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家里没吃的啦!”妈妈说,“我们得唱完亲戚们的名字。”
“再不吃点东西的话,名单上很快就会有我的名字。”
“食物在这儿——新桑坦牌强力胶。”妈妈从我的手中接过奶瓶递给他,“喏,下个星期前,你都不会觉得饿了。”
“孩子们都在吗?”
“宝宝和奈玛还在外面。上一次……应该轮到梅莎。”
“噢,那至少还能指望梅莎带圣诞大餐回家。”
“她是去筹学费,记得吗?”
妈妈又在纸箱内翻找,她找到一根肮脏的蜡烛,坑坑洼洼的表面沾满了泥沙。她点燃蜡烛,用蜡油将蜡烛固定在行李箱上,手持《圣经》,开始念诵斯瓦希里语赞美诗——感谢上帝赐给她宝宝这个礼物,让有两次流产记录的她能够顺利产下双胞胎。她赞美上帝让梅莎能在圣诞节找到外国客人。然后,妈妈感谢一个有着滑稽单眼皮的年轻日本志愿者,因为她在我们的乞讨盘里慷慨施舍了几先令。我记得她穿着马赛牌绑带凉鞋,戴着项链,脖子看上去像是上了套索;她不回应我们的问候,也避免与我们目光相接。妈妈甚至还感谢我们以前在基贝拉贫民窟的房东,尽管最后他将我们逐出房子,却从不会因为我们缴不起房租而拿走我们的家当作为抵押。此刻,她正恳请上帝保佑辛巴产下许多小狗,“耶稣啊,上帝之子,保佑吉迦纳有颗聪明的脑袋瓜,好应付学校课业!”她最后说道。
“请对我们宽厚仁慈。”我说。
“奉耶稣母亲圣母玛利亚之名……”
“阿门。”
奈玛抱着宝宝回来的时候,天空又下起了雨。宝宝到家时已经睡着了。奈玛的牛仔裤、平底船鞋和编了辫子的头发全被雨水淋湿了,一双大眼睛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通常,她都是哼着布伦达·费西的歌曲漫步回来的,不过今晚她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她把钱交给妈妈,妈妈迅速收进钱包里。她还递给妈妈一罐杀菌牛奶,牛奶只剩下了半盒,奈玛解释说她必须买牛奶给宝宝止饿,不让他哭。妈妈点点头。湿透的牛奶盒仿佛随时会解体。妈妈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拿着牛奶盒,像是接过学位证书一样。等到奈玛拿出只剩一半的火鸡腿时,妈妈拧着她的耳朵,心想八成是她拿乞讨得来的钱买的。奈玛立刻解释说是她的新任男友买给她吃的。那男孩是我们这个地区街头帮派的大人物,令人敬畏三分。梅莎和我都很讨厌他,不过他很爱奈玛。
奈玛躺在地板上扭动着,她蜷缩起柔软的身躯,偷偷地哭了。妈妈取下其他人身上的毛毯,盖在女儿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脚上。
“梅莎明天要搬出去,她找到全职工作了。”奈玛说。
妈妈的脸僵住了。不管在街头乞讨再怎么粗鄙、无所依靠,一旦有人离开家,这个家将变得四分五裂。我走到屋外,躺在我们沿着隔壁商店摆放的一排空油漆桶上,将脸埋在臂弯中。
我的内心充满了罪恶感。如果我加入街头帮派的话,或许梅莎就不必离开了;如果不需要给我筹学费,梅莎和爸妈就能够和平相处。但我的愤怒却指向那些白人,那一张张受着姐姐诱惑的脸庞。真希望自己跟奈玛的男友一样有势力,或者加入他们的行列。我们可以烧了他们的捷豹,将他们绑起来,揍个半死,我们可以拿走他们身上所有的文件,或剥光这些白人的衣服——我曾见过奈玛的朋友对伤害帮派的人这么做过。至少,我们可以杀了那只猴子再吃了它,或是切除它的性器,让它不能再上其他人的姐妹。我拿出口袋里的小刀,仔细检查刀锋,只是刀刃不甚锋利,上面满是凹痕。我相信倘若我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定能让这些人见血。
过了一会儿,我明白这项计划根本行不通。我绝不可能加入奈玛男友的帮派,奈玛也绝不会同意。事实上,今天晚上之前,她曾嘲笑过梅莎搬出去这件事,她说如果她跟梅莎年纪一样大的话,老早就搬出这个家了。此外,就算我赶往基贝拉贫民窟,一旦我们接触了那些观光客,警察便会立刻上门逮捕我爸妈,拆了我们的小屋。他们将带走梅莎的行李箱,夺走她的宝贝。
爸爸仿佛被巨大的声音惊醒了,清醒过来。
“梅莎吗?”他问,再次闭上眼睛。
“不是,梅莎在工作。”妈妈说,“我的梅莎勾搭上白人了,还搭乘高级轿车!”
