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到加蓬,要吃胖点(1 / 2)

Fattening for Gabon

卖掉你自己的孩子或是侄儿要比卖掉别人的孩子难多了。因为你要保持冷静……

卖掉你自己的孩子或是侄儿要比卖掉别人的孩子难多了。因为你要保持冷静,或是跟巴达格里萨米移民局的人一样铁石心肠。如果办不到这点,那么你会给家人惹来麻烦。葛皮叔叔将打算卖掉我们兄妹的事瞒了家人整整三个月,不知是出于他身为边境阿哥贝洛2的幽默感,还是身为走私犯的天性。妹妹伊娃当时五岁,我十岁。

葛皮叔叔是个勤劳的小个子,计划将我们卖至加蓬前,他从事脚夫的工作——替那些没有申请文件的人穿越边境,以此为生,或干脆敲诈勒索对方一笔。热风季的时候,他会沿着海岸一带,在多个开垦地替人采收椰子。多年来,他遭遇过许多不幸的意外,诸如从椰子树上摔落,或在边境发生零星的打架事件,不过他向来乐观地看待一切。他笑看所有事,一部分原因是在他刚开始从事阿哥贝洛这行时,在某次打斗中脸上留下了一道疤痕。这道疤痕顺着他的左脸颊而下,停在上唇。隆起的疤痕表面光滑,却拉扯着皮肤,影响嘴唇闭合。尽管叔叔用胡子遮掩,但疤痕依旧跟圣诞树上的灯泡一样醒目。他的左眼看上去比右眼大,是因为疤痕扯开了左眼的下眼睑。因此,有些人叫他“微笑葛皮”。

葛皮叔叔那个月买了辆“南方”牌蓝银双色125cc摩托车,可以说是他买的最后一件贵重物品。我们的生活质量因此有了很大改善,前往加蓬的计划也越来越积极地实行。他打算利用这辆摩托车载人们往返于贝宁与尼日利亚边境之间,以此增加收入。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多风的星期二傍晚,一个瘦而结实的人骑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载着叔叔返回我们这栋面向大海的两居室。我那时正在屋内烹煮阿巴卡利基3米,看见他们,我便冲到前门迎接葛皮叔叔。他的笑声比摩托车的引擎声还要响亮。我们家的房子和繁忙的泥土道路有段距离,由一条窄小的沙石路连接。房屋四周的沙石路两端连接了树薯田,在高耸、浓密的灌木丛之间形成低矮的屏障,田野周围种植了香蕉与芭蕉,我们住的地方就位于其中。最近的邻居与我们距离约有半公里。

我赤裸着上半身,光着脚丫,下半身穿着叔叔给我买的卡其色短裤,两只脚因为踢足球而沾满了泥沙。在他们骑着新摩托车回来的时候,伊娃在屋前的杧果树下堆着沙堡。

“‘微笑葛皮’啊,怎么只有两个孩子在家?”那名载着叔叔回家的男子大声嚷嚷,看样子有些失望,“不会吧!其他人呢?”

“噢,不,大个子,你会见到其他孩子的……还多着呢,”叔叔说完,笑声从变形的嘴唇迸出,接着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们,“孩子们,嘿,怎么没跟大个子打声招呼?”

“晚上好,先生!”我们趴在地上向他问好。

男子背过身去不理我们,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马路,窄窄的额头上布满皱纹。他的鼻子小而挺,头发剃得很短,高耸的颧骨下方留着稀疏的胡子;大个子下半身穿着紧身牛仔裤、凉鞋,上半身套了一件宽大的灰色灯芯绒衬衫,衬衫披挂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风一吹,宛如船帆。倘若不是他的身高令他看上去威风凛凛,他与边境其他的阿哥贝洛没什么两样。

“我们进屋里去谈,”叔叔恳求他,“坐下来谈,喝点东西。想喝喜力、星牌、健力士,还是哪种啤酒?”说完,转过身来对我说:“柯奇帕,去给客人倒饮料。”

“……不用了!”大个子连忙拒绝,语气坚定,他的声音伴随着远方的海浪声,几乎让人听不见。除了请对方喝饮料外,我们根本不清楚他们的谈话内容,反正我们一点儿也不在乎。有个身为阿哥贝洛的叔叔,我们已经习惯人们在任何时刻以各种理由前来叨扰他。我们也清楚地知道对待眼前这名男子的刁难,他会以笑声一带而过。

“我们说好是五个,不是两个,”大个子开口说道,他在叔叔面前挥舞着手指头,其中有些指甲早已掉落,“其他孩子呢?”

叔叔刻意不去理会对方在比画什么:“你知道我已经跟你们的人商量好了吗?”

“什么人?”大个子口气恶劣。

“你的主子。”葛皮叔叔回答。

“你该直接找我谈才对!”

“别这样,拜托,我们先庆祝再说吧……放轻松。”

“不,我严肃地告诉你,你只能找我谈!”

“你?你要我招子放亮点?”

“我不想吓唬你或是有意隐瞒。我们都是这样办事的……我警告你。难道你想玩火?”

