啦—他也去伊皿子学声乐。别看满脸粉刺疙瘩,脏兮兮的,唱歌可真棒,是个出色的男中音。前些日子的音乐会上,我们还一起参加表演四重唱。”
其实,娜奥密没必要奚落他满脸粉刺,她这么一说,反而引起我的疑心。我看着她的眼睛。她平静自如,与平时比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常来玩吗?”
“不,今天是第一次,说是到附近有事顺便过来。他说准备成立交际舞俱乐部,让我一定参加。”
不言而喻,我自然有点不愉快,不过听娜奥密这么一说,觉得那个少年到家里来的确就是这个目的,没有别的意图。看来娜奥密没有撒谎。他和娜奥密在我即将回家的时候在院子里谈话,仅仅这一点就足以打消我的疑虑。
“那你答应他去跳舞了吗?”
“我说考虑一下……”娜奥密突然娇声娇气地说,“我不能去吗?嗯,让我去嘛。你也参加俱乐部,咱们一起学,不是很好吗?”
“我也能参加吗?”
“当然,谁都可以参加。由伊皿子的杉崎老师认识的一个俄国人教。说是从西伯利亚逃出来的,没钱花,生活困难,大家为了帮助她,才成立这个俱乐部,所以收的学生越多越好。好吗?让我去吧。”
“你没问题,我能学会吗?”
“当然可以,很快就学会了。”
“可是,我缺少音乐方面的修养。”
“音乐嘛,学着学着自然而然就会了……你不学不行,光我一个人学也跳不了。你也学会了,咱们可以经常出去跳舞啊。这样每天就在家里玩,太无聊了。”
其实,我已经有所觉察,娜奥密最近似乎开始觉得生活太枯燥无味。算起来,我们搬到大森营造共同的小窝不知不觉快四年了。这四年间,除了暑假以外,其他日子都关在这“童话的新居”里,与外面广阔的世界没有来往,什么时候都只是两个人厮守在一起,各种各样的“游戏”都玩遍以后,自然觉得单调乏味。更何况娜奥密是个没长性的人,不论什么游戏,起先乐此不疲,玩得着魔,但绝不会长期坚持下去。可要是没事闲待着,不出一个小时就开始坐立不安,心情急躁,什么扑克、军棋、模仿电影演员这些游戏都玩腻以后,只好到荒废多时的花坛去摆弄花草,手脚麻利地翻土、撒种、浇水,然而这也不过是聊慰一时之寂寞。
“啊,太没劲儿了,没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她仰在沙发上,把刚看几行的小说扔到一边,打了个大哈欠。我看到这种情形,心里也在琢磨着有没有改变一下单调生活的方法。正是在这个时候,娜奥密提出跳交际舞。我想这对调节生活气氛大概不坏,而且娜奥密也不是三年前的娜奥密了,和去镰仓的时候完全判若两人,如果让她盛装艳服进入社交界,在众多贵妇人面前大概也毫不逊色—我为这种想象感到难以言喻的自豪。
前面已经说过,我从学生时代起就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尽量回避无谓的交往,过着清静的日子,但绝不是讨厌进入社交界。虽然自己出身乡下,不擅言辞,与人交往直来直去,不会耍手腕,所以缺乏打入社交界的勇气,但也正因如此,反而促使我更加羡慕辉煌显赫的社交界。娶娜奥密为妻的本来目的就是想每天带着这个如花似玉、气质高雅的夫人出入各种场所,让世间那些家伙艳羡不已;想在交际场合听到别人发出的“您的太太又漂亮又时髦”之类的赞美声。正因为我一直受到这种欲望的驱使,所以不打算把她一直关在“鸟笼”里。