“什么?什么白人呀,亲爱的?”爸爸问完立刻坐起身来,用掌心揉揉透出饥饿感的惺忪睡眼。
“白人观光客啊!”妈妈说。
“嗯?那他们得付我美元或是欧元,我可是一家之主,你听见没有,女人?”
“知道啦!”
“不准跟火奴鲁鲁扯上关系。他们开的是什么车?”
“捷豹。”我回答,“还有司机呢。爸爸,我们不能让梅莎离开家……”
“没有人要离开,谁都不准走!闭上你的乌鸦嘴!你咬伤我的老婆!明天看我不打掉你的牙齿!别再胡说八道,不准开口!你替我向那些外国客人道谢了吗?”
“没有。”我回答。
“哎呀,吉迦纳,你的礼貌呢?你问了他们要去哪儿吗?车牌呢?”
“我没问,爸爸。”
“如果他们要带她到火奴鲁鲁去,我怎么办?或许我们该送你加入街头帮派。孩子,你难道就不能抓住机会吗?你知道自己浪费了一个月的学费吗?可怜的梅莎。”
他不相信地眯起眼,宽阔的额头堆积了几条疑惑的皱纹。他噘着嘴,加快了呼吸频率。但那天晚上我戳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我不想去上学了,爸爸。”我说。
“胆小鬼,住嘴!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不!”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想跟我一样当个扒手吗……儿子?你可是我的长子,不能跟女孩一样没用!”
“我不想念书了。”
“你还太年轻,不能够独立思考。就像人们常说的,‘先冒出来的牙齿不是用来咀嚼的’。只要你住在家里一天,就得乖乖听我的话去上学。”
“不。”
“你是说你从此不去上学了,吉迦纳?!”他看着妈妈,“他不想去上学了?圣犹大24!”
“老爷,这孩子固执得很。”妈妈说,“你瞧见他看我们的眼神了没?真是侮辱人!”
爸爸突然间起身,两手颤抖。我并没用手护住脸颊好躲避他的巴掌或口水。以前他生气时,我都这么做,但现在就算他想要杀了我,我也无所谓,反正这个家由于我的缘故已支离破碎。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因气恼而发颤,一脸困惑。
妈妈拍拍他的肩膀,试着安抚他,他却将她推向一边,径自走出去冷静冷静。我透过墙壁上的小洞偷偷观察他,没多久,他开始大声咒骂自己喝了太多酒,懊悔圣诞节当日睡过了头,错失在观光客身上行窃的机会。不过一想到梅莎的好运,他就整晚唱着“还是捷豹车好”。他在石头间跳跃,小心避开积水中松动的鹅卵石,仿佛它们是河水中探出头的鳄鱼。市区里,高耸的建筑物因为健忘的员工忘记关灯而照亮了天空。购物中心则因为圣诞节的到来而灯火通明,灯光忽高忽低地闪烁着,宛如雅各梦中天梯上面的天使。市区巴士停靠处,也就是爸爸的狩猎场,今晚暂停活动。街道变得空旷,车辆在积水处疾驰而过,溅起的一层层水花打在我们的小屋上。
屋里,爸爸从屋檐上取下一根嚼过的米拉25,开始剔牙。他将目光集中在行李箱上,嘴角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最后,这根米拉变成一团杂乱的海绵状物体。他从嘴里迅速吐出一口痰,那口痰越过屋子飞到了门外。突然间,他的脸绽放出光芒。“Hakuna matata!”26他喊道。说罢,他低下头从纸箱内取出一卷铁丝,然后急忙推着行李箱到屋子中央。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以为他不想让梅莎离开家。
妈妈试图阻止他打开行李箱:“……住手!如果让她发现你动过她的东西,她说什么都要离开的。”
“女人家,别管我的事!”他斥责道,“我可不会坐在这里,让任何一个火奴鲁鲁人跟我的女儿私奔,他们得光明正大地娶她进门。”
“亏你说得出这番话,”妈妈说,“你到我家提过亲吗?”