“双方都已经达成协议了。”叔叔安慰他,“别怕,不会有事的。”

大个子耸耸肩膀,查看房子四周,眼神与那些被骗往边界的旅游者一样狐疑。他十分不屑地瞧了我跟妹妹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远方,金黄色的太阳光穿透椰子树的大片树叶,椰子树丛守卫着另一头的大西洋——那一大片能够带我们前往远方的海洋。海浪涌动着,卷起灰色的泡沫,似乎在抗拒着太阳光的抚触;从大海的方向望向内陆,椰子树影随风摇摆。海面上掠过轻柔的风,无止境地朝内陆吹拂。

“大个子,你冷静点!看着我……你担心过度了。”

大个子耸耸肩膀说:“不,大个子一点儿也不担心,该担心的人是你。”

我们都看得出来大个子显得很失望。他用力噘着嘴,我们甚至见到他张大了鼻孔并且尽力控制住怒火。正如我刚才所言,我无须担忧,叔叔处理过比眼前更加棘手的状况,我相信他能够安抚这名男子的情绪。

“你看这房子怎么样?”葛皮叔叔指着我们的房子说。

“什么怎么样?”大个子根本看不上这栋房子,尽管叔叔不断怂恿他。

房子的铁皮屋顶都已经生锈,两个房间也都没有安装天花板,泥巴糊成的墙面抹上了一层灰泥。就算大个子不愿进屋坐下来谈,叔叔也会邀请他坐在门前的狭窄阳台商讨事情,那儿有小土堆可以坐着,而屋檐则由椰子树干做成的梁柱支撑。

“这房子你还满意吗?”叔叔问。

“目前看来,你的房子还凑合,”大个子说,“我先告辞了。”

“你瞧瞧,”叔叔笑着对他说,“至少,房子这件事我还应付得来。”

“呃,我们将来会再盖一栋比这还……大的房子。”

“……事情自然能解决。”

大个子准备离开,眼里依旧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当然了,只有命丧黄泉的死人才可能亏欠我们。”他说,“只有死人。”

“我想不会有人丧命……嗯,就像安南族人4常说的:‘好死不挡路,杀人者不会永远苟活。’”叔叔笑着叫住他,“明天见,顺便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大个子离开后,我们不知如何处置这辆摩托车。大伙儿安静地围着它,仿佛它是失散已久的亲人。葛皮叔叔望着我们,感觉像是给我们出了一个谜语,想知道我们对这件事的反应。

“南方!”伊娃大喊。

“这辆车归谁?”我倒抽一口气。

“大家的。”叔叔笑着说,“我们终于有摩托车了!”

“我们?摩托车?”我说。

“没错,柯奇帕,我的孩子。”

伊娃静静绕着摩托车打转,貌似祭坛里的巫毒女祭司,她伸长了手却不敢碰触摩托车,棕色双眸在瘦削的脸庞上睁得大大的。摩托车仿佛具备了某种灵气,令她目不转睛,不敢眨眼。她留着一头像小男孩般的短发,身上只穿了件粉红色内裤,肚子鼓起来。她两腿微微向前一跨,双脚沾满了泥巴。我两只手因为拿了煤炭生火而变得脏兮兮的。在烹煮米饭的过程中,为了确保锅不会掉落在石头堆成的三角灶中,我紧握双手,掌心出汗。我不敢伸手触摸摩托车,也没在卡其色裤子上把手擦拭干净,只是用手指不断摩擦我的掌心。

“我们属于你,”伊娃小声对着摩托车唱道,“你属于我们,我们属于你。”

“没错,孩子。”叔叔望着困惑的我们笑着说,“这是上帝对于我们坚定的信仰所做的回馈……我们就要发财啦,哈哈!”

叔叔声音里流露出的喜悦之情令伊娃停了下来。她先是看看我的脸,然后望着叔叔,仿佛我们两人在联合起来骗她。葛皮叔叔打开他的旅行皮箱——他每天都会带到边界的这只皮箱,拿出科托努城开出的摩托车购买发票。我们开心极了。我鼓掌叫好,却遭叔叔制止,他笑称自己没多余的饮料宴请被我们吸引前来看热闹的人。我立刻分开两手,掌心对着掌心,好似两个相反的磁极。我想要拍手的欲望被叔叔给拦下了,不过内心却涌现一股幸福感。我立刻冲进屋内洗手,穿上衬衫和拖鞋,仿佛有贵客临门。出去时,我见到叔叔打开房门,将摩托车推进卧室兼客厅的室内。他点着煤油灯,把它放在通往房间的门边。煤油灯的光晕投射在“南方”牌摩托车的燃油箱上,照亮这辆双色摩托车,宛如落日余晖闪耀在大西洋海面上。

为了锁住前门,叔叔从床底下拿出一片木板来固定金属扣环。为了测试锁头是否耐用,他用左肩顶住门闩,再小心翼翼地放上全身的重量,然后喘口气、点点头,心满意足地看着这辆摩托车。

“我们得为这房子添购一扇新门板。”葛皮叔叔说。

“还有窗户。”伊娃脱口而出,她的注意力依旧被这辆“南方”牌摩托车所吸引,仿佛窗子也是车子的一部分。

“没问题。”他说,接着将两扇门板上的方形木头小窗也上了锁,“告诉你们,我们把所有东西都更新好啦!”

屋里两个房间内各有一张弹簧床,房子中央有张低矮的木头桌子。我和伊娃睡在其中一张床上,叔叔自己睡在另一张床上。我们的衣服全都放在纸箱内,塞在床铺底下,不过叔叔有些较为喜爱的衣服则挂在屋内一角,悬吊在用两条绳索固定于屋檐的竹竿上。由于房间过于狭小,摩托车前轮与车把嵌进临时衣橱里,好像牛在草地上埋头吃草,一眼望去看不见它的头。傍晚时,我们抬头仰望屋顶,不管煤油灯的光线有多么明亮,生了锈的铁皮屋顶看上去还是像片棕色的云。天气炎热时,我们甚至会听见屋顶因热胀冷缩而发出的声响。

这辆摩托车吸引着我们的目光。我俩看得目瞪口呆,鼻腔呼吸着“南方”牌摩托车的气味。叔叔连着两次对我大吼,要我小心点,拿着煤油灯时别太靠近摩托车。摩托车的崭新气味掩盖了屋内令人感到窒息的味道。伊娃拉扯着套在坐垫、照明灯上和挡泥板外面的塑料袋,叔叔让她别拆。

“我有东西给你们。”叔叔试着安抚我们的情绪。他爬上床,把手伸到行李箱内,从里面拿出花生糖和融化了的太妃糖,我们连着包装纸一起咀嚼口中的糖果。那天晚上,叔叔并未告诉我们他为什么笑得比我们开怀,不过却拿出一瓶尼亚芭乐汁倒给我们喝。“嘿,我们来庆祝吧,”葛皮叔叔说,“感谢上帝!”

