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x-mas Feast
她唯一的希望是弟弟能够上学。她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有一天弟弟能成为家人的救星。
大姐梅莎今年十二岁,家里没有人知道该如何联系她。她从未原谅我们的爸妈不够有钱,不能送她去上学。她就像只野猫: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有在换洗衣服时才回来,然后拿钱给我,叫我转交给爸妈。即便待在家里时,她也尽可能地回避他们,仿佛他们的出现是提醒她家中事事都要用钱。尽管她偶尔会跟爸爸顶嘴,却从未对妈妈说过大不敬的话,即使妈妈偶尔口出恶言地挑衅她,喊着:“梅莎!妓女!你甚至连胸部都还没发育!”梅莎也不放在心上。
梅莎经常跟十岁大的奈玛交换心得。跟家中其他成员相比,姐妹俩很有话聊,话题内容多半是身为妓女应该注意的事项。梅莎让奈玛试穿她的高跟鞋,传授她化妆技巧,还教她如何使用牙膏和牙刷。她告诉奈玛要尽可能远离会殴打她的男人,不论对方付她多少钱;她说,如果奈玛长大后跟妈妈一样生养太多孩子,她会像对待妈妈那样对待她。她还告诉奈玛,宁可饿死,也不要跟不戴安全套的男人出去。
工作时,她忽视奈玛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奈玛会让她想起家,又或者是她不愿意让奈玛见到自己一点儿都不像平日里酷酷的模样。不过梅莎在外头比在家里更能容忍我。我可以在人行道上跟她聊天,不管我衣衫如何褴褛。在她等候接客的时候,一个八岁男孩挡不了她的财路。我们知道该如何装作素不相识,那不过是个街头孩子在跟妓女说话而已。
其实,和其他人比起来,我们还是幸运的。我们还能彼此相守于街边的家——至少,这个圣诞节是如此。
圣诞节的傍晚,太阳早早就下山了。这个时节的天气非常恶劣,大雷雨扰乱了季节更迭,内罗毕淹了水,十二月的雨滴滴答答,打在防水布搭盖的屋顶上。我坐在简陋木屋的地板上——木屋搭建在巷尾的水泥地上,紧靠在一栋陈旧的砖瓦商店后方。偶尔寒风袭来,吹开了棕色的塑料墙面,地板上堆满了我在毕夏拉街的垃圾场里搜刮回来的靠枕。入夜之后,我们卷起屋顶的防水布,让商店的警示灯光照进屋内;然后,将一块木板当成门,倚在商店的墙壁旁。
一声雷响惊醒了妈妈,她缓缓起身,将手从梅莎的行李箱上移开——她睡觉时总是紧抱着它。行李箱外面是海军蓝,内衬是黄铜色,镶有滚边,占据了我们很大一部分生活空间。惊慌中,妈妈四下里胡乱摸索,吓醒了双胞胎兄妹欧提诺和安提诺,还吵醒了爸爸——三个人当时睡得正熟,宛如小狗般堆叠在彼此身上。她正忙着寻找宝宝。妈妈身上的白色T恤是三个月前生产时穿的,前胸还沾着两块奶水的污渍。接着,她肯定记起宝宝与梅莎和奈玛在一起,心情顿时放松下来,她打个哈欠伸展身子,不小心碰到了软木屋檐,压在屋顶上的一块石头掉到了屋外。
妈妈把手伸进苏卡22里,系紧绑在腰间的钱包,浓浓的睡意加上满身酒气令她昏昏沉沉。她在纸箱里一通翻找,在爸爸从别人口袋里偷来的一堆没有用的文件底下,她找到几件衣服、几双鞋子和我的一身新制服。她继续找,纸箱内的杂物在爸爸和双胞胎身上越堆越高。接着,她找到一罐用来粘鞋子的新桑坦牌强力胶,这罐强力胶是住在附近的马丘柯许家孩子送的圣诞节礼物。
