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佐子和我意见一致。她说‘春天是最适合离异的季节’……”
“这下子可好了,你必须等到明年春天吧?”
“其实夏天也不坏……不过,我的母亲去世好像是在七月吧。我还记得当时的情形,本来夏天的景色非常明亮灿烂,生机盎然,一切都充满活力,但那一年的夏天触目黯然神伤,看着茂密的绿叶都觉得伤心惨目,不禁泪水盈眶……”
“你瞧瞧,所以,春天也一样。心情悲伤的时候,看樱花也会掉泪的。”
“我也这么想,可是越想越觉得没有机会,不知如何是好……”
“这样下去,不是最后还是离不了吗?”
“你是这么觉得吗?”
“这应该问你到底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非离不可的理由非常充分。以前我们就一直合不来,更何况现在她又有了阿曾—其实这不如说是我放纵宽容的结果—我们不可能还是夫妻,也早就不是夫妻了。这就是事实。我和美佐子面对这个事实,谁都没有做出决断:是忍受暂时的悲伤还是经受永久的痛苦?现在虽然已做出决断,但缺乏付诸实施的勇气,犹豫不决。”
“我不知道你能否这么考虑问题—既然已经不是夫妻,所谓离婚,换句话说,就是是否住在同一个家里。要是你这么想,心情就轻松多了。”
“当然我也尽量这么想,可心情还是不轻松。”
“说起来,孩子也是一个问题。可是对孩子来说,并不因为父母亲分开居住,就不叫母亲是妈妈了……”
“对呀,社会上这种情况有的是。有的人当外交官出国,有的人到外地当官,就把孩子寄放在东京的亲戚家里,还有的偏僻农村,没有中学,孩子都离开父母身边到城市上学,想到这些,其实很平常……可是,想归想,对孩子还是放不下……”
“说到底,其实就你自己伤心,事实上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悲伤。”
“要说悲伤,大家都一样,都是一种主观的表现……我们不能相互理解,这是最大的错误。否则,大概现在很轻松。可是那样的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又会闹得不可开交。”
“像你这样窝窝囊囊的,要是人家悄悄私奔,那可最麻烦了。”
“听说以前阿曾就这么对美佐子说过,可是美佐子回答说‘这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要不用麻醉剂什么的把我熏倒,趁我睡着了,把我扛走’,说完哈哈乐起来……”
“要不故意找茬和她吵架……”
“那也不行。大家明白都是在演戏。‘给我滚出去!’‘我这就走!’嘴皮上你来我往。一旦动真格,肯定要伤心落泪。”
“你们两口子真够啰唆的,连离婚都这么讲究……”
“最好有一种心理麻醉剂之类的东西……你当年和芳子分手的时候,大概从心里恨她吧?”
“又可恨又可怜。要说恨之入骨,只有男人之间才会那样。”
“可是我总有点不理解,和行院的女人就这么难分手吗?她从来办事干脆利落,以前和你,还有别的几个男人都有来往,独身以后,可以自由自在地重操旧业呀……”
“真走到这一步,也不是那么容易下决心的。”高夏的眉尖掠过一丝阴翳,但立刻恢复常态,说,“这和季节一样,有的女人好离,有的女人不好离。”
“是这么回事吗?我总觉得和妓女型的女人离异容易,和贤妻良母型的女人离异难,也许这是我的偏见。”
“其实妓女型的女人正因为本人不在乎,更觉得她可怜。如果能嫁到一个好去处,那固然好;但是如果厚着脸皮重回花街柳巷,连原先的男人都抬不起头来。我对这种事情看得很淡,不然的话,贞妇也好,淫妇也好,没有一个女人不可悲。”
接着,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地埋头吃火锅,两瓶酒还没喝完,但正是这微醺浅醉使他们两颊晕红、浑身发热,沉浸在一种伤春的沉闷气氛里。
“现在要点儿饭吧?”
“嗯。”
斯波要绷着脸按铃。
“我觉得现代女性好像正逐渐向妓女型转变。像美佐子那样,恐怕不能说是贤妻良母型吧?”