“荣耀上帝之名!”我们齐声说道。

他举高了杯子说:“呃,我们再也不要过穷苦日子啦……敬‘南方’牌摩托车!”

“干杯!”我们只敢轻触杯缘。

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喝果汁了,伊娃一口饮尽杯中的饮料,由于抬起杯子的速度太快,果汁顺着她两边的脸颊滑落至肚皮,像是两道浓稠的红色泪水。我喝了一口饮料便停了下来,想留着晚餐时再喝,于是把杯子放在煤油灯台和墙面之间的安全地带。

那天晚上的兴奋感一直持续到用餐时间,我们享用着阿巴卡利基米、炖洋葱、牛皮以及棕榈油,丝毫不在意米饭里的小石子。通常不管我如何尽力去淘米,都无法完全去除那些小石子。然而此刻,就算偶尔咬到石头,我们也仅仅是止住咀嚼的动作,喝口饮料,混着嚼了一半的食物吞下肚。之前葛皮叔叔每次咬到小石头都免不了臭骂我一顿,不过今晚他却没骂人,我们忙着庆祝“南方”牌摩托车进驻这个家。由于我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的饮料,那天晚上就算吃进再多的沙石我都能够忍受。

等到饮料剩下最后一口的时候,我不再继续喝了,而是将它摆在一旁,然后灌下大量白开水,直到肚子饱胀。食物里的棕榈油染黄了我的嘴唇。我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喝光剩余的果汁,如此一来,直到上床睡觉前果汁的味道都能够持续留在嘴里不散。

“柯奇帕,孩子,动作快点,快为‘南方’牌摩托车准备好停放的房间!”晚餐后,葛皮叔叔对我说。

“遵命,葛皮叔叔。”我回答。

“让‘南方’停在这里就好啦!”伊娃恳求道,她依旧高兴得手舞足蹈。

“噢,不行,乖女孩。”叔叔说,“‘南方’要停在隔壁房间。”

“那么我也要跟‘南方’一块儿在里面的房间睡觉。”伊娃低着头说,一副伤心的模样。

“我说过了不行,伊娃。”叔叔态度坚定,试图转移话题,“我给你买了三本新课本,你的老师一定会很开心吧?”

“我不要新课本。”伊娃任性地说道。

“你不要新课本、粉蜡笔和铅笔吗?”

她摇摇头:“我只想跟‘南方’一起睡觉……”

“不行!”葛皮叔叔大声斥责她。

伊娃坐在地上抗议,眼睛直盯着摩托车,她的身体背对着我们。叔叔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抚着她的肩膀,她却拱起肩膀并试图甩开他的手。

“哎呀,我的好伊娃,我的好伊娃。”他尝试哄她,“你得学着怎么写字,将来才能当一名教授啊!”

“我才不要!”伊娃用力摇着头说,仿佛鼻孔内钻进了一只虫子。伊娃固执得很,一旦下定决心便开始耍性子不说话。

“你不会想跟我一样当个脚夫或走私犯吧?”

“别理我!”

叔叔想在她的杯里多倒些果汁,她却不领情。

“你今天怎么不乖呢?”他说,“呃,柯奇帕可不能代替你认字读书,每个人都得去上学,受教育跟投票一样都是义务。”

伊娃依旧沉默不语。

“伊娃还像个孩子一样!”我试着逗她,“爱哭鬼!”

“走开!”

“我给你买双新凉鞋上学穿。”叔叔连哄带骗,她依旧赖在地上,叔叔也只好起身,耸耸肩膀,坐在床沿看着我,“柯奇帕,我给你买两本课本和练习簿好吗?”

“给我买课本?”我兴奋得大喊,“什么时候?”

“明天。这样你就不必跟别人借书去上学了。喜欢读书的话,你每天晚上都有课本可以读。”

“谢谢你,葛皮叔叔。”我说完,望着崭新的摩托车,仿佛托了它的福,我才能拥有上学的必需品。

“孩子,你们要是不多读点书,就会跟我一样,和这座动荡不安的城市一块儿腐朽。不,我敢说你们将来会有钱。我甚至打包票你们会跟那些政客与领袖的孩子一样有成就,安全无忧地出国念书。”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迅速望着伊娃,“嘿,我的好孩子,当不成教授也不要紧。你想当个事业版图横跨海外的女强人对吧?总之,你将来跨海到加蓬的机会就跟去洗手间一般频繁。”他捻着手指头,指着海的方向说。

“你载我们坐‘南方’好不好?”伊娃突然开口,口吻依旧任性。既然不能跟“南方”睡在同一个房间,她只得想出这个主意。

“这简单,有何不可?”叔叔说完给她倒了果汁喝,“就这样?”

“对,请你骑摩托车载我们兜兜风!”伊娃说完转过身去,她得抑制住想笑的冲动,假装自己还在气头上才能占上风。

“噢,不,我是个负责任的男人。”葛皮叔叔轻声说道,脸上漾着开怀的笑。他脸上挤出的皱纹舒缓了绷紧的左眼,令他脸颊上的疤痕显得十分不自然,“我还不会骑摩托车,怎么可以冒险载你们兜风呢?给我一些时间……到时候你们想去哪儿都行……喝果汁吧……喝吧。”

“我们去布拉费!探望爸妈!”我说。

妹妹的嘴迅速移开杯缘,咽下嘴里的饮料,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说道:“对,对,去布拉费……布拉费!”

“没问题!”叔叔打包票说。

“明天就去!”伊娃说。

“那可不行……不可能!”