“没人会付钱娶个麻烦的人,”爸爸反唇相讥,“你是个大麻烦,只要我一碰你,你肚子就大了起来。多看你两眼,你就怀个双胞胎给我,简直像个熟透的果实!”
“我这会儿成了麻烦的人!”妈妈提高了音量说。
“我要说的是我们得对观光客客气点。”
安提诺因为把手伸出小屋而浑身发颤,爸爸拉回她的手,把她的头套进毯子中央最大的洞。这是我们家确认成员都能盖到毛毯保暖的方式。爸爸抓住欧提诺的两腿,套在毯子边缘的两个洞口。“捷豹之子,”他在他们耳边小声说,“有捷豹的圣诞节。”他试图将安提诺与欧提诺用毯子好好固定住,但除了把他们弄得翻来覆去之外,始终不得要领。接着他失去了耐心,把两个人捆在一起,像个包装糟糕的肉卷。他们的脚贴在对方脸上,屈起的膝盖则紧靠在对方的身上,仿佛待在毛毯裹成的子宫里。
妈妈让他关好门,却遭到拒绝。他殷切地盼着梅莎回家,假装没看见我,仿佛我不是家中的一分子。妈妈将宝宝交给我,然后躺了下来。我坐在那儿吸食强力胶,直到整个人晕乎乎的。我感到脑袋发涨,屋顶开始松动、摇晃,最后与天空融为一体。
我发现自己飘了起来,骨头发热,思绪宛如夜里通过的电流。正向与逆向的电流交织流过,在一阵火花之中,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垂挂在校车的门边,准备搭车去上学。我将制服藏在书包里,这样就可以和其他在街头游荡的孩子一样免费乘车。课本内页的数字和字母不断向我袭来,仿佛有话要说。火光急速燃烧,炎炎烧灼的黑板越来越亮。阳光穿透屋顶的洞口流泻而下,我看见老师很有技巧地在黑板的裂缝之间写字,犹如一个驾驶技术超凡的出租车司机在布满坑洼的路上开车。接着,我在光秃秃、草木不生的田野间,追逐着橘色橄榄球,我在沟渠间跳跃,用手抱住球。我已经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
妈妈抚摸了一下我的肩膀,接过我手中的宝宝,取下他身上的塑料袋为他冲洗干净,并在睡前给他换上干净的尿布。奈玛已经压在靠枕上睡着了。妈妈用纸箱铺好小床,她将宝宝放进纸箱后再立起纸箱的四个角,然后打开蚊帐盖在上方。蚊帐由NGO捐赠,爸爸尚未找到机会典当它。之后,妈妈蜷缩起身子,在纸箱旁睡着了。
天亮前,梅莎返回家,我赶紧叫醒爸爸。他手拿着玫瑰经念珠打盹,倾斜的身躯压垮了蚊帐。妈妈得不断用手肘叫醒他或是用脚踢醒他,每次睁开眼睛时,他总挂着训练有素的笑容,以为捷豹车就停在家门口。雨已经停了,不过厚厚的云层只会让夜变得更黑。积水使整座城市变得肿胀,浮肿的皮肤随时准备爆开。市集内摆放的桌子与摊位让街道看上去乱糟糟的,显得残破不堪,仿佛酒吧内刚有人打完架。路上到处堆满了垃圾——吃剩的鱼、文具、小玩意儿、枯萎的绿色蔬菜、塑料盘、木雕物和内衣裤。少了往常的人潮,昏暗的街道显得空荡荡的,任何一点微弱的声音都会被放大。警车通过许久后,还能听见官员们想从这些没法返乡过节的人身上捞一票的声音,他们靠着受贿换来圣诞节礼物。