“她原本是贤妻良母型,妓女型的化妆包裹着贤妻良母型的心灵。”
“可能是这样。这的确与化妆很有关系。最近女人的化妆多少受美国电影女演员的影响,打扮出来,总像妓女的样子。上海的女人也是这样。”
“而且我也有让美佐子尽量成为妓女型女人的倾向。”
“那大概因为你是女性崇拜者吧。女性崇拜者喜欢妓女型的女人胜过贤妻良母型。”
“不是这么回事。我让她成为妓女型是以为这样比较容易分手。没想到大错特错,要是彻头彻尾变回去就好了。现在这样也是敷衍一时,关键时刻还是暴露出贤妻良母的本性,还显得不自然,令人心里厌烦。”
“美佐子怎么想的?”
“她说自己的确变坏了,不像过去那么单纯。她说得没错,但是我也有一半责任。”
斯波要想到和她结婚以后的这些日子,自己别的事不干,脑子里一天到晚总是盘算着怎么才能和她离婚,除了离婚,还是离婚。他仿佛清晰地看见自己冷酷的形象,自己不爱妻子,但也不能因此让她蒙受侮辱。然而,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正是最大的侮辱吗?女人如果有这么一个丈夫,不论她是妓女型还是贤妻良母型,不论她的性格是好强还是内向,都无法忍受这巨大的凄凉寂寞……
“如果她真的是妓女型,我倒没有意见。”
“你别这么说,事实上未必如此。她要是真像芳子那样,你也受不了。”
“你别介意,其实我接受不了真干过那一行的女人。我不喜欢艺伎型,喜欢洋气而智慧的交际花。”
“可是这样的女人一旦成为自己的老婆,也不愿意她继续卖淫吧?”
“智慧型的女人应该具有这种自我控制能力吧。”
“你的想法太自私,上哪儿找各方面都称心如意的女人?女性崇拜者最终都打光棍,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让他看得上的。”
“现在我也怕结婚,这次分手以后,暂时……也许一辈子都不再娶老婆了。”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是再娶再离,这就是女性崇拜者的做法。”
女服务员进来添菜,两人的谈话就此中断。
<h2>
六</h2>
上午快十点的时候,美佐子醒来,躺在被窝里听着孩子在院子里和狗嬉闹的声音,觉得今天的心情格外舒畅。孩子不停地叫喊着:“林迪!林迪!”“皮奥妮!皮奥妮!”皮奥妮是去年五月从神户的宠物店买回来的母狗,是只苏格兰长毛牧羊犬,当时刚好花坛里牡丹盛开,便取名“皮奥妮”。今天,弘把灵缇牵出来,好像想让它和皮奥妮交朋友。
“不行,不行,你不能这么着急。把它们放在一起,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这是高夏的声音。
“可是,叔叔您不是说公狗和母狗在一起不打架吗?”
“它是昨天刚刚来的呀,这样不行。”
“它们要是打架,哪一条厉害?”
“这还真是个……它们大小差不多,这可不好。要是一大一小,小的不理睬大的,打不起来,马上就成为朋友。”
两条狗轮番吠叫。昨天晚上美佐子很晚才回来,和旅途劳累、睡意朦胧的高夏只聊了二三十分钟,也没有看他送给弘的礼物。听声音,像得了感冒一样嘶哑着嗓门哼哧哼哧的大概是皮奥妮。美佐子虽然没有丈夫、儿子那样喜欢狗,但每当她晚上十点以后回家的时候,这条狗就随着老佣人去车站接她。她一从检票口出来,皮奥妮就当啷当啷摇动着项圈兴高采烈地突然扑上去,她总是一边责怪老佣人没拉着狗,一边掸掉狗爪趴在裤子上的泥土。但一段时间以后,逐渐不像以前那样讨厌狗。最近情绪好的时候,还摸一摸狗,喂点牛奶什么的。昨天晚上从电车出来,还摸着扑上去的皮奥妮的脑袋说:“皮奥妮,今天你来了一个朋友。”第一个兴高采烈欢迎自己回家的是皮奥妮,它似乎成了丈夫这个家的代表。
昨晚关上了套窗,但阳光灿烂地照射在门楣上,看来外面正是桃花初绽的风和日丽的天气。今年的女儿节快到了,要不把偶人摆出来表示一下庆祝的意思?她第一次过女儿节的时候,喜欢偶人的父亲特地在京都的丸平商店定做一套偶人送她给做纪念。结婚的时候,这套古色古香的偶人和嫁妆一起带到斯波家。搬到关西以后,按照当地的风俗习惯,女儿节的时间比东京晚一个月,入乡随俗,也就在四月三日过节。但因为家里没有女孩子,现在她对这个节日不是很重视,也没有墨守老规矩的思想。不过,现在的家离京都很近,每年一到女儿节,父亲就特地来京都观看偶人。去年、前年都来过,今年大概也忘不了。可是一想到要从库房紧里头把几个积满一年灰尘的几个盒子搬出来,实在麻烦,又联想到前些日子在弁天座看净琉璃时那种拘束窘迫的场面,便觉得心灰意懒。今年有什么办法不过女儿节呢?要不要和丈夫商量一下?自己离开这个家的时候,那些偶人还要带走吗?要是留在这里,会不会使丈夫为难不好处理呢……