“大个子可以载我们去。”我说。

叔叔摇摇头:“噢,不行,你们想丢我的脸吗?孩子!我还不会骑摩托车,怎么载你们到布拉费?相信我,不会等太久的,我学得很快……况且现在还没存到足够的钱去布拉费。”

“爸妈见到我们还有‘南方’一定会很开心。”伊娃说完起身跟我一起坐在床边。

“爷爷会一直跟你握手,奶奶还会高兴得跳舞哦!”我说,“我们星期一就动身出发吧。”

“柯奇帕,你刚刚说星期一吗?”葛皮叔叔难以置信地说道,“不行,星期一我得先去学校缴学费……上学比玩乐更重要,孩子,对不对?”

“没错,叔叔!”我回答完,望着妹妹的脸庞,她一脸幸福的表情,嘴里开始叨念起村子里的家人。

自从我们搬来跟叔叔一块儿住之后,已经有一年半的时间没跟家人见面了。爸爸身材矮胖,总是一脸严肃,卧病在床。奶奶一人扛起照料家里的责任,但她动不动就哭。家中的靠山是妈妈,她精力旺盛,脸上总带着笑容。不过近来她消瘦不少,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走到田里前必须在路边的树下休息两三次才行。不论我们怎么问,似乎没人愿意透露家乡父母的身体状况。亲戚们噤声不语,仿佛视之为家族秘密。然而,我终究在无意间偷听到爸妈罹患艾滋病的事,尽管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病。

还记得离家前,亲戚们聚集在爸妈家中的客厅为我们送行,爸妈嘱咐我和妹妹要听葛皮叔叔的话,懂得知恩图报,别丢他们的脸,别让边界镇上的人们看不起他们。大伙儿说叔叔会身兼父母的职责照顾好我们,我得做好哥哥的榜样给妹妹看,不惜一切代价维护家族的名誉。我答应所有人会乖乖听话。叔叔说他很乐意照顾兄长的孩子,还答应在时间与金钱允许的情况下带我们回村子,探望爸妈与哥哥姐姐——艾辛、艾萨和伊都苏。爷爷身为三代同堂的族长,在我们一早起程踏上格拉祖埃科托努路之前,为我们祈祷。奶奶站在爷爷身边默默地流着眼泪,爷爷则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哭。我清楚地记得搭乘的巴士转个弯往南边驶去时,兄弟与亲戚们向我们挥手道别的情景。

每当我们向叔叔打探爸妈的病情时,他总说他俩正逐渐康复,说爸妈很期望见到我们。我们已经习惯新家的生活,即便很快就能回家探望他们,但眼前更重要的是在学校用功念书。“南方”牌摩托车进驻新家的那一天,我在兴奋之余已经想到,要是我们骑着摩托车返乡,家人见到了会有多开心,村里每个人都能见到在外地打拼的游子骑了一台比凤头自行车还酷的新型摩托车衣锦还乡的情景。等我们一跳下摩托车,艾辛、艾萨和伊都苏肯定会吵着要骑它兜风。我能想象妈妈和阿姨们忙着烹煮甜瓜汤、玉米点心还有一大堆捣碎的山芋的情景。爸爸和他其他的兄弟则会确定酒类饮料不虞匮乏。我好期待能够见到好朋友和表兄妹,告诉他们海边有多漂亮以及边境发生的麻烦事。或许大伙儿会安排一场足球赛,让家族里的男孩儿与邻村的孩子较量一番。

葛皮叔叔从床底下拿出一个袋子,像抱小孩一样放在膝上,他没有看那个袋子,只是去触摸袋子里的东西,最后才从里头拿出一个陈旧的绿色四角瓶,瓶内装了一半的杜松子酒。他晃晃酒瓶,打开瓶盖,酒精的浓烈气味短暂遮掩了崭新的摩托车气味。他缓缓喝着酒,双眼由于酒精的作用闪闪发亮,原本就比较大的左眼显得更加明亮,脸颊上的疤好像一道长长的泪痕。

“求求你。”伊娃再次发出哀鸣,瞠目结舌地望着酒瓶,“今晚我想跟‘南方’一起睡。只要今晚就好。”她仰起消瘦的脸庞,煤油灯的黄色光晕投射在她半边脸上,好似一轮明月。说着,眼泪顺着她发光的小脸蛋流了下来。

“想要喝点杜松子酒就明说,”葛皮叔叔说,伊娃假装没听见他说的话,“女孩,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加蓬首屈一指的女强人,谈起生意来肯定毫不手软!”

“求求你嘛!”伊娃哀求他。

葛皮叔叔最后不得不投降,倒了点杜松子酒在银色的瓶盖里,让伊娃喝。伊娃吞下了酒,清了清喉咙,不断咂着嘴,之后就乖乖住嘴,轻拍着摩托车的轮辐,把它当成能够奏出美妙音符的乐器。

“快为摩托车清空房间呀,接着就轮到你喝啦。”叔叔对我说,“杜松子酒这玩意儿对‘南方’有害无利!”

我走进里面那间房,里头的空间比起外面这间房要小一些,我开始着手清理杂物,准备把摩托车停放在这儿。由于最近新添购了值钱的摩托车,这间房将变成藏宝室。我拾起几包修缮屋顶的铁钉、密封圈,把它们跟堆放在远处墙边、靠近后门的二手屋顶瓦片摆在一起;另一边角落里的两个黑色大塑料桶用不着移走,而靠近窗户下方的墙边,五袋丹格特牌水泥不断漏出灰色粉末。待我开始搬动这些杂物后,屋内烟雾弥漫。我的鼻子突然感到一阵瘙痒,连打了三个喷嚏。如果打开屋内的两扇窗,或是清扫室内,卷起的灰尘肯定像沙漠吹过来的热风5般覆盖住屋内所有物品。我打开其中一扇窗,想让潮湿的海洋空气吹进来。

“不准开窗!”客厅传来叔叔斥责的声音,喝了杜松子酒的他态度不怎么好,“你想让小偷瞧见我们家价值不菲的‘南方’吗?”

“对不起。”我说。

“你最好聪明点!”