梅莎搭乘一辆破旧的雷诺16出租车回家的。司机走下出租车时,她依旧虚软无力地坐在后座。司机拿出钳子,他得屈膝使劲儿撬才能撬开后门,让梅莎下车。爸爸失望的叹息声与内罗毕通知人们进行祈祷的声音一样大。姐姐走下出租车,筋疲力尽地靠在车旁。车内的座椅上摆着一袋又一袋的食物。
她示意爸爸离开,但他不予理会。
“我们的捷豹车和白人观光客呢?”爸爸问出租车司机,他把头探进这辆破车,仿佛这辆车随时有可能变身。
“哪儿来的捷豹?哪儿来的白人?”司机望着梅莎问道。
“捷豹……我女儿在哪儿上车的?”爸爸问他。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他指指梅莎,对爸爸说。
梅莎弯腰在唯一一盏正常发光的车头灯前计算车费。由于长裤过于紧身,她的大腿和口袋处起了皱。她想法子在数钞票时不弄断自己漂亮的长指甲,那些指甲向内弯曲的弧度如爪子一般。昨天,她的头发还是修剪整齐、染成金色的波浪鬈发,就像是新烫过的一样。如今头发蓬乱地竖起,另一边还扁塌地露出几处头皮,显然遭到了化学药剂的灼伤。卸了妆之后的皮肤也惨不忍睹。为了淡化小时候留在脸上的痘疤,她竟然漂白了自己的脸,搞得脸上的色调不匀。眼皮以及眼周的皮肤对于她涂抹的各种乳液产生了过敏反应,今晚她的疲惫更加重了不匀的肤色和眼睛浮肿的痕迹。
司机无法轻易摇起窗户,于是伸长了手臂,保护着这几袋作为抵押品的食物。爸爸拿出六英寸长的铁钉,走近已磨损的轮胎。“你让我女儿吃了什么药?她向来都活力满满地回家。”
司机立刻瘫软在地,神色畏惧地苦苦哀求:“老先生,我叫卡鲁姆。保罗·肯裘瓦·卡鲁姆……我,我是个正直的肯尼亚人。我敬畏上帝。”
“你想窃取我女儿的袋子?”
“不是,我求你,拿走这些袋子吧,拜托!”司机哀求着,试图阻止爸爸戳破他的轮胎。
“哎呀,爸爸,别丢我的脸,别说了!”梅莎虚弱地说,把钱交给司机。
爸爸拿起袋子,缓步离开了马路,他的鼻子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最后,他突然冲进家中,想趁梅莎踏进家门前打开她的行李箱。
司机坐进车里,准备把钱放进胸前的口袋,这时却忽地慌了手脚。爸爸站在小屋门边望着眼前的好戏。没多久,司机像是衣服爬满了蚂蚁似的胡乱挥舞双手,他拉开口袋又迅速拉上拉链,心想窃贼应该还在附近。他脱下外套和衬衫仔细翻找,朝天空闭起眼睛,默想整个过程,食指朝着看不见的星星晃动。他甚至脱下袜子,趴倒在地,在潮湿的地面搜寻着,脸上滴落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我的车费呢?”他对梅莎说,“刚刚明明还在我的口袋里呀!”