美佐子突然胡思乱想到这些事情,因为她隐隐约约感觉今年的女儿节,自己恐怕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然而现在,她在寝室里就能感觉到外面春暖花开的明朗气息。她脑袋平躺在枕头上,看着门楣窗上明亮的阳光。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心清气爽,四肢自由自在地伸开,轻松舒畅,不想离开这温暖的被窝。旁边是弘的被窝,再旁边靠近壁龛的地方铺着丈夫的被窝,但他们早已起来,只有丈夫枕头那边的深蓝色古伊万里瓷瓶里插着绽开的山茶花。因为高夏这个客人住在家里,所以丈夫也得早起,但美佐子因此难得地睡一个舒舒服服的早觉。自从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就分别睡在孩子两旁,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孩子一起来,他们肯定有一个也得起来,一般情况下,是美佐子先起来,好让丈夫睡觉。星期天早晨本想多睡一会儿,可是孩子不上学也是七点起来,所以她也必须跟着起来。尤其这两三年,身体渐渐发胖,便想减少点睡眠时间,睡眠不足不会感觉多大的痛苦,也因此失去了早晨睡觉的快感。然而,由于睡眠时间太少,心头烦乱,于是偶尔吃点安眠药想睡个午觉,结果反而特别来精神,根本睡不着。丈夫差不多一个星期去一次大阪的事务所,每次他总是照顾自己,带着孩子一起去,好让自己能好好睡觉,一个月大约有两三次。总之,不管是睡着睡不着,这样一个人独占整个寝室,在最近很少有。
狗还在叫。孩子还在叫唤“林迪!”“皮奥妮!”。这种嘈杂的声音似乎正是温煦的春天来临的体现,令人想起连续五六天晴空的蔚蓝色。今天必须和高夏谈,但她并不为此犯愁,至少不像如何处理偶人那样犯愁。其实,要是什么事都犯愁,那就没个头,对一切事情都像处理偶人那样,任何时候心情都像今天的天气这样清爽明亮。她突然产生一种小孩子般的好奇心,想看看林迪是一条什么样的狗,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终于打算起床。
美佐子打开一扇矮窗,用和孩子的声音差不多大的高嗓门喊道:“早安!”
“早安!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啊?”
“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
“瞎说。不会的,才刚刚十点。”
“真少见,这么好的天气睡大觉。”
“嘿嘿—这也是睡懒觉的好天气。”
“首先对客人就不礼貌。”
“我不认为他是客人,没关系。”
“好了,快起来,洗脸下来。还有送给你的礼物呢。”
高夏抬头看着窗户,由于被梅树树枝挡住,美佐子看不清他的脸。
“那条狗呢?”
“嗯,这是现在上海最时髦的品种。”高夏说。
“妈妈你看,棒极了。他们说这条狗应该由妈妈牵着走。”弘说。
“为什么?”
“灵缇是西方妇女的宠物,牵着它更显得自己漂亮。”
“我也显得漂亮吗?”
“当然啰。我敢保证。”
“它长得这么秀气,我牵着它,不更显得我肥胖吗?”
“大概狗会这么说:瞧,这位太太成了我的装饰品。”
“瞧我收拾你。”
“哈哈哈……”
弘也和大家一起笑起来。
院子里种有五六棵梅树,是以前还是农民家院子的时候留下来的,早的话二月初开始开花,一直开到三月中旬,现在基本上已经凋谢,只有两三朵残留枝头,泛着雪白的亮光。两条狗分别拴在两棵树上,不让它们咬斗。林迪和皮奥妮似乎吠叫得筋疲力尽,像狮身人面像那样肚皮贴在地面上怒目相视。由于交错的几根树枝挡住视线看不清楚,丈夫似乎在西式房间的阳台上,坐在藤椅上正翻看一本又大又厚的外国书,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喝红茶的茶杯。高夏穿着针织紧腿裤,裤脚拉到脚跟上,光着脚丫,正把一张椅子搬到院子里。
“狗先别牵走,我马上下去。”
美佐子简单地洗了个澡,走到阳台上。
“你们都吃饭了吗?”