据娜奥密说,那个教跳舞的俄罗斯教师名叫亚历山大·舒列姆斯卡娅,是一位伯爵夫人。她的丈夫在革命造成的混乱中去向不明,两个孩子失散,至今不知下落。她历尽艰辛只身逃到日本,生活极度困苦,所以打算靠教习舞蹈为生。娜奥密的音乐老师杉崎春枝女士为此特地成立一个俱乐部,那个叫滨田的庆应义塾大学的学生担任俱乐部理事。
学习的地点设在三田圣坂一家名叫吉村的西洋乐器店的二楼,夫人每周去两次,星期一和星期五。会员则根据自己的时间安排决定,下午四点至七点之间,一次学一个小时,每人学费一个月二十日元,而且要当月预付。如果我和娜奥密两人都去,每个月的学费就是四十日元,虽说教师是西洋人,也实在贵得离谱。但是娜奥密说交际舞和日本传统舞蹈一样,都属于高雅奢侈的消费,收那么些钱也是应该的。而且用不着很长时间,聪明人一个月,笨一点的有三个月,都能学会。所以,说是学费很贵,其实也贵不到哪儿去。
“最主要的目的是帮助一下那个舒列姆斯卡娅,不然过意不去。她原先是伯爵夫人,如今飘零落魄到这种田地,实在太可怜了。听滨田说,她跳舞跳得棒极了,不仅交际舞,要是有人想学的话,还可以教舞台上的表演舞。要说舞蹈的话,专业演员的舞蹈很庸俗,非常糟糕。所以,跟她那样的人学跳舞再好不过了。”
娜奥密虽然还没有见过这位俄国的舞蹈教师,却极力为她宣传,说的话仿佛自己也是个精通此道的内行。
就这样,我和娜奥密决定入会,每周的星期一和星期五,娜奥密学完音乐,我下班以后,赶在六点之前到达圣坂的乐器店。第一天是下午五点娜奥密在田町车站等我,然后一起去。这家乐器店在坡道的半腰,是间门面不大的小店。进到店里,狭小的店面摆满钢琴、风琴等各种各样的乐器和留声机。楼上好像已经开始跳舞,传来杂乱嘈闹的脚步声和留声机的音乐。五六个看似庆应大学的学生七歪八斜地聚在楼梯口,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我们。我见他们这副模样,心里有些反感。
“娜奥密小姐。”
这时,一个人大声叫她,听起来显得与她很熟悉的样子。我一看,原来是那一堆学生里的一个人,腋下夹抱着一种扁平的类似日本月琴的乐器—大概叫作曼陀林吧,合着舞曲的旋律叮咚拨动琴弦。
“你—好—”娜奥密的回答没有女人味,而是学生腔,“阿熊,你怎么不去跳呀?”
“我不去。”那个叫阿熊的男学生笑嘻嘻地把曼陀林放在架子上,说,“那玩意儿,算了吧。一个月就要二十日元,简直是敲竹杠。”
“不过,刚开始学,可不就这样吗?”
“嗨,反正过一阵子大家就学会了,到时候让他们再来教我。跳舞这玩意儿,学这么点就足够了。怎么样?我这个窍门还行吧?”
“你可真滑头!这个鬼主意太精了。我问你,阿滨在上面吗?”
“噢,在。你去看看吧。”
这家乐器店好像是附近学生“聚集”的地方,看来娜奥密也时常到这儿来,连售货员和她都认识。
我一边跟着她上楼,一边问道:“小娜,刚才楼下那些学生都是干什么的?”
“他们都是庆应大学曼陀林俱乐部的成员。别看说话粗鲁,人都不坏。”
“都是你的朋友吗?”