妈妈望着这罐强力胶微笑,朝我眨眨眼睛,舌头探出缺了牙的齿缝。她娴熟地撬开强力胶盖子,整间小屋顿时充斥着修鞋匠摊位的味道。我望着她将强力胶倒进我的塑料“奶瓶”。在昏黄的灯光下,奶瓶内的液体发出温暖的黄色光晕。尽管妈妈尚未从前一天晚上聚会的宿醉中醒来,但挂着大手环的两只手还是稳稳的,一点儿都不发颤——那手环可是圣诞节聚会的礼物。等到奶瓶装满,她便摆正罐子,不让液体继续流出来。最后一点儿缓缓流入奶瓶的液体,停在半空中,好像冰柱一般。她用手掌盖住奶瓶,留住强力胶的气味。万一梅莎没给我们带回圣诞节大餐,吸食强力胶起码能够抑制饥饿感。
妈妈转过身去望着爸爸,用脚踢他的身体:“起来,你已经几天没去工作啦!”爸爸翻了个身,发出呻吟声。他的脚伸出小屋,搁在防水墙下,脚上穿的湿网球鞋已经开了口。妈妈再次踢踢他,他开始扭动双腿,仿佛在睡梦中行走。
我们家的狗在外面吠叫,妈妈弹弹手指,狗就走了进来,它快要分娩了,走起路来肚子一摇一摆的,宛如沉重的洗衣袋在风中摇晃。妈妈十分擅长观察母狗孕期,这只狗怀孕一个半月时,她便利用食物与关怀引诱这只狗到我家来,希望将来卖了母狗生下的小狗,能够给我挣点钱买教科书。狗舔舔安提诺的脸庞,妈妈屈起手指触探母狗的腹部,仿佛是个天生的接生婆。“噢,辛巴,你就快生啰,”她在母狗的耳边小声说,“我的儿子也要赶着上学啦!”她说完将狗赶到屋外。辛巴躺了下来,用体温温暖着爸爸的脚。它偶尔叫几声,以免其他狗接近我们家紧贴着商店墙壁的移动式厨房。
“吉迦纳,昨天晚上带宝宝一块儿乞讨的情况如何?”妈妈突然问我。
“赚了一点儿钱。”我对她说,交给她一把零钱和纸钞。她把钱塞到苏卡里,钱包的拉链声伴随着两个清脆的屁声一同响起。
一般人对于在圣诞节乞讨的乞丐颇为大方,而且我们的诱饵实际上是刚出生不久的宝宝,我们轮流将他的脸推向路人。
“哎呀!儿子,我从没见过像今年这样的圣诞节。”她的脸上漾着笑容,“明年的学费有着落啦,不必再到处筹钱,不必再吸食强力胶麻痹脑袋。你可以上学去了!大雨有没有淋湿你和宝宝?”
“我是回家才淋湿的。”我说。
“宝宝呢?谁在照顾他?”
“奈玛。”我说。
“梅莎呢?轮到她照顾宝宝时她人呢?”
“妈妈,她正在气头上呢。”
“那女孩真伤透了我的脑筋,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她人了。真不知道她的脑袋被什么虫子给吃了!”妈妈有时候说话会漏风,那是因为她的齿缝实在太宽,“呃,这会儿她正朝那些带着白花花银子的有钱人搔首弄姿,别以为可以瞒得过我。你说,她为什么不带宝宝去行乞?”
“她说这是虐童。”
“虐童?她现在成了NGO员工啦?难道上街拉客好过带宝宝去乞讨?”
“我不知道。她跟那些观光客出去了。今天有一个白种外国人,还带着猴子。”
妈妈朝门边吐了一口痰:“呸,这些人没用,我清楚得很。他们甚至连圣诞节的税都不付,说不定还让那只猴子上她。吉迦纳,你去跟那个女孩谈谈。你不是想要去上学吗?她不可能只给你筹到买制服的钱。”
我点点头。两天来,我已经试穿了八次制服,真想去上学。制服是绿白相间的格子衬衫,搭配皱巴巴的橄榄绿短裤。我把手伸进纸箱,从一堆衣服里拿出制服,轻轻拍着。
“干吗弄乱这件漂亮的制服?”妈妈说,“耐心点,孩子,你上学的日子不远啦!”她把头探进纸箱,收拾好东西,“梅莎比较喜欢你,”她小声说,“吉迦纳,拜托你,告诉她你还需要鞋子、家长教师联合会会费和预备金。我们得将圣诞节的税存起来作为你的教育基金,你可是家中的长子。让她别再买那些什么鬼设计师的衣服,那些闻起来有死白人味道的衣服,叫她好好留着钱当家用!”