“早就吃过了。一直等着你,也不见你起来。”
丈夫一只手端着茶杯,一边翻看摊放在膝盖上的书一边喝茶。
“太太,洗澡水已经烧好了。”高夏说,“这个家里,太太总是那么慵懒,女佣倒很勤快。一大早就给我烧好了洗澡水。我已经泡过了,如果你不在意的话,也去洗个澡吧。”
“我刚才洗了。不知道你已经先泡过了。”
“你还真快。”
“不要紧吧,高夏?”
“什么不要紧?”
“在你泡过的水里洗澡,不会把中国的什么病传染给我吧?”
“开玩笑。对我不放心,还不如小心斯波要。”
“我是本地货,没你那么危险。”斯波要说。
“妈妈,妈妈。”弘在院子里喊道,“快来看林迪啊。”
“看看可以。不过,今天早晨妈妈就是被你和狗吵醒的。一大早就大声吵吵嚷嚷,还有高夏也一起叫喊。”
“我终归是一个商人嘛。在上海的时候,早晨五点起床,上班之前,先骑马从北四川路到江湾跑一圈。”
“你现在还骑马吗?”
“嗯,不论多么冷的天,不跑一圈,总觉得心里不舒畅。”
斯波要不愿意离开阳光暖和的阳台,对站在梅树下面聊天的两人说:“让他把狗牵到这儿来吧。”
“阿弘,爸爸让你把林迪牵过去。”美佐子说。
“林迪!”弘叫喊着。
茂密的树枝摇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声,皮奥妮突然哼哧哼哧嘶哑着声音站起来。
“喂!皮奥妮!老实点—叔叔,叔叔,皮奥妮总捣乱,您过来牵,好吗?”
“讨厌,皮奥妮!哎呀,还扑过来……烦死了!”
美佐子见皮奥妮站起来伸出舌头要舔她的脸颊,穿着拖鞋慌慌张张跑到阳台上。
“就你事多,烦人。用不着把皮奥妮带过来吧。”斯波要责怪孩子。
“是妈妈大声叫嚷呀,我有什么办法。”
林迪站在台阶下面,高夏蹲在它旁边用手掌不断抚摸它的脖子,说:“其实狗的嫉妒心很强。”
“你在干什么呀?狗身上是不是有虱子?”
“没有。这样子摸这儿,特有意思。”
“什么意思?”
“这样子摸喉咙,手的感觉就和摸人的喉咙一样。”高夏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继续摸狗脖子:“美佐子,你来摸一摸,很有意思。不骗你。”
“我来摸一下。”弘蹲下来摸狗脖子,说,“啊,真的—妈妈,我摸一下你的喉咙……”
“阿弘,胡说些什么!有你这样把妈妈和狗相提并论的吗?”
“什么叫有吗?阿弘,你妈妈的皮肤还没有那么光滑呢,真要像狗这样就好了。”
“那好,高夏,你来摸摸我的喉咙。”
“算了算了,你先摸摸这狗。怎么样?感觉如何?没想到吧?”
“嗯,的确不一样,出乎我的意外—要,您不摸一摸吗?”
“我来看看。”斯波要说着走下阳台,“果然。真怪了,和人的一模一样,怪恶心的。”
“怎么样?新发现吧?”
“毛很短,像缎子一样,几乎感觉不到有毛。”
“而且脖子的粗细和人差不多。和我的脖子比较,哪一个粗?”美佐子用双手做成圆圈,先量自己的脖子,再量狗的脖子,进行比较,说,“比我的粗,它的脖子硕长苗条,所以显得细。”
“和我的一样。”高夏说,“按脖领算的话,十四点五厘米。”
“这么说,想见高夏的时候,只要摸摸狗的喉咙就行了。”
“叔叔,叔叔。”弘故意叫着蹲在狗的身旁。
“哈哈哈,阿弘,你不叫它‘林迪’,改名叫‘叔叔’吗?”斯波要说。
“高夏,这条狗放在我这儿,倒不如牵到外面去,大概会有人喜欢的。”
“为什么?”