梅莎往前一探身子,朝爸爸发出尖叫,直到他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做贼心虚的笑容。他将一沓钞票物归原主,跟双胞胎一样咯咯地笑着。司机简短地向梅莎道谢后,颤抖着双手掸了掸衣服。汽车一发动,他就开着车吱吱嘎嘎地离开了。喇叭声刺耳,左边那只车灯像是一只无法眨眼的眼睛。
梅莎摇摇晃晃地走进小屋,手里拎着的高得吓人的高跟鞋搭在肩头。妈妈给她和几个袋子留了空间,还在屋内喷洒了杀虫剂消灭蚊子。屋内的孩子被呛得纷纷咳嗽不止。梅莎进屋之后,妈妈像个女佣似的站在一旁,不停捻着手指头。我不敢直视梅莎,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晚安,梅莎。”我脱口而出。
她停了下来,疲倦的身躯突然一惊。她先凝望着爸妈的脸庞,最后才发现是我在说话。
“谁让你开口的!”她说。
“你要离开家去做全职工作,我也要离开家,不念书了。”
“你得乖乖上学去。”梅莎说,“学费都筹到了。”
“离开家?吉迦纳,你闭嘴!”爸爸怒斥道,“你以为自己能做主了吗?‘都怪有人率先起头作乱。’你们真蠢!没人要离开这个家!”
梅莎对我们怒目而视,当她打开行李箱拿出毛毯时,我们全都背过身去。她搭乘捷豹车的美好气味充斥了整间小屋,盖过浓重的杀虫剂味道。尽管每次她回家时总带给家人某种生活将会有所改善的希望,不过今晚我却恨透了她身上的香水味。
“梅莎,我和你妈妈不希望你去做全职工作。”爸爸捻着指甲说,“我们不准你这样做。”
“女儿啊,事情会好转的。”妈妈说,“多谢你替我们打发了一笔债务。”
“别客气,妈妈。”梅莎回答。
妈妈的脸庞因惊讶而现出光泽,她早已经习惯被人忽略。她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她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你,梅莎,谢谢你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她不断鞠躬哈腰、双手合十,仿佛在祈祷。我从未见过她俩目光交接的模样。两人相拥在一起,她们的手仿佛成了绳索,将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缠绕。尽管天气冷飕飕的,妈妈的额头却冒出豆大的汗珠,颤抖着双手替梅莎卸下耳环和项链,然后轻柔地扶她躺下。
我深信妈妈也一定想要劝她留下,不过爸爸示意妈妈住嘴,让他来处理。
“女儿啊,你好好休息,想一想,族人不是常说,不论北或南、东或西,家是最温暖的地方……”
“梅莎,我不去上学了!”我说,“我已经把这个决定告诉爸妈了,他们会退还学费给你。”
“吉迦纳,拜托你别再跟我争辩了!”梅莎说,“你也同情不了我的遭遇,让我安静几小时!”
爸妈坐在屋外的油漆桶上,我站在墙边,刻意跟他俩保持一段距离。在梅莎离家前,我想再见她一面。
浓雾带来了露水,加深了夜色,门前的警示灯似乎成了远方的一团光晕。我们听见梅莎躺在地板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她抱怨弟弟妹妹的身躯令她难以翻身,并拍打着恼人的蚊虫。我们仿佛在为她留在家中的最后一晚守夜。全家人感到惶惶不安,彼此间的静默显得异常沉重。爸爸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己该多去清扫教堂,他赞同妈妈说的,如果他每天去教堂打扫,而不是想去才去的话,圣若瑟劳工主保会更加庇佑我们。妈妈痛骂他几句,因为爸爸总说他不需要圣若瑟的同情,不必去清扫供人敬拜的圣地。接着,爸爸责怪起妈妈不参与KANU 27举办的贫民窟集会,不然能多赚几先令回家。
夜里充满了动物的叫声和咝咝声响,我宁愿不去听他们争吵,而把注意力放在梅莎局促不安的呼吸上。梅莎拍打蚊子和翻身的声音再次响起后,妈妈再也不能忍受,她冲进屋内,取下纸箱上方的蚊帐,绑在屋檐上,这么一来姐姐便有了蚊帐的遮蔽。然后她在屋内再次喷洒杀虫剂,带宝宝出去喂奶。咳嗽声不绝于耳。爸爸推开窗户让空气流通,风却灌不进来。于是他拿起门板扇风,想把新鲜空气带到屋内。