我继续整理堆放食物与餐具的房间,将摆放在竹篮里的餐盘放进倒放的木质大研钵底下。长长的木杵靠在墙角,有些发黑,白色末端因为经常使用已经龟裂。我把三个空锅摞起来,小心翼翼不去碰触锅底的煤灰,避免弄脏热锅里准备作为晚餐的瓜子汤。要是一直搅拌汤头,到了明天早上肯定发酸。过了不久,叔叔一如既往谨慎地将崭新的摩托车推进屋里。这个大怪物仿佛要压垮周围的东西,它又像一个运动员一样,已经在起跑位置就位。

那天晚上,摩托车跟着我一块儿进入了梦乡——我没有选择“铃木”、“本田”或是“川崎”牌摩托车,而选择了“南方”牌摩托车。我踩着摩托车攀上椰子树,在棕榈树旁停车,并把椰奶倒进摩托车作为燃料。我甚至骑着摩托车横渡海洋,身后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还骑着它像直升机一样飞往远方,几次降落在爸爸位于布拉费的住处。学校里的同学人人骑着一辆拉风的“南方”牌摩托车,我们骑着车玩足球,跟打马球一样。长大成人后,我依旧骑着心爱的“南方”牌摩托车,摩托车没有任何损耗,也无须修缮。在我寿终正寝那年,人们将摩托车与我安葬在一块儿,我骑着它驶向通往天堂之门,圣彼得直接放我通行。

四天里,我们看着大个子教葛皮叔叔如何骑摩托车,他俩沿着椰子树林附近的草丛练习。我们在家门前望着叔叔坐在摩托车上,他的招牌笑容令他的脸裂成两半。他就像一名演员在表演哑剧,因为海浪声完全盖过了他与摩托车发出的声响。大个子剃光的头油亮亮的,反射着太阳光线。两人似乎乐在其中,远处的地平线有船只往返波多诺伏,船上烟囱冒出的阵阵黑烟朝空中飘散。

下个星期日,我们准备去教堂,叔叔跟牧师说我们将共度第一个感恩节,这是有钱人家每逢周日都会庆祝的日子。

天一亮,葛皮叔叔便起床将“南方”推往屋后,停在我们洗澡的石头上。他小心翼翼拆去车上的塑料套,像是给伤口拆线般谨慎,然后将奥妙牌洗涤剂倒进水桶内不停搅拌,直到起泡为止。他轻柔地擦洗摩托车,刷轮胎,把车子搞得像是从此不碰地面似的。冲洗完“南方”之后,叔叔用我和妹妹的毛巾擦干它。轮到我们洗澡时,叔叔蹲下来给我们的脚抹上肥皂,用当地出产的海绵给我们刷脚——通常只有在重要的日子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叔叔把海绵当成了鞋刷,为我们刷洗脚底,直到两脚露出原本的肤色、脚上的裂缝不见为止。

之后,叔叔骑着摩托车载我们到教堂。他身穿一袭崭新的阿格巴达6,戴着一副大太阳镜,这让他的眼睛看上去像虫子一样。海风灌进了他的阿格巴达袖子里,好似变形的翅膀。这可是我们的处女之行:伊娃坐在油箱上,手里抓着《圣经》,她身穿花色洋装,头戴一顶新的篮球帽。我则穿着灯芯绒裤子和一件绿色T恤,挤在叔叔和两名友人之间。坐在我身后的女人,拎着一只双脚被绑起来的大公鸡。这名妇人体积庞大,她头上戴的大帽子遮在我头顶上,宛如一把五彩缤纷的雨伞。坐在末端的男子,头上顶着一个水桶,里面装有三个山芋、凤梨和橘子,还有一袋用来调制阿玛拉7的面粉和五个卷筒卫生纸。

接近正午时分,烈日炎炎,头顶的蓝天一片晴朗,路上挤满了赶赴教堂做礼拜的人。葛皮叔叔加速前进,不断按着喇叭、闪着车灯,好清除前方的路人——好像《圣经》里的摩西挥舞着权杖分开红海,人们纷纷往两旁站开。其中有些人朝我们挥手欢呼。我挺起了胸膛,眼里充满泪水。海风轻轻扫过我的耳垂。

我们抵达基督五旬节教会时,大个子已经在入口处等着迎接我们,像是脸上带着笑容的接待员。他修剪了胡子,穿着一袭灰色西装和平跟船鞋,看上去比平时要高,更加令人生畏。他像教堂入口处装饰的细梁柱一般,挺直身子站着。偌大的教堂是一个长方形的建筑,尚未完成施工。崭新的屋顶在炙热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不过教堂尚未装好大门与窗子,墙壁也还没糊好水泥。穿梭其中的无数脚步踩在我们所谓的“德国地板”上,礼拜者入内之后,各自在长椅上找位置坐——这里暂时用厚木板替代长椅。

叔叔将摩托车停在芭乐树下,停车前,他先伸出右脚检查地面是否足够稳固,接着掀开一大块防水布覆盖在“南方”上头,以免下雨,尽管下雨的概率微乎其微。

“噢,我的朋友,早安啊!”叔叔向大个子问候,待我们走近教堂门边,他们彼此握手寒暄。

“我跟你说过绝不会错过这次的仪式,”大个子说完将我们拉往一旁,远离大门,“我不是跟你提过顺道带其他孩子一块儿来?”

葛皮叔叔整个人僵住了。“什么孩子,大个子?”他问。

“你明知故问,‘微笑葛皮’,你明知道我指哪件事。”大个子撇过头去。

然而,大个子说完话后并未显得激动或是恼怒,与那天和“南方”一块儿出现、提起期待见到五个孩子的男子判若两人。两个男人之间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沉默。相比于教堂里川流不息的人潮,我们四人仿佛人海中的一座孤岛。

“上帝保佑你。”葛皮叔叔说完,用手肘轻推大个子,“晚点再谈这件事。”

“如果你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大个子语带威胁,口气严肃。

“该死!谁要你破坏我的家庭感恩节日!”