“这还不明白吗?我可知道。肯定有人整天摸它的喉咙逗它玩。”
“喂,把它带到我这儿来,没搞错吧?”
“你们俩太不像话了,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谈论这些,怪不得阿弘变得狂妄起来了。”
“啊,对了,爸爸,我告诉你,昨天我牵着狗从神户回来的时候,路上有个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弘改变了话题。
“哦,说什么话?”
“我和老佣人在海边道路上走的时候,一个像是喝醉酒的人好奇地跟着我们,说,‘这条狗真少见,像海鳗一样。’”
“哈哈哈……”
“哈哈哈……”
“亏他想得出来,海鳗。海鳗的感觉—林迪,有人说你是海鳗。”高夏说。
“有了‘海鳗’,可以不叫‘叔叔’了。”斯波要说。
“不过,皮奥妮和林迪相似的地方就是它们的脸都很长。”
“牧羊犬和灵缇的长相、体型大致一样,区别就在于牧羊犬是长毛,灵缇是短毛。我这是对缺乏狗的常识的人做一点简单说明。”
“那喉咙呢?”
“现在不谈喉咙,刚才的新发现弄得我不太愉快。”
“这两条狗这样并排站在石阶下面,就像三越一样。”
“妈妈,三越也有这样的狗吗?”
“你是怎么回事,地地道道的东京人不知道东京有个三越,大阪话却说得这么地道。”高夏说。
“可是,叔叔,我住在东京的时候才六岁呀。”
“噢,是嘛,真快啊。从那以后再没去过东京吗?”
“嗯。想去,可是爸爸总一个人去,把我和妈妈撇在家里。”
“想不想和叔叔一起去?刚好学校放假……带你去看三越。”
“什么时候去?”
“明后天吧。”
“怎么办呢?”孩子一直高兴的脸上忽然出现不安的阴影。
“阿弘,想去就去吧。”美佐子说。
“想去,可是假期作业还没做……”
“瞧你,妈妈不是一直督促你快点把作业做好吗?花一天时间能完成吧?那今天赶快做作业,明天让叔叔带你去。好,去吧。”
“用不着,作业在火车上也能做,叔叔帮你。”高夏说。
“在东京待几天,叔叔?”
“学校开学前回来。”
“住在哪里?”
“帝国饭店。”
“可是,叔叔不是有很多事情吗?一定很忙。”
“这孩子,叔叔特地带你去东京,你还有这么多意见?高夏,麻烦你带他去吧。两三天不在家里,我也清静一些。”美佐子说。
弘看着母亲的眼睛,略显苍白的脸露出冷漠的微笑。带他去东京完全是高夏偶然的想法,但弘不这么认为,他一定以为这是事先商量的计划。如果完全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当然也想去东京看一看。但如果是一种预谋,从东京回大阪的火车上,也许叔叔会对自己说:“阿弘,你回去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家里了。爸爸让叔叔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弘害怕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当然是孩子幼稚糊涂的想法,他难以猜测大人的心事,所以犹豫不决。
“叔叔是有事非去东京不可吗?”
“怎么啦?”
“要没事的话,最好您一直住在我们家里,这样大家都很快活,爸爸妈妈也觉得有意思。”
“家里有林迪,爸爸妈妈每天都摸摸它的喉咙。”
“林迪又不会说话。是吧,林迪?林迪,你不能代替叔叔吧?”