“谈不上是朋友,只不过我常常来买东西,就跟他们认识了。”
“学跳舞的,大部分都是这些人吧?”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会吧……恐怕大部分还是比他们年龄大的人……上去一看就知道了。”
一上二楼,紧靠走廊的房间就是舞场。我立刻看见五六个人一边喊着“一、二、三、四”一边脚踩拍子。两间日式房间打通以后作为舞场,在榻榻米上铺垫木板,这样可以穿着鞋进去。那个滨田正猫着腰往地板上撒白粉,大概是为了使地板光滑。正是盛夏时节,昼长夜短,夕阳从敞开的朝西的窗户照进来,十分耀眼。一个身穿白色乔其纱上衣和藏青色哔叽裙子的女人站在两个房间的连接处,后背映照着淡红色的阳光。不用说,她就是舒列姆斯卡娅。看样子也就三十上下,但如果从已有两个孩子的角度来推算,实际年龄恐怕应该有三十五六。相貌庄重凝谨,果然具有一种贵族天生的威严。这种威严大概来自她那苍白得令人多少感到可怕的清朗的脸色。但是,从她凛然严峻的表情、潇洒雅致的服装、胸饰戒指上闪闪发亮的宝石上,看不出是一个生活无着、困顿落魄之人。
夫人一只手拿着鞭子,皱着眉头,略显不耐烦的样子,盯着学员们的脚步,嘴里反复喊着“一、二、三”打拍子。她的英语发音带着俄语腔调,把“three”说成“tree”,声音平静,却带着命令式的威严。学员们排成一列,随着她的口令,踩着不准确的步子走来走去。看到这幕仿佛女军官训练士兵的场面,我忽然想起以前在浅草金龙馆电影院看的一部名叫《女兵出征》的电影。学员中有三个身穿西服的年轻男性,看来不是学生,还有两个看似刚刚毕业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她们穿着和服裙裤,装束朴素,和男学员一起认真练习,看似很正派的小姐,给人的感觉很不错。夫人发现有人走错步子的时候,会突然厉声叫:“No!”然后走到这个人旁边,给他做示范。如果还是记不住,屡次出错,她就大叫:“No good!”不断用鞭子抽打地板,或者朝那个人的脚上抽去,不管对方是男学员还是女学员。
“她教得非常认真,不这样不行。”
“是呀,舒列姆斯卡娅老师可认真了。日本人的老师绝对做不到。西方人就是这样,连妇女做事都一丝不苟,真叫人佩服。而且这样上课一两个小时,中间也不休息,一直坚持下来。这么热的天气,实在不容易,我想给她买冰激凌,她说上课时间不吃东西,坚决不要。”
“是吗,这样她还不累呀?”
“西方人身体好,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不过,想想也觉得可怜,本来是伯爵夫人,过着自由丰裕的生活,就是因为革命,才不得不做这种事……”
我们坐在另一间作为休息室的屋子的沙发上等待,一边看着舞场上练习的情景一边听两个女人这样聊天。看来她们对这位老师十分敬佩。一个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嘴大唇薄,圆脸上一对金鱼眼,整个头发从额际盘到头顶,像刺猬屁股似的逐渐高高鼓起来,鬓角的发髻上插着一个非常大的白色玳瑁簪子,埃及式图案的盐濑丝织宽幅筒状腰带上别着翡翠带扣。她对舒列姆斯卡娅老师的遭遇尤其表示同情,对她赞不绝口。在旁边随声附和的女人因为出汗,脸上厚厚的一层白粉变得斑斑驳驳,露出皱纹细密的粗糙皮肤,看来有四十来岁。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故意做就的,扎起来的一头红头发乱蓬蓬地卷曲着。她身体瘦长,穿着华丽,看那长相似乎以前当过护士。
休息室里,大家都在安静优雅地等候着自己的上场时间,有的人大概已经学过基本步法,互相挽着胳膊在舞场的角落里自己练习。担任干事的滨田不知道真的是夫人的代理还是自己冒充这个角色,一会儿陪她们跳舞,一会儿换留声机的唱片,就他忙来忙去,显得非常活跃。女学员另当别论,来学跳舞的男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物,属于社会的哪个阶层?我观察一下,令人奇怪的是,只有滨田这样的人穿着时髦,其他大抵都是土里土气的藏青色西服套装,恐怕工资都很微薄,而且大多显得不太机灵。他们的年龄看上去都比我小,三十多岁的绅士只有一个人,他穿着晨礼服,戴着金丝边厚眼镜,留着早已过时的怪模怪样的长长的八字胡。他似乎最笨,老学不会,夫人好几次大叫:“No good!”对他狠挥鞭子。每次他都是傻呵呵地笑一笑,又重新开始“一、二、三”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