天一亮,安提诺与欧提诺率先起床了。两人看上去疲惫不堪,杀虫剂的味道依旧令他俩的鼻子不舒服。他们站在我们面前,撒了一泡早晨的黄色尿液,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啜泣。
街道开始人声鼎沸,孩子们也都醒了,宛如晨起觅食的鸡在街上游走。其中有些人有气无力地走着,看样子吸过了强力胶,呈现晕乎乎的状态。其中一个孩子提高了嗓门,动作夸张地向同伴们诉说他的梦境。其他孩子跪倒在地,颤抖着身子祈祷,他们紧闭着眼睛,仿佛再也睁不开了。一名男子大声嚷嚷,指着两个孩子大喊,说他们偷了他的钱包,却没人搭理他。他的长裤口袋连着拉链被划开了一个方形大洞,他只得将衬衫拉出以遮掩裸露的大腿,然后迅速逃离现场,脸上带着困窘的笑容。天空不见太阳的踪影,只有微微染红的色彩。
双胞胎开始哭着要吃奶,忙着寻找妈妈的乳房。爸爸用力打了他们一顿,两人跌坐在地,脸上挂着泪不敢流下来。奈玛打破了魔咒,她走出屋外,在我身旁的油漆桶上坐了下来,抓起我的手,试着逗我笑。“别闷闷不乐了,吉迦纳,”她说,“难不成你想娶那女孩?记得该你带宝宝上街乞讨了。”
“让我静一静。”
“你可以娶我呀,我没有离开。”她朝我伸了伸舌头,“我也是你的姐妹,而且生得更美。来,看我这里照张相……笑一个!”看样子她睡得很好,已将梅莎要离家的震惊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她恢复本性,开始嬉皮笑脸,笑得露出了漂亮的深酒窝,她变得聒噪:“你们得让梅莎走。”
“你呢?”我说,“你只听梅莎的话。”
“我是个大女孩了,小子,可以养家了。如果你想上学,我可以替你攒学费!”
她献给我一个飞吻,梅莎的面霜使她漆黑的脸庞现出光彩。
在我开口说话前,奈玛突然爆发出狂笑,她冲进屋内拿了几袋我们几乎忘记吃的食物,差点绊倒爸爸。她将食物摆放在地上,撕开袋口,给这个早晨带来了希望,食物诱惑着我们所有人。爸爸咬下一口鸡翅膀,妈妈拿了鸡腿。我们其他人忙着吃起发酵米、马铃薯泥、色拉、汉堡、比萨、通心粉和香肠。嘴里喝着没了气泡、掺了融化冰淇淋的可乐。奈玛用牙齿开启塔斯克啤酒和城堡啤酒的瓶盖。起初,大伙儿跪坐着、安静地吃着东西,跟小松鼠一样不时抬起头来,查看他人取走了什么吃的。没人想着去吹气球,或是打开梅莎带回家的卡片。
之后,双胞胎仰躺在地上兴奋地笑着,呕出嘴里的食物,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再继续吃。他们的嘴角沾了冰淇淋与啤酒,夹杂着粉红色、白色和绿色。我们根本没法让他们安静下来。出租车停在路边,梅莎拖着行李箱走出屋外。司机开门让她上车时,爸妈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妈妈哭了起来,爸爸则对着街上破口大骂。
我偷偷进屋里吸食强力胶,然后从纸箱中拿出课本,撕得粉碎,弄断铅笔和圆珠笔,沾满掌心的蓝色油墨好似蓝色的血液。最后我拿出仅有的一条长裤和两件衬衫套在身上。
我没去碰我的制服,只呆坐在行李箱原本摆放的位置哭泣。这地方宛如新掘的墓地,我匆忙吸吮着强力胶,将奶瓶上下摇晃,让鼻孔紧贴着它闻气味。
出租车载走梅莎后,帮派分子整个早晨都绕着我家的食物打转,我扔下奶瓶,加入家中成员的行列,我们一边奋力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急着将袋里的食物拖回小屋,让其他孩子取走气球和卡片。
我混在这群孩子当中,跟着他们一块儿离开了,我们越过几条交通要道,穿过马路,从此消失在内罗毕。而我对家人最后的记忆则停留在双胞胎满足的打嗝声与咯咯的笑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