弘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蹲在林迪身旁,一边抚摸它的喉咙一边把脸贴在它的肚子上磨蹭着,他说话的声调有点异常,也许在伤心地哭泣。
不论家庭即将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只要高夏在,大家的心情都很平静,能够愉快地开玩笑。这一方面是高夏引导的结果,另一方面由于高夏知悉一切内情,夫妇俩无须在他面前演戏,心头比较轻松的缘故。美佐子大概有好几个月没听到丈夫这样放声大笑了。阳光照射在朝南的阳台上,丈夫和妻子坐在藤椅上,看着孩子和狗欢乐地玩耍,充满和平宁静的气氛。夫妇俩和远道而来的客人愉快地聊天,这种和谐安宁排除了自欺欺人的表演成分,显示出他们之间还残留几分夫妻间自然真切的情绪。即使这种状态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也愿意暂时给自己带来平静舒畅的心情。
“瞧你看得津津有味,有意思吗,这本书?”高夏问。
“很有意思……”
斯波要把扣在桌子上的书拿起来,竖在自己面前,不让别人看。打开的那一页上印着大概是后宫里一群裸体女人嬉戏的铜版插图。
“为了弄到这套书,我和别发洋行交涉,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好不容易让他们从英国邮寄过来,对方大概看透了我迫切需要的心情,开价两百美元,少一分钱都不卖。说是现在伦敦也只有这一套,绝对不可能让价。我对书的行情一无所知,觉得也是如此。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勉强答应打九折,但是必须即付现金。”
“哎呀,这么贵的书。”
“不是一本,是一套十七本。”
“十七本书你全都带来,太辛苦了。这种色情的书,还带插图,要是被海关发现就很麻烦。当然可以装在皮箱里,可是重得很,提进来就够你受的,真不知道费了多少劲儿。这活儿,不多收点跑腿费真划不来呀。”
“爸爸,大人看的《一千零一夜》和小孩子看的完全不一样吗?”
听了高夏的一番话,勾起孩子朦胧的好奇心。他的目光一直偷偷瞟着父亲手里的书上的插图。
“有的一样,有的不一样—《一千零一夜》本来是给大人看的,后来把其中孩子也可以看的故事抽出来编成书,这就是你现在看的。”
“那你的书里有《阿里巴巴大盗》吗?”
“有。”
“有《芝麻开门》吗?”
“有。你知道的故事都有。”
“看英文书不难吗?爸爸用几天才能看完?”
“爸爸不是全部都看,挑有意思的看。”
“可是爸爸看英文书,这就很了不起。我早就把英语忘得一干二净,除了做买卖,英语没别的用处。”
“你不知道,这样的书,谁都想看,哪怕是一边翻词典也要看,真不可思议。”
“像你这样的闲人才会这样,我这样的穷人没那工夫。”高夏说。
“听说你不是发大财了吗?”美佐子说。
“好不容易赚了一点儿,又赔进去了。”
“怎么回事?”
“美元汇率。”
“对了。一百八十美元是多少日元?赶紧给你,免得忘了。”
“算了吧。那是送给你的礼物。”
“别瞎说了,哪有这么贵的礼物。这本来就是我托你买的。”
“高夏,你送给我什么礼物?”美佐子说。
“瞧我全忘了,你上去一下好吗?挑好的送给你。”
两人一起到西式楼房二层高夏居住的房间。
<h2>
七</h2>
“哎呀,真臭!”
一进房间,美佐子用袖子使劲扇动周围的空气,然后袖子捂着脸,急急忙忙打开所有的窗户。
“真臭。高夏,你现在还吃那个吗?”
“嗯,吃呀。不过,还一直吸这样高级的雪茄烟。”
“两种味道搅和在一起,变成一种怪味。真的,满屋子臭气烘烘。你弄得这么臭烘烘的,就别穿我们家的睡衣。”
“洗一下就没味道了。再说,都穿在身上了,脱下来还不一个样吗?”
刚才在院子里的时候,没有觉察出来。一进房间,他整整一个晚上关在屋子里吸雪茄、吃大蒜的呛人气味扑鼻而来。高夏的理论是:“既然住在中国,就必须像中国人那样使劲吃大蒜。只要吃蒜,就不会得地方病。”他在上海的时候,厨房每天都要做带大蒜的菜,不可缺少。他说:“中国人每天吃的菜都必须有大蒜。没有大蒜味的中国菜好像不是中国菜。”回到日本以后,身上总带着干蒜头,时常用小刀切几片包在糯米纸里当药吃,说是不仅对肠胃有好处,而且精力充沛,所以改不了。斯波要还开玩笑地说过:“高夏的老婆就是因为受不了这大蒜味才跑掉的吧。”
“求你了,离我远点。”
“你要嫌臭,捏住鼻子。”
说着,他噗地吐出一口雪茄烟,一手把差不多该卖给收破烂的磨损厉害的旅行箱提到床上打开来。
“啊,买这么多东西呀,简直就像绸缎铺的掌柜……”
“噢,因为这次要去东京……有没有你看得上的?反正背后又要说我的坏话。”
“能给我几块?”