因为叔叔提高了嗓门说话,一些人回过头来瞪了大个子一眼。两名教堂接待员在人群中往我们的方向靠拢,以为我们这里起了争执。

“开玩笑啦!”大个子说完独自笑了起来,笑声十分不自然。

“我也当你在开玩笑。”叔叔咯咯地笑着。人们也就各自散开了。

大个子立刻转过身来面对我们。他在伊娃面前蹲下,摸摸她的帽子,拉拉我们的小手。尽管他没了指甲,但他的掌心十分柔软且温暖。“瞧瞧你们,生得真漂亮!”他说。

“谢谢你,先生。”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哇,叔叔待你们真好啊!”

“是的,先生。”

“拜托,我叫作大个子,只管叫我大个子就行了。”

“是的,大个子。”妹妹点点头回答。

“你呢?”大个子看着我说。

“是的,大个子……先生。”我说。

“噢,不、不。”他咂咂嘴,显然不怎么赞同,“这应该不难吧!只管叫我大个子就好了。小妹妹表现得不错哦!”他转过脸去望着伊娃说:“你在班上一定很聪明!”

“是啊,大个子!”伊娃兴奋地舔着嘴角。

“不,不必担心,柯奇帕很快也能学着叫。”大个子起身时,叔叔替我说话,“给这孩子一点时间,不会有问题的……柯奇帕,对不对?”

“是的,叔叔。”我说。

“你瞧。”叔叔对大个子说完,再次与他握手,将他的阿格巴达袖子往肩膀上拉。由于笑得过于开心,叔叔嘴角与左眼皮之间的紧绷感全然消失,以至于两只眼睛看上去变得一样大。“我们现在要准备过感恩节了。一起吧。”

“有何不可?”大个子耸耸肩膀说,“我们的上帝很慷慨……他让我们过着更美好的生活。”

“是啊,族人不是常说,上帝对我们一视同仁。”叔叔说,“不论饥饿、疾病、噩运与贫穷,今天我们在天上的父会替我们驱走这些恼人的事。上帝的所作所为令撒旦觉得羞耻。”

“一个人真要是贫困无依,就该明白是因为自己有罪,应该好好检讨反省,否则上帝就会惩罚这个人。”大个子说。

我们四个人坐在教堂里的前排位置。待感恩节仪式开始,我们便朝后方走。叔叔走到外头,准备将“南方”推进教堂,两位教堂接待员帮他把摩托车抬上前门的三级台阶。

我和伊娃仿佛两名教堂侍祭,站在队伍前,一开始,我们的步伐显得害羞且兴奋,与教堂的唱诗声以及鼓声完全不协调。紧接着,葛皮叔叔态度庄重地推着摩托车出场,活脱儿像牵着婚礼中的新娘。偶尔,他蹲低身子,调整、拉扯他的阿格巴达。小号声响彻云霄,就连我们带来的公鸡发出的咕咕叫声也比不了。

等到小号声停止,后座开始有人用真假音反复放声唱诵歌曲。我转过身去瞧,见到那人原来是大个子。他跟在我们身后缓缓靠近,好像一根直抵云霄的梁柱。他的舞步十分优雅、独特:他不像叔叔会驼背,而是挺直了身子站着,身上那袭笔挺的西装仿佛不让他屈身或是胡乱摆动两腿,他像长脚蜘蛛般轻轻迈开步伐,摆动着手臂。

在他身后,一群前来祝贺的人挤满了走道,他们欢欣鼓舞,甚至还带了山芋、水果、面粉和我们从家里带来的卷筒卫生纸。热闹的典礼中,教堂接待员像雕像一般稳稳站着,手里拿着贡献篮,让我们在其中投入奈拉与塞发8。待我们一行人在教堂前方站定,身材瘦小、留着胡子的康科德·阿戴米牧师走到我们前方。他身穿一袭炭黑色西装,领带上头挂着一个大十字架项链,头顶着大鬈发。

“现在,贡献你们的所得,敬拜我们的上帝……阿门!”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

“阿门!”礼拜者齐声回应。

所有人开始掏口袋找钱。伊娃和我准备贡献二十奈拉,葛皮叔叔特地为了今天这个日子,拿钱给我们当作捐献金。叔叔说我们今天捐献的是二十奈拉钞票,而非一般人拿的一奈拉硬币,这是件非同小可的事。他说今天这个重大的日子不能让我们没面子。我们回过头去瞧,发现叔叔手里拿的竟是一张一百奈拉纸钞。教堂的屋顶到处都是奈拉以及塞发纸币,上百只手拿着钞票,在空中挥舞。

“高举你们的钞票,让上帝看见,”牧师说,“以耶稣之名敬拜上帝!”

“阿门!”

“我说再举高点……这是上帝献给你们的。我们必须完成这座教堂的兴建,阿门!”

“阿门!”

“别在今天诅咒自己……将荣耀贡献给上帝。这将是你们获得救赎的星期日,你们自我突破的星期日。你,那名男子,你才捐献这么一点儿钱,别破坏了上帝对你的好感。”他手指着后方的位置,所有人回过头去瞧,“如果能够多捐献一些,上帝也会保佑你拥有一辆‘南方’牌摩托车。穷困来自于撒旦的诅咒……上帝已准备好打破这个诅咒。你们信仰坚定吗?”

“我们坚信上帝。”

开始有人加大钞票面额。

“还有也别坏了‘微笑葛皮’的好运,多年来他一直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别让噩运降临在他的‘南方’上。”

“上帝严禁此事发生!上帝严禁此事发生!”教堂内一阵呼喊。

“别坏了这两个孩子的好运!”牧师伸出手来抚摸伊娃和我,“愿上帝永远赐福于你们,愿好运永远与你们相伴,阿门!”

“阿门!”