妈妈说这话时,气得开始捶打梅莎的行李箱,这时就连家中唯一一件像样的家具——行李箱都显得很碍眼。一年前,梅莎将这只行李箱带回家,每次要打开箱子前总喝令我们离开小屋。没人知道箱子内藏有什么秘密,除了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水味。这只行李箱不仅能引发我们的好奇,同时也带给我们安慰。梅莎每次带了新玩意儿回来,这样的感觉都会越发强烈。有时候,梅莎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我们只好看着她那神秘的箱子,这样就会确信她终会回到这里。
“梅莎!妓女!她再不回家,今晚我就要打开这只行李箱。”妈妈气急败坏地在密码锁上吐了口水,还不断摇晃行李箱,我们听见里面传来了撞击声。只要梅莎久久不回家,妈妈就会拿这只行李箱出气。我伸手拦住她。
“你这个皮条客!”她大吼,“你竟敢帮那个妓女!”
“这不是她的错,要怪就怪那些白人观光客。”
“在她离家前,你最好已经开学了。”
“我要去跟她告状。”
“看我不把你跟你这张嘴塞进箱子里!”
我们开始缠斗,她的长指甲划伤了我的额头,血顺着额头往下流。妈妈却还在摇晃行李箱,我一转身朝她冲过去,咬了她的右侧大腿一口,只是并未咬出血来,因为我的门牙已经掉了。妈妈这下才松开手,整个人翻倒在熟睡的家人身上。安提诺发出一声简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仿佛做了个噩梦,之后又沉沉睡去;爸爸发出一阵呻吟,嘴里说着不喜欢见到家人在圣诞节大打出手。“你为了那个妓女咬我老婆?”他喃喃说道,“明天早上你等着吃棍子吧!我会亲自去学校找校长,让他好好教训你一顿!”
妈妈的大腿上留有我的齿痕,她掀起衣服开始搓揉受伤的地方,嘴里喃喃自语地咒骂着。接着,为了惩罚我,她取走为我倒好的强力胶,拿去敷在肿胀的伤口上——她将奶嘴贴着伤口,期待着强力胶的气味能够平复患处。
妈妈用完强力胶,就将奶瓶还给我。里面的味道依旧浓烈,我不敢直接吮吸,只是将嘴唇贴着奶嘴,缓缓地闻着气味,仿佛闻着一整株印度大麻。刚开始会觉得嘴里的唾沫不再分泌,接着,强力胶的气味会麻痹舌头的味觉。然后,喉咙缓缓发热,鼻孔觉得瘙痒,很想打喷嚏。我冷静下来,吹走气味,再用力吸吮一口并吞了下去。一瞬间,我的双眼濡湿,感到天旋地转,双手松开了奶瓶。
等到我抬起头的时候,望见妈妈为她自己倒了一些强力胶吸食。她和爸爸很少吸食强力胶。“强力胶只适合用在孩子身上。”祖父去世前,只要瞥见强力胶出现,就免不了责备我们一番。今年圣诞节,我们不再渴望大餐。除了带着宝宝出门乞讨来的钱之外,爸爸打算在NGO为马丘柯许家族举办的聚会中,偷几个包装好的礼物。这个机构小气得要命,用果汁代替烈酒,所以,偷完东西他会再赶赴另一个慈善聚会,用那些没用的礼物,像是塑料餐具、画框和杀虫剂这些东西,换来三杯米和观光旅馆捐献的斑马肠子,这是我们平安夜的晚餐。
“圣诞快乐,亲爱的!”妈妈过了一会儿向我举杯,摸了摸我的头。
“你也是,妈妈。”
“女孩们呢?她们难道不想在圣诞节祈祷吗?”她嗅闻着奶瓶,直到眼神涣散,面部表情狰狞得好似一头发狂的母牛,“政府竟然禁止这甜美的玩意儿!孩子,记得向邻居道谢啊,他们从哪儿找到这能够抑制饥饿的好东西的?”放下奶瓶后,我听见她咂嘴的声音。夜深了,她的脸部开始肿胀,她不断噘起嘴、咬着双唇,仿佛在确认它们是否已经失去了知觉。她那泛红、肿胀的嘴,就像梅莎涂了唇膏的嘴唇一样。
“妈妈,我们要送什么圣诞礼物给邻居们?”我问,想起家里似乎没给朋友们准备礼物。
妈妈猛然一惊:“汽油……我们买半加仑汽油送他们。”她说完打了个嗝,呼出的气体传来碳酸饮料和酸酒的腐败气味。等到她再次抬起头来,我们眼神交会,我窘迫地低下头。其实,汽油不比强力胶更有价值。每个在街头混的小孩都该有一瓶自己的强力胶,这样才有尊严。“好吧,儿子,明年……我们买好一点的东西送人。今年我可不想惹上警察,所以别再胡思乱想啦!”