“最好两三块吧……这个怎么样?”
“太素了。”
“这还嫌素气啊。自己不想想今年都多大了。老九章绸缎铺的掌柜说,这块料子适合二十二三岁的姑娘或者少妇穿。”
“那个中国绸缎铺掌柜的话,信不过。”
“虽然是中国人说的,可是那家店铺日本人常去,很了解日本人的喜好。我店里的那些人经常和他商量。”
“我就不愿意。再说了,这是毛料的呀。”
“你可够贪的。毛料给三块,要是缎子,只能给两块。”
“那我要缎子,还是这样合算。这一块怎么样?”
“这块吗?”
“‘这块吗’是什么意思?”
“这一块打算送给住在麻布的小妹妹。”
“哎呀,真可怕,那铃子太可怜了。”
“可怕的是你,用这么鲜艳的布料做腰带,简直就是色情狂。”
“呵呵,反正我就是一个色情狂。”
高夏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是话一出口,收不回来。美佐子为了掩饰尴尬的场面,厚着脸故意笑着。
“啊,失言,失言。刚才完全是本人的过错,予以取消,请不要记在心里。”
“那不行,现在取消来不及了,已经记在心上了。”
“本人绝无恶意,但这不仅无辜伤害淑女的名誉,而且妄自破坏谈话的气氛,谨向您表示谢罪。”
“嘿嘿,我又不是淑女……”
“那么,我可以不取消刚才的话啰?”
“随你的便,反正我得到的只会是受伤的名誉……”
“不一定吧,现在不是正千方百计使名誉不受伤害吗?”
“斯波要是这样,我恐怕做不到—昨天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嗯。”
“他是怎么说的?”
“还是老样子,不得要领……”
两人隔着散乱着鲜艳腰带布料的皮箱,分别坐在两边的床头。
“你怎么想的?”高夏问。
“怎么想?嗯……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
“一句话说不明白,你就说两三句嘛。”
“你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一整天都空出来。昨天下午把大阪的事都办完了。”
“要今天呢?”
“他说下午想带弘去宝冢。”
“你让阿弘好好做作业啊,然后带他去东京。行吗?”
“我没问题,可是刚才他的表情有点不正常,好像哭了。”
“是的,他就是这么个人。我也说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心情,想让孩子离开自己身边,哪怕两三天也行。”
“也许这样更方便一点,你可以和斯波要好好谈一谈。”
“他的想法,最好由你去了解。我和他面对面坐下来谈,总不能畅所欲言,泛泛而谈可以,一深入下去,就不由自主地光是流眼泪。”
“你去阿曾那边,到底有没有把握?”
“有把握。我想最后取决于两个人的决心。”
“那边的父母兄弟还一无所知吗?”
“好像多少知道一点。”
“到什么程度?”
“大概是说时常见面,而且得到了要的默许。”
“就是说,佯作不知。”
“是这样吧。也只能这么说,没别的办法。”
“要是问题变得复杂起来呢?”
“那也……其实,只要这边顺利分手,大概不会有其他障碍。母亲说理解我的心情……”
这时,两条狗在院子里又开始咬斗起来,汪汪直叫。
“哎呀,又来了!”
美佐子啧了一声,把在膝盖上摆弄的腰带布料随手一扔,站起来走到窗口。
“阿弘,把狗牵走。烦死人了。”
“知道,现在就牵走。”
“你爸爸呢?”
“爸爸还在阳台上看《一千零一夜》。”
“你别尽玩,赶快去做作业。”
“叔叔还不下来吗?”
“不要等叔叔,你自己也能做嘛。叔叔,叔叔,就像叔叔是你的朋友似的。”
“叔叔说他帮我做作业嘛……”
“不行,不行。做作业是为了什么?必须自己做!”
“好—吧—”
传来弘和狗一起跑去的声音。
“弘好像怕妈妈。”
“嗯,要什么也不说。可是,一旦离婚,是不是做母亲的比做父亲的对孩子更依依不舍?”
“做母亲的是只身出去,也许这一点就值得同情。”
“你这么认为吗?我觉得大家的同情心都在他那一边。因为从表面上看,是我抛弃了丈夫,社会上恐怕都说我是一个坏女人。孩子听到这样的风言风语,难道不会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