“你们也能为邻座的人祈福,”牧师对教堂内所有人说,“你们瞧他们手里拿的是什么?”耳语声在教堂内传递开来,其中有些人嘲笑邻座的人捐献得不够多。大个子在葛皮叔叔耳边小声说话,递给他一张万元面额的塞发纸钞,换走他手上的一百奈拉纸钞,两人相视而笑。叔叔兴奋得眼眶盈满泪水。“我们的上帝是富有的上帝,并非穷苦人。”牧师说。

“阿门!”

“确保邻座之人不会将已经给上帝瞧见的捐献金收回自己的口袋里,阿门!”

“阿门!”

牧师说完向唱诗班示意,他们开始吟唱诗歌:“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可能是我

可能是你

可能会是你身边的任何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今日上帝将赐福于某人

当所有人跟着圣歌一块儿唱和时,贡献篮传过圣坛前的栏杆,递交给助理牧师,也就是阿戴米牧师的两名妻子。她们将捐献篮摆放在圣坛后方,然后便走出来加入祈福唱诵,这两名女子身材高挑、姿态优雅,她们穿过祈祷的人群,将手放在孕妇的肚皮上,小声唱着:“……孩子是上帝的恩赐。”

牧师走上前来为“南方”祈福时,再次要求我们高举手中的捐献金。他祈求上帝永远庇佑我们的家庭,保佑叔叔免于撒旦侵扰。当他俯身握住摩托车把手,嘴里喊着“圣灵之火”的祈福话语时,一改原先沉着的态度,变得激动起来。他的大鬈发不断飞舞,脖子上挂着的十字架项链敲击着摩托车的油箱。他用力摇晃“南方”以驱赶噩运,直到葛皮叔叔和大个子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他俩急于保护摩托车,纷纷伸长了手好扶稳“南方”,让牧师在一旁进行一连串的祈福仪式。不一会儿,牧师把手放在我和妹妹头上。接着人们便将手中的钱投入捐献篮,望着彼此已换回的小面额钞票,或是偷偷把钱塞回口袋里。

那天下午回家后,叔叔租了白色塑料椅和五彩遮雨篷,准备举行庆祝会。被他请来做饭的妇人将食物放在冰桶内,用勺子舀取,分给宾客们食用。尽管来参加的宾客人数不多,但叔叔仍将屋前的泥土路封住,让人以为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宴会。在我们的国家里,倘若一场宴会不足以影响交通的话,怎称得上是宴会呢!

葛皮叔叔逮到机会起身,以喜剧演员般的声音致辞:“我的族人、邻居、家人,我能有今天都应该感谢主……”

“让我们一起欢喜同庆!”大伙儿兴高采烈地说着。

他清清喉咙,大声喊道:“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众人跟着齐声喊道。

“你们瞧,我住在海外的兄嫂送了我这辆摩托车!”他指着“南方”说。这会儿摩托车正停在一棵杧果树下,仿佛为了展示给众人欣赏。“你们瞧,我不再是个穷鬼。”他继续往下说,“我不会一辈子都当个阿哥贝洛,我可以从事其他行业赚很多钱,利用摩托车搭载你们的族人收取费用,你们得一块儿帮我忙,我可不是邀请你们来我这里白吃的。”

“你到时候肯定喊累!‘微笑葛皮’说的才不是真话!”有人说道。

“此话当真,瞧我一脸正经样。”

他抚摸着脸上的疤痕,拉扯自己的嘴唇,宾客们哄堂大笑。

“你那张脸吓死人哪!”其中有个嘴塞满了饭的女人大喊。

“别担心,等我赚够了钱,我会好好整容……到时候我的脸不会老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我会有张军人般的脸庞。那时你们再也分不清我是在生气、难过还是在扯谎……谁能说得准我此刻是否真的开心呢?”

更多人笑了起来:“阿哥贝洛!‘南方’阿哥贝洛!”

他停下来,指着大个子,摇摇手指说:“我的好友,千万别再像今天这样,在我的感恩祈福会上让我丢脸啊!”

大家跟着哄堂大笑,大个子开玩笑似的跟着摇头,起身对所有人说:“族人们,我今天早上在教堂跳的舞蹈差劲吗?”

“你跳得很好啊!”宾客们纷纷支持他。

“他们都是好人,心地善良。”葛皮叔叔说,“这位是我的新朋友……刚到这儿。你们以后会对他有深入的认识……现在,大伙儿就跟我一块儿好好享受!等我有钱了,我养的狗可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我家大门,就像拉撒路一样。”

“那天不知何时来到,你啊,老老实实做个脚夫吧!”有人回呛他。

等笑声平息后,他接着说:“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找一个手脚灵活的人替你摘椰子……总之,说真的,我今天真是太开心了,因为我照顾好兄嫂的孩子,所以他们要送我一份大礼。”

“愿上帝保佑他们!”人群里有人喊道。

葛皮叔叔朝我们的方向一指,所有人都望向这边。

伊娃和我止住大吃的动作,面面相觑。我感到有些迷茫,因为我们的爸妈住在小村落,并非什么海外。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摩托车是大个子从爸妈位于布拉费的村子骑回来的?不,这不可能是真的。就算爸妈健康,却不富有。我原以为这个庆祝会是为了庆祝爸妈身体康复,所以拼命往嘴里塞食物。我空出两手吃着小山一般高的大米饭9;请来的厨子用“班叔叔”大米来煮饭,这么一来我们吃饭的速度可以更快,因为不必担心吃进小石子。我将片得跟芭蕉脆片一样薄的炸斑马鱼留到最后吃,不理会叔叔接下来说的话。

“等到我的兄嫂带着其他孩子前来探望我们时,”葛皮叔叔继续往下说,“你们将享用到更丰盛的食物……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他准备就座,众人齐声喊道。