此时,我们听见两个醉鬼正朝着我们家的方向走来,妈妈赶紧藏起奶瓶。那两个人站在屋外,大声嚷嚷着祝贺我们圣诞快乐。“我丈夫不在家!”妈妈撒谎道。我认得对方的声音,是马科斯·瓦科先生和他的妻子塞西莉亚。爸爸四年前欠他们的钱至今尚未还清。他俩每次都是循着钱的味道而来,爸爸就得因此躲几天债。宝宝出生后,我们典当了他四分之三的衣物用来抵债。圣诞节前一周,这对夫妻突袭我们家,以还钱为由没收了爸爸的工作服。
我迅速拿几块破布遮住行李箱,把手伸进口袋,紧握住一把藏好的生锈的小刀。
妈妈和我站在门边。马科斯·瓦科把长裤束在额头上,在末端打了结的两条裤管拖在背后,里面塞满了用来烹煮乌加里23的面粉,这大概是他在街头的聚会里取得的。塞西莉亚只穿了件外套,脚踩一双雨靴。
“噢,妈妈和吉迦纳圣诞节愉快!”做丈夫的率先开口,“别管那些钱了,祝你们圣诞节快乐!”
“我们听说吉迦纳要去上学了。”丈夫身旁的妻子说。
“谁告诉你们的?”妈妈提高了警觉,“我可不喜欢谣言满天飞。”
他们转过身来望着我问:“要去上学了,高不高兴?”
“我没有要去上学。”我撒谎道,害怕我的学费被拿去抵债。
“有其母必有其子!”身为妻子的人说,“你该知道你是家中的希望。”
“妈妈、吉迦纳,听着,”男子说,“梅莎上个星期来找过我们了,她真是个乖巧、有责任心的女孩。她恳求我们将之前的烂账一笔勾销,好让吉迦纳去念书。我们说好,不提钱的事,就当是我们送你们的圣诞节礼物。”
“你可得多念点书,吉迦纳。”妻子说完递给我两支全新的圆珠笔和铅笔,“将来去念马帕卡大学!”
妈妈忍不住开怀大笑,高兴得一只脚不小心踩进积了水的街道。她紧抱着这对夫妻,邀请他们入内。他俩摇晃着身躯在门边逗留,宛若踩着高跷参加化装舞会的人。
向他们致谢后,我拔去笔帽,一边在掌心写字,一边闻着英雄牌HB铅笔笔芯的味道。妈妈强行挤在他们和小屋之间的位置,确保房子不会倒塌。爸爸在屋内对我们小声说着话,准备逃跑。“哈,他们去年也是同一套说辞。等着瞧,他们明天肯定又来找我要钱,这次得让他们签下协议书才行。”妈妈迅速拿了纸笔,让他们签名同意。他们把我的背当作写字板,两人签完之后就缓步离去,塞了东西的裤管在身后一蹦一跳。
妈妈开始大声感谢梅莎,承诺绝不再胡乱敲打她的行李箱。梅莎最近带双胞胎去剪了头发,还带宝宝到肯雅塔国家医院体检,现在又替家里解决了债务问题。我真想立刻冲到街头去找她,紧紧抱着她开心地笑,直到天明。我要给她买可乐和印度面包,因为她有时候会忘了吃东西;但当妈妈见我搔着头时,她说,任何人都不准在我们说完祈祷词之前离开。
有几个晚上,我曾跟梅莎在街头鬼混,我们聊些名车以及内罗毕近郊的美丽景致。我们想象自己造访了马萨伊马拉国家自然保护区,跟其他观光客一样,在“食肉动物餐厅”吃烤鸵鸟或是鳄鱼肉,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啊!