傍晚,所有宾客随着我们最近添购的索尼牌手提音响播放的音乐起舞。大个子起身,他脱去夹克,露出里面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将长裤拉高至腰际,好让双腿能够灵活摆动,然后开始教我们跳马柯萨10。他舞动四肢,丝毫不受身上穿的西装影响,随着电吉他和亢奋的鼓声扭腰摆臀。摇曳的舞姿让人目不转睛,我们开始喜欢这个人。他让伊娃记起自己是个聪明的女娃,他抱起她,不断将她抛向空中再接住。孩子们纷纷围着他转,要求玩同样的向上抛接游戏。他满身大汗,弄脏了衬衫,平底鞋沾满泥巴,不过他一点儿也不在意。玩疯了的我们第二天就因为发烧、腹泻而不必上学。

一个星期后,葛皮叔叔提早结束工作回家。他坐在床沿,捻着手指头,似乎有话要说,不仅工作服来不及换,连澡也还没洗。接着,他倾身对我们说:“你们喜欢有新课本的上学生活吗?”

“我喜欢我的课本。”伊娃说。

“老师现在很喜欢我们,我们会跟好朋友一块儿分享新书。”我说。

“很好。”他说完便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他的背贴着墙为止。他头上的墙壁上挂着一本一九九四年世界杯足球赛日历,图片上是晋级三十二强的各国代表队。由于墙面凹凸不平,煤油灯光晕投射在日历上,形成明暗相间的阴影。

他将伊娃拉向他的两腿之间,玩捏着她的脸颊,床上的弹簧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日历下方的墙面上有只壁虎在爬,它最后停在屋顶与墙壁之间的地方,尾巴朝向脚踏车的链条。

“你们的教父、教母知道你们俩喜欢上学很开心,”叔叔突然开口说,“你们要懂得感恩。”

“教父、教母?”我从床上坐起身说道。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然后点点头:“噢,对啊,你们俩真是幸运,能有教父和教母。”

“他们住在布拉费吗?什么时候来看我们?”伊娃问。

“不,不是这样。”叔叔咯咯笑着说,“你们不认识他们。”

“大个子认识他们吗?”她接着问,“我还想跟大个子跳舞,他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布拉费,教艾辛、艾萨和伊都苏跳马柯萨。你答应过要带我们回布拉费哦!”

“没错……我们会回那儿去,不过我要先介绍你们的教父、教母给你们认识,这两个人送我们好多东西,有‘南方’、索尼牌音响,还买药为你爸妈治病。你们的爸妈很喜欢他们呢。教父和教母想要帮助我们全家人,让你们有机会念书……我们就像是被他们收养,你们明白被人收养的意思吗?”

“不知道。”我俩异口同声回答。

“就是陌生人来带走别人家的孩子,把他们当作自己亲生的……仔细听好,我们要跟别人说这教父和教母是我们的亲戚。”

“亲戚?”我一脸狐疑。

“你骗人,叔叔!说谎话会下地狱!”伊娃大声说。

“噢,年轻人,你们没读过《圣经》吗!”他激动地回应,“我明白很难向你们解释清楚,所以在跟你们谈话前我连澡也没洗。如果一个人说的是善意的谎言,那么他就不会下地狱了。只有居心不良的谎话会让人下地狱,孩子。主日学校的老师不是应该教过你们,《创世记》第十二章,第十至十六节不是说了,坚信天主者亚伯兰向埃及人说善意的谎言,谎称撒莱是他的妹妹而非妻子才保住一命。还有《创世记》第二十七章,第一至三十三节,雅各与利百加欺瞒以撒,夺去长子以扫的名分。记得吗?”

“叔叔,可不可以再跟我们说说那个故事?”伊娃央求叔叔,我们兄妹俩往他身上靠拢,“给我们讲亚伯兰的故事……”

“安静!别打岔!”他突然说,“专心听我讲。”

“好的,叔叔。”伊娃回答。

“你们应该没忘了《圣经·新约》里玛窦福音第二章,第三至十六节里面有智者愚弄希律王,拯救了襁褓中的耶稣的故事吧?”叔叔重燃心中的喜悦向我们说明,“就像《圣经》里的人物一样,我们必须保护自身的财产,因此才要称教父教母跟你们是亲戚;否则,人们会出于忌妒,也要求你们的教父教母收养自己的孩子……你们能够理解,对吧?”

“是的,我们明白。”我们回答。

“不管怎么说,你们的养父母也这么认为,等你们长大后就会理解。孩子,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你们不可以轻信他人。所以不能把这件上天赐福于我们的事说出去,好吗?你们难不成想引来拉各斯11的抢匪?让这些人破坏了我们家的好运?”

“不,叔叔。”我们俩摇摇头。

“非常好,孩子……我为了这个家庭会议提早赶回家。我一一告诉你们实情好吗?”

“好。”

“你们的养父母是NGO的人。”

“NGO?”我发出疑问。

“没错,NGO。也就是非政府组织机构……来跟我复诵一遍……”

“非政府组织机构。”我们跟着复诵。

“再一次!”

“非政府组织机构。”

“好,很好!他们是一群帮助穷人家小孩的团体,分散于世界各地。他们都是好人,在世界各地旅行。”

他朝我们笑了笑,神情看上去仿佛刚宣布完一个难以启齿的消息,轻松了不少。他起身,脱去脚上的牛仔靴和蓝色西装,换上短裤。

叔叔是我见过的穿得最帅的“南方”摩托车骑士。自从我们变得有钱后,他开始穿着欧洲产的西装和皮鞋,这是他从无人区附近的自由市场买来的。不过他看上去依旧不够体面,因为他买来的衣服全都皱巴巴的,家里没有熨斗,也没有电。我们穿上新制服去上学,叔叔早上会骑车送我们去学校。我们看上去聪明又健康,同学们纷纷向我们打探住在“海外”的爸妈的消息。

“这是你在庆祝会上跟大家说是爸妈送你‘南方’摩托车的原因吗?”我问。

“没错,孩子……完全正确!”