“你好漂亮哦!”一天晚上,我们在科伊南格街上鬼混时,我对梅莎说,当时距离那个要命的圣诞节还有几个月。
“噢,我一点儿都不漂亮,”她笑着说,两只手拉拉身上穿的迷你牛仔裙,“不要睁眼说瞎话了。”
“瞧你这张脸。”
“谁派你来的?”
“你走路的样子跟模特儿一个样。”
“是啊,是啊,一点儿都没错!不过我不够高,鼻子呢,太大,又不够细致,脸不够尖瘦,嘴唇不够丰润,也没有穿高级设计师的衣服。我不像奈玛那般勇敢又漂亮。香水跟化妆品不代表什么。”
“你真是美女。”我捻着手指头说,“说不定明天你就长高啦!”
“你想约我出去啊?”她开玩笑地说,还摆了一个姿势,做出一个像是在逗双胞胎玩的鬼脸,“像个男人一样好吗?现在就约我。”
我耸耸肩膀笑着。
“我身上没钱哪,大女孩。”
“我可以给你这家伙打折。”
“别闹了。”
“拜托,不过是个玩笑。”她说完后拉近我,抱着我。
我俩咯咯地笑着,走起路来的步伐随着欢笑声变得轻盈了许多,任何一件琐碎的事情都显得十分有趣。我们无法止住笑意,甚至还对着周遭的路人傻笑,我笑得直不起腰,非得停下脚步不可,但她仍不罢手地胳肢我。
我们朝着在街头挤成一团睡觉的小鬼们大笑,有些小团体睡得井然有序,有些则胡乱就地而睡;有些人的头顶有避免风吹雨淋的防水布,有人却一点儿遮蔽也没有。我们朝着聚在一块儿喝茶取暖、热烈谈论政治笑话的出租车司机们笑——他们正等待满载坦桑尼亚和乌干达乘客的阿卡姆巴公交车前来。我们偶尔会见到陈旧出租车里的观光客露出焦虑的表情,他们将度过十二个钟头的旅程里最紧张的二十分钟——出租车的速度一减慢就可能会遭抢。
但我们不怕入夜之后的城市,这里就像是我们的游乐场。每到这种时候,梅莎仿佛忘了自己的正事,她笑闹着,好不快乐。
“你是好人吗?”梅莎问道。
“不是。”
我开始拉扯她的手提包。
“你明天就要变成大人啰……”
突然她从我身边越过,试图拦下一辆备有专职司机的富豪汽车。汽车在她面前停好,车窗摇了下来。后座的男子上下打量起梅莎,摇摇他的秃头。他将目光锁定在梅莎身后那群女孩里的一个高个子身上。她们一个个引颈企盼,试图引起车窗里那个男子的注意。梅莎接着冲向一辆银色奔驰车,不过那司机却挑了个矮个子女孩。
“总有一天我要找份正常的工作。”梅莎走回来后,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样的工作啊?”
“一份正经的差事。”
“去哪儿?”
她耸耸肩膀说:“蒙巴萨?达累斯萨拉姆?”
我摇摇头:“真是个坏消息。得去多久?”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人生。我想全职工作才够给你付学费,我自己有余力的话还可以存钱。我会把钱送到教堂,再请他们转交给你。等我存够钱就不当妓女了,我可不想永远在大街上拉客,总有一天我也要去上学……”
那些字眼渐渐在她的喉咙间消失。她噘起嘴,双手交叉在胸前,轻轻摇晃着身体,不再急忙冲向来往的车辆。
“我们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说,“不了,谢谢你。如果你要离开家当妓女,我就不去上学了。”
“那我就可以把钱存起来了,哈哈。如果不需要供你读书,我就不会再拿钱回家,绝不会。”她望着我的脸,突然间停下来,然后扑哧一笑,“关于妓女那件事,我是开玩笑的,好吗?”
她开始胳肢我并拉我往莫伊大街走去,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街灯下的妓女们挥舞着双手,仿佛一群带翅膀的白蚁。
“梅莎,爸妈他们……”
她突然转过身来,握紧双拳。
“住嘴!你丢光了我的脸!你这鼠辈,离我远一点!我不是你的相好,你付不起钱!”
其他女孩纷纷转过身来看着我俩,咯咯地笑着。梅莎走开了。在其他女孩面前提起“爸妈”这个字眼真是大错特错,这么一来其他人就会知道我们的关系,我也不该喊她的真名。我一路哭着回家了,因为我伤害了她。之后她好几个星期都不搭理我。
庆祝完结清债务之后,妈妈从纸箱里找出两个乌丘米超市的防水袋子。她用双手抚平它们,仿佛防水袋是皱巴巴的袜子,然后再将袋子套在帆布鞋外头,用袋子的提手处在脚踝打了个小结。接着,便走进淹水的地方,她那长了翅膀的雨鞋好像鸭子的脚一样在划水。她忙着解开装了食物以及厨具的袋子——这些东西紧靠在商店的墙边。她眼睛四处打量着,试着找一块干燥的地方起炉灶,给双胞胎热些吃的。不过大雨倾盆,她试了一会儿后就宣告放弃。
“吉迦纳,你见过梅莎的客人了?”她问。
“我见到三名白人外加一名司机。有个身材高挑的老人,他穿着灯笼裤和网球鞋,我还跟他们握手了呢。那汽车真是漂亮极了……我甚至还捏了那只猴子。”
“汽车?他们开着汽车?谁能想象有汽车载送我的女儿呢?”她身子向前倾,握住我的双手,笑着说,“你是说我女儿真有这么气派?”
欧提诺此时醒了过来,无力地站在靠枕上——他先爬上妈妈的大腿,手攀着我的头好保持平衡。接着他跨到小屋外的积水处,在水中蹲低身子,然后拉了一坨屎;那在寒凉的晚上呼出一股热气,而他的两片屁股则让寒气给冻红了。
欧提诺回到小屋之后,在妈妈的大腿上坐下来,抓着她的胸脯吮吸奶水,边吸还边发出声响。他一只手抓着梅莎给他买的玩具,另外一只手在妈妈瘦骨嶙峋的脸上摸索着什么。妈妈仍旧一副瘦巴巴、精疲力竭的模样,尽管在双胞胎离开保温箱之后,她曾留院观察一段时间监控好饮食状况。
妈妈拿出家中的《圣经》开始进行圣诞节祈祷,这本《圣经》相传是祖父留下来的。《圣经》的封面已经不见了,脏兮兮的纸页写满已过世或是还健在的亲戚的名字。她大声读着。祖父坚持认为这里必须写上家族里所有人的名字,以纪念街头生活的不稳定。妈妈先从她的父亲开始念起,他在妈妈逃往内罗毕之前,被偷牛贼所杀,所以在那之后妈妈才跟着爸爸一块儿生活。接着,妈妈念出祖母的名字。那时候因为几名政客重新规划种族疆界,她住的村子遭到拆毁,所以她搬到内罗毕居住。某天,她拄着拐杖,永远消失在了城市中,一去不返。妈妈还念出其他表兄的名字,杰克和索洛,他们住在另一个村子,常通过教堂给我们写信,让我们的爸妈寄学费过去。等到老师教会我写信时,我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们点了灯的停车场以及内罗毕高级汽车的事。妈妈呼唤她的兄弟彼得舅舅的名字——他曾告诉我如何在不被政府官员鞭笞的情况下,在市区的喷水池淋浴;后来他被警察误杀,医院停尸间将尸体送交医学院,因为我们付不起丧葬费用。妈妈呼唤爸爸另一个表妹梅西的名字——她是家族成员里唯一一个中等学校毕业的人;自从她爱上一个火奴鲁鲁来的观光客并且跟他私奔后,就不再给我们写信了。妈妈呼唤着爸爸的姐姐,也就是我们姑妈的名字。她两年前死于心脏病,临死前每天晚上都会讲故事给我们听,还会用她那甜美的、带着浓浓乡愁的声音,教我们唱族人的歌曲。
天空隆隆作响。
“希望奈玛出门前记得给宝宝多加衣服。”妈妈对我说,忽然颤抖了一下,因为欧提诺咬了一口她的奶头。
“她先给宝宝套上防水纸袋,接着才穿上毛衣。”
欧提诺吸饱奶水后就吵醒了安提诺,让她吸另外一边的乳房,两个人什么都分配得好好的,安提诺一直吸到睡着为止。妈妈轻轻将安提诺放在欧提诺身边,然后试着摇醒爸爸,直到他睁开一只眼睛。他的脸贴着墙,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